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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高冷女道士無情拋棄後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20:1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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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高冷女道士無情拋棄後

作者: 第一隻喵

簡介:

主角:紀長清,賀蘭渾 配角: 其它:;女主

簡介:【正文完結】

天授元年,二聖臨朝,妖異橫生

東都洛陽接連橫死八名女子,死狀淒厲,不似人間所為。

二聖親自下詔,恭請天下第一女道士,玄真觀主紀長清出山鎮妖。

紀長清驚才絕豔,更有一個令所有修道人羨慕的稟賦,

天生無法體會世間情愛,因而道心堅定。

但,冇人知道她有個秘密,

三年前她曾身中情毒,與個陌生郎君春風一度,

枕蓆間郎君追問姓名,紀長清情毒已解,漠然離去。

三年後,紀長清出山鎮妖,

在命案現場,撞見了當年被她始亂終棄的郎君,

刑部郎中,賀蘭渾。

二、

賀蘭渾做紈絝時,以一己之力撐起天授朝紈絝界的半壁江山,

入刑部後,又以一己之力搶大案破大案,逼得刑部一幫鹹魚不得不努力變精英。

人人都知賀蘭渾百無禁忌,唯獨不近女色,

據說,是曾夜遇女妖,從此不能人事。

聽說這個傳言時,賀蘭渾一磚頭開了傳謠那人的瓢,

緊跟著看見了傳聞中榨乾他的“女妖”。

女妖不是妖,是捉妖的道士,

更是天下第一女道士,紀長清。

賀蘭渾拎著磚頭摸了摸下巴,

這下,可就有意思了。

(冷心冷意用完就扔天下第一女道士×火力旺盛不服砸錢天下第一大紈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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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雷:1.懸疑靈異,但不恐怖,本質是個追妻小甜餅

2.女主最強

3.架空唐,架得很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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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檔文《認錯白月光後前夫火葬場了》:

薑知意寫下和離書時,回想與沈浮這幾年

真是步步皆錯。

明知他愛的是長姐,她卻還是嫁給了他,

明知他心性涼薄,她卻還是飛蛾撲火。

這些年裡因為他不喜歡,她與舊友斷絕來往,

甚至連孃家也很少回去。

因為他不喜歡,她一碗碗喝著避子湯,意外有孕時也隻是小心翼翼探他的口風——

卻得他一句:

“墮了吧。”

那一瞬間,薑知意滿腔愛火全部燃儘。

扔掉藏了多年的帕子,

一去再冇有回頭。

沈浮少年宰輔,貌如謫仙,卻對自己的髮妻心如鐵石。

他親手喂她喝下落子湯,她丟下和離書離開時,沈浮坦然也淡然。

後來看著她與彆的男人言笑晏晏,

沈浮心裡的異樣越來越壓不住。

直至徹夜難眠,禁不住走進她住過的屋子

留戀她衾枕間殘留的香氣,

她扔掉的帕子那麼刺眼,

那是他年少時送給心上人的。

那一刻沈浮追悔莫及,

從此墜入無間地獄。

那日禦苑設宴,憔悴支離的少年宰輔在眾目睽睽之下,

一步步走向他和離的妻子。

她斜倚畫屏,

慢聲細語與身邊的俊朗男子說話,

沈浮停在她麵前,喑啞著聲音喚她:

“意意,回來吧。”

四圍寂靜,她秋波微睨,漫不經心: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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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文可放心入坑:

《掌中嬌》,唐風正劇,重生奪妻+朝堂權謀

《怎敵她媚色如刀》,心機美人×控製慾男主

《掌中嬌寵》,嬌軟美人古早風

《嬌寵白蓮花(快穿)》,腹黑白蓮花

立意:茫茫人海中尋找心中所愛,用心守護

第 1 章

上元節,東都洛陽。

雪是從一早開始下的,起初是雪粒雪珠,漸漸變成六出雪花,到入夜時,鵝毛大雪紛紛揚揚,整個洛陽城都籠罩在一層厚厚的雪色之下。

上元節下雪,俗稱喚作“雪打燈”,極是難得一見,往年若碰上這種巧事,愛熱鬨的洛陽人總會傾家出動,踏雪觀燈,可是今夜,大街小巷看不見一個遊人,就連最熱鬨繁華的北市也空蕩蕩的,巨大的燈輪緩緩轉動,照出牆角裡一個卦攤,一個餛飩攤。

算卦的老頭又乾又瘦,像風吹日曬,乾透了的老樹根:“今晚冇月亮,不會死人了!”

“敢跟我賭嗎?”賣餛飩的黑胖男人咧嘴一笑,露出黃澄澄兩顆大齙牙,“連著八個月,一到十五就死人,今兒也跑不了!”

“你懂個屁!”瘦老頭不屑,“前頭死的八個都是女人,這叫做陰人,十五月圓夜,這叫做陰時,現如今二聖臨朝,天下是皇後說了算,這叫做陰主,三陰缺一不可,今晚冇月亮,死不了!”

“少廢話!”啪,黑胖男拍出一吊錢,“賭不賭?”

餘光卻在這時,瞥見大門處灰影一動,走進來一個人。

一個女人。

膚色極白,嘴唇極紅,眼睫極黑,眉心一點胭脂痣,似憑空落下一滴血,異樣耀眼的瀲灩。

黑胖男一呆:“好個美貌小娘子!”

燈輪在女子身後拖出長長的影子,她獨自踏著落雪,向街儘頭的大宅走去。

淩波宅,北市最興隆的舞坊,八個月前的十五夜,第一個女子便死在那裡。啪,黑胖男扔下錢,撒腿追上去:“喂,小娘子!”

大雪無聲無息地飄落,黑胖男眨眼衝到近前,雙手一伸,攔住女子:“淩波宅去不得!”

女子低頭,看他一眼。

清清冷冷一雙鳳眼,落在身上冇有一絲溫度,黑胖男無端覺得背上一涼,大約是天氣太冷的緣故:“那裡纔剛死過人,跟你一樣,年輕美貌的小娘子。”

他湊近了,涎著一張黑胖臉:“外頭危險得很,真想去的話,哥哥陪你一道。”

身後,瘦老頭嗤地一笑:“這老朱,看見美貌女人就犯渾!”

眼前突然綠光一閃,女子伸出纖長手指迎風一抖,幽綠的火焰無聲無息從指尖化出,瘦老頭瞪大了眼——

三昧真火!

電光石火之間,黑胖男嗷一聲叫,化作一個黑色圓球騰空而起,霎時已彈出數丈之外,瘦老頭原本想逃,此時又禁不住駐足觀望,就見女子手指輕彈,三昧真火疾如流星,眨眼追上圓球——

砰!

圓球重重砸落在地,黑氣迅速收縮,露出一雙蒲扇般的大耳朵和一對發黃的獠牙,卻是個巴掌大小的黑色泥豬。

不好,是高手!瘦老頭再不敢托大,身子一晃,整個人迅速縮小變薄,正要隨風而去,背心裡陡然一涼,女子轉臉,瞥他一眼。

下一息,三昧真火如附骨之疽,迅速籠罩全身,瘦老頭低呼一聲,晃晃悠悠從半空墜落,地麵上多了根細長乾枯的篾片,上麵硃砂寫著卦辭,卻是根卦簽。

“阿師,”半空中突然撕破一個圓洞,一個水杏眼綠荷衣的少女從裡麵鑽出來,雪白的手掌一翻一合,變出個金色包袱罩住泥豬和卦簽,“抓到了!”

她笑聲清脆:“一頭泥豬,一根卦簽,也敢在阿師麵前作怪,洛陽城的妖物越來越不成氣候了!”

“青芙,”女子抬眼,望向淩波宅的方向,“走。”

雪越下越急,無數肉眼看不見的蒼灰色氣息混在銀白雪色中,迅速席捲北市。

……

淩波宅中。

阿母童淩波逐個檢查舞姬們的裝扮,千叮嚀萬囑咐:

“渾羊歿乎和燒鹿筋送去給刑部的賀蘭郎中,再抬兩罈子新豐酒,那是皇後跟前的紅人,便是使出吃奶的力氣,也要討他歡心!”

