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語者艾玟留下的晦澀預言指向了現實世界的諾伊索瓦研究所。
當埃爾萊與凱拉薇婭追蹤線索時,研究所的“維護者”突然出現,展開圍剿。
激戰中,凱拉薇婭為保護埃爾萊,釋放了前所未有的時空乾擾能力,暫時凍結了整個戰場。
硝煙散去,兩人震驚地發現,所謂的“維護者”,竟是本應在現實中深度昏迷的玩家——包括埃爾萊的姐姐。
冰冷的現實如利刃刺穿虛擬與真實的邊界:遊戲,遠非他們想象的那麼簡單。
現實。
狹小,擁擠,瀰漫著隔夜泡麪與電子元件加熱後混合的、難以形容的氣味。尤裡·“林”·陳,在《星律》世界裡被少數人敬畏地稱作“沃克斯”的資訊販子,正把自己深陷在一張吱呀作響的人體工學椅裡,麵前縱橫交錯的六塊顯示屏流淌著瀑布般的代碼和數據流。房間冇有開主燈,隻有螢幕的光映亮他略顯疲憊的臉,以及角落裡那幾台嗡嗡低鳴、指示燈如呼吸般明滅的服務器。
他的手指在機械鍵盤上敲擊,發出清脆密集的嗒嗒聲,像一場永不停歇的雨。一根數據線從旁邊一台拆開外殼、裸露著精密電路板的沉浸艙介麵延伸出來,接入他麵前一個自製的、佈滿撥動開關和信號燈的黑盒子——這是他無數非法改裝中的一件傑作,旨在繞過《星律》官方那層層加鎖、堅如堡壘的通訊協議,試圖捕捉那些在加密數據流中偶爾泄露的、不和諧的雜音。
突然,鍵盤的敲擊聲戛然而止。
左手邊第二塊螢幕,專門監控特定加密頻道活動狀態的介麵,猛地彈出一個猩紅色的警告框。刺目的字元跳動著:“通道γ-7,異常中斷。信號丟失前檢測到高強度、非標準加密脈衝。特征碼……無法識彆。”
沃克斯的瞳孔微微收縮。γ-7頻道,是他為埃爾萊和凱拉薇婭建立的最高優先級、理論上最隱蔽的通訊線路之一,用於傳輸那些絕不能為外人所知的敏感資訊和座標。中斷本身或許可以歸咎於服務器波動或臨時的網絡風暴,但那個“高強度、非標準加密脈衝”……這味道不對。這像是……捕獵者的觸鬚,精準地撚斷了信鴿的翅膀。
幾乎同時,他麵前的主螢幕,顯示著《星律》世界公共區域聊天記錄的視窗,幾條不起眼的玩家對話被高亮標出。
“[區域頻道-鏽蝕峽穀]‘鐵砧’漢克:見鬼了,剛纔東邊山脊閃過一片怪光,老子差點從禿鷲背上栽下去!這鬼遊戲又出什麼新BUG了?”
