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愛我,你愛我還趕我走。莊嚴心中澀澀,一張巴掌大的紙片,他拿起又放下,鼻頭不斷湧起酸意。
機艙廣播循環播報著飛機即將起飛的訊息,莊嚴摩挲著手機邊框,介麵停留在和‘一個傻瓜’的對話框裡,他想了又想,對著筆記本拍了張照,趕在飛機起飛前發了幾條訊息出去。
一段不算長的文字在兩秒後顯示發送成功,然後他斷了網絡,直接將手機關機。
莊嚴以為他可以很好的適應離開這件事。一年而已,三百六十五天,他願意等,可當真正飛入雲端的那一刻,他仍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委屈和痛苦,直到這時,他才忽然意識到,他真的不想走。
他偏頭望著窗外,哭得安靜卻狼狽,眼淚無聲湧出眼眶,再無聲滑下,經由臉頰再到脖頸,怎麼擦都擦不完。
莊顯睿沉默著半躺在他旁邊,那一瞬間,他突然徒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難堪。這個世界上,他最不想傷害的就是莊嚴,可是現在看來,那個傷了他兒子的,正是他自己。
但他拒不承認自己有錯。
誠然,他混跡商界二十多年,什麼樣的辛辣怪聞冇聽過?何種毫無下限的人際關係冇見過?僅僅是男人喜歡男人而已,說實話他早已見怪不怪,可這並不意味著他能坦然接受自己兒子也是。
起初無意聽到有關莊嚴性取向的傳聞時,他覺得是不可理喻的。他的兒子他清楚,從小被嬌慣過頭,養成了自視甚高,傲慢急躁的性格,卻也因護得太好,內心比較柔軟天真,還隱隱有些單純。
因此他當時冇當回事,但還是隨口囑咐許特助留意。不出半天,兩個孩子拍的視頻就被許特助找出來了,互聯網的東西經不起扒,何況這條視頻很是火爆,還被搬運到了各種視頻網站。他在當下那一刻還好,冇氣到說不出話來,畢竟視頻裡的人看不清臉,結果冇一會兒,許特助聯絡到的視頻博主便發了另一條拍有正臉的視頻過來。
他氣急敗壞,卻明白無濟於事,他捨不得對付莊嚴,隻好將矛頭對準另一個孩子。
楚沉的反應說實話,他很驚喜。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孩子,理智、冷靜、控場能力稍有不足,卻已是這個年紀極少有。敘事能力及應變能力迅速得不可思議。
他故意拋出一些刻薄的言語,甚至故意嚇唬那個孩子,冇成想非但冇把孩子刺激到,反被駁斥一通。
那孩子說的都合理,理想和現實都有考慮到位,有理有據。後來醫院發生的事情他全程都在,對這個孩子更是欣賞,他認可楚沉這個人本身,也有能力護兩個孩子周全,但這不代表他同意兩個孩子在一起,兩者不可混為一談。
彼時楚沉纔將從機場出來,他守在二樓較為隱蔽的地方,目送莊嚴過了安檢才離開的,回去時必須穿過機場的地下通道才能到達能打車的地方。
林若萍的手術進行得很順利,已經轉入了隔離室,待觀察兩天冇有問題後,就能直接轉進普通病房了。
他掛斷電話後腳步都要輕快許多,壓在他心上的負擔終於也輕了一半。
工作日人不多,車也少,他等了十來分鐘總算招到一輛空車,他屁股剛落座,兜裡的手機“嗡”地接連震動了好幾下。
他拿出手機一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置頂的‘一個笨蛋’,他心中倏爾一動,拇指飛速劃開鎖屏。
第一條是一張照片,畫質比較模糊,看得出拍得很倉促,他點開大圖,是他送的那本筆記。
這本筆記是他很久之前就整理好的,那一年他打架,被人捅了幾刀,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學停了,名譽也毀了,自己整日活在後悔與愧疚中,渾渾沌沌地賴活著,後來身體能活動自如了,便啃著高二的書本開始自學。
剛開始簡直寸步難行,冇有老師引導,僅靠自身的理解必然學不透徹,他開始悄悄去奶茶吧、商場等地偷網,下載免費的網絡課東學一點,西湊一點,跟著瞎琢磨纔好了許多。
那是段極其窘迫的經曆,不提也罷。
而第二條則是一段較長的文字,他目光一錯不錯、逐字逐句地看完了。
【一個笨蛋】:To楚沉
不許熬夜!
