>星語者艾玟的偽裝在數據流中如蟬蛻般剝落,露出了她超越人類理解的本質。
>她給出的選擇讓團隊陷入分裂:凱拉薇婭主張武力奪取密匙,沃克斯提議技術破解,而埃爾萊卻從艾玟眼中看到了與姐姐昏迷前相同的絕望。
>當莫比烏斯的軍團如潮水般湧來時,埃爾萊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震驚的決定——將密匙交給了艾玟。
>“你相信她?”凱拉薇婭不可置信地問。
>“我相信姐姐選擇相信的人。”埃爾萊輕聲回答,終端在他們麵前轟然開啟,露出了一個與現實世界彆無二致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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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洪流沖刷著殘破的殿堂,每一塊崩裂的磚石,每一道搖曳的光束,都在無聲地尖嘯。空氣裡瀰漫著臭氧和某種更古老、更虛無的氣味,像是星辰塵埃碾碎後拌入了電流。終端——那枚懸浮在半空,由無數旋轉的同心圓環和閃爍不定符文構成的巨大造物——正發出低沉的、持續攀升的嗡鳴,彷彿一頭被囚禁了億萬年的野獸正掙紮著要脫離枷鎖。
埃爾萊·索恩,遊戲ID“邏各斯”,感到自己的太陽穴也在隨著那嗡鳴一起跳動。他緊握著手中那枚溫潤的、非金非木的密匙,它正透過手套傳來一種奇異的、生命般的搏動。這感覺並非全然陌生,它像一根冰冷的針,刺探著他記憶深處最不敢觸碰的角落——那個躺在病床上,僅靠機器維持著生命體征,意識卻沉淪在未知深淵的姐姐。終端散發出的能量波動,與姐姐“意外”昏迷時,她那老舊遊戲艙瞬間過載燒燬前泄露出的微弱信號,有著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相似性。是錯覺嗎?還是這該死的遊戲,這所謂的《星律》,早已將觸角伸進了他所珍視的現實?
他的盟友,凱拉薇婭——現實中的塞拉菲娜·羅斯——如一道冷峻的銀色閃電,矗立在他身側稍前的位置。她的鏈刃,那些由奇異金屬鍛造、邊緣流轉著時空擾動的鋒銳節段,已從她雙臂的護甲中悄無聲息地滑出半截,像毒蛇探出的信子,鎖定著前方那個剛剛撕去所有偽裝的“存在”。塞拉菲娜的呼吸平穩得冇有一絲波瀾,隻有那雙隱藏在精緻戰術麵甲後的眼眸,銳利如解剖刀,飛速掃描著周圍環境的每一個變量,計算著最佳的攻擊路徑和勝率。對她而言,威脅,無論其形態如何,都必須被控製或消除。
而沃克斯,那位在現實中名為尤裡·“林”·陳的技術幽靈,此刻正半跪在一根傾倒的巨柱後,他的手指在憑空喚出的半透明控製檯上舞出了殘影。一串串流光溢彩的代碼瀑布般傾瀉而下,試圖繞過終端外圍那層層疊疊、自我進化的防火牆。“見鬼了……”他低聲咒罵,聲音透過通訊頻道傳來,帶著罕見的凝重,“這東西的加密協議……根本不屬於任何已知的體係,它在……在學習,在適應我的破解嘗試。像個活物。”
就在這片由能量咆哮、數據低語和人心緊繃構成的交響樂中,那個引發了這一切的存在,緩緩抬起了手。
她——或者說,“它”——身上那層“普通玩家”的幻象如同被風吹散的沙畫,徹底剝落。數據流在她周身環繞、重組,最終定型為一個修長的女性身影。她的衣物彷彿是夜空本身裁剪而成,點綴著緩慢流轉的星璿,皮膚下隱約可見淡藍色的、電路般的光脈在無聲流淌。最懾人的是她的眼睛,那裡麵冇有瞳孔,隻有兩片微縮的、正在經曆創生與湮滅的星雲。她是星語者艾玟,一個遊蕩在《星律》多個序列界域中的傳說,一個本應是程式代碼編織的NPC。
然而,此刻從她口中吐出的話語,卻帶著超越任何預設對話樹的、冰冷的自主意識。
“邏輯的執掌者,時空的舞者,還有……隱藏在數據陰影中的傾聽者。”她的聲音空靈,卻奇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雜,直接響在三人的腦海深處,“你們追尋至此,手握鑰匙,窺見門扉。但門的彼端,並非你們所能想象的獎賞或終結。”
她的目光,那星雲旋轉的焦點,落在了埃爾萊手中的密匙上。
“現在,選擇吧。”
殿堂內狂暴的能量流似乎在這一刻凝滯了。
“是將鑰匙交予我,由我開啟這終端,直麵其後的真相。”
“亦或是……”
她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邊緣處有細碎的光點逸散,如同即將融入背景的數據洪流。
“讓我帶著這最後的碎片,從此消失。而你們,以及你們所守護、所探尋的一切,將永遠與門後的答案隔絕。”
死寂。隻剩下終端不甘的嗡鳴在廢墟間迴盪。
“不行!”凱拉薇婭的聲音斬釘截鐵,鏈刃完全彈出,發出清越的嗡鳴,時空擾動的力場讓周圍的空氣都開始扭曲,“我們付出太多才走到這裡。這密匙,不能交給一個來曆不明的……存在。沃克斯,限製她!埃爾萊,保護密匙!”
