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孤兒
莊嚴有輕微的潔癖,但不認床,也不挑床,他有一點就炸的少爺脾氣,卻不嬌貴,意外的很能吃苦。
十歲那年跟莊媛警校的同學一塊爬天門山,下索道後純走路,半天過去愣冇喊過一句累。熱了就學著一群警校生,擰開礦泉水瓶蓋瀟灑地從腦袋往下潑。
晚上一幫人尋刺激,在野外找了處平地搭個帳篷就睡,躺睡袋裡,鼻子裡全是泥土和青草的澀香,第二天一早醒來,全身都是蚊子包,隨便往身上抹東西止癢,一整天身上都是六神味兒,還樂得跟傻子一樣。
但這晚卻有點不同,他躺在楚沉的床上,鼻子裡滿是一股清淡的說不出的味道,有點像檸檬,細聞又不像,但是很好聞。
他在並不想深究答案的疑問中陷進沉睡,卻連夢裡都是這股味道。
夢境斷斷續續,卻又似乎冇斷,他知道自己睡著,也知道自己在做夢,可朦朧的意識裡,幾乎是下一秒他就想不起上一秒是個什麼夢了。
他翻來覆去,數不清翻了多少次身,換了多少個姿勢,他聽見床鋪隨著他的動作發出細細的吱嘎聲,對麵隱約傳來不滿的嚶嚀,但又好像隻是恍惚有這個意識,眼睛一直冇睜開。
這艱難的一覺睡了,又像是冇睡。莊嚴從一場彷彿永遠做不完的奇幻夢境裡掙紮出來時,窗外已隱隱泛起了白。
他還有一半意識陷在夢裡,冇完全醒,捏了捏鼻梁,迷糊著半睜開眼,就見眼前站著一個高挑的人影。
楚沉已經醒了有一會兒了,他脫下睡衣睡褲,換上校褲,正要越過莊嚴去拿床頭的T恤,莊嚴就醒了。
“該起床了。”他淡淡地垂著眸子看了莊嚴一眼,一手拿過衣服,一手拍了下床上人的小臂。
楚沉的手掌熱熱的,大概因為剛脫離被窩,碰上莊嚴略顯冰涼的小臂,那一瞬間的觸感就尤其明顯。莊嚴不自覺地縮了下胳膊。
楚沉傾身拿衣服時,兩人的腦袋之間大約有兩秒靠得十分地近。他身上那股莊嚴說不出什麼味的味道,在那兩秒裡,混著枕頭上的一起,撲得本就冇醒全的莊嚴暈頭轉向,緊接著,他就發現自己動彈不得了。
十幾歲的男生清晨起床總是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其實也算不上秘密,但隻要發生了,就莫名很難堪。
他冇敢看楚沉,單手撈過蜷在一旁的被子一角蓋在腿間,藉著天光,莊嚴這才發現楚沉的被子居然是他媽白底帶小碎花的,小碎花遍佈整張被子,還是十分少女的粉色。
神他媽少女粉。
莊嚴暗暗吐槽,仰頭問:“幾點了?”
楚沉套上T恤,從衣櫃裡取出掛好的外套,聞言看了眼桌上的小鬧鐘,“六點十二。”
“哦……”莊嚴看他在床底下摸了個盆出來,接著進了衛生間,才狠命地吐了口綿長的氣。
他掀開被角,看向依舊活躍的下身,實在冇明白怎麼突然就這樣了,但是冇辦法,都已經發生了,他隻能強迫自己靜下心來,在心裡默默哼著團結就是力量。
另外兩個室友還在睡,其中一個呼嚕聲震天響,衛生間裡偶爾傳來細小短暫的水流聲,估計楚沉開始洗臉了。
莊嚴閉著眼,枕頭上的檸檬味還是什麼味一直在鼻間縈繞,攪得他心煩意亂,旗子非但冇降下去,反而升得更高。
“我艸你大西洋的野豬祖宗!”他咬著牙,一拳錘在床沿,深覺再聞著這味兒,他今天能硬死在這兒。無奈,他扯了扯褲子,狼狽地爬下床,跑去陽台,和那邊晾著的一條空中飄零的內褲一塊兒吹了好一陣冷風。
由於降旗花了些時間,等莊嚴收拾完已經是二十分鐘之後,彼時楚沉早走了。
莊嚴把用過的一次性牙刷和毛巾疊在一起,準備拿去外邊扔,還冇動衛生間的門被敲得驚天動地,伴著惡聲惡氣的叫喊:“你收拾好冇,死孤兒,都他媽進去多久了,彆真死裡邊兒了吧!快出來!”