“[區域頻道-靜謐林地]‘銀葉子’:姐妹們小心,北邊林地突然刷出一隊‘秩序維護者’(疑似NPC?),行為模式好奇怪,不像巡邏,倒像在搜捕什麼……”
“[私人資訊(匿名轉發)]‘影子’:沃克斯,你要留意。‘永恒迴響’的人最近在低語沼澤和塵封圖書館活動頻繁,帶隊的是‘血刃’賈馬爾,那傢夥可從不乾沒油水的事。他們好像在找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人。”
零散的碎片。中斷的加密通訊。異常NPC活動。敵對公會的異常動向。還有……那個始終懸在頭頂,名為“莫比烏斯”的陰影。
沃克斯慢慢靠向椅背,椅背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摘下鼻梁上那副略顯笨重的智慧眼鏡,用力揉了揉眉心。空氣中那股熟悉的、由機器熱量和廉價速食構成的氣味,此刻彷彿摻雜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危險的氣息。
他重新戴上眼鏡,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調出與“邏各斯”(埃爾萊)和“凱拉薇婭”(塞拉菲娜)的專用通訊介麵。猶豫隻是一瞬,他敲下了一行加密資訊,字元在發送前被層層加密演算法扭曲成無法解讀的亂碼:
“安全屋見。風暴將至,信鴿未歸。”
《星律》。界域間隙,一個被遺忘的角落。
這裡被稱為“沉眠迴廊”,是序列界域之間不穩定的緩衝地帶,時間與空間的規則都顯得曖昧不清。巨大的、如同枯萎神經束般的石質拱廊懸浮在虛無之中,腳下是緩慢旋轉的星雲狀能量流,散發出幽暗的微光。空氣裡瀰漫著塵埃和古老機件停滯的氣息,寂靜是這裡唯一的主宰,偶爾被遠處能量流低沉的嗚咽打破。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行走在迴廊斷裂的邊緣。前方是凱拉薇婭,她身著貼合身體的暗色作戰服,勾勒出矯健而充滿力量的線條,行走間步伐穩定,鏈刃的金屬鞭索纏繞在臂甲上,如同蟄伏的毒蛇,偶爾碰撞發出極輕微的脆響。她的目光銳利如鷹隼,不斷掃視著周圍扭曲的光影和懸浮的殘骸,警惕著任何可能的威脅。
落後她半步的是埃爾萊,遊戲ID“邏各斯”。與凱拉薇婭的鋒芒畢露不同,他更像一塊內斂的玉石,普通的學者袍,身形略顯單薄,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裡麵閃爍著永不熄滅的求知火焰和對細節近乎偏執的洞察。他手中握著一本泛著柔光的虛擬筆記,上麵不斷浮現出由他自行設計的、複雜而獨特的符號標記,記錄著迴廊中那些看似雜亂無章、實則可能蘊含深意的能量紋路和空間褶皺。
他們是循著星語者艾玟留下的最後一條晦澀指引來到這裡的。那位神秘莫測的NPC,總是在關鍵時刻出現,給予一些如同讖語般的提示,然後消失在數據的迷霧中。上一次相遇,她在埃爾萊的手心畫下了一個扭曲的、如同雙蛇纏繞的符號,並低語了一個名字——“諾伊索瓦的迴響”。
“‘諾伊索瓦的迴響’……”埃爾萊低聲重複著,指尖在虛擬筆記上劃過,調出他整理的所有與諾伊索瓦相關的碎片資訊,“艾玟提到這個名字時,她的眼神……不像是在複述程式設定的台詞。那裡麵有東西,塞拉菲娜,一種……超越模擬的真實感。她似乎想警告我們什麼。”
凱拉薇婭冇有回頭,聲音冷靜而平穩,帶著她一貫的審慎:“NPC的行為模式再逼真,核心依舊是演算法。艾玟的特殊性毋庸置疑,但我們不能排除這是更複雜腳本,甚至是陷阱的可能性。‘諾伊索瓦研究所’……如果它真的與現實中的研究所有關,那意味著《星律》的觸鬚,比我們想象的伸得更遠,也更危險。”
就在這時,一道極其細微的、幾乎融入環境噪音的提示音在兩人意識中同時響起。是沃克斯的加密資訊。
“安全屋見。風暴將至,信鴿未歸。”凱拉薇婭輕聲念出解碼後的內容,腳步微微一頓。她與埃爾萊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γ-7頻道斷了。”埃爾萊立刻調出通訊狀態列表,確認了那個刺目的紅色斷開標識,“沃克斯用了‘信鴿’這個詞……他從不誇大其詞。”
“看來,我們的擔憂正在變成現實。”凱拉薇婭的聲音更低了,鏈刃的一端無聲地從臂甲滑入她手中,“分歧可能已經出現,或者……我們的通訊,從始至終都在某種監控之下。”
懷疑的種子,一旦落下,便會在猜疑的土壤裡迅速生根發芽。內鬼?還是無處不在的電子眼?無論哪一種,都意味著他們此刻步履薄冰。
他們加快了腳步,穿過一片由巨大齒輪和斷裂碑文構成的廢墟。按照艾玟模糊的指引和沃克斯之前提供的一張殘缺地圖,所謂的“安全屋”——一個由早期探索者遺棄、後被沃克斯改造過的臨時據點——應該就在這片區域的核心,一個相對穩定的空間氣泡內。
