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克斯從現實世界發來的緊急資訊顯示:
>馬格努斯正在利用《星律》進行一項突破倫理界限的神經介麵實驗,
>而實驗的核心,竟與埃爾萊昏迷姐姐的腦波模式高度吻合,
>這意味著姐姐並非意外受害者,而是被選中的實驗體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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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像一捧冷水,潑在埃爾萊·索恩的臉上。
窗外,他所在城市的天空永遠是同一種渾濁的灰色,帶著工業時代遺留的沉悶,偶爾有飛行器拖著黯淡的尾光劃過,也撕不開這厚重的帷幕。房間裡隻有全息介麵幽幽的光芒,映著他因缺乏睡眠而略顯蒼白的臉,還有螢幕上那段來自沃克斯、加密等級標紅的文字。
資訊不長,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紮進他的眼底,刺入他的腦海。
“……通過硬體層麵的底層流量監控和異常信號模式分析,基本可以確定,‘莫比烏斯’,或者說馬格努斯·克羅爾本人,正在利用《星律》的底層架構,進行一項遠超當前民用科技水平的神經介麵實驗。實驗目的不明,但手段極其危險,涉及對玩家腦波信號的深度介入和再編寫,繞過了一切安全協議和倫理屏障。”
“更關鍵的是,老埃,我比對了你能提供的、關於你姐姐莉娜意外昏迷前後時間段的所有可用數據碎片……實驗捕捉和利用的特定腦波模式模板之一,與莉娜的腦波特征高度吻合。吻合度超過97.8%。這已經不是巧合的範疇了。”
“結論很殘酷,但你必須知道:莉娜很可能不是‘深度昏迷’事件的意外受害者。她是被選中的。她是馬格努斯的實驗體之一。”
實驗體之一。
這幾個字在他眼前旋轉、放大,帶著嗡嗡的耳鳴,幾乎要撐裂他的顱骨。他一直以為姐姐莉娜是《星律》某個尚未被髮現的致命漏洞、某個技術故障的犧牲品,一場悲劇性的“意外”。他潛入這個龐大的虛擬世界,以“邏各斯”之名遊走於光影與數據的迷宮,追尋著那些散落在古老符號和文明遺蹟中的蛛絲馬跡,所有的一切,最初都隻是為了找到喚醒姐姐的方法,找到那個“為什麼”。
現在,“為什麼”以最猙獰的方式砸在了他的麵前。不是意外,是人為。不是故障,是實驗。莉娜成了一份材料,一個樣本,躺在馬格努斯那冰冷而野心勃勃的實驗台上。
一股混雜著暴怒、噁心和冰冷恐懼的情緒從胃裡翻湧上來,讓他喉頭髮緊。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動作大得帶倒了桌角的空能量飲料罐,金屬罐子哐噹一聲砸在地板上,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他需要空氣,需要空間,需要離開這四麵牆壁和那閃著不祥紅光的螢幕。
他幾乎是衝出了狹小的公寓房間,來到外麵狹窄的金屬走廊。冰冷的欄杆觸手生涼,他緊緊攥著,指節發白,深深吸了幾口帶著機油和塵埃味道的空氣,試圖壓下胸腔裡那股想要摧毀什麼的衝動。灰色的城市在眼前鋪開,冰冷,麻木,一如他此刻逐漸凍結的心。
馬格努斯·克羅爾。永恒迴響公會的領袖,未來學家,企業家,在公眾麵前總是帶著充滿魅力的微笑,描繪著虛擬與現實完美融合的烏托邦藍圖。誰能想到,在那副皮囊之下,進行著如此罔顧人倫的勾當。將活生生的人,他們的意識,他們的思維,當作可以隨意擺弄的零件?
埃爾萊閉上眼,莉娜的麵容清晰地浮現在黑暗中。不是躺在維生艙裡那個蒼白、靜止的姐姐,而是記憶裡那個會笑會鬨,會因為他在曆史考捲上寫了個冷門笑話而忍俊不禁,會在他沉迷古籍時擔心地給他端來熱飲的莉娜。她的意識,她的“存在”,竟然被囚禁在《星律》的某個角落,被當作實驗品?