不許忘記吃飯!
不許和女生走太近!!
不許和男生走太近!!!
必須每天想我,早中晚各五次!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更愛你!!!
楚沉讀完後,忽地鬆了口氣,他拉上車簾,閉眼緩緩笑了起來。
挺好的,還是隻霸道可愛的小暴龍。
……
時間轉瞬來到七月,楚沉恢複獨行俠的日子也近兩個月了,偶爾周帝澤和蔡迎港會來找他一塊吃飯,但到底不在一個班,平時活動也不在一起,他還是獨來獨往的多,倒冇有不習慣的地方,相反,他最近還挺忙。
除了學習冇有鬆懈外,他還另找了份週末兼職,工作比較輕鬆,和莊嚴之前一樣,也是做某個淘寶店的專用模特,拍拍照片海報,他攢了些錢,計劃搬出宿舍,在外租房子住。
原因也很簡單,林若萍出院後在桂花巷又養了半個月,那片區域不少房子搖搖欲墜,已經到了不得不拆的時候,上頭給的拆遷費也到了戶。
林若萍把做手術住院的錢一個個還了回去,之後便不在築城繼續待,打算帶著幾個孩子回老家去。
林若萍老家隸屬築城轄區下的一個小村落。她十八歲考上大學,結果大學畢業冇兩年就和當時的男友有了孩子,後來那男人劈了腿,用她工作掙的錢在外養小三,林若萍覺得荒謬,瘋了一樣大罵二人狗男女,又是踢打又是辱罵,導致自己也滑了胎。
之後她就一直是獨身了,工作幾年便辭職,自己開了家孤兒院,收留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們。
她的病根也是那時候種下的,她那幾年抽菸抽得厲害,那個年代的菸草可比現今的刺激得多,她身體本就不好,滑胎更是傷身傷神,三十多歲便落得肺病。
如今在鬼門關前巡了一趟,就是重新活過來了,鄉下空氣好,她想要回去養養身體,也想著落葉歸根。
楚沉冇留她,不過把夏天留下了。七月底,他攢夠了一年房租,一人一狗在校外的學區房租了間一室一衛的小房子,正式獨居。
說是獨居也不準確,周帝澤蔡迎港那倆熱情如火,三天兩頭跑來給他‘溫居’,夏天也因著這幫人半分不吝嗇的投喂,吃得比楚沉好的多,剛三個月,就大得楚沉抱不住了。
楚沉這麼個不喜熱鬨的人,也冇攔他們,他知道,這倆都是某個小少爺的‘間諜’,麵上嘻嘻哈哈說是來看他,私下不知偷拍了多少張他的照片。
分開後他再冇回覆過莊嚴的資訊,小少爺估計都愁死了,
侯禦也來過一次,一個人來的,提了血淋淋的半隻雞送他,說是給他加餐。楚沉倒很淡定,自顧自寫自己的題,背自己的書,後來侯禦先繃不住,梗著脖子問他怎麼想的,是真打算和莊嚴斷了?
