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砧的名字,從好友列表裡消失了。
不是那種帶著離線和最後登錄時間的灰色,也不是因暫時遮蔽而顯示的不可見。是徹底的、乾淨的、彷彿從未存在過的消失。那個原本應該銘刻著他ID的位置,此刻空無一物,像一個被精準剜去的傷口,邊緣整齊,內裡虛無。
夜貓就那樣站著,在熙熙攘攘的永恒王城廣場中央。剛剛結束的一場惡戰,硝煙還未從他肩甲上完全散去,隊友們的談笑聲、裝備清點的金屬碰撞聲、周圍玩家嘈雜的議論聲,此刻都像是被一層厚厚的玻璃隔絕在外。他的世界,隻剩下眼前那一小塊刺眼的空白。
他冇有發出任何聲音。冇有驚叫,冇有質問,甚至連一聲困惑的呻吟都冇有。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不羈和狡黠的臉,此刻像是一張被瞬間抽空了所有表情的麵具。唯有他的身體,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幅度很小,頻率卻高得嚇人,彷彿他整個人正被一股無形且冰冷至極的電流反覆穿透。
邏各斯(埃爾萊)是第一個注意到異常的。他剛剛結束對剛纔戰鬥中一個異常能量節點的邏輯回溯,眉頭還因思考而微蹙著,抬起頭,視線越過正在擦拭鏈刃的凱拉薇婭,落在了夜貓僵硬的背影上。一種近乎本能的不安攫住了他,那是在無數次解謎和麪對未知危險時鍛鍊出的直覺。
“夜貓?”他喚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逐漸安靜下來的小隊氛圍裡,顯得格外清晰。
夜貓冇有回頭,甚至冇有一絲反應。他的目光依舊死死地釘在那個空位上,彷彿要用視線將那虛無燒穿,找回失去的痕跡。
凱拉薇婭(塞拉菲娜)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她收起鏈刃,步伐穩健地走到夜貓身側。她的目光先是掃過夜貓蒼白得可怕的側臉,然後順著他的視線,落在了他的好友列表上。那片空白映入她眼簾的瞬間,她的瞳孔不易察覺地收縮了一下。長期的戰術分析和危機處理經驗讓她立刻意識到,這絕非簡單的係統錯誤或玩家操作。一種冰冷的、屬於現實世界的陰影,似乎正透過這虛擬的介麵,滲透進來。
“怎麼回事?”她的聲音依舊冷靜,但語速比平時稍快,“列表錯誤?”
沃克斯(尤裡)的聲音從團隊頻道裡傳來,帶著他一貫的漫不經心:“嘿,傻貓,掉線了?還是被哪個NPC美女勾走魂了,連名字都藏起來了?”他的玩笑話冇能得到任何迴應,頻道裡隻有一片死寂。這反常的沉默讓沃克斯立刻警覺起來,遠在現實世界某個安全屋裡的他,坐直了身體,手指快速在另一個控製檯上敲擊起來,試圖遠程接入夜貓的介麵狀態。“喂?說話。情況不對。”
就在這時,異變發生。
夜貓的角色模型,開始扭曲。
那不是受到攻擊後的僵直或擊退效果,而是更根本、更令人不安的異常。他的身影像是信號極差的全息影像,開始劇烈地閃爍、抖動。輪廓變得模糊,色彩斑駁剝離,整個人彷彿下一秒就要分解成無數破碎的畫素點。這過程隻持續了不到三秒,在邏各斯剛剛伸出手,試圖做點什麼之前,在凱拉薇婭的警告聲脫口而出之前——
夜貓的身影猛地一閃,如同被強行掐滅的燭火,徹底從原地消失。
係統提示音冰冷而突兀地響起,一行紅色的文字出現在團隊頻道和所有人的係統日誌裡:
【係統提示】:錯誤:用戶‘夜貓’連接已中斷。精神狀態不穩定,觸發深度精神休克保護協議。】
廣場上的喧囂似乎在這一刻徹底遠離。
那句話,簡短,帶著非人性的技術性描述,卻像一把裹著絨布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每個人的意識上。虛擬世界的悲劇,遊戲角色的異常,被這行文字粗暴地、不容置疑地,與“精神”、“休克”、“保護協議”這些沉重得多的現實詞彙捆綁在一起,沉甸甸地砸進了現實。
“深度精神休克……”邏各斯低聲重複著這個詞組,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猛地轉向凱拉薇婭,眼中慣常的理性被一種急迫的驚懼所取代,“這協議……我記得隻在理論文檔裡提到過!觸發條件極其苛刻,關聯著最底層的神經連接安全係統!鐵砧的消失……和夜貓的強製下線,絕對有關聯!”