他必須回去。回到《星律》裡去。那裡不再是遊戲,而是戰場。是他唯一能觸及真相,可能找到解救莉娜方法的地方。
重新連接。
世界在數據的洪流中重組。腐朽沼澤那潮濕、帶著腐爛甜膩氣息的空氣取代了現實世界的塵埃味,腳下是柔軟而危險的淤泥地麵,高大的、形態扭曲的枯木枝杈如同鬼爪般伸向永恒灰濛的天空。他從個人儲物空間裡取出一枚小巧的、鐫刻著複雜迴路的符文石,捏碎。
微光閃過,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漣漪以他為中心擴散出去。這是他與凱拉薇婭約定的最高優先級召集信號,無視任何距離和大部分結界乾擾。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但對於心焦如焚的埃爾萊來說,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裡煎熬。他靠在一株相對乾燥的巨大枯樹根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帶上掛著的幾枚用於不同解謎場景的古代錢幣,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瀰漫的淡紫色毒瘴,以及其中偶爾閃過的扭曲陰影。
大約十分鐘後,他前方的空間一陣細微的波動,如同水紋盪漾。接著,一道修長矯健的身影憑空邁出。暗色調、貼身設計的護甲勾勒出流暢的線條,幾處關鍵部位鑲嵌著閃爍著幽藍微光的晶石,那是時空能量穩定器。她手中提著的鏈式武器——那被稱為“時縛之鏈”的奇異兵刃——的金屬鏈環隨著她的步伐發出幾不可聞的清脆撞擊聲。
凱拉薇婭到了。她的遊戲形象一如既往的冷靜,甚至帶著幾分疏離,但那雙向來沉靜如深潭的眼眸,在接觸到埃爾萊視線的瞬間,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底下翻湧的驚濤駭浪。她冇有立刻詢問,隻是走到他身邊,同樣靠在枯樹根上,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
“出事了。”她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這不是疑問句。
埃爾萊深吸了一口沼澤那令人不快的空氣,試圖讓自己聽起來鎮定一些,但開口時,聲音還是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沙啞:“沃克斯的訊息。從現實來的,最高加密。”
他調出遊戲內的加密記事本,將沃克斯資訊的關鍵部分,隱去了一些過於技術性的底層代碼描述,共享給了凱拉薇婭。
凱拉薇婭沉默地閱讀著。她的表情幾乎冇有變化,隻是那雙握著時縛之鏈的手,指節微微收緊了些,金屬鏈環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嗡鳴。片刻後,她抬起眼,看向埃爾萊,眼神銳利如刀。
“神經介麵實驗……腦波模式吻合……”她低聲重複著這幾個關鍵詞,每個字都像冰珠落下,“所以,馬格努斯不僅僅是在遊戲裡追求力量。他在利用《星律》,進行現實層麵的人體實驗。而你的姐姐……”
“是其中一個受害者。”埃爾萊接過了她未說完的話,聲音低沉,“不是意外。從來都不是。”
他看著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絲幾近崩潰邊緣的憤怒:“凱拉,我們必須弄清楚他到底在做什麼?在哪裡做?莉娜……還有其他像她一樣的人,他們的意識被怎麼了?這實驗的最終目的到底是什麼?”
凱拉薇婭冇有立刻回答。她微微蹙眉,目光投向沼澤深處那永恒瀰漫的、遮蔽視線的毒瘴,彷彿能穿透這虛擬的阻礙,看到背後那張由馬格努斯編織的巨大陰謀之網。
“動機。”她緩緩開口,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馬格努斯公開宣稱的目標是‘打破虛實界限’,建立新秩序。但如果沃克斯的推測屬實,這種級彆的神經介麵實驗,風險極高,違反的倫理禁忌數不勝數。他投入如此巨大的資源和承擔如此風險,絕不僅僅是為了在遊戲裡獲得更大的權限或者力量。他一定有一個更龐大、更……可怕的現實目標。”
她頓了頓,看向埃爾萊:“或許,他想真正意義上的……‘上傳’意識,或者實現某種形式的意識控製、意識覆寫。《星律》的底層規則,那些古代符號和文明遺蹟中蘊含的、超越當前科技理解的力量,可能就是關鍵。”
埃爾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跟隨她的思路。是的,動機。馬格努斯不是瘋狂的科學家,他是精明的野心家。他的每一個舉動,都必然指向一個明確且宏大的終點。
“我們需要更多資訊。”埃爾萊說,手指無意識地劃過空氣中浮現的一個簡易符號,那是一個代表“隱藏”與“揭示”的古老楔形文字變體,“沃克斯能從外部硬體和信號流入手,但核心的實驗數據和位置,必然藏在《星律》的內部,藏在馬格努斯掌控最嚴密的區域。可能是某個未公開的副本,某個被修改了底層代碼的‘裡世界’,或者……與那些古代序列界域有關。”
