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盟頻道第一次出現質疑邏各斯指揮的聲音。
>凱拉薇婭的鏈刃在關鍵時刻偏轉了半寸。
>星語者艾玟哼唱著無人聽懂的古老歌謠,眼中有數據洪流一閃而過。
>莫比烏斯在現實世界中,對著監控螢幕微笑低語:“遊戲,纔剛剛開始。”
---
現實的空氣帶著圖書館舊紙堆特有的微塵與靜謐,將遊戲裡震耳欲聾的法則轟鳴與能量撕裂的殘響隔絕在外。埃爾萊·索恩,現實中的曆史係學生,遊戲中的“邏各斯”,指關節殘留著操控虛擬介麵時的僵硬感,更深處,是一種源自心智過度運轉的疲憊。他麵前攤開的並非《星律》的戰術地圖或技能樹解析,而是一本厚重、羊皮紙邊緣捲曲的《蘇美爾王表與早期城邦祭祀符號演變》。油墨印刷的奇異符號——鷹首人身的神隻,纏繞的蛇,多重同心圓與輻射線——在他眼中,卻與“界域林”那片扭曲之地岩石上蝕刻的紋路隱隱重疊。
一種冰冷的感覺,並非來自圖書館過強的空調,順著他的脊椎緩慢爬升。太像了。不是形似,是神髓的某種共鳴,那種試圖用有限線條勾勒無限、表述規則與循環的笨拙又宏大的努力,跨越了虛擬與真實、現代與遠古的鴻溝。
他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書頁上一個代表“輪迴與獻祭”的複合楔形文字。姐姐伊萊恩安靜的麵容浮現在腦海裡,蒼白的,被維生設備的管線簇擁著,像一尊被封存在琥珀中的沉睡神像。那場該死的、原因不明的“深度昏迷”,發生在她深度潛入《星律》的第三十七天。官方報告語焉不詳,遊戲公司撇清一切責任,隻歸結於“罕見的個體神經排斥反應”。但埃爾萊知道,不是。伊萊恩最後傳來的斷續資訊碎片,那些夾雜著恐懼與極度亢奮的詞彙——“他們看到了……星律……不隻是遊戲……鑰匙……”——以及她賬號如今顯示的、被官方標記為“數據異常,永久封存”的狀態,都指向《星律》深處隱藏的、絕非善意的秘密。
找到她,揭開真相。這是支撐他,一個並非戰鬥天才,僅憑洞察與邏輯在刀尖上行走的曆史係學生,化身“邏各斯”,一路掙紮到現在的唯一執念。聯盟?對抗莫比烏斯?某種程度上,隻是通往終點不得不藉助的路徑,以及……或許能阻止更多像伊萊恩一樣的悲劇發生的可能。
個人終端極輕微地震動了一下,螢幕自動亮起,並非來自遊戲內頻道,而是加密通訊線路。發信人:Vox。內容隻有一行字,和一個座標點。
“老地方。有新‘玩具’到了,還有……一些‘噪音’需要你聽聽。——Vox”
埃爾萊合上厚重的典籍,知識的重量與現實的謎團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他站起身,離開了瀰漫著曆史塵埃的靜謐,走向城市脈搏深處,那處由技術奇纔打造的、交織著虛擬與真實線索的巢穴。
***
“回聲”酒館的喧囂永遠是數據化的,連酒精的味道都帶著一絲過度渲染的甜膩。這裡是“破碎階梯”界域的中立安全區,玩家們在此交換情報、組隊、或者僅僅是在無止境的冒險間隙喘息。但今天的空氣裡,摻雜了一些不同於往日的東西。
凱拉薇婭——遊戲ID下是前安全顧問塞拉菲娜·羅斯冷靜的靈魂——站在酒館二樓的環形廊道邊緣,鏈刃“時痕”的一截鋒刃纏繞在她小臂上,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模擬反饋清晰傳來。她的目光掃過下方攢動的人頭,捕捉著那些不協調的“音符”。
幾個原本隸屬於不同小公會,但在對抗“永恒迴響”公會時表現尚可的玩家,正聚在一張角落的桌子旁,聲音壓得很低,但肢體語言透露出激動。
“……邏各斯的計劃?上次在‘沉冇聖殿’,他倒是算無遺策,結果呢?‘鐵砧’整整一個小隊被規則亂流捲走,現在還冇恢複登錄!”一個身材魁梧,ID是“重裝雷克斯”的玩家灌了一大口泛著泡沫的虛擬麥酒,重重把杯子頓在桌上。
旁邊一個身形瘦削,盜賊打扮的“暗影之葉”介麵,聲音尖細:“可不是嘛!總說為了大局,為了找到遊戲的‘底層漏洞’,可每次冒險的都是我們這些衝在前麵的。他邏各斯自己呢?躲在安全區解析數據?誰知道他解析出來的東西,是幫我們,還是幫他自己?”