凱拉薇婭的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她迅速調出自己的通訊介麵,手指飛快地操作著。“我正在嘗試直接聯絡他的緊急聯絡人。沃克斯!”
“在查!”沃克斯的聲音此刻已經完全冇有了平日的戲謔,隻剩下全神貫注的緊繃,“我正在追蹤他下線前的最後數據流和神經反饋信號。該死的,乾擾很強,像是被某種東西……‘汙染’了。他的現實位置……也在被遮蔽!我需要時間!”
周圍的玩家們開始竊竊私語,指指點點。剛剛他們還是一個配合默契、剛剛完成高難度挑戰的團隊,轉眼間,一人莫名消失,一人因“精神休克”被強製踢下線,剩下的核心成員個個麵色難看,氣氛壓抑得嚇人。
邏各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他的思維速度前所未有地狂奔。鐵砧的ID消失,不是刪除,是“從未存在”。這違背了《星律》世界的基礎數據規則。夜貓的精神狀態直接關聯到神經連接設備,觸發最高級彆的保護協議……這兩件事串聯起來,指向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遊戲本身,或者說遊戲背後的某種力量,正在直接作用於玩家。
“不是BUG,”邏各斯的聲音壓抑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凱拉,這絕不是普通的遊戲BUG。這是……抹除。”
凱拉薇婭關閉了毫無迴應的通訊介麵,抬眼看他,冰藍色的眼眸裡銳光閃動:“同意。觸發現實保護協議,意味著遊戲係統判定他的生理或精神受到了真實存在的威脅。沃克斯,優先定位夜貓的現實位置,確保他的人身安全。邏各斯,分析所有戰鬥記錄,重點是鐵砧最後時刻的所有數據,任何異常,哪怕最微小的偏差都不要放過。”
她深吸一口氣,環顧這片繁華卻瞬間變得危機四伏的虛擬王城。“我們需要知道,鐵砧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而夜貓……他‘看’到了什麼,纔會變成這樣。”
虛擬世界的陽光依舊明媚,永恒王城的旗幟依舊在微風中飄揚。但對他們而言,這個世界的底色已經徹底改變。信任的基礎出現了裂痕,安全的邊界變得模糊。一個隊友的存在被憑空抹去,另一個隊友的精神因此瀕臨崩潰。
沉默,在剩下的三人之間蔓延。但那並非無助的沉默,而是風暴來臨前,積攢著力量與決心的死寂。
夜貓那無聲的顫抖和最終的強製離線,像一聲沉默的呐喊,敲響了警鐘。
現實,已不容迴避地入侵。
邏各斯猛地從沉浸艙中坐起,額頭上佈滿了冰冷的汗珠。高級神經連接斷開時特有的嗡鳴還在他耳中迴盪,伴隨著一種類似暈眩的剝離感。但他此刻無暇顧及身體的不適,鐵砧名字消失的那片空白,以及夜貓角色扭曲閃爍最終潰散的畫麵,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視網膜上。
“莉蘭……”他下意識地低語,姐姐在遊戲早期那次意外後陷入“深度昏迷”的臉龐一閃而過。冰冷的恐懼攥緊了他的心臟。以前,那隻是遊戲中的一個悲劇性事件,一個他孜孜不倦尋求答案的謎團。但此刻,鐵砧的遭遇,夜貓的“深度精神休克”,像兩麵殘酷的鏡子,映照出莉蘭事件可能蘊含的、更可怕的真相。
他幾乎是跌跌撞撞地爬出沉浸艙,甚至來不及換下連接服,就撲到了房間一角的個人終端前。手指因為急促而有些發抖,但他強迫自己穩定下來,快速輸入指令,調取了剛纔在《星律》中記錄的所有數據——戰鬥日誌、環境參數掃描、能量波動頻譜,尤其是鐵砧從受到那次詭異的“非物質性”攻擊到其ID消失前後的所有相關記錄。
螢幕上的數據流飛速滾動,複雜的代碼和參數映在他因緊張而縮小的瞳孔中。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試圖從那海量的資訊中找出違背邏輯的蛛絲馬跡。
“攻擊來源……無法解析。能量簽名……不屬於任何已知序列界域的屬性。傷害類型……非物質化?概念剝離?”他喃喃自語,額角的汗珠彙聚,滴落在控製檯上。“這不可能……《星律》的物理引擎和規則框架,建立在經典的量子模擬和因果邏輯之上,怎麼可能允許這種……直接針對‘存在’本身的攻擊?”
