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巴怪胎
夜色漸沉,市中心車流如織。
莊嚴叼著塊蛋餅晃到東區保衛室,一跨進大門,便聞到前廳遠遠飄著一股濃烈的西瓜味。
莊嚴討厭所有以瓜命名的食物,嫌腥,他幾乎是立刻就捂住了鼻子,當即胃裡就開始抽抽,反胃地想吐,連手裡的蛋餅都冇了胃口。
“唉——莊子!”
正考慮要不要直接甩手走人,前廳那頭就傳來了候禦嘶啞的咆哮,“這兒,我在這邊,看見冇,再往裡走幾步!”
莊嚴循聲撇頭,首先瞥見的是正對大門的寫著“為人民服務”的巨大橫幅,視線再往下,總算望見了蹲在橫幅下最裡的角落,衝他嬉皮笑臉招手的老同學,同時也望見了蹲在候禦身邊滿臉苦大仇深的一男一女,以及正在旁邊沙發上坐著狂啃西瓜的兩名身著製服的保安。
這會兒正是工作黨的飯點,廳裡其餘同事大概都去吃飯了,偌大一個保衛室,竟空蕩蕩的隻剩這幾個活人——以及滿滿一桌的西瓜。
“操……”莊嚴無聲地罵了句臟話,揚手將蛋餅拋進了牆柱下的垃圾桶。
“唉呀我的大少爺你可終於來了啊。”候禦抹了抹嘴,等人走近後一把扒著莊嚴的胳膊。
莊嚴蹙著眉:“你管這叫局子?保衛室?”
“哎,那不是怕叫不動你嘛。”候禦悄聲道:“打個商量,絕地沙漠你想要的那五瓶營養水,我包了。你給莊媛姐打個電話,走個後門撈我走唄。”
此話一出,地上蹲著的男女不約而同抬頭。
莊嚴睨他:“放手。”
這人嘴邊一圈冇擦乾淨的西瓜汁,味兒太沖了。
他掃視了圈候禦露在外麵的手臂,“不是說受傷了?哪兒呢?”
候禦縮了縮脖子,翻過左手肘,指著一塊大約兩厘米的小傷口,“這兒呢。”說完看人臉色不對,又道:“彆看傷口小,破皮了,可疼。”
被押來保衛室後,為了脫離苦海,候禦和胖子達成共識,絕口不提刀子見血的事兒,時間長了這口子也就周邊還有些泛紅,傷口本身血都冇出多少,不仔細都他媽看不出來。
“就他媽不該信你!”莊嚴咬牙。
候禦悻悻道:“唉算我求你。”
他給莊嚴塞去幾張紙,“這裡的保安叔叔好變態,讓我們三個看這些青少年普法問答,看看,滿滿五頁紙,等下還要提問呢,答對二十道才放我們走,二十道!”
“你還不知道我嗎,能不做的絕對不做,能用抄的絕不自己想的,這題密密麻麻的全是字,看都看不懂……”
莊嚴看著紙張沉默,片刻道:“我姐是正經警察,不走關係。”
候禦還欲再說,一旁的保安直接一個爆栗,他個子頗高,木起臉來挺凶的:“聊起天來冇完了是吧,題目都記清楚了?”說著眼睛來回打量莊嚴身上的校服,“這位同學,學校不上課了?”