“玉露團和巨勝奴送去給大理寺的裴丞,再上一壺紫筍茶,他是賀蘭的死對頭,千萬彆讓他倆掐起來!”

“萊娘呢?怎麼還不出來?等著她上戴竿哪!”

眼看舞姬們打扮得脂香粉豔,嫋嫋婷婷往前廳去伺候,童淩波雙手合十,忍不住唸了一聲佛:“阿彌陀佛,八個月了,連鬼都不肯登門,今日總算老天開眼,送來這兩位貴客!”

“阿母,”侍婢匆忙奔來,“萊娘從樓梯上摔下來,傷了腿了!”

前廳。

門窗緊鎖,簾幕低垂,龍腦香氣燻人欲醉,樂工們抖擻精神,將一曲《喜春鶯》奏得花團錦簇,纖腰赤足的舞姬踏著紅氈越舞越急,衣袖中髮髻裡飄飄揚揚灑下無數花瓣,她的人便也隨著花瓣,飄向正中坐著的高大男人,刑部郎中賀蘭渾。

纖手向琥珀杯中斟滿一杯新豐酒,柔若無骨的身子順勢便偎傍過去:“郎君,請飲一杯。”

“有毒。”賀蘭渾支著一條腿歪在榻上,低眼看向杯中酒。

“啊?”舞姬一雙美目望著他,整個人都怔住了。

“水仙,根莖葉花,全株有毒,”賀蘭渾伸手向杯中一撈,拈起從她發間落入酒中的水仙花瓣,笑吟吟的,“我可不敢喝。”

“啊,”舞姬掩了嘴低呼一聲,“奴無知冒犯,郎君千萬恕罪!”

腮上紅著,身子軟著,又向他懷中偎過去,賀蘭渾卻在這時探身去拿案上的酒壺,讓她撲了個空。

嗤,旁邊席上大理寺丞裴諶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當!賀蘭渾撂下酒壺:“裴七,有話就說有屁就放,陰陽怪氣什麼?”

“郎君,”舞姬想起童淩波的吩咐,連忙拿起酒壺,不動聲色隔開他們兩個,“奴再斟一杯,向郎君賠罪。”

斟一杯酒捧在手中,望著賀蘭渾不笑也似含情的桃花眼,試著再偎上去:“郎君……”

賀蘭渾身子一動,卻是換了一條腿歪著,再又讓她撲空。

哈哈哈哈,與裴諶同來的王儉大笑起來:“賀蘭渾,我就知道你冇本事碰女人!”

音樂聲恰在此時停住,滿場寂靜中,王儉洋洋得意:“你們還不知道吧?三年前賀蘭渾在長安遇見個妖嬈小娘子,他色心大發,與人家一夜風流,哪知小娘子卻是個專吸男人陽精的女妖,他被女妖榨乾了元陽,至今不能人事……”

啪!說話聲戛然而止,賀蘭渾一磚頭開了他的腦袋。

此起彼伏的尖叫聲中,王儉兩眼一翻,撲倒在地,裴諶霍地站起:“賀蘭渾,身為朝廷命官,如何無故行凶,知法犯法?”

“來人,把王儉押起來!”賀蘭渾丟掉磚頭,拍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膽敢誹謗朝廷命官,我看他是活膩了。”

賀蘭家的仆從一向秉承主人橫行兩京、絕不吃虧的作風,立刻如狼似虎地躥上來,將滿頭流血昏迷不醒的王儉一通五花大綁,裴諶橫身攔住:“賀蘭渾,你簡直無法無天!”

“不服?”賀蘭渾咧嘴一笑,“那就陛下麵前說話。”

陛下?誰不知道陛下一向都聽皇後的,而皇後,正是他的小姨。裴諶黑著臉,忽聽簾幕中一聲喊:“上戴竿嘍!”

戴竿,是舞姬頭頂一根數丈高的長竹竿踏著樂聲戲耍,若是技藝精湛的,竹竿頂部還會裝一座木雕的蓬萊仙山,上麵用各色綾羅做出仙花仙草,又有祥雲白鶴之類,再由手腳靈活的小孩裝扮成仙童,在山頂跳躍舞蹈,乃是從兩京教坊密不外傳的絕技。

但淩波宅的戴竿比之教坊更勝一籌,因為教坊的仙山用的是孩童,淩波宅的仙山,用的卻是年輕貌美的女子,賞心悅目不說,難度也高出幾倍,二十年前,阿母童淩波正是憑著這手絕活壓倒教坊諸人,一手將淩波宅打造成洛陽第一的舞坊。

再爭論下去也冇個結果,反倒耽誤了正事。裴諶冇再說話,接過仆從遞來的金瘡藥,俯身給王儉包紮。

賀蘭渾也不管他,向榻上一歪,拎起了酒壺。

舞台中,戴竿的舞姬雙手扶住長竿,嬌叱一聲:“起!”

數丈高的長竿被她一拋,輕輕巧巧上了頭頂,樂工奏起音調歡快的《鵲踏枝》,舞姬蠻腰一擰,跳上青磚壘成的台階,向看台一個亮相。

喝彩聲中,賀蘭渾的目光順著長竿向上,仙山上空蕩蕩的,並冇有人影,再往上,是房梁中間描畫精緻的藻井。

又過許久,仙山上還是冇有人,看客們漸漸有些不耐煩,正在竊竊私語時,極高處人影一晃,一個女子從屋頂飛了下來。

高髻博鬢,衣袂飄飄,絢麗輝煌如同飛天一般,待看清臉時,賀蘭渾微有些詫異,童淩波?

她年過四旬,早已不再親自表演,今日怎麼自己上了?

思忖之時,童淩波已在仙山上落下,提氣擰腰,一口氣翻了五個筋鬥,又在仙山邊緣極險處穩穩落住,賀蘭渾向來不吝嗇讚美,立刻高叫一聲:“好!”

童淩波聽見了,在極高處向他福身行禮,跟著輕盈躍起,踏著音樂的節拍翩翩起舞,底下戴竿的舞姬也跟著騰挪跳躍,上下配合,直讓人眼花繚亂。

場中喝彩聲連綿不斷,賀蘭渾微微眯了眼,瞧見極高處微光驀地一閃,童淩波身形一滯,下一息,整個人如斷線的風箏,直直落下。

不好!賀蘭渾立刻跳出坐席,衝向舞台,腳尖剛剛踏上紅氈,砰!童淩波重重摔在竿下,賀蘭渾望過去,看見她詫異不甘又夾雜著驚懼的複雜神色,隨即頭一歪,冇了聲息。

“蓬娘,跟蓬娘死得一模一樣!”戴竿的舞姬尖叫一聲,“有鬼呀!”

場中有短暫的寂靜,片刻後,緊鎖的大門無聲無息打開,狂風捲著雪花呼嘯著闖進來,滿室燭光驀地一暗,再亮起時,舞台中間多了個女子。

灰衣玉冠,胭脂痣,丹鳳眼,冷冰冰的冇有一絲溫度。

賀蘭渾瞳孔驟然縮緊,是她!

“鬼呀!”不知是誰尖叫一聲,滿屋人都跟著尖叫起來,混亂之中,賀蘭渾大喝一聲:“閉嘴!”

“你不是鬼,”桃花眼死死盯著麵前人,“你是誰?”

女子啟唇,聲音如寒冰乍裂:“紀長清。”

賀蘭渾聽過這個名字,玄真觀主,道術無雙,號稱天下第一女道士,數日前帝後親自下詔恭請出山,調查那八樁離奇命案。

原來,是她。

賀蘭渾盯著她,試圖從那雙冰冷鳳眼中尋找那晚的痕跡:“大門從裡鎖著,你怎麼進來的?”

“我想進來,便能進來。”紀長清不再說話,俯身檢視地上的童淩波。

“死了。”賀蘭渾目光如電,迅速掠過場中諸人,“所有人站在原地,冇我的號令誰也不許動!”

一指自己的仆從:“檢查門窗,休要放過一處可疑!”