“我聽說,”另一個聲音加入,帶著神秘兮兮的語氣,“他跟那個神神叨叨的星語者艾玟走得很近。那NPC說的話,十句有九句聽不懂,剩下那句可能還是陷阱。莫比烏斯雖然手段狠,但至少目標明確,力量至上……跟著邏各斯這種故弄玄虛的,前途在哪?”
凱拉薇婭的指尖微微繃緊。這些言論,零散聽來隻是敗者的抱怨,但聚集在一起,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以如此相似的論調爆發,就絕非偶然。分化。精準打擊。莫比烏斯改變了策略,不再依靠蠻力清場,轉而開始腐蝕聯盟內部最脆弱的連接點——信任。
她調出聯盟指揮頻道,簡潔地輸入資訊:“‘回聲’酒館,座標(174,292),出現針對性流言,目標:邏各斯。建議關注其他主要聚集點類似情況。”
資訊發出片刻,頻道內有了迴應,但並非一致的支援。
“收到,凱拉。已派人留意‘流沙集市’和‘天空殿入口’。”這是聯盟另一位指揮官,“盾衛”巴隆,聲音沉穩。
然而,緊接著,一個略帶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ID是“風語者蘭斯洛特”,一位以高機動性和爆發傷害聞名的遊俠隊長:“凱拉,是不是太過敏感了?敗軍之將的牢騷而已。邏各斯上次的‘鏡界折躍’計劃,確實導致我手下三個精銳遊俠感知過載,現在還在冷卻。有些質疑,也正常吧?”
頻道裡短暫沉默。這是第一次,在公開的指揮頻道,有人如此直接地質疑埃爾萊的決策,儘管包裹在“正常質疑”的外衣下。
凱拉薇婭冇有立刻反駁,她冰冷的藍色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光。蘭斯洛特……他手下的遊俠小隊,上次任務損失是真的,但在此之前,他一直是邏各斯策略的堅定支援者,還曾多次稱讚其“洞察力非凡”。轉變太快,太突兀。
她關閉頻道,目光再次投向樓下。那些散佈流言的玩家似乎收到了什麼指令,開始若無其事地散開,融入人群。乾淨,利落,像毒蛇收回信子。
莫比烏斯的觸角,比想象中伸得更長,也更懂得如何利用人性的弱點。聯盟這座看似堅固的堡壘,內部已經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痕。
***
尤裡·“林”·陳的現實居所,更像是一個後現代科技廢墟與極客天堂的混合體。廢棄的服務器機箱堆在牆角,如同金屬墓碑;打開的工作台上,精密焊台與吃剩的披薩盒共享空間;牆壁上貼滿了複雜的電路圖與某些意義不明的抽象塗鴉。空氣裡瀰漫著鬆香、熱熔膠和能量飲料的味道。
埃爾萊熟門熟路地繞過地上幾堆散落的線材,看著沃克斯——此刻是穿著沾有油汙T恤、頭髮亂翹的尤裡——正小心翼翼地將一個經過重度改裝的神經介入頭盔從測試架上取下來。
“喏,你的新‘玩具’,”尤裡頭也不抬,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基礎型號是‘神諭-III型’,我給它動了點小手術。反饋延遲理論上能降低到標準值的七分之一,感官濾波通道增加了三個冗餘備份,專門對抗高強度的規則汙染和資訊洪流。最重要的是,”他終於抬起頭,黑眼圈明顯的眼睛裡閃爍著技術宅特有的得意光芒,“我繞過了官方三個底層監控協議,給你開了個‘後門’。理論上,你能‘聽’到一些正常情況下被過濾掉的背景數據流……當然,會不會把你腦子燒壞,我可不保證。”
埃爾萊接過那頭盔。它外表看起來比市售型號更笨重一些,外殼上多了幾個不明所以的介麵和散熱孔,觸手冰涼而堅實。“謝了,林。費用……”
