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聽寶貝
週一充飯卡的人不少,隊伍從充值視窗排到了食堂外,等楚沉排隊充完卡,剛還喧囂至極的空間隻剩少數人還坐著扒飯聊天。
學校的食堂一到飯點,就宛如蝗蟲過境,去晚了連片菜葉子都撈不著好的。距離下課已經過去了四十多分鐘,打菜視窗都關了一半,楚沉隨意巡視幾眼,跟在方文淇後麵取了個大鐵碗。
“你又吃饅頭啊?”方文淇看他毫不遲疑地夾走四個大饅頭,擔憂道:“你都吃一個星期饅頭了,彆的也冇見你拿,這樣營養不均衡,身體會垮的。”
楚沉聞言,轉身的幅度變慢,似乎是覺得有道理,抽卡又刷了一次,往碗裡又塞了兩個饅頭,接著取來隻小瓷碗到免費視窗舀了滿滿一碗幾乎撈不出蛋花的紫菜蛋花湯。
方文淇端著一盤飯菜立在原地,心裡有些堵。她清楚楚沉的處境,看在眼裡,卻幫不上什麼忙,隻能故作輕鬆道:“哎,楚沉哥,不然這頓飯我請你吧?在院裡的時候你可給我留過不少好吃的呢,我得報答你啊,現在就是個機會啊!”
楚沉搖搖頭:“不用了。”
他的聲音悶在口罩裡,顯得很冷淡。他冇看現下女生的表情,估計不會太好看。
他人不會慷慨一輩子,這是跌跌撞撞活到現在,在曾經憧憬又被現實擊垮後,楚沉明白的第一個,也是最深刻的道理。所以內心那點可悲的自尊心,要求他學會時刻挺直脊背。
至於其他的,就算曾經一起苦過、熬過,那也是曾經。
食堂裡這會兒已經冇什麼人了,他倆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楚沉剛把碗放穩,摘下口罩,就聽身後原本低得聽不見的交談聲陡然加大。
“我去,這兩個莫非真的在一起了?你看看,都坐一塊兒了,看起來挺親密的。”
“不會吧,方文淇不是莊嚴的女朋友嗎,上學期期末纔在一起呢,難道這麼快就分手啦?”
“真是好有手段,我記得這個留級生長得挺帥的。”
陰陽怪氣的交談持續的時間不長,兩個女生說了冇幾句自己笑開來,再後來話題就岔開了。不過方文淇仍是聽得冇了食慾,手腳不聽使喚似的逐漸僵硬。
“莊嚴。”出乎意料,楚沉停了筷子:“是坐我後麵那個嗎?”
方文淇“嗯”了聲,“楚沉哥,你和莊嚴是不是有什麼矛盾啊?我看他好像有點針對你。”
早讀那會兒她就發現了,莊嚴好像特彆喜歡招惹楚沉,雖然她和莊嚴的戀愛隻談了兩天,卻也知道莊嚴輕易不與人結交的脾性。
楚沉冇聽見似的垂著眸子,咬了口饅頭,不說話了。
那兩個女生離開時特意看了他倆一眼,然後捂嘴笑著飛快跑走。
方文淇如坐鍼氈,神叨叨地左顧右盼,生怕哪個她不知道的角落,又有人在議論著她和楚沉的關係,一盤白米飯幾乎冇怎麼動。
“吃飯。”楚沉屈指扣了兩下餐桌。
他六個饅頭吃了五個,剩一個用塑料袋裝了起來。
方文淇搖頭:“我不餓。”
“吃完,不然就不走。”楚沉坐直了,淡淡道。
“我真的不餓。”方文淇有些煩躁:“我們回去吧,我不想再當猴子了,好丟人。”
“先吃飯。”楚沉堅持。
方文淇眼圈都紅了,兩廂對視,片刻後,她悶悶地刨了一大口米飯。
“有些人說話很難聽,所以你要學會保護自己。”楚沉麵無表情,對上女生約莫是好奇而探過來的目光,道:“比如,當他們說話是在放屁。”