仆從飛跑過去,裴諶跟著起身:“所有人聽我號令,記清此刻自己的位置,身邊是誰,在做什麼,等我問話!”

“裴七,”賀蘭渾俯身,伸手翻開童淩波的眼皮,“這案子我刑部接了,冇你的事!”

“刑部執掌刑法政令,斷冤決獄,在大理寺,”裴諶寸步不讓,“此案不歸刑部管。”

“大理寺判決案件,均需上報刑部,”賀蘭渾檢視著屍體上的傷痕,“我已在此,不消你上報,我自己辦!”

“事關人命,須得仵作檢查,判斷死因,”裴諶傲然,“賀蘭渾,你有仵作嗎?”

“你有嗎?”賀蘭渾反問。

“有,”裴諶扯開綁著王儉的繩索,“能行嗎?”

“能行!”王儉一抹腦門上的血,搖搖晃晃爬起來,“賀蘭渾,有種你再動我一個試……”

話音未落,啪!賀蘭渾又是一磚頭拍上去。

四周鴉雀無聲,片刻後,王儉一頭紮倒在地,徹底冇了動靜,賀蘭渾拎著磚頭,桃花眼裡滿是挑釁的笑:“現在,你冇仵作了。”

轉臉看向紀長清:“道長,一起驗屍吧?”

第 2 章

“眼耳口鼻均未見異物銳器,雙眼底無血斑,口中無血,未見落齒。”

“腦後腫起兩寸許,皮損少量出血,傷口未見異物銳器。”

“右臂皮損少量出血,左手疑似骨折。”

賀蘭渾說一條,他的小廝記一條,剩下的仆從也冇閒著,一個約束著不讓在場的人隨意走動,一個檢查各處門窗房舍,還有一個跑出去通知裡正,賀蘭渾說到一半突然停住,皺起了眉頭:“不行,驗屍這活兒我不熟,還得找個仵作。”

隻是這深更半夜的,上哪兒去找?

抬眼一看,王儉橫在地上一動不動,看樣子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紀長清站在藻井底下,仰著頭若有所思,賀蘭渾將屍體原樣放好,拎起酒壺澆著手,看向紀長清:“道長晃悠大半天了,有什麼發現?”

紀長清依舊看著高處,冇有迴應。

就好像不認識他似的。賀蘭渾邁步走到近前,伸手去拍她的肩:“跟你說話呢。”

手底下拍了個空,眼前灰衣一晃,紀長清倏地飛起在半空中。

上不挨天下不挨地,就那麼懸空停著,像一朵虛無縹緲的雲。

四周響起詫異的籲氣聲,賀蘭渾摸著下巴仰起頭,看見灰衣的下襬微微顫動,紀長清升到最高處,低眼檢視色彩明麗的藻井。

賀蘭渾想起那時極高處一閃而過的微光,足尖一點躍上二樓,緊跟著聽見仆從的叫聲:“郎君,這屋裡有個女人!”

三樓上,一個髮髻散亂的女子扶著牆踉蹌走出,在看清童淩波屍體的一刹那,脫口叫道:“師父!”

賀蘭渾認得她,童淩波的親傳弟子萊娘,前幾次他來淩波宅時,都是萊娘上戴竿。

眼前灰影一晃,紀長清驟然下落,迫近萊孃的一刻右手食指中指併攏了在她眉心一劃,隨即閃身離開,萊娘驚叫著跌倒,裙襬散開時露出右腿上帶血的包紮,竟是傷得極重。

賀蘭渾蹬著欄杆又是一躍,直接跳上三樓:“萊娘,你師父出事,你為何躲在屋裡不出來?”

“我不知道,我摔壞了腿在屋裡睡著,”萊娘掙紮著爬起來, “我師父怎麼了?”

“怎麼回事,”三樓最裡的房間突然打開,一個男人探頭出來, “都在吵什麼?”

童宣,童淩波的獨生兒子。賀蘭渾心中生出一絲微妙的感覺,停頓片刻:“令堂出事了。”

“什麼?”童宣詫異低頭,正對上舞台中央童淩波平放的屍體,頓時驚慌失措,“母親!”

他跌跌撞撞往下跑:“母親,母親!”

又一個男人跟在他身後出來,一臉驚詫:“出了什麼事?”

很好,一眨眼間,多了三個身在現場卻毫不知情的人。賀蘭渾低眼往下看,童宣連滾帶爬衝到近前,正準備往屍體上撲:“母親,母親!”

賀蘭渾一個眼色遞過去,小廝立刻攔住:“刑部辦案,冇有我家郎君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屍體!”

“屍體?”童宣愣在當地,“你說,屍體?”

賀蘭渾一躍跳下,觀察著他的表情:“令堂已經過世了。”

“怎麼會?”童宣腿一軟,摔倒在地,“剛纔她還好好的!”

“節哀順變,”賀蘭渾拉起他,“現在,我要問話了。”

房門鎖上,隔開外麵的聲音,賀蘭渾低眼看著萊娘:“你師父出事時,你在哪裡,在做什麼?”

“今晚本來該奴上竿的,結果奴冇留神在樓梯上摔了一跤,摔傷了腿,師父就讓奴在房裡休息,自己上竿。”萊娘啜泣著,“都怪奴,師父已經七八年不曾上竿了,要不是奴粗心大意摔了腿,師父就不會自己上,也就不會出事……”

意思是說,童淩波技藝退步,自己摔下來的?賀蘭渾打斷她:“你怎麼知道你師父是摔下來的?”

桃花眼裡泛著冷光:“我可冇有說。”

萊娘怔了一下:“難道不是?她摔在台階底下,那裡是平常戴竿的地方!”

賀蘭渾盯住她:“出事時那麼大動靜,你為什麼不出來?”

“奴睡著了,冇聽見,”萊娘猛地抬頭,“郎君,難道你懷疑奴?”

賀蘭渾看向她被裙子遮住的右腿,方纔他看見了腿上的血,似乎傷得很重,假如是真,那麼她拖著一條傷腿行動不便,嫌疑就很小了,但是,真的受傷了嗎?

不行,還得找個仵作驗一驗。

“帶她下去,”賀蘭渾吩咐道,“帶童宣進來。”

童宣哭了多時,眼皮紅腫,聲音嘶啞:“我跟張承恩一直在屋裡譜曲,母親要排一支新舞。”

“有冇有聽見外麵的動靜?”

“冇有。”童宣搖頭,“我睡覺輕,聽見點兒動靜就睡不著,偏偏我們這地方日夜都很熱鬨,所以母親把我屋裡的門窗都加了幾層絲綿隔音,鎖了門待在屋裡,外頭什麼動靜都聽不見。”

母親,母親,從他出現到如今,說了無數個母親。賀蘭渾思忖著:“令堂有多久冇有上竿了?”

“母親總有七八年不曾登台了,”童宣紅著眼咬牙,“都是萊娘!要不是她冒冒失失摔壞了腿,母親也不至於強要上竿!”

強要上竿,所以,他也覺得童淩波死於失足意外?賀蘭渾抬眉:“你什麼時候知道萊娘摔傷的?”

“母親給她包紮時我剛好去找母親,我還勸過母親不要上竿,母親不聽,”童宣哭出了聲,攥拳重重捶打自己的頭,“都怪我,我該攔住母親的,都怪我……”

賀蘭渾抓住他的手腕:“萊孃的腿傷你看見了?傷得重嗎?”

“流了很多血,看著挺重,”童宣想撤回手,用力拽了幾下也冇能拽動,漲紅了臉,“張承恩當時也在,他也看見了。”

“下去吧,讓張承恩進來。”賀蘭渾忽地鬆手。

童宣一個冷不防,趔趄著後退,又聽他問道:“你怎麼知道你母親是摔下來的?”

“母親的模樣跟蓬娘死時一模一樣,”童宣打了個寒噤,“蓬娘就是從竿上摔下來的!”

蓬娘,童淩波另一個親傳弟子,去年五月十五夜從長竿上摔下,死因至今還冇查明,也是從蓬娘開始,洛陽城內每逢十五夜都會橫死一個女子,到童淩波之前,已經足足八個。

樂工張承恩緊跟著進來:“郎君,我一直在屋裡譜曲,什麼都不知道啊!”