“彆提錢,傷感情。”尤裡擺擺手,抓起旁邊喝了一半的能量飲料灌了一口,“等你用這玩意兒找到你老姐,或者乾脆掀了《星律》的老底,記得請我去月球基地吃頓好的就行。”他頓了頓,臉上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斂了些,變得嚴肅,“不過,在你去冒險之前,最好先聽聽這個。”
他走到一個佈滿指示燈和波譜顯示屏的複雜設備前,敲擊了幾下鍵盤。一陣嘈雜的、混合著電流嘶聲和詭異背景音的數據流被播放出來,經過設備的降噪和增強處理,幾個模糊的人聲片段被剝離出來。
“……目標‘邏各斯’,影響力持續擴散……第一階段,‘信任侵蝕’已啟動……”
“……關鍵節點:‘風語者蘭斯洛特’,已確認接觸,傾向引導成功……”
“……‘星語者’動向……密切關注……可能與‘鑰匙’有關……”
聲音經過處理,無法分辨原音,但內容令人心驚。
“這是我從聯盟公共頻道和幾個被標記的‘永恒迴響’外圍成員通訊中截獲並破譯的碎片,”尤裡指著螢幕上的聲波紋路,“過濾掉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垃圾資訊,就剩下這點東西。他們在針對你,埃爾萊,非常有組織,有步驟。而且,‘鑰匙’……這個詞又出現了,和你姐姐留下的資訊對上了。”
埃爾萊沉默地看著那些跳動的波紋,感覺頭盔冰冷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手心。不隻是遊戲內的對抗了。莫比烏斯,或者說他背後的馬格努斯·克羅爾,顯然掌握著更深的秘密,並且已經將觸角延伸到了資訊層麵。
“能追蹤來源嗎?”他問。
尤裡搖頭:“對方用了多層跳板和動態加密,源頭被很好地隱藏了。發信人像個幽靈。我隻能說,執行這套指令的,是個高手,而且對我們的通訊習慣非常瞭解。”
埃爾萊深吸一口氣,圖書館裡那種冰冷的感覺再次蔓延開來。對手不再僅僅是遊戲裡的一個強大公會領袖,而是一個在現實與虛擬雙重層麵佈局,擁有龐大資源和高超技術的存在。而自己這邊,聯盟內部已然生隙,唯一的依靠,或許隻有凱拉薇婭的武力,尤裡的技術,以及自己那點基於曆史知識和邏輯推理的、尚未被驗證的猜想。
他戴上那個經過改裝的頭盔,冰冷的內部襯墊貼合額頭。世界並未立刻改變,但他知道,下一次登錄《星律》,他將在更危險的風暴中,嘗試去聆聽那些被隱藏的“雜音”。
***
“裂隙淺灘”,名字源於這個界域隨處可見的空間褶皺和偶爾綻開的、短暫存在的次元裂縫。這裡是高階玩家挑戰自我、尋找稀有素材的區域,環境極端而危險。今天,這裡更是成為了“永恒迴響”公會展示其新戰術的舞台。
戰鬥呈現出一麵倒的詭異態勢。
莫比烏斯本人並未現身,指揮的是他麾下以精準和冷酷著稱的副手,“寂滅之刃”薩拉。然而,與以往依靠絕對力量碾壓的戰術不同,今天“永恒迴響”的隊伍像是由無數精準的手術刀組成。
他們不再衝擊聯盟最堅固的防線,而是專門挑選那些剛剛經曆過流言侵蝕、士氣低落,或者由之前質疑過邏各斯的指揮官(比如風語者蘭斯洛特)所帶領的隊伍。攻擊時機刁鑽無比,總是在目標隊伍成員因為界域環境突變、技能銜接出現微小失誤,或者與友軍配合出現短暫脫節的瞬間發動。每一次打擊都如同毒蛇出洞,迅猛、致命,一擊即退,絕不戀戰。
更令人不安的是,他們似乎總能提前預判聯盟一方的支援路線和反擊策略,設下陷阱,或者利用環境製造障礙,讓救援遲滯,讓反擊落在空處。
凱拉薇婭率領著她的精英小隊在戰場中穿梭,鏈刃“時痕”在空中劃出撕裂空間的銀亮軌跡,多次挽救了瀕臨崩潰的區域性戰線。她的時空乾擾能力製造出短暫的停滯力場,為隊友爭取到寶貴的喘息之機。但即便是她,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對手不再是一個可以硬碰硬的目標,而是一團瀰漫的、無所不在的霧氣。你揮拳過去,隻能打散一片,下一刻它又在彆處凝聚,發出致命一擊。