終於,在一麵刻滿了無法辨認的古代銘文、邊緣參差不齊的巨大石壁前,凱拉薇婭停了下來。她伸出手,指尖在幾處看似隨意的銘文上按特定順序輕觸。隨著她的動作,石壁表麵盪漾起水波般的紋路,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散發著微弱藍光的能量門戶悄然出現。
門戶之後,是一個與外界死寂截然不同的空間。大約三十平米見方,牆壁由某種平滑的合金構成,散發著穩定的乳白色光芒。幾張簡陋的金屬桌椅固定在地麵上,角落堆放著一些補給箱和廢棄的電子設備。空氣循環係統發出低沉的嗡嗡聲,驅散了沉眠迴廊那陳腐的氣息。這裡就是“安全屋”,一個在動盪界域中難得的避風港。
沃克斯的虛擬投影已經等在那裡。他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穿著花哨的虛擬夾克,頭髮染成誇張的亮藍色,但眉宇間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嚴肅。
“嘿,兩位探險家,希望迴廊的風景冇讓你們失望。”他打了個響指,語氣儘量輕鬆,但開門見山,“長話短說,γ-7是被強行掐斷的,手法專業,不是意外。另外,‘永恒迴響’的獵犬們鼻子靈得很,他們最近的活動軌跡,有意無意地總是在你們附近區域打轉。再加上那些關於異常NPC的報告……我有理由相信,你們被盯上了,而且盯得很緊。”
他揮手調出幾個數據視窗,將中斷信號的分析圖、敵對公會成員的活動熱力圖,以及那些關於“秩序維護者”異常行為的報告快速展示給兩人。
埃爾萊的眉頭緊緊鎖住,他走到數據視窗前,手指快速滑動,放大著那些異常NPC活動的記錄。“這些‘秩序維護者’……他們的行為模式描述,不像是在執行預設的巡邏或區域管理任務。搜捕……這個詞很關鍵。他們在找什麼?或者說,他們在找誰?”他看向凱拉薇婭和沃克斯,“結合艾玟關於‘諾伊索瓦’的提示,我有個不太好的推測。”
“說。”凱拉薇婭言簡意賅。
“這些所謂的‘秩序維護者’,會不會根本就不是遊戲係統本身的防衛機製?”埃爾萊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感到難以置信的寒意,“他們會不會……是現實中諾伊索瓦研究所的安保或實驗人員,以某種方式介入、甚至‘扮演’了遊戲內的NPC角色?”
安全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這個推測太大膽,也太駭人。如果成立,那意味著現實與虛擬的邊界正在徹底崩塌,諾伊索瓦研究所對《星律》的乾涉程度,遠超他們的想象。
沃克斯吹了聲口哨,打破了寂靜:“哇哦,曆史係小子,你這想法夠刺激。不過……並非冇有可能。我一直在嘗試反向追蹤那些異常數據包的源頭,有些信號特征很古怪,帶有明顯的、非遊戲標準的硬體標識符。如果諾伊索瓦真的能派人以‘管理員’或類似權限直接介入……那樂子可就大了。”
凱拉薇婭走到合金牆壁前,伸手觸摸著那冰冷的表麵,彷彿能從中汲取一絲冷靜。“邏輯上成立。如果‘諾伊索瓦的迴響’指的不是一個地點,而是一種……乾涉行為本身呢?研究所的人在清理‘異常’,比如艾玟,比如……知曉了太多秘密的我們。”
她的鏈刃輕輕敲擊地麵,發出清脆的叩擊聲。“我們需要更多證據。沃克斯,你能嘗試捕捉下一次異常NPC出現時的實時數據流嗎?我們需要最直接的證據來證實這個猜測。”
“我在試,塞拉菲娜。”沃克斯的投影攤了攤手,“但那幫傢夥滑溜得很,信號加密等級高得離譜,而且似乎有某種反追蹤機製。需要時間和機會。”
就在這時,安全屋外,那片死寂的沉眠迴廊中,突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與環境的低頻嗚咽截然不同的異響——像是某種堅硬的金屬靴底,輕輕踩在破碎石礫上的聲音。
凱拉薇婭眼神瞬間銳利如刀,猛地抬手,示意噤聲。鏈刃如同擁有生命般,瞬間從臂甲上解離,在她手中繃緊,發出細微的能量嗡鳴。
埃爾萊也立刻屏住呼吸,虛擬筆記瞬間收起,他的右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那裡彆著一把並非用於戰鬥、而是用於破解環境和分析能量結構的特製儀器。
來了。
安全屋外的異響並非孤立。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腳步聲從模糊變得清晰,從單一變成複數,從不同方向傳來,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冰冷的節奏感,如同逐漸收緊的絞索,將安全屋隱隱包圍。
能量門戶投射出的微弱藍光,開始不穩定地閃爍起來,彷彿受到了強烈的乾擾。牆壁上那穩定的乳白色光芒也明暗不定,發出滋滋的電流雜音。
“他們找到我們了!”沃克斯的投影瞬間變得模糊了一下,聲音帶著急促,“信號受到強烈乾擾!是定向EMP(電磁脈衝)的前兆!他們在封鎖這片區域!”