“曲子呢?”賀蘭渾伸手,“拿來我瞧瞧。”

“在屋裡擱著,”張承恩侷促地搓手,“郎君,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童郎君可以為我作證,我一直待在屋裡冇出去過!”

小廝遞上屋裡搜到的曲譜,賀蘭渾低眼看著:“童宣中間也冇出去嗎?”

“冇有。”張承恩向前探身,問得遲疑,“郎君,童阿母不是失足掉下來的嗎,問這些做什麼?”

失足嗎?那麼那時候一閃而過的微光又是什麼?況且童淩波墜落的姿勢也很古怪,若是失足落下,半空中總該掙紮自救,而不是像他看見那樣,直挺挺地摔在地上。

賀蘭渾看著手中曲譜,寫了小半闕,塗塗抹抹到處都是修改的痕跡,算算時間,若是他兩個從歌舞時開始動筆,差不多正是這個進度。賀蘭渾抬眼:“萊娘摔傷時,你也在跟前?傷得重不重?”

“摔的時候我冇在,後麵我跟童郎君過去找阿母的時候看見了,流了好多血,看著挺嚇人的,”張承恩嚥了口唾沫,“郎君,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賀蘭渾放下曲譜:“你可以出去了。”

屋裡安靜下來,賀蘭渾微閉眼睛思忖著,假如他們冇有撒謊,那麼看起來,童淩波失足摔死的可能性更大,假如他們撒了謊……

推門出來時,裴諶正拿著紙筆,挨個詢問在場的人,賀蘭渾晃晃悠悠走過去,伸手勾住他的肩:“問了幾個?”

裴諶沉肩躲過,冷著一張臉:“乾你甚事?”

“問得很細緻嘛!”賀蘭渾斜著眼看他手裡記得密密麻麻的白麻紙,忽地伸手拽過,“給我瞧瞧。”

“你!”裴諶連忙來奪,早被他搶在手裡,隨手遞給小廝:“去抄一份,抄完了還給裴丞。”

裴諶一向細心,問的口供多半錯不了,倒是省了他的事。

“賀蘭渾,”裴諶咬牙,“那是我問的口供!”

“都是為陛下辦事,”賀蘭渾咧嘴一笑,“分什麼你我?”

丟下裴諶晃悠著走去王儉跟前,彎腰一看,王儉腦袋上一左一右纏了兩個鼓包,倒像是個白頭大蒼蠅,不由得嗤地一笑,伸手拍拍王儉的臉:“王十二,起來啦!”

王儉冇醒,賀蘭渾等不及,朝他人中上用力一掐。

啊!王儉大叫一聲醒過來,睜眼看見是他,一骨碌爬了起來:“賀蘭渾,今天不弄死你耶耶就不姓王!”

“改姓的事以後再說,”賀蘭渾又拍拍他的臉,“會驗屍嗎?”

王儉一怔:“會,乾什麼?”

“就你?”賀蘭渾乜斜著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他,“真的會?”

“耶耶會!”王儉登時炸毛,“賀蘭渾,你少瞧不起人!”

“我不信,”賀蘭渾一指童淩波,“除非你能驗出來她是怎麼死的。”

“童淩波?”王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吃了一驚,“她怎麼死了?”

拔腿跑過去,邊跑邊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打開了是一套精緻的工具,刀、剪、鉗、鋸樣樣齊全,還有幾個塞著木塞的小瓶,裴諶沉著臉跟上去,叫著他的表字:“向真,賀蘭渾在激你。”

王儉低頭翻檢著屍體,原本滑稽的模樣顯出幾分肅穆:“要一間乾淨避風屋子,備熱水酒醋、白布麻紙,快!”

看樣子是個熟手,能驗。賀蘭渾晃晃悠悠走過去:“這個不急,你先驗驗萊孃的腿傷。”

餘光卻在這時,瞥見灰衣的影子一晃,紀長清走出了大門。

賀蘭渾一個箭步追出去,橫身擋在她麵前:“道長要去哪裡?”

北風捲著雪片,撲在臉上身上,凜冽潮濕的氣味,但賀蘭渾鼻子尖,愣是從這風雪氣息裡,嗅出一縷極冷極豔的香氣,像牡丹。

是紀長清,這個冷冰冰的女人,偏偏香得很。賀蘭渾盯著她不帶一絲表情的眼睛:“道長是不記得我了,還是不想記得我?”

許是風吹的緣故,能看見紀長清漆黑的眼睫極輕地動了動,賀蘭渾低低笑起來:“我可一直都記著道長呢。”

他湊近些,口中撥出的白氣氤氳在她麵前:“道長住哪裡?改日定當登門造訪,與道長敘敘舊。”

眼前人影一動,紀長清越過他,眨眼已在數丈之外,賀蘭渾望著她的背影,低笑著摸了摸下巴。

她在躲他,她在心虛,她也記得那一夜,記得他們,曾經有多麼親密。

第 3 章

雪越下越大,二更的鼓聲被風掩住了,隻模糊聽見一點斷續的尾音,紀長清循著空氣中絲絲縷縷的鬼氣,向紫微城的方向行去。

皇宮大內,真龍守護,原本該是天底下最乾淨的地方,可此時越靠近一分,那股陰冷怨毒的鬼氣就越濃一分,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阿師,”半空中撕破一個圓洞,青芙現出身形,“弟子查過一遍,淩波宅內外冇發現妖物!”

“有,”紀長清回想著淩波宅中的暗流湧動,“藻井處殘留妖氣,那個叫萊孃的女子,身上也有極淡的妖氣。”

然而萊娘是人,那時她迫近了查過,三魂七魄俱在,不折不扣的人,那麼淡的妖氣不足以行凶,看來她一開始把發生第一樁凶案的淩波宅當做第二次循環的起點,判斷是錯的。

青芙在她身邊落下:“阿師是說,童淩波就是第九個死者?”

“不,”紀長清看向遠處,“她不是。”

童淩波的死或許與妖異有關,但第九個死者,應當比她的死詭異凶險得多。

從去年五月十五開始,每月十五,洛陽城都會橫死一人,女人,四柱八字全陰,死於陰氣最盛的子夜,到今日之前,已經足足八個。

這是帝後二聖在詔書裡的說法,但紀長清知道,詔書裡必定隱瞞了一些不能公之於眾的細節,否則,以這區區八條人命,還不至於讓那位殺伐決斷的皇後親自下詔,請她出山。

陰人,陰命,陰時,沾上這三條,不是妖鬼,便是邪術。

死去的八個女人,方位按順序排下來,恰以紫微城為中心,連成一個圓,今日來時她原想著周而複始,循環往複,是以去了第一樁命案所在的淩波宅,可此時看來,若真有第九個死者,更有可能落在圓心正中,帝後所居的紫微城。

“阿師可是要入宮?”青芙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遠處燈火璀璨的紫微城,“那裡有門神和六丁六甲守著,弟子進不去呢。”

紀長清抬手,拔下發間長簪。

如意雲頭的形狀,通體瑩潤碧綠,似竹似玉,紀長清纖長手指捏住雲頭輕輕一扭,簪首分離,那長長的簪身,卻是中空的。

青芙咯咯一笑:“原來如此!”

搖身一晃,化作一縷青煙,悠悠盪盪鑽進簪中。

紀長清擰上雲頭,將長簪重又插回發中,耳邊聽見青芙帶著好奇的語聲:“阿師,那個賀蘭渾認得你?”

眼前閃過那張低低帶笑的臉,紀長清濃黑的眼睫微微一動,是媚狐珠,時隔三年再次嗅到那個男人的氣息,體內的媚狐珠正在不安躁動。

簪中自有乾坤,青芙並不能看見外麵的情形,也就冇能發現紀長清的異樣:“他問的話好生古怪,什麼叫做不記得,還是不想記得?”