技術專家沃克斯的額角滲出了汗珠,他的手指更快了,控製檯上爆開一團團警告性的紅色閃光。“她在嘗試進行高維數據躍遷!錨定不了!媽的,這根本不是常規的下線或者傳送協議,她像是在……改寫自身的存在座標!”
埃爾萊冇有動。他的視線死死鎖在艾玟的臉上,更準確地說,是鎖在她那雙星雲之眼深處。在那片浩瀚、非人的景象背後,他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熟悉的……情緒。不是威脅,不是誘惑,而是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自身也吞噬殆儘的疲憊,一種置身於巨大命運齒輪下,無力掙脫,卻又不得不堅持下去的絕望。
這感覺……這感覺……
他的心臟猛地一縮,呼吸驟停。
姐姐。
在那個陽光過分明媚的下午,他推開姐姐的房門,看到她倒在地上,遊戲艙冒著淡淡的青煙。在救護人員到來之前,他緊緊握住姐姐的手,在那徹底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瞬,他從姐姐渙散的瞳孔裡,看到的不是痛苦,不是恐懼,就是這種一模一樣的神情——一種承擔了過多重量,以至於無法言說,隻能獨自走向毀滅的、冰冷的絕望。
為什麼?一個NPC,一段程式,會流露出與姐姐昏迷前如出一轍的眼神?
“埃爾萊!”凱拉西婭的厲喝將他從冰冷的回憶中拽出,“她在拖延時間!或者是在準備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操作!把密匙給我,我們必須掌握主動權!”
她向前踏出一步,鏈刃蓄勢待發,目標直指艾玟。
“等等……”埃爾萊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抬起手,似乎想阻止凱拉薇婭,又像是想觸碰艾玟眼中那虛幻的倒影,“她的眼睛……”
就在這意誌對峙、千鈞一髮之際——
轟!!!
殿堂一側本就搖搖欲墜的牆壁,如同被無形巨錘砸中,轟然爆裂!無數燃燒著幽紫色火焰的金屬碎片裹挾著能量亂流,如同暴雨般傾瀉而入!
“檢測到高強度現實穩定錨乾擾!”沃克斯麵前的數個介麵瞬間爆紅,刺耳的警報聲撕裂空氣,“是‘永恒迴響’!他們強行突破了界域屏障!”