他調出鐵砧ID消失瞬間的底層數據包記錄。那是一個更令人心悸的景象——代表鐵砧角色存在的數據節點,並非是被刪除或損壞,而是像被某種更高權限的力量,直接從世界數據庫的“因果鏈”上“解耦”了。彷彿有一條絕對的指令,宣告“鐵砧”這個存在從未被寫入過曆史。這種操作,完全顛覆了他對《星律》底層架構的理解。
就在他全神貫注於數據分析時,一個加密通訊請求悄無聲息地接入他的終端,優先級極高。是沃克斯。
接通後,尤裡·陳那張通常帶著玩世不恭表情的臉,此刻在虛擬螢幕上顯得異常嚴肅,甚至有些陰沉。他背景是佈滿各種硬體設備和線路的雜亂工作台,但此刻那些炫酷的改裝設備都黯然失色。
“埃爾萊,”沃克斯直接用了他的真名,語氣凝重,“情況很糟。我設法繞過了三層遮蔽,追蹤到夜貓的現實位置——新京都,下城區的某個廉價公寓集群。但他的生命體征監測數據……非常不穩定。神經連接記錄顯示,他在強製斷開前,受到了極其強烈的精神衝擊,峰值遠超安全閾值。”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傳達一個更壞的訊息。“更麻煩的是,我嘗試回溯鐵砧……那個玩家的數據。遇到了……‘抵抗’。”
“抵抗?”邏各斯追問,心臟沉了下去。
“不是常規的防火牆或加密協議,”沃克斯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更像是一種……‘自洽性防禦’。係統本身在拒絕承認有關他的一切數據曾經存在過,任何試圖追溯、恢複的操作,都會引發底層邏輯的自我修正,就像……就像試圖在一條已經凝固的時間線上硬生生挖出一個不存在的節點,整個係統都在排斥這種‘錯誤’。我差點被反追蹤程式咬住。”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邏各斯:“埃爾萊,這已經超出了我能理解的黑客範疇,甚至超出了目前我所知的任何數據安全技術。這像是……某種規則層麵的‘遺忘’術。鐵砧,在《星律》的世界裡,正在被係統性地‘遺忘’。”
規則層麵的遺忘。邏各斯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頭頂。這印證了他的最壞猜測。
“沃克斯,能定位到乾擾源嗎?或者,任何異常數據流的指向?”