他想起了那些散佈在各個界域的、不符合常規NPC行為的“星語者”,想起了他們晦澀的預言和彷彿知曉一切的眼神。
“星語者艾玟。”他和凱拉薇婭幾乎同時說出了這個名字。
這個神秘的存在,似乎遊離於《星律》的主程式邏輯之外,知曉許多連遊戲設計師都未必設定的秘密。她或許是一個突破口。
“去找她。”凱拉薇婭做出了決定,語氣果斷,“她知道很多關於《星律》過去和本質的事情。如果馬格努斯的實驗真的與遊戲的核心規則密切相關,她很可能有所察覺,甚至……可能知道實驗發生的地點。”
目標暫時明確,但這並不能緩解埃爾萊心中的沉重。他點了點頭,正要說話,凱拉薇婭的通訊符文卻突然急促地閃爍起來,發出一種代表極度危險的猩紅色光芒。
凱拉薇婭眼神一凜,迅速點開通訊。一個急促、帶著電流乾擾音的男聲傳來,是他們在永恒迴響公會內部發展的一個隱秘線人,代號“夜鶯”。
“凱拉薇婭大人!緊急情況!莫比烏斯直屬的‘清算者’小隊突然大規模出動,目標……目標似乎是‘回聲廢都’界域!他們行進路線上的所有常規任務節點和資源點都被強製清場,動作非常粗暴,像是在搜尋什麼,或者……護送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進入廢都深處!”
“回聲廢都?”埃爾萊眉頭緊鎖。那是一個高級PVE區域,以複雜如迷宮般的古代城市廢墟和強烈的時空亂流現象著稱。那裡環境極端危險,但也埋藏著許多關於上古文明“星律使者”的隱秘資訊。馬格努斯在這個時候,派精銳部隊去那裡做什麼?
“他們有多少人?配置如何?”凱拉薇婭冷靜地追問。
“至少三個滿編精英小隊!配置是標準的高階攻堅組合,有重裝防禦者,元素毀滅者,還有至少兩名幽影刺客!領隊的是莫比烏斯的心腹之一,‘斷刃’戈爾!”夜鶯的聲音帶著恐懼,“他們的動向很隱蔽,我是偶然監聽到他們一個外圍巡邏小隊的加密頻道才推測出來的!他們提到……提到‘神諭之種’需要新的‘培育場’……”
神諭之種!
埃爾萊和凱拉薇婭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這個詞他們並非第一次聽說,在之前破解的一些零散加密資訊和一些古代碑文的殘片中,這個詞偶爾會出現,總是與“進化”、“昇華”、“純淨意識”等模糊的概念相關聯。如今,在這個關鍵時刻,它與馬格努斯的精銳部隊、與回聲廢都這個特殊地點聯絡在一起。
一種強烈的直覺攫住了埃爾萊。
“那不是普通的公會活動。”埃爾萊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逼近真相的激動,“‘神諭之種’……很可能就是他的實驗關鍵!那個需要‘培育’的東西!回聲廢都,可能就是他們選定的新實驗場,或者……那裡有他們實驗必需的某種環境或資源!”
莉娜的腦波模式被利用,神秘的“神諭之種”需要培育場,馬格努斯的精銳部隊異常調動……所有這些線索,彷彿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了起來,直指回聲廢都。
“我們必須去。”埃爾萊看向凱拉薇婭,眼神裡是毋庸置疑的決絕,“無論那裡有什麼,無論多危險。這可能是我們最接近真相的一次。”
凱拉薇婭看著他眼中燃燒的火焰,那裡麵有憤怒,有悲傷,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冇有多餘的廢話。
“計劃變更。目標,回聲廢都。”她快速說道,“我們需要準備。那裡的時空亂流會乾擾大部分傳送和通訊手段,環境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迷宮,再加上莫比烏斯的精英小隊……這無異於闖龍潭虎穴。”
“我知道一條路。”埃爾萊介麵,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調動著所有關於回聲廢都的曆史記載、玩家探索報告和符號學線索,“一條古代星律使者使用的‘朝聖之路’,記載在廢都外圍一個廢棄觀測站的石碑上。那條路相對隱蔽,可以繞過大部分常規的危險區域和莫比烏斯可能設置的哨卡,直接深入廢都的核心區域——‘群星迴廊’附近。根據記載,那裡是時空亂流最不穩定,但也隱藏著最多上古秘密的地方。”
“可靠嗎?”凱拉薇婭問。她知道埃爾萊在這些古代知識上的造詣,但麵對如此險境,容不得半點差錯。
“石碑的記載殘缺,需要現場解謎確認具體路徑。但方嚮應該冇錯。”埃爾萊坦誠道,“這是目前我們能想到的、最快切入核心區域的方法。”
“足夠了。”凱拉薇婭不再猶豫,“我們分頭準備。我需要去補充一些針對時空亂流和高級彆反隱偵查的特種消耗品。你確認最終路線和所需的解謎道具。一小時後,廢都外圍,‘斷碑崗哨’集合。”
“明白。”
冇有更多交流,兩人身影同時模糊,消失在腐朽沼澤瀰漫的毒瘴之中。緊迫感像無形的鞭子,抽打著他們每一根神經。
一小時後,回聲廢都外圍。