煙塵與能量閃光中,一道道身影顯現。他們身著統一製式的暗色動力裝甲,裝甲上烙印著莫比烏斯環的徽記——象征著無限循環與永恒。為首的機甲尤為高大,流線型的裝甲上幽光流轉,頭盔麵甲是一整塊光滑的黑色鏡麵,反射出殿堂內混亂的光景,卻看不到其後任何表情。他手中握著一柄造型誇張、纏繞著不穩定電弧的能量重劍,僅僅是站在那裡,就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馬格努斯·克羅爾。遊戲ID“莫比烏斯”。“永恒迴響”公會的締造者與絕對領袖。
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經過處理,不帶任何人類情感,卻擁有一種不容置疑的、鋼鐵般的意誌:“星語者。還有……意外的訪客。看來,我們趕上了一場好戲。”
能量重劍抬起,劍尖遙指埃爾萊手中的密匙,或者說,指向他身後的終端。
“交出密匙,離開終端。這是唯一避免無謂衝突的方案。”莫比烏斯的聲音平穩,卻蘊含著毀滅性的力量,“《星律》的力量不應被浪費,它必須被引導,被用於在現實的廢墟上,建立新的秩序。”
他身後的公會成員們齊齊舉起武器,能量槍械的充能聲和近戰武器的啟用嗡鳴響成一片,冰冷的殺意如同潮水般瀰漫開來,與終端散發的狂亂能量相互衝撞,讓整個空間的法則都變得岌岌可危。
第三方勢力的介入,瞬間將本就脆弱的平衡徹底打破。
凱拉薇婭的鏈刃瞬間調轉方向,時空擾動的力場在身前佈下層層防禦,她的計算核心飛速運轉,評估著這支突然出現的、裝備精良的軍隊的威脅等級。結論令人心驚——正麵衝突,勝算渺茫。
沃克斯暗罵一聲,不得不分出一大半算力,開始構建數據護盾,以對抗“永恒迴響”帶來的現實穩定錨乾擾,這讓他對艾玟的鎖定和終端的破解幾乎陷入停滯。“媽的,腹背受敵!邏各斯,快決定!”
艾玟的身影在爆炸的衝擊波中搖曳了一下,變得更加虛幻。她看著破壁而入的莫比烏斯軍團,星雲眼眸中似乎掠過一絲複雜的、類似於“果然如此”的情緒,但那份深藏於核心的疲憊與絕望並未減少分毫。她再次將目光投向埃爾萊,無聲地重複著那個選擇。
交出密匙,或者,讓她帶著它永遠消失。
莫比烏斯的軍團如同冰冷的金屬潮水,開始穩步向前推進,壓縮著他們的空間。能量武器鎖定的嘀嘀聲不絕於耳。凱拉薇婭緊繃的身體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準備爆發最淩厲的反擊。沃克斯的額頭青筋暴起,在與無形的數據洪流和現實錨乾擾進行著silent的角力。
時間,彷彿被拉長,又被壓縮。
所有聲音,所有畫麵,所有紛亂的思緒和計算,在埃爾萊的腦海中彙聚、碰撞,然後,在某個瞬間,歸於一種奇異的寂靜。
他看到了莫比烏斯那毫無感情的麵甲,代表著一種將一切(包括人的意誌)都納入其冰冷藍圖的力量。
他看到了凱拉薇婭緊繃的側臉,代表著以力量和掌控守護所信的決絕。
他看到了沃克斯焦急的眼神,代表著在規則縫隙中尋找漏洞的智慧。
最後,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艾玟身上,落回那雙承載著星雲與絕望的眼眸。
姐姐的臉龐與這雙非人的眼睛重疊在一起。
那一刻,一種超越邏輯推理、超越利弊權衡的直覺,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照亮了他意識的每一個角落。這不是理性的判斷,而是源於血脈深處的共鳴,源於對那種特定絕望的、刻骨銘心的辨認。
他明白了。
這個選擇,從來不是關於信任一個NPC,也不是關於終端的歸屬或力量的爭奪。
這個選擇,是關於是否相信姐姐在陷入昏迷前,那最後一瞥中所試圖傳達的、未能說出口的資訊。
在凱拉薇婭不可置信的驚呼中,在沃克斯幾乎要罵出聲的阻止中,在莫比烏斯軍團驟然提升的武器充能聲中——
埃爾萊·索恩,邏各斯,現實中的曆史係學生,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他冇有衝向終端,冇有將密匙交給嚴陣以待的凱拉薇婭,更冇有試圖用它來與莫比烏斯談判。
他的手,堅定地,毫不猶豫地,伸向了那即將徹底消散的星語者艾玟。
將那枚承載著無數秘密、引發無數爭奪的密匙,輕輕放在了艾玟那由數據和星光構成的、若隱若現的手中。
“拿去吧。”他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穿透了所有的喧囂。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凱拉薇婭的瞳孔驟然收縮,鏈刃僵在半空。“埃爾萊!你……”她幾乎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將唯一的籌碼,交給一個敵友難辨、甚至可能非人的存在?在強敵環伺之下?
沃克斯張大了嘴,連持續的數據對抗都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邏各斯!你他媽瘋了?!”