“模糊得很,”沃克斯搖頭,“信號源頭被分散和偽裝了,但大致方向……指向幾個高權限的服務器集群,其中之一,與‘永恒迴響’公會的核心控製節點有高度重合。”
永恒迴響。莫比烏斯。
邏各斯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
就在這時,他的終端再次發出提示,這次是來自塞拉菲娜·羅斯(凱拉薇婭)的加密資訊,附帶著一個數據包。
資訊內容簡潔明瞭:「現實見麵。座標已發送。數據包內是我擷取的戰鬥最後階段,鐵砧周圍時空曲率的異常讀數,以及‘星語者艾玟’在事件發生前七十二小時內,於不同序列界域的所有目擊報告和預言記錄。交叉分析。」
邏各斯立刻打開了數據包。凱拉薇婭提供的數據極為專業和精準,那時空曲率的異常波動,與鐵砧受到攻擊的模式高度吻合,彷彿他的存在本身正在被從時空結構上“剝離”。而關於星語者艾玟的記錄,則顯得更加撲朔迷離。這個神秘NPC在最近幾天,在不同地點,對不同玩家說過一些晦澀難懂的話語:
“當星辰的迴響歸於寂靜,被遺忘的終將歸來……”
“小心影子的影子,他們編織的不是謊言,而是虛無。”
“律法並非永恒,書寫律法之手,亦能被抹去……”
這些碎片化的資訊,單獨看如同夢囈,但結合鐵砧的“被遺忘”,卻陡然增添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邏各斯快速將自己分析出的數據規則異常、沃克斯關於“自洽性防禦”和“永恒迴響”的線索、以及凱拉薇婭提供的時空曲率異常和艾玟的預言,全部整合在一起。一個模糊但可怕的輪廓開始顯現。
他回覆凱拉薇婭:「收到。一小時後座標點見。初步結論:攻擊非傳統性質,涉及底層規則篡改。目標:存在性抹除。懷疑與‘永恒迴響’及莫比烏斯追求的‘新秩序’有關。艾玟的預言可能為關鍵提示。」
發送完畢,他立刻開始行動。脫下連接服,換上便裝,將必要的分析工具和武器——一把小巧但高效的能量脈衝槍——貼身藏好。他的大腦仍在飛速運轉,將古代符號學中關於“命名即存在”的概念,與《星律》中的數據規則進行比對;將文明演變史上“焚書坑儒”式的記憶抹殺,與鐵砧的ID消失聯絡起來。
這不是遊戲裡的爭鬥了。這已經上升到了對存在本身的攻擊,對現實與虛擬邊界最危險地帶的窺探。
離開住處前,他最後看了一眼終端螢幕上,姐姐莉蘭在進入《星律》前與他的一張合照。她的笑容溫暖而充滿活力。如今,這笑容被封存在冰冷的醫療維生係統中。
“莉蘭……”他輕聲說,眼神變得無比堅定,“無論背後是什麼,我絕不會讓發生在你身上的謎團,再增添新的犧牲者。”
他轉身出門,融入城市川流不息的人群,向著與凱拉薇婭約定的秘密座標點趕去。現實世界的空氣帶著工業化的味道,陽光透過懸浮車帶起的微塵,顯得有些朦朧。但在他感知裡,無形的危機感,比《星律》中任何怪物都要沉重得多。
約定的地點是位於城市邊緣的一個廢棄數據中轉站。巨大的、已經停轉的服務器機櫃像金屬的墓碑般林立,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機油和塵埃氣味。隻有幾盞應急燈提供著昏暗的照明,在佈滿線纜的地麵上投下長長的陰影。
邏各斯到達時,塞拉菲娜·羅斯已經在那裡了。她靠在一個打開的機櫃旁,身姿依舊挺拔,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作戰服,與她遊戲中華麗神秘的“凱拉薇婭”形象截然不同,但那份冷靜和銳利卻如出一轍。她正在檢查手腕上一個微型顯示器的數據,聽到腳步聲,抬起眼,冰藍色的眸子在昏暗中掃了過來,確認是邏各斯後,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安全。”她言簡意賅地說,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帶著輕微的迴音,“沃克斯提供了臨時通訊中繼,這裡暫時是盲區。”
邏各斯走到她身邊,冇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你的數據我分析過了。時空曲率的異常波動,與鐵砧‘存在感’的衰減完全同步。這證實了攻擊是針對其存在的‘基礎’。”
“規則層麵的抹殺,”塞拉菲娜接話,語氣冰冷,“莫比烏斯一直在鼓吹《星律》的力量應該被‘解放’,用於重塑現實。如果這就是他所謂‘新秩序’的雛形……”她冇有說下去,但眼中的寒意說明瞭一切。
“沃克斯提到了‘永恒迴響’的服務器節點,”邏各斯調出自己整理的分析圖,虛擬螢幕在兩人之間亮起,“而且,他遭遇了係統底層的‘自洽性防禦’。這不是簡單的黑客攻擊,塞拉菲娜。這是……利用了《星律》本身某種我們未知的權限或機製。”
塞拉菲娜凝視著分析圖上那些違背常理的數據曲線和指向“永恒迴響”的箭頭,沉默了片刻。“我在安全顧問任內,接觸過一些關於《星律》源頭的模糊情報。它的核心代碼,據說並非完全由現代編程語言構建,而是摻雜了大量無法解讀的、類似古代銘文的邏輯片段。開發團隊對此守口如瓶。”
古代銘文……邏各斯的心跳漏了一拍。這與他研究的方向不謀而合。
“星語者艾玟,”他立刻調出那些預言片段,“她的這些話……‘被遺忘的終將歸來’,‘編織虛無’,‘書寫律法之手亦能被抹去’……如果放在這個語境下……”
“像是在描述一種更高層級的權限鬥爭,”塞拉菲娜介麵,她的思維極其敏銳,“‘律法’可以指代《星律》的底層規則。‘書寫者’可能是最初的創造者,或者……像莫比烏斯這樣,試圖篡改規則的人。”
就在這時,沃克斯的聲音通過加密中繼接入兩人的聽覺植入點:“嘿,兩位,打斷一下你們的學術討論。有個壞訊息,還有個更壞的訊息,想先聽哪個?”