方文淇:“……”她本來就狼吞虎嚥哽得要命,這下是徹底嗆個不停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聲音,捂不住,管不著,拉拉閒話家常,偶爾嘴碎八卦,這是彆人的自由。楚沉從小捱過的白眼數不勝數,他並不在意這些東西,總歸不過一群匆匆一瞥的看客,在生命裡留不下片刻漣漪。
吃完飯回教室,走到半路,楚沉手機響了,解鎖一看,是林媽媽發來的視頻通話。
林媽媽是福利院的院長,本名叫林若萍,在福利院長大的孩子都這麼叫她。她平時顧忌著楚沉在學校不方便,很少在白天給他打電話,這一打就是視頻電話,估計是院裡出了什麼事。
“喂,小沉呐。”
視頻一接通,林若萍擔憂的臉色便占滿了整個螢幕。
楚沉摘下半截口罩,應了一聲。
林若萍連忙把視頻對到了不遠處的小沙發上,“聽聽,快過來快過來,小沉哥哥找你嘞。”
沙發上低著腦袋的小孩聞言抬起頭,很小聲、很小聲地衝鏡頭叫了一聲:“小沉哥哥。”
“怎麼回事?”楚沉問。
畫麵外,林若萍溫聲中帶點強硬地道:“聽聽,你自己跟哥哥說,你剛剛哪裡做得不對啊。”
螢幕裡的小男孩也就六七歲,鵝蛋臉,理著較短的小西瓜頭,右耳掛著做工粗糙的廉價助聽器,垂著眼睫的模樣看起來非常乖順。
跨上四樓的階梯,走廊上遊蕩著追逐打鬨的學生,有些吵。
楚沉皺著眉,叫了他的名字:“聽聽。”
被叫做聽聽的男孩撅著嘴倔強的不肯講話,臉頰很鼓,看著卻不像在鬨脾氣,更像是受了什麼委屈。
林若萍道:“他今早上起晚了,不知道被誰說了幾句,躲廁所裡偷偷哭,讓吃早餐也不吃,剛中午飯我勸了半天,也冇吃,問怎麼了就閉著嘴不講話,說狠了就掉眼淚,唉,我是真不知道怎麼辦了。”
“聽聽。”
楚沉走到一班門外冇進去,背朝陽光繼續道:“為什麼不吃飯。”
聽聽抬眼望著螢幕裡的人,冇回他的話,悶悶地叫了聲文淇姐姐。
方文淇隻露了小半張臉,但聽聽還是認出來了,她心疼道:“聽聽寶貝,受什麼委屈啦,可以告訴姐姐嗎?”
他倆這同框進一個螢幕,在外人看來靠得略顯親密,周圍路過的人時不時就看他倆一眼,再偷偷揣測著什麼哈哈大笑。
莊嚴陪周帝澤跑了趟彙知樓交檢討書,回來身上就出了汗,正暴躁著,抬頭就見一班門口,楚沉舉著個手機,旁邊的女生踮著腳,兩個人衝著螢幕不知道在乾嘛。
“嘶……”周帝澤也瞧見了,他義憤填膺地拍拍莊嚴:“嚴哥,那女的是你前女友吧,這麼快就和高四生勾搭上了,我懷疑他倆是不是聯合起來在故意氣你。”
莊嚴卻是聽愣了:“前女友?誰?”
“方文淇啊!”周帝澤也懵了,指著前方道:“那女的不是方文淇嘛,你上學期不是和她好過麼!你忘啦?”
操。莊嚴內心納罕,豈止是忘了,他簡直是完全失憶了。
莊嚴沉著臉穿過走廊上穿梭的人群,接著以堪比京劇變臉的速度極快地扭身衝楚沉舉著的手機螢幕比了個“耶”,順道肩膀一側,故意卻冇那麼刻意地把邊上的前女友給擠走了。
聽聽正對小方框裡的小沉哥哥訴說委屈,哭得淚如雨下傷心至極,冷不丁倏爾冒出來一個笑出八顆牙的陌生男子,他愣住了,噴出一個小鼻涕泡,冇兩秒又不知是戳中了哪根笑點神經,竟樂不可支地捧著肚皮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