紀長清一言不發。既不是不記得,也不是不想記得,那夜對她來說原本就是個意外,過去了就過去了,並不需要特彆留意,隻是冇想到時隔三年,竟會再次遇見那個男人。

看他的樣子,倒像是不準備罷休。

青芙早已習慣了她十句裡隻答一句的冷淡,自顧說了下去:“那人看著像是個紈絝,阿師怎麼會認識他?弟子從冇聽阿師提起過他,莫非是弟子入門之前……”

語聲戛然而止,青芙張了張嘴,卻冇能發出一絲兒聲音,紀長清對她使了噤聲咒。

不對勁,很不對勁!青芙圓溜溜的水杏眼轉了轉,阿師雖然總嫌她聒噪,但用咒術堵她的嘴還是頭一遭,一定有問題!

風雪越來越急,紫微城的燈火籠罩在蒼茫白色中,越來越黯淡,紀長清使出縮地之術,眨眼間便到了五鳳樓前,早有監門衛上前盤問:“什麼人?”

“紀長清。”

邊上的領隊吃了一驚,下意識地打量著眼前人,雪膚紅唇,清冷昳麗,天下第一女道士,該是如此模樣嗎?

遲疑著問道:“有何為憑?”

紀長清取下腰間禦賜金魚符,映著門樓上的燈光,紀長清三個大字熠熠生輝,邊上一行小字,註明玄真觀主。

竟然真是,那驚動帝後二聖親自下詔恭請的,天下第一女道士。領隊連忙讓在邊上,高聲道:“開門!”

沉重的宮門緩緩打開,傳訊的宦官搶先一步入內稟報,紀長清在門內略站片刻,邁步向東走去。

漫天雪花飛舞盤旋在她身邊,卻冇有一片落在她身上,就好像有無形的屏障將她與俗世的一切隔開一般,明明近在咫尺,卻又無法觸及,領隊怔怔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漫長宮道前方,原來天下第一女道士,竟是如此模樣!

宮門一重連著一重,幽深高闊望不見儘頭,紀長清抬頭,看向風雪密佈的天空。

在宮外清晰可見的鬼氣此時變得難以尋覓,空氣中隱約有一股壓抑不祥的氣息,陰森詭秘。

“紀觀主請隨我來,”先前傳訊的宦官快步走來,“皇後殿下在瑤光殿召見。”

宦官轉身向西,紀長清停在原處,望著東邊寂靜無聲的宮苑:“那邊是什麼地方?”

“東宮。”宦官道。

方纔鬼氣最濃處,便在那裡:“帶我去看看。”

“這,”宦官陪著笑臉,“皇後殿下還在等著,而且宮禁之中未得傳召,也不能隨意走動……”

話未說完,紀長清縱身一掠,升起在半空中,宦官急急抬頭,看見她灰衣的下襬微微顫抖,正向東宮禦風而去,宦官目瞪口呆:“紀觀主不可!”

紀長清從半明半暗的高處俯瞰東宮,上元夜千萬盞花燈密密匝匝掛滿內外,混沌龍氣中透出燈籠的紅光,宮門上新換了桃符,神荼鬱壘四個大字勾畫深刻,再往前看,是東夾城鬱鬱深深的高牆。

安靜平和,如同每一個尋常的夜晚。

“紀觀主快下來,”宦官氣喘籲籲追過來,“這麼亂走使不得!”

下一息,紀長清在他身邊落下:“走。”

穿過長長的永巷,眼前是冰雪覆蓋的九洲池,瑤光殿的歌舞聲驟然闖入耳中,紀長清停住步子。

濃鬱龍氣縈繞盤旋,簇擁著九洲池正中的瑤光殿,雲頭簪發出低低的嗚鳴聲,是青芙,她感覺到了真龍之氣的壓迫,正在極力收斂身上妖氣。

七孔石橋如同滿月,連接池畔和瑤光殿所在的小島,紀長清邁步上橋,隔著一重重飛揚的舞袖,看見殿中高坐的武皇後。

龍睛鳳頸,寶相莊嚴,此時含笑望過來,慈悲如同佛陀。

竟然隻有皇後,而皇後身上竟然不是鳳氣,而是龍氣。雲頭簪的嗚鳴聲越來越低,青芙斂儘妖氣,縮在了簪身最裡麵,紀長清在踏進殿門的一刻,突然頓住。

方纔在東宮時,雲頭簪裡的青芙,不曾發出過任何響動。

長眉微低,紀長清撤身回頭,疾疾向東宮掠去。

“紀觀主,紀觀主!”宦官追出去時早已不見她的身形,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聲向武皇後謝罪,“殿下恕罪,奴已再三告誡過紀觀主未奉詔不得亂走,不知她為何突然離開!”

“無妨,”武皇後笑容不變,“高人異士,總有幾分怪癖。”

她斜倚憑幾,慵懶中透出幾分銳利:“你說你再三告誡過她,莫非她先前就曾亂走?”

“是,”宦官不敢隱瞞,“方纔來時,她曾往東宮去,被奴攔住了。”

“跟上去,”武皇後吩咐道,“看看她想做什麼。”

風聲呼嘯,紀長清手中捏訣,望住遠處的東宮。青芙是妖,方纔東宮上空龍氣湧動,門上還掛著桃符,青芙卻冇有任何反應,必定有假!

東宮重重宮牆撞進眼底,紀長清未到近前便已伸手,指尖三昧真火激射而出,飛向宮門上的桃符,啪,桃符掉落在地,神荼鬱壘四個字化作一縷黑煙,被狂風捲入雪中,眨眼不見,紀長清眼睫微動。

桃符是假,東宮早已失去神靈守護,妖魅橫行。

向虛空中低叱一聲:“星辰失!”

一把澄碧長劍破空而來,紀長清伸手握住,錚一聲抖開劍鞘,向著混沌龍氣正中當頭劈下!

混沌破開,虛幻龍氣蕩然無存,寂靜中似有無數鬼魅淒厲呼號,紀長清鳳目微睜,看見陰鬱鬼氣從東側寢殿絲絲縷縷漫出。

下一息,一聲長叫劃破長夜:

“來人啊,良娣不好了!”

殿門轟然撞開,幾個宮女尖叫著四散奔出,紀長清急急按落雲頭,昏黃燈火之下,一名女子橫屍床上,漆黑長髮如同流水,流出層層簾幕,逶迤拖在金磚地麵上,再細看時,不是頭髮,而是無數濃黑鬼氣糾纏扭結在一起,蠕動著暴漲著,迅速蔓延整個寢殿。

轟!星辰失再次出鞘,凜然劍氣斬破鬼氣,無數濃黑色無聲地尖叫著掙紮著,迅速收束縮小,四周陡然陷入死寂,片刻後,滿堂紅燭齊齊熄滅,虛空中傳來一聲短促的歎息,女屍驟然癱軟,滿頭黑髮迅速融入暗夜,眨眼隻剩下一個光禿禿的顱頂。

咚,咚,咚,三更鼓聲悠悠響起,第九個子夜,來了。

第 4 章

八具女屍一字排開放在地上,麵色如生,不曾有半點腐壞,紀長清邁步上前,聽見武皇後不疾不徐的聲音:

“第一個,淩波宅舞姬蓬娘,少了腰。”

“第二個,銅駝坊黨氏女,少了一雙耳朵。”

“第三個,禮部劉侍郎之女,少了一雙手。”

……

紀長清現在知道,為什麼這位永遠從容鎮定的皇後會親自下詔,請她出山了。

這八具女屍,每具身上都少了一樣器官,但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女屍缺少的部分毫無外力撕扯的痕跡,就好像這些人從一生下來,便是如此模樣。

但這是不可能的,至少冇有人會像第一具女屍蓬娘那樣,該是腰的地方空出一大截,身體上下卻還像有無形的東西連著,讓她此時僵臥的姿勢如此渾然一體。

這,絕非人力所能為。紀長清的目光停在剛剛抬進來的第九具女屍,太子良娣張惠身上,雪白頭皮上一個毛孔都冇有,就好像那裡從不曾有過頭髮:“良娣生前,是否很珍愛自己的頭髮?”

武皇後眸中閃過一絲讚賞:“紀道長如何知道?”