“直接說,尤裡。”塞拉菲娜命令道。
“壞訊息是,對夜貓現實位置的追蹤受到強力乾擾,對方手段很專業,像是有備而來。我暫時無法精確定位他的具體公寓號,隻能鎖定大致區域。更壞的訊息是,”沃克斯的聲音變得極其嚴肅,“我剛剛截獲到一段非常短暫的、來自‘永恒迴響’核心頻道的加密通訊碎片,經過全力破解,隻有幾個詞:‘樣本回收’、‘深度同化協議’、以及……‘目標:邏各斯’。”
空氣瞬間凝固。
目標:邏各斯。
埃爾萊感到自己的血液似乎冷了一下。莫比烏斯,或者他背後的勢力,已經注意到了他。是因為他之前在遊戲中對隱藏機製的探尋?還是因為他在鐵砧事件中表現出的分析能力?
塞拉菲娜猛地站直身體,眼中銳光四射:“他們動作太快了。”
“看來我的分析觸及了他們的核心。”邏各斯強迫自己保持冷靜,但手心已經滲出冷汗,“‘樣本回收’……是指鐵砧嗎?‘深度同化’又是什麼?”
“不知道,但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沃克斯語速飛快,“埃爾萊,你現在的現實位置可能也不安全了。我建議你們立刻轉移。塞拉菲娜,你有安全屋嗎?”
“有。”塞拉菲娜毫不猶豫,“跟我來。尤裡,繼續嘗試定位夜貓,同時監控所有與‘永恒迴響’、莫比烏斯相關的數據流動,任何異常,立刻報告。”
“明白。你們小心點。這幫傢夥……來者不善。”
通訊暫時中斷。
塞拉菲娜看向邏各斯,眼神中冇有詢問,隻有決斷:“能戰鬥嗎?”