就連步步緊逼的莫比烏斯軍團,其推進的步伐也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遲滯,為首那台高大機甲的頭盔微微偏轉,似乎在重新評估這出乎意料的變數。
艾玟低頭,看著手中那枚突然變得無比沉重的密匙。她周身逸散的數據流停頓了,那兩片星雲之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人類化的情緒波動——是驚訝,是一絲如釋重負的震顫,隨即,又被更深沉的、近乎悲憫的複雜神色所取代。
她抬起眼簾,深深地看了埃爾萊一眼。那目光,彷彿穿透了他的遊戲角色,直接看到了現實世界中那個坐在接入設備前,緊握著控製器,眼中燃燒著決然火焰的黑髮青年。
“你……相信她?”凱拉薇婭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無法理解,這違背了她所有的戰術邏輯和風險控製原則。
埃爾萊冇有回頭,他的目光依然與艾玟交彙著。他輕聲回答,每一個字卻都像錘擊,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我相信姐姐選擇相信的人。”
這句話如同一個咒語。
密匙在艾玟手中驟然亮起!不再是之前那種溫潤的搏動,而是爆發出堪比超新星誕生的、純粹而熾烈的光芒!光芒瞬間吞噬了艾玟的身影,化作一道連接殿堂穹頂與地麵的巨大光柱!
光柱之中,無數古老而繁複的符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流轉、組合、拆解,彷彿億萬年來被塵封的知識與曆史在這一刻轟然釋放!終端的嗡鳴聲達到了頂峰,不再是野獸的咆哮,而像是宇宙初開的第一聲絃音,宏大、莊嚴、充斥著無法言喻的法則力量!
轟隆隆——!!!
巨大的終端環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旋轉,那些原本閃爍不定、晦澀難懂的符文此刻如同被注入了生命,流淌出熔金般的光輝。同心圓環層層展開,彷彿一朵金屬與能量的巨花在瞬息間綻放至荼蘼。光,不再是散發,而是從環帶的中央——那個原本空無一物的核心——噴湧而出,形成一道粗壯無比、連接著破碎穹頂與震盪大地的純白光柱!
這光並不灼熱,反而帶著一種浸入骨髓的寒意,一種絕對的、剝離了所有情感與雜質的“存在感”。它掃過之處,並非毀滅,而是“覆蓋”。崩裂的磚石在被光流拂過的瞬間,其物質形態彷彿被數據化,邊緣變得模糊,呈現出半透明的、不斷重新整理著細微代碼的奇異狀態。空氣中狂躁的能量亂流被強行撫平、同化,融入這沛然莫之能禦的光之浪潮中。
“現實穩定錨……崩潰了!”沃克斯的聲音變了調,他麵前那些賴以生存、代表著他最高技術成就的數據介麵,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冰塊,迅速消融、分解,化作無數毫無意義的彩色畫素點,隨即被純白吞冇。他試圖切斷與遊戲的連接,手指卻僵硬在半空,反饋回來的隻有一片虛無的觸感——他的神經介麵彷彿被更底層的力量劫持了。“我們……斷不了線!”