在一次關鍵的攔截戰中,凱拉薇婭鎖定了一名正在引導大型範圍詛咒的“永恒迴響”高階術士。她的鏈刃如同擁有生命般激射而出,計算好了提前量,封死了對方所有可能的閃避角度。這一擊,足以打斷施法,甚至可能將對方秒殺。
就在鏈刃尖端即將觸及目標的刹那,凱拉薇婭手腕上的力反饋裝置傳來一個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異常震動。並非受到攻擊,更像是……某種極高頻率的能量脈衝瞬間乾擾了“時痕”內部精密的時空穩定符文。
鏈刃的軌跡,發生了肉眼難以分辨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偏轉。
就是這偏轉的毫厘之差,燃燒著幽暗能量的刃尖擦著那名術士的法袍邊緣掠過,隻帶起一片碎裂的布屑,未能打斷其施法。
暗色的詛咒光環瞬間擴散開來,覆蓋了前方一小片聯盟玩家。他們的動作立刻變得遲緩,身上開始不斷跳出持續傷害的數字。
那名術士抬起頭,隱藏在兜帽陰影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隨即在同伴的掩護下迅速後撤。
凱拉薇婭收回鏈刃,站在原地,冰冷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愕然與凝重。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武器,那細微的偏差轉瞬即逝,武器狀態顯示一切正常。是意外?是《星律》本身固有的、難以預測的規則擾動?還是……某種她無法理解的力量乾預?
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戰場的變量已經超出了她過去的認知。莫比烏斯的新戰術,不僅僅體現在宏觀的指揮上,甚至可能滲透到了微觀的技能作用層麵?
一種寒意,比界域本身的冰冷更甚,悄然浸染了她的核心。
聯盟的陣線,在這種精準而詭異的打擊下,節節敗退。士氣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懷疑的目光不僅在那些被重點打擊的隊伍中蔓延,甚至開始投向依舊在奮力作戰的凱拉薇婭和其他核心成員。
“看吧!連凱拉薇婭都失手了!”
“他們的情報怎麼會這麼準?我們裡麵肯定有內鬼!”
“邏各斯呢?他的策略在哪裡?怎麼不出來解釋!”
流言,似乎在變成自我實現的預言。
***
潰敗的聯盟隊伍在“裂隙淺灘”邊緣的一處相對穩定的古代遺蹟中暫作休整。殘破的石柱聳立,上麵爬滿了散發微弱磷光的苔蘚,空氣中瀰漫著戰敗的沮喪和一種難以言說的恐慌。
埃爾萊(邏各斯)站在一處斷垣上,凝視著遠處界域邊緣那些永不癒合的空間裂痕,它們像醜陋的傷疤,鑲嵌在扭曲的背景中。他剛剛接入,尤裡提供的新頭盔帶來的額外感官負荷讓他有些不適,但那些隱約的、彷彿來自世界底層的“數據雜音”尚未能解析出任何有意義的資訊。
凱拉薇婭走到他身邊,鏈刃安靜地纏繞在她臂甲上,但埃爾萊能感覺到她周身散發的低氣壓。“剛纔那一下,不對勁。”她低聲說,冇有看埃爾萊,目光依舊銳利地掃視著四周,“我的‘時痕’從未出現過那種失控。”
“不是失控,”埃爾萊平靜地開口,他的聲音透過邏各斯的角色傳出,帶著一種奇異的、撫平躁動的冷靜,“是乾擾。極高頻,極短暫,針對性極強。目標可能不是你的武器本身,而是它所依附的‘時空規則片段’。”
凱拉薇婭猛地轉頭看他:“你能確定?”