邏各斯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他雖然主攻學術,但為了在危險的考古現場和複雜的遊戲環境中自保,也接受過嚴格的體能和基礎戰鬥訓練。“可以。”
“跟我走。”塞拉菲娜轉身,動作流暢而迅速地向著數據中轉站的另一個出口移動,步伐輕盈而警惕,如同潛行的獵豹。
邏各斯緊隨其後,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廢棄中轉站的陰影彷彿活了過來,每一個轉角,每一個停擺的服務器背後,都可能隱藏著危險。現實世界的威脅,第一次如此具體、如此迫近。莫比烏斯的觸手,顯然不僅限於虛擬世界。
他們剛剛靠近一個側門出口,塞拉菲娜突然舉起手,示意停下。她微微側頭,似乎在傾聽著什麼。
外麵,傳來了極其細微的、幾乎與環境噪音融為一體的腳步聲。不止一個。
邏各斯也聽到了,他的感官在緊張中變得異常敏銳。他看向塞拉菲娜,用眼神詢問。
塞拉菲娜冇有回頭,隻是無聲地拔出了腰側一把造型簡潔、但明顯是高科技產物的手槍,另一隻手對著邏各斯做了幾個複雜的手勢——戰術手語,意思是:兩人,有備而來,非致命性武器可能性高,準備突圍。
邏各斯屏住呼吸,緩緩從後腰取出了自己的能量脈衝槍,調整到非致命眩暈模式。他的手很穩,但內心的震動卻無法平息。學術研究、邏輯推理,在這一刻,讓位於最原始的生存本能。
塞拉菲娜猛地一腳踹開側門,身影如同鬼魅般閃出。門外果然守著兩個穿著灰色便裝、戴著戰術目鏡的男子,他們反應極快,立刻舉起了手中的武器——某種發射捕捉網的裝置。
但塞拉菲娜的速度更快。
“咻!咻!”兩聲輕微的能量噴射聲。她的鏈刃在現實中無法展現遊戲裡的神奇,但她本身的格鬥技巧和武器使用能力已臻化境。兩枚小巧的電擊鏢精準地命中了兩名男子的脖頸,高壓電流瞬間釋放,兩人哼都冇哼一聲就癱軟下去。
“走!”塞拉菲娜低喝一聲,冇有絲毫停留,向著預定的撤離路線衝去。
邏各斯緊隨其後,跨過倒地的襲擊者。他瞥見其中一人露出的手腕上,有一個淡淡的、如同無限符號“∞”扭曲而成的紋身——永恒迴響的標誌。
現實世界的追捕,已經開始。
他們衝出廢棄中轉站,外麵是一條堆滿廢棄零件的後巷。懸浮車流的噪音從遠處傳來。塞拉菲娜帶著他迅速穿行在複雜的巷道中,利用環境不斷變換路線,躲避著可能存在的追蹤和監控。
邏各斯的大腦在奔跑中依然冇有停止思考。鐵砧的被抹除,夜貓的精神休克,莫比烏斯的野心,星語者艾玟的預言,以及剛剛遭遇的現實襲擊……所有這些線索,如同散亂的拚圖,在他腦海中瘋狂旋轉、碰撞。
他回想起艾玟的另一句預言:“當虛假的記憶覆蓋真實,燈塔亦將迷失於霧中。”
虛假的記憶覆蓋真實……鐵砧的消失,不正是一種強製的“遺忘”嗎?如果《星律》的力量能夠做到這一點,那麼現實世界的記憶,是否也可能被篡改?莫比烏斯追求的,難道就是這種……定義“真實”的權力?
還有莉蘭……她的“深度昏迷”,是否也是某種形式的“存在性抹除”的前奏?或者,她觸碰到了不該觸碰的禁忌?
疑問越來越多,危機步步緊逼。但在這極度的混亂與危險中,埃爾萊·索恩,邏各斯,感到一種奇異的冷靜正在逐漸占據上風。他的使命不再僅僅是為了尋找姐姐,更是為了揭開一個可能危及所有玩家,甚至現實世界本身的巨大陰謀。
他必須更快地理解《星律》的真正本質,找到對抗這種“存在抹殺”的方法。
而下一個關鍵,或許就在那個遊走於多個序列界域、彷彿知曉一切的神秘NPC——星語者艾玟身上。
穿過最後一條狹窄的巷道,塞拉菲娜在一扇不起眼的金屬門前停下,快速輸入一串密碼。門滑開,裡麵是一個經過改造的、充滿科技感的安全屋。
“暫時安全了。”塞拉菲娜關上厚重的門,啟用了防禦係統,這才稍微放鬆下來,看向邏各斯,“我們需要製定計劃。優先找到夜貓,確保他的安全。然後,我們必須主動出擊,找到星語者艾玟。”
邏各斯點頭,氣息因為剛纔的奔跑還有些不穩,但眼神無比堅定:“是的。艾玟是關鍵。在找到她之前……”他頓了頓,看向安全屋內閃爍著待機燈光的神經連接設備,“我需要再回《星律》一趟。不是以邏各斯的身份,而是用另一個備用的、未被標記的匿名節點。有些存在於古老數據庫裡的資訊,或許隻有在那個世界裡,才能找到訪問的‘鑰匙’。”
現實世界的陰影已然籠罩,但戰鬥的舞台,依然部分存在於那個充滿無限可能與未知危險的虛擬宇宙——《星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