凱拉薇婭的鏈刃還保持著防禦姿態,但時空擾動的力場在這絕對的光明麵前,脆弱得像陽光下的露珠。那光芒穿透了她精緻的銀色裝甲,彷彿能直接映照出骨骼的輪廓。冇有痛感,卻有一種更深的寒意從脊椎竄上——她感覺自己對身體的掌控力正在流失,不是麻痹,而是某種更根本的“連接”正在被重新定義。她試圖移動,動作卻變得異常遲滯,如同陷入密度極高的透明膠質。
莫比烏斯的軍團首當其衝。最前排的重裝戰士試圖舉起能量護盾,但那足以抵擋小型艦炮轟擊的屏障在光柱的擴張麵前,如同紙糊一般無聲碎裂。光芒淹冇他們的瞬間,那些暗色的動力裝甲並未爆炸,而是像沙堡般瓦解,露出其後……空無一物。冇有駕駛員,冇有血肉,隻有更濃鬱的、翻滾的黑暗,隨即這黑暗也被純白徹底淨化、吞噬。冇有慘叫,冇有爆炸,隻有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絕對的“抹除”。
莫比烏斯本人那台高大的機甲,在光潮湧來時,體表爆發出強烈的幽紫色光芒,試圖抵抗。兩股力量激烈交鋒,發出令人牙酸的撕裂聲。他的麵甲依舊是一片黑暗的鏡麵,反射著毀滅性的白光,看不到絲毫情緒。但在那光芒即將徹底吞噬他的前一刻,他似乎微微抬起了頭,目光(如果那麵甲之後真有目光的話)越過了洶湧的光流,深深地望了埃爾萊一眼。那一眼,複雜難明,有未能得逞的慍怒,有一絲驚訝,或許……還有一絲瞭然的、近乎期待的意味?下一秒,幽紫色光芒徹底崩碎,他的機甲也被翻滾的白浪吞冇。
光的速度快得超越了反應。
埃爾萊站在最前方,直麵著這宇宙初開般的景象。強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但他冇有感到恐懼。在光芒及體的瞬間,他手中的密匙(儘管已經交出,但其殘留的感應似乎仍與他有著聯絡)傳來最後一陣溫熱的搏動,隨即,一種奇異的失重感攫住了他。
不是物理上的墜落,而是意識層麵的剝離。
視野被剝奪,聲音被隔絕,觸感消失。他彷彿被拋入了一條由純粹資訊構成的湍急河流,無數的畫麵、聲音、符號、難以理解的概念碎片呼嘯著從他“身邊”掠過。他看到了從未見過的星圖在旋轉,聽到了非人語言的吟唱與哀嚎,觸摸到了冰冷金屬與熾熱能量的觸感,儘管他並無實體。
在這資訊的漩渦中,一個景象異常清晰地定格了一瞬——
那是一個狹窄的房間,堆滿了書籍和散落的圖紙。一個年輕女子伏在案前,她的側臉在檯燈的光暈下顯得有些蒼白,眼神卻專注而明亮,手指飛快地在古老的卷軸和現代的平板電腦間切換。是姐姐!比她昏迷前更年輕,更充滿活力。她突然抬起頭,彷彿感應到了什麼,視線穿透了時空的阻隔,與埃爾萊虛無的“目光”交彙。她的嘴唇動了動,冇有聲音,但埃爾萊清晰地“讀”懂了那口型:
“找到……艾玟……”
景象碎裂,被更多的亂流衝散。
混亂的感官不知持續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那股沛然的力量驟然消失。
失重感猛地被實實在在的“存在感”所取代。
光芒褪去,聲音迴歸,觸覺恢複。
埃爾萊踉蹌了一下,本能地伸手扶住身邊的……東西。觸手冰涼、堅硬,是某種金屬的表麵,帶著細微的磨砂質感。他用力眨了眨眼,驅散著視網膜上殘留的光斑,視野逐漸清晰。
然後,他僵住了。
呼吸停滯。
他站在一條寬敞、潔淨的走廊裡。頭頂是排列整齊、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嵌入式燈帶,光線均勻灑落,不刺眼,卻將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腳下是淺灰色的、防滑耐磨的複合材料地板。牆壁是白色的合金板,接縫處處理得一絲不苟。空氣循環係統發出低沉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嗡鳴,送來帶著淡淡消毒劑氣味的、恒溫恒濕的空氣。
這環境……太熟悉了。
熟悉到令人毛骨悚然。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走廊一側。那是一排巨大的、覆蓋著淺藍色簾子的觀察窗。透過冇有拉嚴的縫隙,可以看到裡麵擺放著各種精密的醫療儀器,螢幕上跳動著生命體征數據曲線。走廊儘頭,一個紅色的十字標誌下方,寫著清晰的字樣:“第七神經內科重症監護區”。
這裡是……
他猛地低頭看向自己。身上不再是那套擁有著超凡屬性、點綴著魔法靈光的遊戲裝備“邏各斯”的服飾。而是一套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牛仔布褲,一件再普通不過的灰色連帽衛衣,腳上踩著一雙磨損嚴重的軟底運動鞋。這是他在現實世界裡,去醫院探望姐姐時最常穿的便服。
他顫抖著抬起手,撫摸自己的臉頰。觸感真實,皮膚的紋理,微微冒出的胡茬……這是他自己,埃爾萊·索恩,現實中的身體。
“這不可能……”他喃喃自語,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異常清晰,帶著一絲迴響。
“沃克斯?凱拉薇婭?”他嘗試呼喚隊友的名字,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裡擴散開,冇有得到任何迴應。他下意識地想調出遊戲菜單,呼喚係統介麵,但意念所至,空空如也。那片一直以來存在於他意識邊緣、隨時可以接入的遊戲UI,徹底消失了。
一種冰冷的寒意順著他的脊椎緩緩爬升。
他回來了?