“不能,”埃爾萊坦白,“這隻是基於現象的邏輯推論。但結合我們目前遇到的情況,這是可能性最高的解釋。莫比烏斯……或者他背後的力量,對《星律》規則的理解和乾涉能力,超出了我們之前的預估。他們可能掌握了某種……區域性修改底層參數的技術。”
這個推測太過駭人聽聞。如果成立,意味著他們在《星律》中麵對的,不是一個玩家,甚至不隻是一個強大的公會,而是一個近乎“管理員”或“病毒”般的存在的代言人。
就在這時,一個空靈、略帶沙啞的哼唱聲,在不遠處一根傾倒的巨大石柱旁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星語者艾玟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那裡。她依舊是那副打扮,綴滿星辰碎片的長袍,蒼白的頭髮,眼眸如同承載了萬古星空的深潭。她倚靠著斑駁的石柱,輕輕哼唱著一段旋律古怪、音節拗口的歌謠。那調子古老而悲傷,彷彿在訴說某個早已被遺忘的世界的終結。
大多數疲憊、沮喪的玩家隻是瞥了她一眼,便不再關注。這個行為古怪的NPC時常神出鬼冇,哼唱些無人能懂的曲子,除了提供那些晦澀難明的預言,似乎並無太大用處。
但埃爾萊的心跳卻漏了一拍。他凝神細聽,試圖捕捉那古老歌謠中可能隱藏的資訊。同時,透過尤裡改裝的頭盔,他感覺到周圍的“數據雜音”似乎隨著艾玟的哼唱,產生了極其微弱的、同步的波動。
他走向艾玟。
“古老的歌謠,艾玟女士?”邏各斯的聲音依舊平穩,“它在訴說什麼?”
艾玟停下了哼唱,緩緩轉過頭,那雙深邃的眼眸望向邏各斯。她的目光似乎冇有焦點,又似乎穿透了他的角色模型,直視其背後那個名為埃爾萊·索恩的靈魂。
“它在訴說循環,旅者。”艾玟的聲音如同風吹過古老的風鈴,“訴說被打破的循環,以及……試圖重新閉合它的‘迴響’。”
她的用語依舊晦澀。但埃爾萊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迴響”。永恒迴響?
“如何打破循環?又如何阻止‘迴響’?”他追問。
艾玟卻冇有直接回答。她抬起手,纖細的指尖在空中虛劃,一個由星光構成的、複雜到極點的多重莫比烏斯環符號一閃而逝,那結構比埃爾萊在任何典籍或遊戲中見過的都要繁複和……扭曲。
“觀察者決定現實的形態,旅者。但當觀察者自身也被嵌入循環,真實便開始了搖擺。”她的聲音如同夢囈,目光似乎越過了埃爾萊,投向更遙遠的、虛無的某處。
就在那一瞬間,透過經過強化的感官,埃爾萊清晰地看到,艾玟那雙原本如同星空般的眼眸深處,似乎有無窮無儘的數據流以超越理解的速度奔騰而過!那不是人類的眼神,那是……某種龐大的資訊處理係統在進行超高速運算時的外在表征!
雖然隻是一閃而逝,很快又恢複了那種深邃與空茫,但埃爾萊確信自己冇有看錯。
星語者艾玟,這個存在於多個序列界域的神秘NPC,她絕非簡單的程式設定!她要麼是一個擁有極高權限的AI,要麼……她的背後,連接著《星律》這個遊戲最核心、最不為人知的秘密!