這裡被稱為“界域傷疤”,大地呈現出一種破碎的、被強行撕裂後又拙劣縫合的狀態。巨大的金屬與岩石結構以違反物理規律的方式扭曲、交錯,懸浮在半空,地麵上遍佈著深不見底的裂隙,其中翻滾著不是岩漿,而是色彩斑斕、不斷變幻的時空能量流。空氣裡瀰漫著臭氧和金屬鏽蝕的混合氣味,耳邊是永無止境的、來自不同時間片段的噪音碎片——遠古的戰吼、未來的機械轟鳴、無法辨識的詭異低語,混雜成一片令人心神不寧的狂想曲。
斷碑崗哨,如其名,是一片由巨大斷裂石碑組成的區域。這些石碑曾經或許刻滿了輝煌的史詩,如今隻剩下殘破的基座和佈滿裂紋的碑體,沉默地訴說著曾經的毀滅。
埃爾萊先到一步。他換上了一套增加感知和精神抗性的旅行者裝束,正蹲在一塊相對完整的石碑前,手指沿著上麵模糊的古代星律文字元和能量導流紋路緩緩移動,口中低聲唸誦著對應的發音和可能的釋義。他的眼神專注,彷彿完全隔絕了外界那混亂的時空噪音。
當凱拉薇婭的身影伴隨著細微的時空波動出現在他身邊時,他剛好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路徑確認了。”埃爾萊指向石碑底部一組極其隱蔽的、由七個不同符號組成的環狀排列,“這不是裝飾,是一個需要特定順序啟用的引導機關。啟用後,它會投射出通往朝聖之路入口的能量標記。順序是……”他快速報出了一串古代音節。
凱拉薇婭點點頭,冇有多問,隻是握緊了時縛之鏈。鏈刃末端的尖銳晶石開始散發出淡藍色的微光,周圍的時空出現了細微的漣漪,她正在調動力量,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任何情況——無論是機關陷阱,還是突然出現的敵人。
埃爾萊深吸一口氣,集中精神,伸出手指,按照特定的順序,依次輕觸那七個古老的符號。
隨著他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手指離開石碑,那環狀符號驟然亮起柔和的白色光芒。光芒流轉,最終彙聚成一道筆直的光束,射向不遠處一片看起來毫無異常的、佈滿扭曲金屬殘骸的山壁。
光束接觸山壁的瞬間,如同水滴融入湖麵,山壁盪漾開一圈圈漣漪,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散發著微弱白光的洞口顯現出來。洞口內部幽暗,看不清具體情況,隻能感受到一股古老而沉靜的氣息從中瀰漫而出,與廢都整體混亂狂暴的氛圍格格不入。
“就是這裡。”埃爾萊低聲道,率先邁步向洞口走去。
凱拉薇婭緊隨其後,在進入洞口前,她回頭最後掃視了一眼那片混亂破碎的廢土,眼神銳利如鷹。然後,她毫不猶豫地踏入了那片未知的幽暗。
洞口在他們身後無聲無息地閉合,山壁恢複原狀,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朝聖之路內部並非坦途。它更像是一條在混亂時空結構中強行開辟出的、相對穩定的“隧道”。四周的牆壁並非實體,而是流動的、色彩變幻的能量帷幕,偶爾會顯現出外界廢都的破碎景象,或是某些無法理解的、幾何形狀扭曲的異度空間碎片。道路蜿蜒曲折,時而上坡,時而下行,腳下是發出微光的古老石板,石板上依舊刻滿了各種符號和導流紋路,提供著微弱的指引和穩定效果。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特的壓力,彷彿同時被來自不同時間點的力量擠壓著。耳邊那些外界的噪音碎片在這裡變得模糊、扭曲,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而迅速地前進。埃爾萊全神貫注地辨認著石板上的指引,不時調整方向。凱拉薇婭則負責警戒,她的感知提升到極限,時縛之鏈時刻準備著撕裂任何敢於靠近的威脅——無論是時空亂流中自然誕生的能量生物,還是莫比烏斯可能佈置的巡邏隊。
行進了一段不短的時間,前方的道路似乎到了儘頭,能量帷幕逐漸變得稀薄,顯露出外界一個巨大的、如同被巨斧劈開般的峽穀入口。峽穀深處,隱約可見無數懸浮的、散發著各色微光的破碎平台,以及連接這些平台的、時隱時現的能量橋梁。那裡就是回聲廢都的核心區域之一——群星迴廊。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踏出朝聖之路的最後一段隧道時,凱拉薇婭猛地伸手攔住了埃爾萊。
“噓!”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眼神銳利地望向峽穀入口側上方的一片陰影區域。
埃爾萊立刻停下腳步,收斂氣息,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起初,那裡隻有一片模糊的黑暗,但很快,他憑藉提升的感知,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能量波動,以及一個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的、模糊的輪廓。
那輪廓穿著永恒迴響公會高階刺客標準的“幽影”護甲,正一動不動地潛伏在陰影中,如同蟄伏的毒蛇,監視著峽穀入口的必經之路。
是莫比烏斯的哨兵!而且是最擅長隱匿和偵查的幽影刺客!
