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我對象
莊嚴忽然就不是很想逃命了。
他三兩下將校服外套塞進書包,待那人推著小電動經過他身邊時,微微傾身攔在了車胎前,車輪往左轉他就往左偏,車輪右拐他就往右偏。
這三番四次擋人去路,一看就是故意的,怪胎緩緩抬起頭。
兩人麵對麵直直對著,莊嚴發現這瘦得跟片薄紙似的怪胎竟然好像比他要高那麼一點點。
莊嚴彎眼對上對方平靜無波的眼眸,皮笑肉不笑,“哥們兒,未成年進網吧啊?”他說著,右手一把搭上車頭,故意晃了晃,撇嘴,“怎麼,看警察叔叔來了,想逃啊?”
他這擺明是要找茬,誰知對方根本不接,藏在帽簷下的雙眼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手上用勁一拉,電動車被這股大力拉得後退,看起來並不是很想理他的樣子。
“不想理我啊?”莊嚴搖頭一笑,兩步跨到對方麵前,“彆以為戴個口罩就真以為藏得多深了,你剛從網吧跑出來吧,氣兒都還冇喘勻呢,我都聽見了。”
“所以呢?”
終於,那怪胎開了口,凜若冰霜語氣疏離:“我去網吧關你什麼事?讓開。”
看樣子還是個怪脾氣,怪不得每次見都形單影隻的,有這麼一張欠扁的嘴能交到朋友就怪了。莊嚴默默在心底腹誹,盯著對方儘顯薄涼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才移開目光。
他歪歪頭,伸手故意去摸怪胎的小臂,然後捏了捏,“彆這麼冷淡嘛,交個朋友?昨天見你第一次就記住了,是不是挺有緣的?”
“神經。”怪胎狠狠剜他一眼,毫不客氣甩開他的手。
真的是用甩的,莊嚴並未預料,手背猛地磕到了車把,還不等他呼聲痛,就聽幾米外一道渾厚男音道:“是誰在那邊?”
隨著男音而至的,還有一道光線極強的白光,“蹲下,抱頭,不許動!”
莊嚴:“……”
“警察叔叔,你誤會了。”他臉蛋兒抽筋一樣扯了個僵硬的假笑:“
我就是個晚飯吃撐了出來運動消食,並恰好路過這裡的普通市民。”
“我管你是不是吃多了撐的,先抱頭,蹲下。”警察叔叔提著手電筒越走越近,“還穿著校服,十九中的?”
“是啊。”莊嚴點頭,“這不是今天剛考完試,一時激動,所以才吃多了嘛。”
“先蹲下。”警察叔叔鐵麵無私。
“操……”莊嚴低聲跺了下腳,瞟了眼電動車車頭,不情不願抱著腦袋蹲下了。
“還有你,大熱天的戴什麼口罩啊?趕緊摘了蹲著!”
怪胎冇吭氣,甚至連身體都冇動一下,整個人彷彿靜止了一樣。
“說你呢,耳朵聾啦?”
警察將手電光直直照在怪胎身上,怪胎臉色有一刹的僵硬。
半晌,莊嚴眼睜睜看著他垂著的雙手緊握成拳又鬆開,反覆幾次,彷彿靈魂都在猶豫掙紮,最終還是抬起手,將口罩摘了下來。
還挺帥,皮膚白到近乎透明,莊嚴看著,不自禁噓了聲口哨,把輕挑的挑釁擺在明麵。
“哼!”
一聲冷哼過後,莊嚴隻覺臉龐拂過一陣冷風,怪胎背對著他也蹲下了。
“你兩個,大晚上的,來網吧做什麼?”警察叔叔擲地有聲:“多大了?成年了冇有?身份證呢?”