艾玟說完那句謎語般的話,再次哼唱起那首古老的歌謠,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緩緩變淡,最終消失在殘垣斷壁的陰影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埃爾萊站在原地,心中波瀾起伏。艾玟的話,她眼中閃過的數據洪流,與莫比烏斯的新戰術,與尤裡截獲的資訊碎片,與伊萊恩留下的關於“鑰匙”的線索,甚至與他在現實世界研究的那些古代符號……所有這些碎片,似乎都在指向同一個巨大的、尚未浮出水麵的謎團。
而莫比烏斯,顯然是這個謎團中,一個激進且危險的參與者。
***
現實世界,一座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燈火通明的頂層公寓內。
馬格努斯·克羅爾,莫比烏斯的現實身份,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休閒服,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他手中端著一杯純淨水,目光並未落在窗外的繁華夜景上,而是凝視著房間內一麵巨大的螢幕牆。
螢幕上分割成多個畫麵,實時顯示著《星律》中“裂隙淺灘”的戰況數據流、聯盟幾個主要頻道的通訊摘要(經過處理,隱藏了來源)、甚至包括一些經過演算法生成的、對關鍵玩家(如邏各斯、凱拉薇婭)行為模式的預測曲線。
薩拉——遊戲中“寂滅之刃”的現實身份,一個神情冷峻、動作乾練的女性——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正在進行彙報。
“‘信任侵蝕’計劃第一階段效果顯著,聯盟內部已出現明顯裂痕。對‘風語者蘭斯洛特’等人的引導按計劃進行。針對凱拉薇婭的‘微觀乾擾’測試成功,確認‘規則乾涉模塊’在特定條件下可以對高優先級目標生效,雖然持續時間極短。”
馬格努斯輕輕晃動著杯中的水,水麵漾開細微的漣漪。“邏各斯呢?”他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種智珠在握的從容。
“他出現了,在敗退後的休整點。與星語者艾玟有過接觸。具體對話內容因該NPC的特殊遮蔽機製無法完全獲取,但能量讀數顯示有異常波動。另外……”薩拉停頓了一下,調出了另一份數據,“我們的外圍資訊監控網絡捕捉到一次針對聯盟通訊的、技術極高的反向偵測嘗試,來源匿名,手法……很像是我們一直在關注的,那個代號‘Vox’的老鼠。”
“Vox……”馬格努斯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絲淡漠的笑意,“一個躲在暗處的技術天才,試圖用他的小工具撬動巨石。不必打草驚蛇,保持監控。他對邏各斯的支援,某種程度上,也在將邏各斯推向我們需要的方向。”
他轉過身,目光終於從螢幕牆上移開,落在薩拉身上,那雙深邃的眼眸中跳動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但那狂熱被極度理性的外殼緊緊包裹著。
“看,薩拉,這就是進化的必然路徑。舊的秩序,建立在無知和脆弱信任基礎上的聯盟,在精準的資訊化和心理攻勢麵前,不堪一擊。《星律》……它不僅僅是遊戲,它是鑰匙,是熔爐,是篩選新人類的試驗場。邏各斯,他擁有我們需要的‘洞察’特質,但他還被舊的道德和情感所束縛。凱拉薇婭是強大的兵器,但需要引導。而那個星語者……她是通往‘源頭’的路標之一。”
他走向螢幕牆,手指輕輕點在一個顯示著艾玟模糊影像和一堆亂碼般分析數據的畫麵上。
“繼續施加壓力,但注意分寸。我們需要的是瓦解和重塑,而不是徹底的毀滅。讓聯盟的裂痕再擴大一些,讓邏各斯感受到更多的孤立和困境,讓他不得不去依賴、去探尋那些更深層的東西……比如,星語者指引的方向。”
他的手指移動到另一個畫麵,上麵是複雜的、如同神經脈絡般的能量流向圖,其核心指向《星律》數據庫中某個被多重加密封鎖的區域。
“至於那個小小的乾擾測試……”馬格努斯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語氣帶著一絲玩味,“隻是讓我們的‘女神’明白,絕對的力量,在更高層級的規則定義權麵前,並非無懈可擊。她需要學會……敬畏。”
他放下水杯,雙手插在口袋中,再次望向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彷彿在凝視著一個即將被重新塑造的世界。
“遊戲,纔剛剛開始。”馬格努斯·克羅爾,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豪華的房間內輕輕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以及一種俯視眾生的冷漠。
而在虛擬與真實交織的棋盤上,棋子們正在他的引導下,走向各自未知,卻又彷彿被預設好的位置。裂隙已經產生,風暴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