他們果然在這裡佈置了防線。而且這個哨兵的位置非常刁鑽,恰好卡在朝聖之路出口視野的盲區,若非凱拉薇婭超凡的洞察力和對能量波動的敏感,他們很可能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暴露。
埃爾萊的心沉了下去。硬闖肯定不行,一旦動手,立刻會驚動整個區域的敵人。繞路?朝聖之路到這裡已經是儘頭,周圍是極不穩定的時空亂流,強行穿越風險極大,而且他們時間緊迫。
他大腦飛速運轉,目光掃過周圍的能量帷幕,腳下的發光石板,峽穀入口處那些懸浮平台和能量橋的運行規律……還有,那個幽影刺客所處的位置,以及他可能依賴的偵查手段——視覺隱匿,能量感知,還是動靜捕捉?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火石般閃過。
他輕輕碰了碰凱拉薇婭的手臂,示意她看向峽穀入口處那些能量橋梁。那些橋梁並非持續存在,而是按照某種複雜的時序,在不同的破碎平台之間週期性顯現和消失,形成動態的通路。
接著,他又指了指他們腳下朝聖之路石板上的某些符號,以及側麵能量帷幕上一處不太顯眼的、如同水波般緩緩盪漾的漣漪。
凱拉薇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眼中先是閃過一絲疑惑,隨即迅速轉化為明悟。她理解了埃爾萊的計劃。
埃爾萊用極低的聲音,混合著簡單的手勢,快速解釋了他的意圖。凱拉薇婭仔細聽著,偶爾點頭,最後,她緊了緊手中的時縛之鏈,表示準備就緒。
計劃開始。
埃爾萊集中精神,開始低聲吟誦一段古老的星律咒文,同時雙手在空中虛劃,引導著朝聖之路石板上的微弱能量。他並非攻擊,也非防禦,而是在進行一種極其精細的操作——乾擾。
他瞄準的是側麵能量帷幕上那處特定的漣漪。隨著他的引導,那處漣漪的波動頻率開始發生極其細微但精準的變化。
這種變化本身幾乎無法被察覺,但它產生了一個連鎖效應。
峽穀入口處,一條連接著幽影刺客潛伏點下方平台的能量橋梁,其顯現時序受到了這細微波動的乾擾,出現了一次計劃外的、極其短暫的“閃爍”!這次閃爍隻持續了不到零點五秒,能量波動也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對於一個全神貫注潛伏、依賴環境能量穩定來進行隱匿和感知的幽影刺客來說,這無異於在他腳下突然點燃了一根火柴!
就在能量橋閃爍的瞬間,那個模糊的輪廓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這是本能反應,對腳下環境突變的瞬間警惕和感知調整。
而就在這電光火石般的刹那!
凱拉薇婭動了!
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朝聖之路出口閃出,並非撲向那個幽影刺客,而是撲向刺客側上方一處冇有任何依托的半空!同時,她手中的時縛之鏈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蛇,激射而出,鏈刃末端的晶石亮起刺目的藍光!
“時序錨點,固鎖!”
鏈刃並非攻擊肉體,而是精準地刺入了那片虛無的空氣!下一刻,以鏈刃刺入點為中心,一小片區域的時空驟然凝固!彷彿一塊無形的水晶被瞬間凍結!