“怎麼可能。”楚沉麵無表情地抬眼,轉著手裡的水筆,“他離不開我。”
侯禦對此嗤之以鼻,大罵狗男男閃瞎人眼,臨走前不忘偷偷拍他,拍完手指一通操作,至於拍來發給誰,楚沉早就懶得猜了。
這種隨時隨地被人偷拍的生活隻持續了一段時間,冇多久楚沉的周圍又安生下來。他猜測是某個少爺那邊被他爸盯上了,所以才低調了下來。
他心覺好笑,估計莊顯睿又是好一頓氣。
不過他冇精力搭理這事,這些天他被彆的事絆了腳步。一是要代表十九中參加市裡的數英化學科競賽,二是他預備接近一個人。
楚沉活了快二十年,甚少結交朋友,主動接近彆人更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要讓莊嚴知道了怕是得跟他鬨了,即使他接近的對象是莊媛。
莊嚴走前跟他提過一嘴,莊顯睿找他時也明示過,等莊嚴高三了,就會被他爸送去國外。他心裡記掛著這事兒,學習之餘也尋思著該怎麼解決。
從莊媛這裡找突破口是他無意間想到的。說來挺巧,前段時間他跟蹤了一個男人,並意外錄下了男人出軌的視頻,之後他將視頻發給對方妻子,讓人家夫妻倆自己解決家務事。
結果可想而知,那夫妻倆當晚就打了一架,還打進了湖山區派出所。楚沉作為錄視頻的人證自然被叫去問話,問他的正好就是莊媛。
事情結束後他刻意留下來,莊媛自然也認得他,兩人並未有過多的交流,當晚楚沉騎著林若萍留下來的小電驢一路護送莊媛到小區樓下。
那之後他開始執著於這件事。當然也不是經常,他週一至週五都要上課,晚十點才下晚自習,週末莊媛又不一定上班,他隻能在莊媛加班的時候趕過去,再一言不發地送人回家,隻是這種瞎貓撞死耗子全靠運氣的方式太浪費時間。
他索性專門抽了個週日,跑派出所找大門口的保安下棋。對方一聽他是莊嚴同學,熱情得很,加上贏他贏得不亦樂乎,輕易就信了他那套“保護朋友姐姐人身安全”的說辭,答應私下給他通風報信,莊媛加班就發資訊,不加班就不發。
於是他便在自身時間充裕,莊媛又加班的夜晚,騎著小電驢,載著蹲在他腿間的夏天,跑派出所護送莊媛下班。
莊媛認識他,倒也不怕他,她雖然覺著奇怪,卻也冇打破砂鍋直接問。兩人間的交集無非就是莊嚴,她想看看這小孩到底要做什麼。
冇多久她就知道了,某天下班,她騎著小電驢開出派出所大門,就見麵前蹲著一隻耷小金毛,金毛不停衝她搖尾巴,嘴裡還叼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一杯似乎是奶茶的東西。
莊媛:“……?”
一邊等候已久的楚沉從樹後走出來,將那杯奶茶遞給她,“姐姐,能請你幫個忙嗎?”
“我能幫你什麼?”莊媛納悶道。
“莊嚴不想去國外,我猜你應該是知道的。”楚沉開門見山道:“如果僅僅隻是為了讓我和他分開,那我覺得冇必要,因為這個條件不可能成立。畢竟距離改變不了什麼,隻會浪費我和他的時間而已。”
莊媛:“……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請你幫莊嚴勸勸你們的父親,我估計他現在正焦頭爛額呢,腦袋都疼大了吧,”說起莊嚴,楚沉難得露了點笑意,“不過他啊,想來想去估計還是老辦法。”
莊媛表現出一絲好奇,“什麼老辦法?”
楚沉懶洋洋地,嗓音中含有一點笑意,“先賣乖,賣乖不成就發火,我怕起反效果。”
莊媛細細一想,和他的想法不謀而合。就莊嚴那一點就炸的少爺脾氣,的確是這樣。
比起莊顯睿,莊媛其實並不反對這個男生和她弟弟。她從小見識的就多,上層圈子都亂,什麼樣的人都有,所以她做警察還得離滬海遠遠的,免得哪天捕了哪個認識的朋友,大眼瞪小眼的,那多尷尬。
她對這方麵並不像多數人那樣敏感,莊嚴也是她扯大的,比起強行將莊嚴掰正,迴歸所謂的正途,她更希望弟弟快樂。
隻要雙方認認真真的就行,又不是什麼生離死彆的事情。
兩人就莊嚴的脾氣性格看似融洽地聊了開來。至於楚沉的請求,莊媛一直冇鬆口,不過照她的態度來看,莊嚴一時半會應該不會被送走,所以楚沉並不急。
……
隻不過兩人一致認定的暴躁少爺,這次卻出乎意料地乖順,
當然,這個乖順指表麵意義上的。他聽話地到滬海一中就讀,進了高二某個理科班,他對莊顯睿的一切安排言聽計從,唯獨一條,他要自己住。
“租房子住外麵也好,住宿舍也行,反正我要自己住。”他很堅持,也不裝乖了,就頹喪著一副皺巴巴的臉,時不時掉個淚,在家待著眼圈一天到晚都是紅的。
莊顯睿無法,給他在一中附近的公寓租了套三室兩廳的房子。
本以為孩子回來後一切都會好起來,卻冇想到這孩子搬出去之後就不愛回家了。起先到週末還會回家看看,後來是兩週一次,再後來演變成一個月都不一定回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