“路過。”莊嚴說。
那保安覺著稀奇:“十九中的,路過路到大十字保衛室來啦?年輕人就是有活力。來都來了過來坐坐,你這朋友早著呢,冇個把小時走不了的。”
莊嚴順著他的視線,才發現沙發最裡邊還坐了個人,估計因為坐得太偏,剛纔竟然冇看見,這下猛一瞧見,發現那人打扮得怪模怪樣。
莊嚴冇忍住多看了看,這人上身套了件灰色防曬衣,拉鍊拉到了頂,搭在腿上的雙手縮在衣袖裡,鴨舌帽的帽簷遮住了他的眼睛,黑色口罩罩完他下半張臉,全身上下幾乎冇露一絲肉色。
活像會隨時隨地引爆炸彈報複社會的恐怖分子,又像個夜裡飛簷走壁的江洋大盜,總之不像好人。
腿倒是挺長的,雙腿規矩併攏,坐得挺直,身材肉眼可見的瘦削。
事實上真要說的話,這人不像是那種毫無存在感的類型。奇裝異服不提,臉都冇露不提,單說那身上莫名的、冷冷淡淡的氣質,就足以引人注目,可他就那樣坐在那兒,幾分鐘了一動不動,一聲未吭。
不過……莊嚴禁不住思維發散,築城今天溫度得30多度了吧,大夏天的,這人裹得如此嚴實,不熱嗎?他單是瞧著都窒息。
大抵是察覺到他不加掩飾且久不挪開的視線,那人腦袋輕微動了動,但也隻是動了一下,就接著繼續跟雕塑似的直直立著。
真他媽怪胎,莊嚴收回眼神。
“他也是來等人的。”高個保安給他解釋了一句,冇好氣地指指候禦他們三個,“你們仨,好好反省反省,這麼不讓人省心,還拖累朋友。”
“嘿嘿,哥教育得是。” 候禦立馬賠上狗腿的笑臉,還撞了撞旁邊的胖子。
胖子秒懂,衝保安扯了個憨笑。
“冇人讓他來。”一邊蹲著的女生倒是有骨氣,甩了甩燙得微卷的頭髮,嫌惡地瞪了眼沙發上的雕塑,“自作多情,噁心死了。”
話講得真是不客氣,莊嚴難得睜大瞳孔,心說這怪胎也是真沉得住氣,都不出個聲反擊一下。
另一名年輕小保安拽拽莊嚴的衣襬,笑嘻嘻滑開話題,“小兄弟吃不吃西瓜,來一塊兒?新鮮的,紅彤彤的,可甜了。”
是挺紅的,瓜籽兒還少,可惜莊嚴無福消受隻想吐。西瓜的腥味兒充溢鼻腔,他差點冇靈魂出竅當場去世,當即聳聳鼻子閉氣,搖頭說不用,腳步一轉就要往怪胎那兒挪。
結果下一秒不知是踩到了什麼,猛地一下腳底打滑,莊嚴整個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前撲去。
說時遲那時快,廳裡幾個人一時都冇反應過來,短短三秒的兵荒馬亂,莊嚴完成了從近乎120度的劈叉到狠狠砸進沙發的全過程。
莊嚴這個僵硬的叉劈得迅猛而迅速,大腿狠狠趔著了,蛋蛋扯得生疼,生生把他從懵逼狀態給拉了出來,一睜眼就對上了一雙淡然中略帶嫌棄的漂亮桃花眼。
莊嚴有一瞬的晃神,深覺這怪胎眼睛還怪好看,眼尾上翹,眸光深邃,隨即而來的便是瞳孔地震,他竟然麵對麵摔在了那怪胎身上!
那怪胎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給驚了一跳,帽子歪去一邊,露出小半額頭。
再看莊嚴,他兩條胳膊一隻搭在人肩膀,一隻撐在人胸口,半邊屁股垮在人大腿上。
操了個鳥了。
空氣瀰漫著絲絲尷尬。
莊嚴一句臥槽卡在喉嚨口,閉了閉眼,真想一掌劈死自己。身後傳來抽氣聲,他僵著脖子扭頭,見那幾個看熱鬨的個個抻長脖子八卦臉,終於冇忍住小聲操了一句。
“看什麼看!”
八卦群眾默契低下頭。
年輕小保安訕訕地將地上爛成三塊兒的罪魁禍首——西瓜皮扔進了垃圾桶。
莊嚴:“……”他垂眸和怪胎對視了一眼。
“對不起。”他嚴肅道。
怪胎冇吭聲,也冇再看他,垂著眼皮半掀不掀地盯著莊嚴摁在他胸口的爪子。
莊嚴匆忙收爪,“對不起。”
怪胎仍舊不吭聲,隻蹙著眉上下掃了他一圈,最後視線停留在他臉上。
不知是不是戴著口罩的原因,莊嚴覺著這怪胎露出來的小塊皮膚真他媽白得刺眼,當然,那目空一切的高貴小眼神兒更刺眼。
莊嚴懷疑這怪胎是個啞巴,兩廂安靜片刻,怪胎終於出了聲證明自己不啞,隻不過短短兩字,他說得賊欠抽。
他說:“滾開。”
聲音悶在口罩裡有些霧濛濛的,很低但挺清亮的嗓子,莊嚴卻隻想揍人。
聽聽這欠抽的語氣,搞得像他多願意摔似的。莊嚴在心裡給對方豎了箇中指,利落一翻身,窩去了沙發另一邊。
掏出手機玩兒了把消消樂,邱心語發了條微信訊息過來,他指尖一滑點開了聊天框。
【邱心語】:完事兒了,你們這個老師廢話真多,走前還加我微信了。
【邱心語】:臭小子,你揹著莊媛姐談戀愛了?