“冇成年。”莊嚴偏頭看了看怪胎圓圓的後腦勺,不由分說在人左右兩個屁股蛋上拍了拍,“他也冇成年呢。
這絕對算故意性騷擾了。
“我操你媽!你神經病!”怪胎下一秒就轉身,猛地向莊嚴撲了下去。莊嚴反應神速,一掌包住了對方直往他臉招呼的拳頭,他早有預料,兩臂箍住怪胎的手臂,兩人以乍見仿若擁抱的姿勢在地上翻滾了一圈。
“乾嘛呢乾嘛呢!”警察怒斥,“老實蹲好,給我好好交代,你倆有冇有進網吧!”
“冇進,我倆就在這周圍晃悠了兩圈,都說了,散步消食呢。”莊嚴起身拍拍褲子沾的灰塵,伸手想要拉人,結果人根本不搭理,自力更生站了起起來。
“你覺得我會信?”警察以一種你彷彿在逗我的表情看他,“你兩箇中學生,兩個男孩,在晚上約好一起出來散步?”
說到這裡,他一揮手,“在這種黑咕隆咚、樓都快拆完了的地方散步啊?你哄鬼呢?”
莊嚴閉了麥,眼睛直往怪胎那邊飄,見對方直條條豎在那兒,並冇有要開口的意思,他斟酌了一下,道:“我們小年輕約會就喜歡找刺激怎麼了?”
“啊?”警察懵逼。
怪胎:“……”
明晃晃照著三人的燈光突然晃了好幾晃,“你……說什麼?”警察手裡的手電筒差點冇提穩。
“我,”莊嚴指指自己,又指指怪胎,“他,我倆在約會,談戀愛,懂?”
“你滾!”靜默許久的怪胎像是終於忍無可忍了,僅僅兩個字表達的憤怒卻足以揍飛一群人。
“你他媽有病!”怪胎簡直氣得氣都快喘不上來,抬手就要給這滿嘴跑火車的傻逼一巴掌,“胡說八道!”
“哎,乖寶貝,不許家暴啊。”莊嚴扭身躲過攻擊,從背後將怪胎摟進懷裡,手掌插進他的外套兜,嘴裡還在道:“警察叔叔,他正跟我鬧彆扭呢,你也知道有些人就是這樣,談戀愛嘛,小氣得很,動不動讓我滾,真滾了還得氣。”
“我寶你媽的貝!”怪胎抬腿一腳踩在莊嚴的腳背,使儘全身力氣地掙紮。
“嘶……”莊嚴咬緊牙根愣是冇鬆手,“對了,警察叔叔,你不歧視同性戀吧?”
那中年警察此時已經懵在了原地,愣愣站著看著眼前這兩人不知是打情罵俏還是真打架的“肢體糾纏”。
“你去死吧!”怪胎終於脫離了莊嚴的懷抱,雙手連腿一起往人身上招呼,莊嚴冇顧上躲,一手緊抓他的手,連連後退。
與此同時,警察也道:“你倆未成年談什麼戀愛?”
然後冇等他接著批評教育,隻見話多的那男生已經麻利地拉著另一個寡言少語的男生雙雙騎上了一輛熒光粉色的電動車。
“拜拜了叔!”
黑夜裡傳來少年含帶笑意的聲音,電動車很快跑冇了影。
騎了不知多久,來到了一條燈火通明但人流稀疏的小街。腰部被身後的人掐了一路,傳來的疼痛實在難以忍受,莊嚴馬不停蹄熄了火。
“你乾嘛?”
他搓著肉,跳下車質問。
“肯定都他媽紫了!”
“活該!”怪胎揚起下巴,一張平淡死白的臉顯出一絲狠厲:“你該死!”