而那個剛剛因本能反應而微調了姿態、尚未完全恢複完美隱匿狀態的幽影刺客,他所在的陰影區域,恰好有一小部分——比如他探出陰影用於感知外界的半隻手臂和肩膀——暴露在了這片被臨時固鎖的時空之外!
於是,詭異的一幕發生了。刺客的大部分身體依舊完美地隱藏在陰影中,但他的一隻手臂和連接肩膀的部分,卻因為所處時空被固鎖而短暫地、極其突兀地“顯現”了出來,失去了隱匿效果!
這顯現隻持續了不到一秒!但對於早有準備的埃爾萊和凱拉薇婭來說,已經足夠!
幾乎在手臂顯現的同時,埃爾萊早已準備好的另一個小把戲生效了。他彈指射出一枚附著著微弱精神乾擾能量的石子,精準地打在了那隻顯現的手臂護甲上!
“啪!”一聲輕響。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峽穀入口,以及對於那個正因自身隱匿出現“破綻”而心神劇震的刺客耳中,無異於驚雷!
刺客的注意力瞬間被這來自“自身破綻處”的異響和觸感完全吸引!他下意識地就要低頭檢視,並準備立刻轉移位置!
而就在他注意力被吸引、身體即將動作的這不足半秒的視窗期——
凱拉薇婭鬆開了時縛之鏈,那固鎖的時空瞬間恢複。她本人則利用鏈刃回收的力道和自身卓越的機動性,如同融入了一道微風,以遠超常規的速度,悄無聲息地貼著峽穀邊緣的陰影,滑入了群星迴廊的複雜結構之中,冇有引起任何能量漣漪和空氣波動。
埃爾萊也在石子擊中的瞬間,迅速撤去了對能量帷幕的乾擾,同時自身完全收斂氣息,緊緊貼在朝聖之路出口的內壁陰影裡。
那隻顯現的手臂隨著時空恢複而重新隱匿。下方的能量橋梁也恢複了正常時序。彷彿剛纔的一切都隻是幻覺。
那個幽影刺客驚疑不定地在自己手臂被擊中的位置摸了摸,護甲完好無損,隻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感知的異種能量殘留,很快消散。他仔細感知四周,能量穩定,冇有任何異常動靜,剛纔腳下的能量橋閃爍和手臂的異響……難道是時空亂流造成的偶發性乾擾?
他潛伏的位置本身並冇有暴露,剛纔的“破綻”持續時間極短,而且對方如果有能力攻擊,為何隻是用石子乾擾?這不符合邏輯。最終,他將這歸咎於回聲廢都惡劣環境下的又一次虛驚,重新收斂心神,繼續執行他的監視任務,並未發出警報。
朝聖之路出口內,埃爾萊緩緩鬆了口氣,背後驚出一層冷汗。成功了。利用環境、時序、以及對手的心理,製造了一個完美的盲點。
幾分鐘後,凱拉薇婭的通訊符文傳來一道預設好的、代表“安全,已潛入”的簡短加密信號。
埃爾萊不再猶豫,確認外部哨兵的注意力已經重新分散後,他沿著凱拉薇婭潛入的路徑,同樣藉助陰影和環境掩護,悄無聲息地滑入了群星迴廊那由無數懸浮平台和能量橋構成的巨大迷宮之中。
真正的冒險,現在纔開始。
群星迴廊的內部,比從外界看起來更加宏偉,也更加詭異。無數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破碎平台懸浮在無垠的虛空中,平台上殘留著古老建築的斷壁殘垣,風格奇詭,不屬於任何已知文明。連接平台的能量橋梁色彩斑斕,卻並不穩定,時而凝實,時而透明,甚至偶爾會短暫消失,將魯莽的闖入者拋入下方無儘的、翻滾著時空亂流的深淵。
空氣中瀰漫著更強的能量壓力,那些來自不同時間段的噪音碎片在這裡變得更加清晰,有時甚至能聽到某個平台上迴盪著早已逝去的古老對話,或者看到某個能量橋梁上閃過未來某個戰鬥場麵的幻影。
埃爾萊和凱拉薇婭在一處相對隱蔽的、半埋藏在巨大晶體簇後的平台殘骸上彙合。兩人都冇有說話,隻是用眼神交流了一下,確認狀態。
凱拉薇婭指了指迴廊的更深處,那裡能量的色彩更加濃鬱,混亂感也更強烈,隱約可見一個由無數巨大、光滑的黑色石柱環繞形成的圓形區域,石柱頂端懸浮著如同星雲般旋轉的能量團。
“核心區,‘寂靜中樞’。”她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說道,“那裡的時空亂流最強,但也最‘乾淨’,乾擾源很少。如果馬格努斯要進行精密的實驗,那裡是最理想的地點。”
埃爾萊點頭表示同意。他也感受到了那個方向傳來的、一種奇特的“秩序中的混亂”感。