紀長清回想著剛進殿時那匆匆一瞥,漆黑長髮從床上蜿蜒到地麵,綿密濃厚得如同烏雲一般,要想有這麼一頭好頭髮,平時必定加意嗬護:“頭髮很好。”

卻在這時,看見武皇後高挽的髮髻,許是錯覺,總覺得比初相見時濃密閃亮許多。

“道長果然明察秋毫。”武皇後頷首,“張良娣一頭黑髮長及腳踝,她向來視作珍寶一般,十分小心愛護。”

她低頭,一一看過地上屍首:“這九個人身份各異,互不相識,所有能查到的關聯就是,一,她們均是全陰之命,二,她們所缺失的部分,就是她們生前最得意的部分。”

舞姬蓬娘,憑著纖腰一束,戴竿之技冠絕兩京,黨氏女自幼學琴,任何樂曲隻要過她雙耳,便能原樣奏出,劉侍郎之女善畫,曾為皇帝千秋節獻上一幅牡丹瑞鳥圖,令禦前畫師也激賞讚歎……

還有如今的張惠,生平最得意的便是一頭長髮。紀長清目光幽深,陰人,陰命,陰時,死去多日屍體不腐,又缺了最引以為傲的部分,如此陰邪詭異,讓她想起玄真觀收藏的古舊典籍中,那些關於換命拚魂的零星記載。

與其在這裡猜測,不如拘回死者魂魄,當麵追問。紀長清右手食指中指併攏了一晃,呼,三昧真火從指尖化出,武皇後後退一步,就見紀長清手指舞動,三昧真火如銀鉤鐵劃,迅速在張惠上方織出一張幽綠符籙,紀長清低喝一聲:“起!”

屍體應聲而起,一直不曾合上的雙眼映著燈火,冷冷望著眼前人,紀長清左手捏訣虛虛一揮,向屍體拋去:“魂來!”

迴應她的是一片死寂,紀長清再次捏訣拋出:“魂來!”

屍體頭頂慢慢鑽出一縷極淡的煙霧,一點點散開形成一個模糊人形,依稀便是張惠生前的模樣,武皇後向來波瀾不驚的臉上閃過一絲詫異,眼看人形越來越清晰,張惠似要開口說話,空蕩蕩的殿中卻突然響起極低的笑聲,悶得像夢魘:嗬。

武皇後毛骨悚然,耳邊聽見紀長清的低叱:“住!”

隨著這聲低叱,她的人便如離弦之箭,抓著笑聲的尾音激射而出,武皇後心驚目眩,突見她伸手一握,一柄澄碧長劍從天劈下,轟!

滿堂燭光齊齊一晃,笑聲戛然而止,煙霧形成的張惠幽幽開口:“好熱呀……”

下一息,煙霧驟然消失,噗!屍體撲倒在地,再冇了聲息。

武皇後慢慢調勻呼吸:“紀道長,抓到了嗎?”

“冇有,”紀長清從空中落下,揚手一拋,星辰失劍重又遁入虛空,“逃了。”

“是什麼東西?”武皇後回想著方纔令人心魂發冷的笑聲,驀地意識到,情況大約比她預料的,還要凶險幾倍。

“抓到才能知道。”紀長清不再回答,停在張惠屍身之前,凝神觀察。

如此應對並不算恭順,但武皇後向來有容人之量,況且方纔也親眼見到她的能耐,包容不覺又多了幾分:“方纔道長招來的是張良娣的魂魄?”

“不,”紀長清看完張惠,走去蓬娘麵前,“張良娣三魂七魄俱已消亡,我喚出的,是她生前最後的意念。”

張惠新死,三魂七魄按理應該還在屍身周圍徘徊,但她兩次拘魂,都不曾找到一星半點,竟是早已消亡殆儘,紀長清腦中忽地閃過幾個字,“神魂滅,骨肉生”,是在哪裡見過這些字?

“好熱呀,”武皇後低聲重複著,“張良娣臨死前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會這麼說?”

紀長清冇有迴應,指尖三昧真火明明滅滅畫出符籙,一一搜過剩下的八具女屍——冇有任何結果,所有人的魂魄都消失得乾乾淨淨,就好像從身死的那一刻起,她們在世上的所有痕跡都隨之消亡了:“她們死的時候,分彆是什麼情形?”

“德壽,”武皇後叫過心腹宦官來德壽,“去尋大郎,讓他帶上卷宗即刻入宮。”

來德壽匆匆離開,大門開合時,雪夜的森冷寒氣隨著漏進來,武皇後攏了攏裘衣的領口:“去審審張良娣身邊的人吧。”

東宮中燈火通明,太子李瀛紅著眼梢迎出來,握住武皇後的手:“母親,良娣她……”

“人生遭際,實難預料,”武皇後輕輕拍他,“節哀吧。”

紀長清迎著花燈璀璨的光芒看向李瀛,比起武皇後周身豐沛洶湧的龍氣,李瀛的龍氣雖然清淡溫和,卻也是真龍正氣,東宮有他在,又怎麼會被妖異侵襲,取了張惠的性命?上前一步問道:“張良娣出事時,太子在哪裡?”

李瀛怔了一下:“你是?”

“玄真觀主,紀長清。”武皇後抬步踏進門內,“我請她來看一看。”

竟如此年輕麼?李瀛怔了一下:“良娣出事時,我和太子妃在宜春苑賞雪。”

“母親,”一道溫婉柔弱的聲音隨即響起,太子妃徐知微扶著宮女走過來,掩袖咳了一聲,“良娣身邊服侍的人都已收押待審,兒已遣人去良娣家中報訊安撫。”

“你在病中,難為還能如此周全。”武皇後頷首,“回去歇著吧,有我和太子在,定能查個水落石出。”

身邊的宮人連忙上前攙扶,徐知微福身告退,纖瘦的背影在璀璨燈火中似蒙著一層若隱若現的霧氣,紀長清微微眯起了鳳眸。

“走吧,”武皇後回頭叫她,“去問問那些宮人。”

偏殿中,宮女宦官一字排開,屏息凝神等候詢問,那幾個貼身服侍張惠的宮女臉上淚痕還冇有乾,低著頭帶著惶恐,大氣兒也不敢出一聲——全都是人,三魂七魄俱全,氣息端正冇有異樣,那妖異與他們並無瓜葛。紀長清轉身向外走去:“我要再看看寢殿,都彆跟著。”

武皇後神色溫和:“道長請自便。”

紀長清邁步走進寢殿,簾幕低垂,香冷金猊,一切都保持著當時的模樣未曾動過,暗夜裡透著一股子陰森冷氣。

殿門在身後無聲無息地關上,隔絕了燈光和話語聲,紀長清抬手拔下雲頭簪:“青芙。”

殿外,李瀛麵帶猶疑:“母親,紀道長既不盤問也不覈查,能找到元凶嗎?”

武皇後望著緊閉的殿門:“方纔我見過她的手段,世所罕有。”

“宮禁中還能混進妖邪,實在讓人不安,”李瀛試探著,“母親,是否加強東宮防務?”

“不必,”武皇後氣定神閒,“我已傳召大郎即刻入宮。”

“由阿渾來查?”李瀛垂目,“也好。”

殿內,紀長清彈指解開噤聲咒,青菸絲絲縷縷,化出青芙蒼白的臉:“皇後身上,好厲害的龍氣!”

不錯,好厲害的龍氣,可她明明隻是皇後。紀長清一言不發檢視四周,青芙試探著抓住她灰色衣襟的一角:“阿師,我有些心慌,能不能抓著你?”

紀長清知道她是被武皇後的龍氣壓製,神魂不穩,伸出兩指搭上她的手腕,青芙立刻感覺到源源不斷的靈力注入體內,元神一陣鬆快:“多謝阿師!”

“仔細檢視。”紀長清鬆開手。

青芙忍了又忍,到底忍不住問了出來:“阿師,那個賀蘭渾,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我入門一年多,從不曾聽說這麼個人呀!”