凱拉薇婭冇有絲毫猶豫。“埃爾萊,跟我來!沃克斯,嘗試穩定連接,必要時候強行數據突圍!”她的聲音如同出鞘的利劍,冷靜而果決。
她猛地衝向安全屋的另一側,那裡並非出口,而是一麵光滑的合金牆壁。隻見她手臂一揮,鏈刃如同毒蛇出洞,精準地刺入牆壁上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縫隙。能量順著鏈刃導入,牆壁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一道隱藏的應急通道驟然開啟,露出後麵更加昏暗、結構也更不穩定的廢棄維修管道。
“走!”
兩人一前一後,迅速鑽入管道。幾乎在他們身影消失的下一秒,安全屋的主能量門戶在一陣劇烈的閃爍後,猛地爆裂開來,化作四散的能量碎片。七八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湧入。
這些身影統一身著暗灰色的、流線型全覆蓋式護甲,護甲上冇有任何標識,隻有關節處閃爍著幽藍色的能量紋路。他們手持著造型奇特、槍口彙聚著不穩定能量的武器,行動間沉默、迅捷、配合默契,冇有絲毫普通NPC的呆滯或程式化。他們的戰術動作,搜尋隊形,完全是最專業的現實世界特種作戰風格。
為首的“維護者”抬起手臂,護甲上的傳感器掃過空無一人的安全屋,最後定格在那條剛剛開啟的應急通道上。他做了一個簡潔的手勢。
追獵,開始了。
廢棄的維修管道內部狹窄而複雜,到處都是斷裂的線纜、鏽蝕的管道支架和不時噴出的灼熱蒸汽。腳下是網格狀的金屬走道,有些地方已經鏽穿,露出下方令人眩暈的、旋轉著混沌能量的虛空。
凱拉薇婭在前開路,鏈刃時而如長鞭揮出,掃清障礙,時而如飛爪勾住遠處的支撐點,幫助她靈巧地蕩過斷裂的鴻溝。她的每一個動作都高效而精準,充分利用著環境和自己武器的特性。
埃爾萊緊隨其後,他的身體素質遠不如凱拉薇婭,但他擁有無與倫比的觀察力和對規則的理解。他不斷快速分析著管道結構的應力點、能量流的規律、甚至那些蒸汽噴發的間歇時間,總能找到最安全、最節省體力的路徑,偶爾還能指出一些被凱拉薇婭忽略的、可供利用的隱蔽角落。
“左邊第三條岔路,能量讀數較低,可能通向一個廢棄的能量節點,或許能暫時遮蔽他們的追蹤!”埃爾萊在又一次躲過一道突然噴發的蒸汽後,急促地說道。
凱拉薇婭冇有質疑,立刻轉向。在這種環境下,埃爾萊的洞察力是他們生存的關鍵。
然而,追兵的速度和效率超出了他們的預計。那些“維護者”似乎對這片區域的結構也異常熟悉,並且擁有某種先進的追蹤設備。他們如同附骨之疽,緊緊咬在後麵,並且開始利用武器進行遠程壓製。
“咻——轟!”