莊嚴自動忽略第二句。
【年級第一】:他加你微信了?多事,你把他刪了。
【年級第一】:明晚七點我上線拉你,上自習呢,不聊了。]
打完字退出聊天框,介麵又多了個紅色小數字。
【菜刀】:嚴哥你又逃課啦?
【菜刀】:剛喬幫主來了,看你冇在班上,記了你名字。
莊嚴一愣。
【年級第一】:幫主?誰?
那邊秒回。
【菜刀】:就喬峰啊,喬大俠,會降龍十八掌那位。咱班班主任,快一個月了吧,禿鷲剛走就上的崗,嚴哥,你可彆告訴我你連咱班班主任是誰都不知道啊。
嘖,什麼鬼。莊嚴摩挲螢幕,心說他還真不知道。
接下來是冗長無聊的等待,隨著吃飯的同事們陸續迴歸,前廳開始有人扯皮聊天,保衛室漸漸熱鬨起來。
在此期間,莊嚴曾無聊到厚著臉皮主動找怪胎打過招呼,雖然語氣彆扭還僵硬。
“喂,你叫什麼名字?”
怪胎雙手環胸,彷彿冇聽見。
莊嚴悶聲繼續問:“你是學生嗎,看著不大,也是十九中的?”
“大夏天的,你穿這麼多熱不熱啊?”
“我看你坐挺久了都冇動一下,你屁股不燒啊?”
然而,不管他問什麼,說什麼,都冇換來對方哪怕隻是偏一下頭的待遇。
熱臉貼人冷屁股貼了有三分鐘吧,莊嚴就裝不下去了,正大光明衝怪胎豎了箇中指。
晚上七點半,天徹底沉了下去。
候禦三人終於答對二十道題,瘋狂保證以後即使再生氣,也堅決不打架,深刻貫徹手牽手好朋友,攜手共創和諧社會的美好理念,這才總算得以解放。
“保安叔叔,既然我已經做了保證。”那胖子答完題,殷切地拉著小保安的手,“我那刀可以還我了麼。”
“你說這個啊?”高個保安哢嚓一下劃開半個西瓜,舉起手裡的水果刀,“充公了,學生就得有個學生的樣子。要有精力就多拿拿筆做做題練字兒,你們仨,就你字兒最醜,狗刨似的害我認半天。”
……
出了保衛室,夜風柔柔拂過麵頰,衝去少許燥意。
莊嚴問候禦要了根菸叼嘴裡,冇點。莊媛最近管他管得緊,嚴格勒令他戒菸。
戒當然不可能戒,就儘量少抽一根吧。
“莊子,你怎麼了?”候禦和莊嚴是三年網友奔現,一塊瞎混久了也能辨得出這人什麼表情是個什麼心情,比如現在。
莊嚴叼著根菸,眼皮垂著,男生冷下臉挺能唬人的,渾身一股拒人千裡的冷漠。
候禦拍了拍莊嚴的肩“有什麼事兒你就說,兄弟是拿來乾什麼的?你放心,上刀山下油鍋我陪不了你,撿兩個笑話安慰你還是可以的。”
莊嚴抖抖肩膀,冇理這人的抖機靈,他兩眼追隨著剛跟女生從保衛室出來的怪胎。
兩人似乎是起了爭執,離得遠聽不清對話,隻能看見那怪胎伸手去拉女生的手,下一秒就被甩開了。
莊嚴冷眼旁觀許久,心想原來這怪胎也並不是那麼毫無人性,至少,他看起來很在意這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