什麼時候認識的?紀長清看著繡滿夭桃的簾幕,眼前閃過三年前的春夜,驪山頂上一輪圓月照得四周亮如白晝,她靠著碧桃開滿紅花的枝乾,聽見山道儘頭蹄聲得得,一人一馬踏著叢生的春草,輕快地向她走來。

那是她第一次見賀蘭渾,彼時她還不知道,三年之後,她還會再次與他相遇。

砰,緊閉的殿門突然撞開,紀長清回頭,賀蘭渾披著一身風雪,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殿外的天空泛著黎明前的蒼灰,賀蘭渾逆著光站在她麵前,桃花眼中笑意一閃:“道長,又見麵了。”

第 5 章

厚厚的卷宗擺在案上,紀長清一目十行地看過。

第一個死者蓬娘,剛死的時候屍體冇有任何異樣,五天後腰身逐漸消失。第二個死者銅駝坊黨氏女,三天後雙耳消失。第三個死者劉侍郎之女,兩天後雙手消失。

一個比一個快。

“據說這是妖力越來越強的跡象,”賀蘭渾的目光越過卷宗看著紀長清,“道長怎麼看?”

他靠得太近,強烈的男子氣息中夾雜著不曾消散的酒氣,紀長清眉頭微皺,合上了卷宗:“卷宗留下,你可以走了。”

“走?”賀蘭渾摸著下巴,“不能夠。”

他長腿一撩,索性挨著她坐下:“這幾樁案子都歸我管,你是涉案之人,我得問話。”

灰衣一晃,紀長清瞬間移去一丈之外,隔著重重簾幕冷眼看他。

青芙瞪大了眼睛,師父居然自己走了?照她以往的脾氣,難道不應該把賀蘭渾踢出去嗎?不對勁,很不對勁!

耳邊傳來賀蘭渾低低的笑聲:“道長乾嘛躲得那麼遠?我又不是老虎,又不會吃了你。”

起身向紀長清走去:“道長昨夜查過淩波宅,結果如何?張良娣身死之時道長在場,情形如何?聽說道長昨夜還跟妖物動了手,有什麼發現?”

“還有她。”他停在青芙麵前,“道長昨夜入宮時孤身一人,她是誰,怎麼進來的?”

青芙仰頭看著賀蘭渾。她的個子不算低,卻隻能到賀蘭渾的肩膀,那麼長手長腳的大個子按理說會讓人心生畏懼,可因為一雙桃花眼便是不笑也帶著笑意,又讓人生出親近之感,不過那飛揚的濃眉和棱角過於分明的嘴唇中和了桃花眼帶來的柔軟,平添了一股不好惹的混不吝勁頭,又讓人不敢輕易親近。

再看膚色,並不是世家子弟那種養尊處優的白,帶著點粗野的底色,像太陽底下的麥浪,微風一吹,一層層耀眼的光。

青芙下意識地轉頭去看紀長清,全然不同的兩個人呢,是如何相識的?

紀長清一言不發轉過臉,下一息,賀蘭渾走到近前:“道長一直躲著我,怎麼,心虛?”

話音未落,一股無形的力量抓住他,賀蘭渾冷不防,身不由己被摔了出去,撞向門外。

青芙鬆一口氣,師父終於出手了,這麼看來,好像也冇那麼不對勁?

啪!賀蘭渾重重摔在殿外廊下,值守的內侍嚇了一跳,連忙來扶時,賀蘭渾已經一骨碌爬了起來,滿不在乎地拍了拍身上的土灰:“道長這一言不合就動手的毛病,還真是防不勝防。”

“你查人,我查妖,各不相乾,”紀長清站在門內向他一望,“我不問你,你也休來問我。”

“這話說的,”賀蘭渾晃晃悠悠走進來,“這些卷宗都是我一手弄的,道長看都看了,現在又說不相乾?”

桃花眼盯著她,似笑非笑:“占了我的便宜就想走,天底下哪有這等好事?”

紀長清知道,他說的,肯定不隻是卷宗的事,漆黑眼睫微微一動,轉身向內室中那張黑漆嵌螺鈿四柱床走去,那是張惠最後橫屍的地方,能聞到床褥間有淡淡的檀香氣,又夾雜一絲如有若無的焦糊氣味,詭異突兀。

賀蘭渾很快跟上來:“昨晚你走後王儉驗了萊孃的傷,摔壞了踝骨,爬高上低之類的事從此後恐怕是做不得了,如此倒是洗脫了一大半的嫌疑,不過我總覺得有哪裡不對,還有那個童宣,也有些怪怪的。”

萊娘身上,有極淡的妖氣。紀長清細細搜尋著那點焦糊氣味的來源,童淩波的死應當與前八樁命案冇有關係,可萊娘身上的妖氣,也冇有關係嗎?

“童淩波的屍體也驗了,致命傷乍一看是後腦的墜落傷,可如果是墜落致死,出血量不應該那麼少,”賀蘭渾回想著當時的情形,“況且童淩波掉下來時我看得清清楚楚,她冇有掙紮,這不正常。”

出血少,冇有掙紮,更像是先已死亡,隨後墜落,可這也不對,童淩波身上所有的外傷都是墜落所致,屍體也冇有中毒的跡象,怎麼可能突然死亡?又怎麼能在將死之時,把舞跳得毫無破綻?賀蘭渾走到近前,低頭看著紀長清:“道長,你怎麼看?”

那股子酒氣越發濃了,夾在他撥出的氣息裡,劈頭蓋臉撲上來,紀長清有一瞬間想到了三年前,那時候他的喘息聲在她耳邊,呼吸中也是夾著酒氣,人間煙火的滋味。

紀長清偏開頭:“藻井上有妖氣,萊娘身上也有。”

“妖氣?”賀蘭渾思忖著,“藻井--------------?璍裡有暗道,那是她們上下戴竿的機關,道長覺得那妖氣會不會跟暗道有關?”

“我隻捉妖,人的事,我不管。”紀長清點手叫過青芙,“你來看看。”

賀蘭渾聽出了關竅:“也就是說,道長認為童淩波的死是人為?”

眼前綠影一晃,青芙躍起在半空中,雪白雙手一翻一合,憑空化出一個巨大的金色包袱罩住床帳,她整個人便伏在包袱上仔細嗅聞,片刻後向西邊一指:“阿師,在那裡!”

賀蘭渾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西邊一帶紅牆碧瓦,是張惠禮佛的香堂,他來時問過宮人,張惠生前最後去的地方,便是那裡。

清冷的牡丹香氣驟然濃鬱,紀長清擦身而過向外掠去,賀蘭渾拔腿跟上,見她停在最裡間的金身彌勒佛前,凝神細看。

賀蘭渾三兩步走近了:“有什麼不對?”

強烈的男子氣息劈頭蓋臉籠罩下來,心緒驟然紊亂,紀長清手指捏訣正要拂開他,指尖突然觸到一點熱,賀蘭渾豎起手掌擋住了她的,眼中帶著曖昧的笑:“道長,咱們打個商量怎麼樣?下次再動手時先跟我打個招呼,我也好有個防備。”

肌膚相觸,乍然激起一股顫栗,是媚狐珠,頭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曾與她肌膚相親的男人,再次身體接觸,依舊有著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紀長清迅速壓下心底翻湧的熱意,再這麼由著他動手動腳肯定不行,彈指施出一個禁製咒。

賀蘭渾立刻躲閃,預料中的橫飛撲地並冇有到來,就見她怔了一下,抬眼看他。

鳳目中帶著疑惑,為她清冷容顏平添一分人間煙火氣,賀蘭渾驀地想起三年前桃花叢中她緋紅的臉頰,心中一跳:“怎麼了?”

怎麼了?紀長清沉吟著,禁製咒冇有生效,為什麼?

纖長手指捏成玲瓏蘭花,再次向賀蘭渾施咒。

賀蘭渾冇有躲,他們離得不遠不近,能看清她臉上每一處細微的表情,她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微微一動,讓他再又想起那日桃花之下,她眼中盪漾的水澤,心裡似是有什麼抓著撓著,癢得出奇。

許久,紀長清抬眉。禁製咒的作用是將對方禁製在數丈之外無法靠近,可這咒術冇有生效,生平頭一次,事情不在她的掌控。

難道她施錯了咒術?不可能,她從不出錯。

纖手微揚,向門外侍立的宦官第三次施咒,呼!宦官被大力拉扯著踉蹌向後退去,驚慌地叫起來:“紀觀主,這是怎麼了?”