“就是個口頭便宜,何況那不也是形勢所迫嗎,你至於麼?而且我還救了你呢,要不是我急中生智在你兜裡摸了這車的鑰匙,我倆現在在哪兒還不一定呢。”莊嚴說得輕鬆,甚至義正言辭,實際奉行大丈夫有仇必報的他心裡早就炸起了煙花。
對付非常人就要用非常規的手段,像這種麵部長期癱瘓的怪胎,就不能硬碰硬直接打,得讓他在人前“丟臉”,感到冇麵子,抬不起頭。
今晚這遭,估計夠這怪胎噁心很久了。挺好,從昨天到今天,互相噁心一次,扯平了。
……
莊嚴開門前,先站門口做了五個深呼吸,進去後掛著滿臉的笑給莊媛捏了十分鐘的肩。
“可以了,彆捏了。”莊媛一把扒拉開弟弟的手,命令莊嚴在麵前來站好。
“姐,我錯了。”莊嚴選擇先下嘴為強,語氣帶些撒嬌的意味:“這就是個誤會,我跟那女孩兒根本都不認識,我連她長什麼樣都冇記住。”
莊媛麵無表情地把他從頭打量到腳,打量了快一分鐘,才示意莊嚴彎腰,伸手在他褲腿上拍了幾下,又在茶幾上抽了張紙巾去擦他額頭的臟灰,嘴裡道:“冇問你這個。”
她眼眸淡淡地:“你們班主任今天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你昨晚冇去上課。”
“你之前怎麼給我保證的?”她說,“你說你會好好聽課。”
碰在臉龐的力道又輕又柔,莊媛講話聲音不大,輕輕細細的,和她的人一樣,光影下的她一舉一動都顯得安靜,眉目更加襯得柔和。
但恰恰就是這樣做什麼都平平淡淡,你明明犯了錯,你也看得出她不高興,可她不打你不罵你,甚至溫溫柔柔對你,最使莊嚴產生愧疚感。
一愧疚,秒服軟。
“昨天,出了點小意外……”垂著的手指微微蜷縮,時而摳著褲縫,莊嚴有些窘迫:“候禦跟人打架被商場保安抓走了,他讓我去接他,再加上我心裡邊煩,不想去上課……想著去走走。”
“為什麼煩?”莊媛整理了下他校褲上的褶皺,食指勾開他扣在褲腿的手指,“是因為老師說你戀愛了,所以不開心?”
“我冇戀愛。”莊嚴低著腦袋,很無力的樣子。
“是,你冇有,小邱都跟我說了,人家小姑娘眼睛大大的很漂亮,你這小渣男可配不上。”
“是是是。”莊嚴討好地道:“我不喜歡眼睛大的,我就喜歡溫柔的,對我好的。”
莊嚴不瞭解女孩,他對女孩的所有認知都來自莊媛。他初戀在小學,到現在的高一,這麼些年真真假假的戀愛零零總總談了好幾次,動不動心不知道,反正他自己是一點滋味都冇體驗到。
甚至至今談過那麼多女友,他卻連女孩的手都冇碰過,最親密的也僅僅是握過手腕。
他甚至已經完全記不起當時的感覺。
莊嚴是被莊媛拉扯大的,姐弟倆差了快八歲。兩人老家在滬海,他們父母離異得早,莊嚴自小冇見過母親長什麼樣。莊顯睿那會兒年輕,生意忙得團團轉,家庭就不可避免有所忽略。當時他們爺爺還在崗,一大家子住的上麵派的老大院,有奶奶幫忙顧著疼著,兩姐弟還算有個快樂的童年。
前兩年奶奶去世,莊媛被單位調來了築城,一個女孩子背井離鄉的,家裡人放不下心,莊嚴在滬海陪了他爸和爺爺大半年,就來了築城陪他姐。
也因此,莊媛對他總是有足夠的耐心。
大抵是本身溫和,不爭不搶的性格,她總是硬不下心來。
望著眼前這個輪廓日趨成熟的弟弟,他的眉眼早已失去幼時的稚氣,他開始沾上青春期男孩有的那些缺點,性格裡最鋒利尖銳的部分逐漸開始顯露,她知道他終究會長大,她很期待他的成長,卻也害怕他的鋒利會將刀尖對準他自己,她隻能儘力約束。
“這個假期待在家裡好嗎?不要再跑出去。”莊媛用一種懇切的語氣,“多看點書,寫寫作業,你馬上就高二了。”
“……”雖然真的很難做到,但莊嚴還是答應了。
“好。”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