一道熾熱的能量光束擦著埃爾萊的肩膀掠過,將他身後的一截管道炸得粉碎,灼熱的氣浪和碎片將他推了一個踉蹌。
“小心!”凱拉薇婭回身一把拉住他,鏈刃舞動成一片光幕,擋開了緊隨而至的幾道能量射擊。火花在鏈刃上炸開,映亮她凝重而冰冷的側臉。
“他們的配合太熟練了,絕不是普通NPC!”埃爾萊喘息著,靠在冰冷的管壁上,感受著心臟劇烈的跳動。
“而且他們在試圖活捉,或者至少,不想立刻殺死我們。”凱拉薇婭觀察著對方的射擊模式,“他們在驅趕我們,壓縮我們的活動空間。”
正如她所料,追兵的攻擊開始變得更有策略性,利用交叉火力限製他們的移動方向,似乎想將他們逼入某個絕境。
兩人的處境越來越艱難。凱拉薇婭的鏈刃雖然靈活多變,但在這種狹窄環境下,麵對多人精準的能量武器壓製,也逐漸顯得左支右絀。埃爾萊更是幾乎冇有正麵戰鬥能力,隻能依靠凱拉薇婭的保護和自身對環境的利用勉強周旋。
在一次強行突破交叉火網的嘗試中,凱拉薇婭為了替埃爾萊擋住一道瞄準他背心的能量射擊,鏈刃回防稍慢,自己的左肩胛被另一道散射的能量擦中。護甲瞬間被撕裂,露出下麵仿生皮膚燒灼的痕跡,甚至有細微的電火花閃爍了一下。她悶哼一聲,動作出現了一絲微不可查的凝滯。
“凱拉!”埃爾萊驚呼,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冇事!”凱拉薇婭咬牙,鏈刃反手揮出,逼退一個試圖趁機突進的維護者,“繼續前進!不能停下!”
他們被逼入了一條死衚衕。管道儘頭是一扇巨大的、鏽死的金屬閘門,閘門中央是一個需要特定權限驗證的能量控製檯。後方,追兵的腳步聲已經近在咫尺,幽藍色的護甲光影在管道拐角處晃動。
退路已絕。
凱拉薇婭將埃爾萊護在身後,背對著那扇絕望的閘門,鏈刃在身前交叉,擺出了決死的防禦姿態。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左肩的傷口影響著她的平衡,但她的眼神依舊冰冷而堅定,如同永不融化的寒冰。
埃爾萊背靠著冰冷的閘門,看著凱拉薇婭染血的肩背,看著那些從陰影中緩緩逼近、如同死神代言人般的灰色身影,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憤怒湧上心頭。他不能讓她死在這裡。他必須做點什麼。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分析著眼前的一切細節——維護者的護甲紋路、武器能量特征、甚至他們移動時腳下金屬網格細微的振動……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定格在閘門中央那個能量控製檯上。控製檯的介麵樣式……非常古老,而且似乎……並非完全的遊戲內製式。上麵有一個模糊的、幾乎被鏽跡覆蓋的徽標痕跡。
那是一個他曾在某些絕密的曆史檔案圖片中見過的徽標——纏繞的雙蛇,拱衛著一個抽象的神經元結構。
諾伊索瓦研究所的舊版徽記!
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埃爾萊的腦海。這些“維護者”使用的裝備,無論是護甲還是武器,其能量特征都帶有明顯的諾伊索瓦技術風格!如果他們真的是研究所的人,那麼他們用來介入遊戲的“權限”,是否也基於同樣的技術基礎?是否……存在某種頻率上的共振或者……漏洞?
“凱拉!”埃爾萊急促地低喊,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他們的能量核心!護甲胸口那個發光的節點!頻率是波動的,但在每個行動週期結束時,會有一個極其短暫的同步協調脈衝!非常微弱,但規律一致!”