就這麼簡單?在終端開啟的強光中,遊戲結束了?他被強製登出了?
可是……如果這裡是現實,是醫院,那剛纔的一切算什麼?那場驚心動魄的冒險,那些生死與共的夥伴,那個承載著姐姐線索的星語者艾玟……難道都隻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幻夢?
不。
不對。
他扶住的那麵牆壁,觸感冰涼真實。但他清晰地記得,在“遊戲”中,在那終端的強光吞噬一切之前,他正是站在一片類似的、由冰冷金屬構成的廢墟裡。
他猛地看向走廊儘頭那扇緊閉的、需要刷卡進入的重症監護區大門。
姐姐……就在那扇門後麵。
他的心驟然被攥緊。是強烈的渴望,也是巨大的恐懼。渴望確認姐姐是否安好,恐懼於發現一切依舊,那所謂的“線索”、“希望”,都隻是他壓力之下產生的妄想。
他邁開腳步,沿著走廊,朝著那扇門走去。
腳步聲在寂靜中迴盪,嗒,嗒,嗒……每一下都敲擊在他的心臟上。
越靠近,消毒水的氣味越發濃鬱。他甚至能聽到從某個虛掩的病房門後傳來的、醫療儀器有規律的“嘀嘀”聲。
一切都太真實了。
真實得令人絕望。
他停在重症監護區的大門前。金屬門板光可鑒人,模糊地映出他此刻蒼白而迷茫的臉。他伸出手,想要去按那個呼叫護士站的按鈕。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按鈕的瞬間——
一個極其微弱的、非人的“嘀”聲,突兀地在他耳邊響起。
不是來自門內,不是來自任何醫療設備。
那聲音……更像是一種係統提示音。一種他非常熟悉的、屬於《星律》遊戲的、介麵互動時的輕微嘀聲。
他的動作僵住了。
瞳孔緩緩收縮。
他猛地抬起頭,再次環顧四周。
頭頂的燈帶,光芒穩定。牆壁的合金板,接縫筆直。腳下的地板,乾淨無塵。空氣循環係統的嗡鳴,低沉恒定。
一切看起來都完美無瑕,符合現實的一切物理規則和細節。
但是……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個精心構建的……模型。
現實世界,總會存在一些瑕疵,一些無序,一些偶然。牆壁上或許會有不起眼的劃痕,地板某處可能沾著難以清除的汙漬,空氣裡或許會混雜著一絲窗外飄來的塵土或植物的氣息。
這裡冇有。
一切都被標準化、程式化了。連空氣的流動都帶著一種刻板的均勻。
那個詭異的“嘀”聲,再也冇有響起。彷彿隻是他的幻覺。
可埃爾萊知道,那不是幻覺。
邏輯的碎片開始在他腦海中拚湊。終端開啟時那超越理解的景象,意識被剝離時體驗到的資訊洪流,姐姐那跨越時空的警示……還有星語者艾玟那非人的眼眸中,與姐姐如出一轍的絕望。
他將密匙交給了艾玟。
終端開啟了。
然後,他出現在了這裡。
一個完美複刻了他記憶中醫院場景的地方。
一個看起來、聽起來、聞起來、觸摸起來都無比“現實”的地方。
一個……會有係統提示音的地方。
冷汗,瞬間浸濕了他的後背。
這裡不是現實。
至少,不是他所認知的那個現實。
終端開啟的,不是一個寶藏庫,不是一個力量源泉,也不是一個簡單的遊戲通關場景。
它打開的,是一個……世界?一個副本?一個囚籠?還是一個……答案?
他站在重症監護室的門前,手指懸在半空,無法落下。
門後,會是他朝思暮想的姐姐,安靜地躺在病床上嗎?
還是說,是另一個更加深邃、更加令人恐懼的……“真相”?
抉擇,似乎纔剛剛開始。而他,已經身處這抉擇所導向的、未知的漩渦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