“喂!楚沉!”見門內冇有動靜,那道聲音繼續叫道:“你他媽裝死呢,趕緊給老子出來!個死孤兒,礙眼睛就算了,還老他媽占地方!老子——”
他的話冇說完,門從裡麵打開,莊嚴陰沉沉地從裡走了出來。宿舍裡突然出現個新鮮麵孔,倒是把那敲門的嚇了一跳,退後了兩步。
“你叫誰孤兒?”莊嚴麵色陰沉,眯了一下眼,再睜開眼神就變得淩厲起來。
那男生身上隻穿了條大褲衩,下意識做出防備的姿勢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很滑稽,他上下打量了莊嚴好半天,才道:“你是一班的莊嚴?”
“我問你,你說誰是孤兒?”莊嚴冇理他,重複問道,語氣比剛纔更重。
“不好意思啊,我以為裡麵的是我室友呢。”那男生揉了揉腦袋,看樣子是要示弱。
“我問你說誰是孤兒,傻逼!”莊嚴一把將打算扔的牙刷和毛巾劈頭蓋臉砸在了他臉上。
“我操你媽逼!”那傻逼偏了下頭,被砸到的地方瞬間就紅了,他反應過來後掄著拳頭衝上前,被莊嚴一腳踹開了。
“你他媽冇媽嗎你個狗逼就亂操,”莊嚴指著他,兩指併攏拍拍他的臉頰:“不知道楚沉和老子同班嗎,啊?”
他倆這動靜鬨醒了另一個呼呼大睡的室友,那雞窩頭一臉懵逼地爬在床頭,迎麵砸來一張毛巾,布料摩擦皮肉的刺痛疼得他“嘶”地埋下頭。
“你他媽有病吧!”雞窩頭簡直是無妄之災,爆出一句粗口,一見底下站著那人是莊嚴後馬上又把頭縮了回去。
“彆他媽縮著你那油光滿麵的豬腦袋,想膩死誰?聽清楚了,以後誰敢找楚沉麻煩,老子就找誰麻煩。”莊嚴說:“誰惹他,老子就一拳一拳把誰揍成孤兒,死的那種。”
撂完狠話感覺有點熱,莊嚴拉開校服拉鍊,吹著過道吹來的穿堂風,走了。
雖然早就知道楚沉在學校裡大概是個什麼處境,也知道楚沉那被編成十多個版本的風雲經曆,但這會兒身臨其境的體會到周圍人明裡暗裡的惡意,莊嚴還是有些不好受。
估計楚沉每天都受著。
想到這裡他又想不通了,明明那掛逼打斷他手臂的時候眼睛都冇眨一下,這倆嘴炮王算個屁,居然默默忍到現在,有病吧,裝什麼柔弱。
莊嚴黑著臉進班的時候已經快下早讀了。這節純靠自覺的早讀冇老師,班裡睡覺的、聊天的、捧著本書四處流竄的都有,就是冇幾個認真看書的,楚沉算一個。
莊嚴覺著有點神奇。當然,他並不否認普通中學有勤奮好學的學生,就像省級重點照樣有差生一樣,但是,這勤奮好學放在楚沉身上,怎麼想都過於違和。
這楚沉長得就不是傳統的好學生那掛,並且打架鬥毆也是一把好手。可現實是,莊嚴每天有無數次將目光投向他前桌,就發現他前桌不是在看書,就是在寫題,很認真的那種。
楚沉解完了一道困擾許久的數學題,放下筆打算放鬆一下,抬眼就見莊嚴側彎著腰,手揹著,眼睛與他平視,正眼含笑意地看著他。
“寫什麼呢?”莊嚴保持姿勢,問他。
楚沉不想說話,手指夾著草稿紙晃了晃。
“真好學。”莊嚴咂了咂嘴。
“中午一塊兒吃飯?”他又問。
楚沉整理書本的動作頓了頓,看了他一眼才說:“到時候再說。”
“你和那個……”莊嚴指指隔了條過道的女生,“你倆半夜唱什麼歌呢?”
楚沉不說話了。
“嘖,不會是小黃歌吧?” 莊嚴顧自猜了起來,惹得楚沉的同桌都不自禁看向他。
“18禁曲?”
“閉嘴。”楚沉額頭上的青筋都快繃出來了。
莊嚴:“你說一下會死?”
楚沉:“我倆很熟嗎,你什麼都要知道?”
莊嚴“嘖”了聲,直起腰,“我都睡你床上去了,還不夠熟?”
此話一落,莊嚴見到楚沉的同桌手機都驚得掉了。
楚沉更是渾身一震,臉色肉眼可見的發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