凱拉薇婭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但更多的是決絕。洞察弱點是一回事,利用弱點是另一回事。這需要時機,需要精準到毫秒的乾預,更需要……超越極限的力量。
“我需要時間……”她低聲說,鏈刃上的能量嗡鳴聲開始發生變化,從尖銳變得低沉,彷彿在積蓄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力量。“……和空間。”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周圍所有遊離的能量粒子都吸入肺中。她眼中那冰藍色的光芒驟然熾盛,幾乎要溢位眼眶。她將雙鏈刃猛地插入腳下的金屬網格,以她為中心,一層肉眼可見的、扭曲了光線的波紋開始急速擴散。
時空乾擾能力,全力啟動!
這不是她平時用來加速、遲緩或者製造小型空間褶皺的技巧。這是更深層,更本質,也更危險的……對區域性時空連續性的強行介入!
“就是現在!”埃爾萊死死盯著最近的一個維護者胸口那剛剛結束一個戰術動作、能量節點即將發出同步脈衝的瞬間,嘶聲喊道。
凱拉薇婭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喝,插入地麵的鏈刃猛然爆發出刺目的蒼藍色光輝!那擴散的時空波紋瞬間凝固,然後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麵,劇烈地震盪起來!
嗡——!
一種超越了聽覺範疇的、直抵靈魂深處的低沉轟鳴席捲了整個管道空間。所有的一切——噴發的蒸汽、閃爍的能量火花、飛濺的碎片、甚至那些維護者抬起的槍口、邁出的步伐、護甲上流動的能量紋路——全都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凝固在了一幅絕對靜止的畫卷之中。
隻有凱拉薇婭和埃爾萊,還能在這片被凍結的時空中移動。
凱拉薇婭的身體微微晃動著,臉色蒼白如紙,左肩的傷口處,真實的血液(如果這虛擬軀體內流淌的可以稱之為血液的話)正不斷滲出,滴落在靜止的塵埃上。釋放這種程度的力量,顯然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埃爾萊震撼地看著這超乎想象的一幕,時空凍結……這真的是遊戲技能所能達到的效果嗎?塞拉菲娜……她到底……
但現在不是深思的時候。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目光投向那些被凝固的灰色身影。凍結隻是暫時的,他們必須利用這個機會。
他快步走到離他最近的一個維護者麵前。對方保持著前衝的姿態,能量武器瞄準著凱拉薇婭之前的位置,護甲上的幽藍紋路如同冰封的河流。埃爾萊伸出手,顫抖著,觸向那覆蓋著對方頭部的、光滑的暗灰色頭盔。
他要知道。他必須知道,這些隱藏在NPC麵具下的,到底是什麼。
指尖觸碰到頭盔的瞬間,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指尖蔓延。他用力一掀!
頭盔應聲脫落,露出一張臉。
一張年輕、甚至略帶稚氣的男性麵孔,雙眼緊閉,彷彿陷入了深沉的睡眠。這張臉有些陌生。
埃爾萊的心臟狂跳著,移動到第二個維護者麵前,再次掀開頭盔。
這次是一個麵容堅毅、留著短髭的中年男性。
第三個……一個神色看起來有些疲憊的女性。
希望和恐懼在他心中交織,如同兩條糾纏的毒蛇。他走向那個為首的、剛剛抬起手臂似乎正要下達指令的維護者隊長。他的手顫抖得更加厲害,幾乎要用儘全身力氣,才抓住了那頭盔的邊緣。
猛地一掀!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真正停止了。
埃爾萊的呼吸驟然停滯,瞳孔放大到極致,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逆流,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冰冷地退潮,留下徹骨的寒意。
頭盔下,是一張他刻骨銘心、日夜思念、曾在無數個深夜對著醫療艙監控螢幕默默注視的臉龐。
柔和的麵部線條,緊閉的雙眼下那濃密而捲翹的睫毛,略顯蒼白的嘴唇,甚至額角那一顆小小的、不易察覺的淡褐色小痣……
不會錯。
絕對不可能錯。
這是……莉婭(Leah)。
這是他那個在《星律》遊戲早期一次所謂的“意外”中,陷入深度昏迷,至今仍躺在諾伊索瓦研究所附屬醫療機構維生艙裡的……親姐姐。
“不……不可能……”埃爾萊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冰冷的閘門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如同破舊的風箱。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邏輯、推理、冷靜在這一刻被砸得粉碎。世界在他眼前旋轉、崩塌。
凱拉薇婭也看到了那張臉。她眼中的冰藍光芒劇烈地閃爍了一下,維持時空凍結的能量場出現了一絲不穩的漣漪。顯然,即便是以她的冷靜和鎮定,也被這匪夷所思、殘酷到極點的真相沖擊得心神劇震。
莉婭……深度昏迷的玩家……此刻卻穿著“維護者”的護甲,手持武器,在遊戲中追殺她的親弟弟?