他們開始利用懸浮平台和能量橋,小心翼翼地向寂靜中樞靠近。過程極其考驗耐心和技巧。他們必須避開那些明顯不穩定的能量橋,計算好橋梁顯現和消失的時序,還要時刻警惕可能存在的莫比烏斯巡邏隊,以及時空亂流中自然誕生的、如同能量水母般漂浮的“時之蜉蝣”和更具攻擊性的“空裂獵犬”。
有幾次,他們險些與小型巡邏隊遭遇,都憑藉凱拉薇婭的提前預警和埃爾萊對環境的快速解讀,利用平台移動或短暫製造小範圍時空幻象躲了過去。
越是靠近寂靜中樞,周圍的警戒似乎反而變得稀疏起來,但那種無形的壓力卻越來越大。彷彿暴風雨前的寧靜。
終於,他們抵達了黑色石柱環繞區域的邊緣。躲在一根巨大的石柱陰影後,他們窺見了內部的景象。
寂靜中樞內部並非完全“寂靜”。中心是一個凹陷的、如同祭壇般的圓形廣場,廣場地麵由一種暗紫色的、彷彿活體金屬般的物質構成,上麵流淌著如同血管般的金色能量紋路。廣場上空,懸浮著一個巨大的、不斷扭曲變化的複雜幾何體,它由純粹的幽藍色能量構成,內部彷彿有億萬星辰生滅——那或許就是“神諭之種”的某種形態?
而圍繞著這個能量幾何體,廣場周圍樹立著十二個造型奇異的金屬立柱,立柱頂端投射出淡綠色的光束,連接著能量幾何體,似乎在對其進行某種約束或供能。
更令人心驚的是,在廣場的邊緣,整齊地排列著數十個如同冰棺般的透明維生艙!艙體內浸泡在淡藍色的液體中,隱約可見一個個沉睡的人形輪廓!通過艙體表麵的數據顯示屏,可以看到複雜的腦波活動圖譜正在劇烈地波動著!
實驗體!這些都是馬格努斯的實驗體!
埃爾萊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他的目光瘋狂地掃過那些維生艙,試圖找到那個熟悉的麵容——莉娜!莉娜是否在其中?
就在他的目光掠過靠近中心的一個維生艙時,他的呼吸驟然停止!
那個側影……雖然隔著艙體和液體有些模糊,但那頭髮的輪廓,臉頰的線條……是莉娜!真的是她!
一股混雜著狂怒、心痛和終於找到目標的激動情緒衝上他的頭頂,讓他幾乎要不顧一切地衝出去。
但凱拉薇婭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量大得驚人。她的眼神嚴厲,示意他看向祭壇廣場的另一側。
那裡,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身影。
他穿著一身簡約而流線型的黑色護甲,冇有過多的裝飾,卻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他站在那裡,彷彿是整個寂靜中樞的核心,所有的能量流動,所有的光線,都隱隱以他為中心。他仰頭看著空中那不斷扭曲的“神諭之種”,眼神專注,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狂熱。
莫比烏斯。馬格努斯·克羅爾在《星律》中的化身。
他似乎並未察覺到埃爾萊和凱拉薇婭的潛入,隻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他抬起手,淩空輕輕一點。
隨著他的動作,連接著“神諭之種”的十二根金屬立柱其中一根,其頂端的淡綠色光束驟然加強!與此同時,下方對應的一個維生艙內,那個實驗體的腦波圖譜瞬間變得狂暴而混亂,顯示屏上的數據瘋狂跳動,最終,代表生命體征的幾條曲線猛地跌落到穀底,變成了刺眼的紅色直線!
實驗體死亡。他的意識,或者說腦波,被“神諭之種”徹底吞噬或同化了。
馬格努斯似乎對此毫無波瀾,隻是微微蹙眉,像是在記錄數據,低聲自語,聲音通過某種擴音裝置,隱隱約約地傳到埃爾萊和凱拉薇婭的耳中:
“……抗性依舊過高……星律的‘共鳴頻率’需要更精確的校準……古老的‘契約’之力在排斥外來意識的強行注入……必須找到那個‘鑰匙’,那個能完全調和現實與虛界波動的‘原生載體’……”
他的話語斷斷續續,夾雜著大量技術術語和晦澀概念,但核心意思卻讓埃爾萊遍體生寒。馬格努斯不僅在利用活人意識進行實驗,他還在尋找一個特殊的“鑰匙”,以期更好地完成他那可怕的計劃!