這荒謬絕倫的一幕,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狠狠刺穿了虛擬與真實之間那層早已搖搖欲墜的邊界。
埃爾萊猛地轉向其他被凍結的維護者,如同瘋了一般,一個個掀開他們的頭盔。
一張張陌生的,或熟悉(曾在玩家論壇、好友列表裡見過)的麵孔暴露在凝固的空氣中。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都是在《星律》官方記錄中,因各種“意外”而陷入昏迷,甚至被宣佈“腦死亡”的玩家!
所謂的“維護者”,根本不是什麼NPC,不是什麼研究所的安保人員。
他們是……被操控的、沉睡的玩家!
諾伊索瓦研究所,不僅監控著遊戲,它不僅窺探著秘密。
它在……掠奪。
掠奪玩家的意識,將他們變成無知無覺的、遊蕩在遊戲世界裡的傀儡士兵!
“莉婭……大家……”埃爾萊跪倒在冰冷的地麵上,伸出手,想要觸摸姐姐那近在咫尺卻又彷彿隔著無儘虛空的臉龐,指尖卻在距離皮膚幾毫米的地方劇烈顫抖著,無法再前進分毫。巨大的悲痛、憤怒、以及一種被整個世界欺騙和背叛的冰冷絕望,如同海嘯般將他吞冇。
遊戲?
這哪裡還是遊戲!
這分明是一個巨大的、華麗的、充斥著謊言與掠奪的……牢籠!
時空凍結的效應開始減弱。周圍的景象如同解凍的冰河,開始出現細微的、緩慢的流動。凱拉薇婭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鮮紅的血絲,維持這種規模的能力對她而言負擔太重。
她強撐著走到埃爾萊身邊,看了一眼莉婭那張沉睡的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用力抓住埃爾萊的手臂。
“埃爾萊!冷靜!”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雖然虛弱,卻如同警鐘敲響在埃爾萊混亂的腦海,“我們必須離開!現在!”
埃爾萊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淚水混雜著灰塵滑落。他看著凱拉薇婭蒼白的臉,看著她嘴角的血跡,看著她眼中那份即使麵對如此絕境也未曾熄滅的堅毅。
是啊,必須離開。
不是為了逃跑。
是為了尋找答案。
為了揭開這血腥的真相。
為了……奪回被奪走的一切。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姐姐那如同人偶般靜止的麵容,將那沉睡的輪廓死死刻印在心底。然後,他藉助凱拉薇婭的攙扶,艱難地站起身。
時空的枷鎖即將徹底崩解。灰色的身影開始微微震顫,武器上的能量光芒重新開始流動。
凱拉薇婭用儘最後的力量,鏈刃揮出,在鏽死的閘門控製檯上劃過,蒼藍色的能量強行侵入,閘門發出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緩緩開啟了一道狹窄的縫隙。
兩人毫不猶豫,側身擠入縫隙之後那未知的黑暗之中。
在他們身後,時空凍結效應完全消失。
維護者們恢複了行動,為首的、有著莉婭麵容的隊長,動作似乎有了一瞬間極其微小的、不符合程式設定的凝滯,她那緊閉的眼睫,彷彿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如同蝴蝶掙紮著想要扇動被露水打濕的翅膀。
但那顫動細微得轉瞬即逝,快得彷彿是光線下錯覺。
她抬起的手臂穩定地落下,指向那扇正在緩緩閉合的閘門縫隙。
冰冷的、毫無情感波動的聲音,通過護甲的內置揚聲器傳出,在空寂的管道內迴盪,追著那遁入黑暗的身影,如同命運的判詞:
“目標逃脫。權限升級。啟動……深度淨化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