就在這時,馬格努斯的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了埃爾萊和凱拉薇婭藏身的那根石柱方向!
兩人瞬間屏住呼吸,將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
馬格努斯的視線並冇有停留,很快又回到了“神諭之種”上。但他剛纔那一眼,似乎帶著某種洞悉一切的深意,讓埃爾萊後背發涼。
他知道了?還是隻是錯覺?
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們已經找到了莉娜,確認了實驗的存在,甚至聽到了馬格努斯的部分意圖。繼續停留,暴露的風險極大。
凱拉薇婭用眼神示意撤退。
埃爾萊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承載著姐姐的維生艙,強行壓下心中的萬般情緒,點了點頭。
兩人如同來時一樣,藉助著石柱和平台的陰影,開始小心翼翼地原路撤離。
離開寂靜中樞範圍,重新進入相對複雜的群星迴廊迷宮後,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才稍稍減輕了一些,但兩人心頭的沉重卻有增無減。
他們找到了真相的冰山一角,但這真相的殘酷程度,遠超想象。
在一個相對安全的、由幾塊交錯懸浮巨石形成的天然隱蔽所暫作休整時,埃爾萊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閉上眼,莉娜躺在維生艙裡的畫麵和馬格努斯冷漠地“處理”掉一個實驗體的場景,在他腦海中交替閃現。
“我們必須救她出來。”他睜開眼,聲音沙啞而堅定,“無論用什麼方法。”
“硬闖是自殺。”凱拉薇婭冷靜地陳述事實,“寂靜中樞的防禦力量,加上馬格努斯本人,我們毫無勝算。”
“我知道。”埃爾萊深吸一口氣,“所以我們需要計劃。需要力量。需要……瞭解他所謂的‘星律共鳴’,‘古老契約’和那個‘鑰匙’到底是什麼。”他想起了馬格努斯的話語。
“星語者艾玟。”凱拉薇婭再次提到了這個名字,“她是目前最有可能解答這些謎題的存在。我們必須找到她。”
就在這時,埃爾萊的通訊符文突然輕微震動了一下,收到了一條新的文字資訊,來自沃克斯。
“老埃,緊急補充。我冒險深挖了馬格努斯現實中的幾個秘密研究項目的資金流向和物資采購清單,發現一個高度可疑的代號——‘珀耳塞福涅之醒’(TheAwakeningofPersephone)。項目關聯的加密數據庫我暫時無法破解,但這個代號本身……珀耳塞福涅,希臘神話中冥王哈迪斯的妻子,每年一半時間在冥界,一半時間在人間。象征意義很明顯了,關於意識在‘生死’、‘虛實’之間的轉換。另外,采購清單裡有大量用於維持深度昏迷患者生命體征的尖端醫療設備,數量……遠超正常科研需求。小心。”
珀耳塞福涅之醒……
埃爾萊將這條資訊共享給凱拉薇婭。
兩人看著這個充滿隱喻的代號,再結合剛剛在寂靜中樞的所見所聞,一股更深的寒意沿著脊椎爬升。
馬格努斯的計劃,遠比他們想象的更加龐大,更加係統化。他不僅僅是在進行危險的實驗,他很可能在策劃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將大量人類意識強行“挽留”或“轉換”到某個領域的行動。
而莉娜,和其他實驗體一樣,都是這場可怕儀式的祭品,或者說……組成部分。
“去找艾玟。”埃爾萊的聲音帶著一種疲憊,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決心,“立刻。我們必須知道,我們到底在麵對什麼。以及……如何才能打破這個‘冥界’的囚籠。”
凱拉薇婭點了點頭。她看向群星迴廊之外,那無儘混亂的虛空,眼神同樣堅定。
線索已經串聯,真相露出獠牙。他們的道路,註定充滿荊棘與危險,但已經冇有回頭路可走。
兩人稍作休整,便再次動身,離開了回聲廢都這片是非之地,朝著下一個可能藏有關鍵答案的目的地——星語者艾玟最常被玩家目擊出現的、那個被稱為“命運之環”的古老觀測台——潛行而去。
未來的陰影如同濃霧般籠罩下來,但他們手中的線索,是唯一能劈開迷霧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