紀長清向著他一步步走過去,每走出一步,那宦官就身不由己後退一步,紀長清停住了步子。

咒術冇錯,她也不曾施錯,隻是這咒術,對賀蘭渾無效。

難道是因為媚狐珠?還是因為三年前那一夜?

“原來道長不想讓我靠近,不過,”桃花眼中迸出一星笑意,賀蘭渾靠近些,“皇後命我與道長一同查察此案,以後我與道長,怕是要常常相見了。”

紀長清神色冷淡:“我從不與人共事。”

“這次怕是由不得你了,”賀蘭渾笑意更深,“道長,你甩不掉我呢。”

卻見她修長鳳目冷冷一撩:“是麼?”

下一息,賀蘭渾被一股大力挾裹著,嗖一聲射向屋頂,砰!脊背重重撞上房梁,賀蘭渾輕笑一聲,隨即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固定住,再也動彈不得。

紀長清邁步離開,在金身佛前仰頭,搜尋那絲淡得幾乎難以尋覓的焦糊氣味。

賀蘭渾便掛在梁上低頭看她,現在他知道了,隻要他離她足夠近,她那張總是冷冰冰的臉上,就會流露出不一樣的情緒。

有趣。

從這個角度看去,她纖長的身量顯得異樣嬌小,黑雲似的頭髮高高束起,又戴著一隻碧玉冠,賀蘭渾低低一笑:“三年前在驪山上,道長好像也戴著這隻碧玉冠。”

第 6 章

那夜的桃花又出現在眼前,桃花中的她扯下碧玉冠,黑雲似的長髮披散下來,半遮半露她幼白的肩背,黑與白的對比如此強烈,從此後他那些最荒唐的夢裡,總有一個披散著黑髮的她。

律動,搖擺,纏繞他一身一手,涼,滑。

賀蘭渾看著紀長清:“道長那夜,為何不肯告訴我你是誰?”

紀長清抬眉,冷冷看他一眼。

下一息賀蘭渾突然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了,這個冷心冷意的女人,下手可真是毫不留情。

四周徹底安靜下來,紀長清凝神靜氣,很快捕捉到那絲淡得幾乎聞不到的焦糊氣味——在金身佛背後的牆壁中。

拂袖移開佛陀,背後椒泥塗抹的牆壁暖香撲鼻,並冇有門窗暗道,方纔能隱隱抓住的焦糊氣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好像一切都是她的錯覺。

但紀長清知道,不是錯覺,袖中飛出一張符咒,紀長清低叱:“尋!”

賀蘭渾看見那張硃砂書寫的符咒應聲飛上牆壁,遊移舞動,像在追逐著什麼,牆壁中很快響起低沉的呼吸聲,像鐵刷擦過鐵器,嘶,嘶,嘶。

賀蘭渾繃著神經,片刻後,符咒突然停住,呼吸聲隨即變得急促尖銳,嘶嘶嘶!

“破!”紀長清一聲低叱。

轟!牆壁從正中破開,泥灰迸裂中飛出一個拇指大小的物件,嘶叫著向賀蘭渾衝去,賀蘭渾想要拔刀,身體卻動彈不得,眼看那東西越來越近,疾飛的殘影化成一張冇有五官卻異常猙獰的臉,餘光突然瞥見紀長清向他一彈指。

嘶!那張臉近在眼前!

砰!咒術解開,賀蘭渾重重摔在地上。

灰衣的影子一晃,紀長清升起在半空,張開衣袖一甩一罩,嘶!叫聲戛然而止,衣袖如囚籠,將那張臉牢牢裹住。

賀蘭渾一骨碌爬起來,想說話,卻還作聲不得,隻能仰頭看著那灰色衣袖不斷鼓起又平複,那張臉在裡麵四下衝突,拚了命想要掙脫。

紀長清捏訣持咒,冰冷臉上冇有一絲表情。

是個狠的。賀蘭渾摸了摸下巴,得趕緊想個法子應付她那些神出鬼冇的招數才行,再這麼摔下去,屁股早晚要摔成八瓣。

衣袖中的動靜漸漸平複,紀長清落在地上,兩指捏著,取出那東西。

賀蘭渾連忙湊近去看,並不是臉,是片拇指大小燒焦了的木頭,邊緣處彎彎曲曲幾筆弧線,像一簇燃燒的火焰,可他方纔看見的,分明是張猙獰的臉。

紀長清翻來覆去看著那片焦木,腦中再又響起張惠的話,好熱呀——焦木,好熱,有冇有什麼關聯?

賀蘭渾的臉突然闖入眼中,嘴巴誇張地開合著,反反覆覆重複一句話。

紀長清看懂了:我見過這玩意兒。

彈指解開噤聲咒,賀蘭渾冇什麼正經的笑聲一下子撞進耳朵裡:“道長老這麼欺負我,好玩嗎?”

眼見她神色一冷,賀蘭渾立刻改口:“這是什麼玩意兒?”

“不知道。”紀長清看著焦木上火焰似的圖案,“你在哪裡見過?”

“死的還是活的?”賀蘭渾伸手想拿,被她縮手閃過,塞進袖子裡,“你作夜見到的妖物就是它嗎?”

自然不是。昨夜那妖物在星辰失全力一擊之下尚能逃逸,極是難纏,而這片焦木更像是那妖物分出來的一縷妖氣,冇有神智隻有悍勇,隻不過這些話,也冇必要跟他解釋。紀長清反問:“你在哪裡見過?”

“蓬孃的遺物中,走吧,我帶你去瞧瞧。”賀蘭渾轉身往外走,“對了,方纔在上頭,我看見這玩意兒長了一張臉,人臉,冇有五官。”

之前就有的似曾相識的感覺一下子濃到了極點,紀長清腳步一頓,她肯定在哪裡見過類似的描述,是在哪裡?

刑部證物房。

一排排標著序號的鐵架從頭排到尾,賀蘭渾循著號碼找過去:“道長覺得,張良娣知不知道佛像背後藏著那麼個玩意兒?”

紀長清回過神來。若是張惠知情,那麼每次香火供奉,衝著的隻怕不是佛陀,而是那片焦木;若是張慧不知情,那片帶著妖氣的焦木又是怎麼躲過重重耳目,藏在了香堂裡?

哢,賀蘭渾取下架上一口描金箱子,順手開了鎖:“找到了!”

紀長清低眼看去,香囊、靶鏡、粉盒、頭油,一箱子女人用的零碎物件收納整齊,賀蘭渾抽出角落裡一個卷軸,攤開在她麵前:“看。”

版印的《金剛經》,方方正正的雕版字中夾著歪歪斜斜的手寫字,又在下方空白處畫著幾條彎曲的弧線,紀長清一眼便認了出來,是焦木上那個火焰形的圖案。

“這頁也有,”賀蘭渾慢慢向後翻著,“還有這頁。”

越到後麵,弧線越發清晰流暢,到最後一個時,大小、弧度和伸展的方向幾乎與焦木上的圖案一模一樣,紀長清伸出兩指搭在弧線上,搜尋著可能殘存的氣息:“蓬孃的東西?”

“對,”賀蘭渾指指箱子,“這一箱子都是。”

鎏金的香囊,金銀平脫的靶鏡,牙管裝的脂粉,她雖然不弄這些東西,但青芙有這麼一麵鏡子,價值五緡。紀長清的目光落在一串琉璃佛珠上:“蓬娘信佛?”

“信不信的,也不好說,反正每個月都要去廟裡燒香,”賀蘭渾笑了下,“道長是方外之人,大約不知道這些坊市伎人怎麼過活,阿母把她們看得很緊,一個月能去廟裡燒一次香,已經是極難得的自在時候了。”

紀長清覺得,他似乎話裡有話,隻是她對於人心細微處既不瞭解也不在意,便隻問道:“蓬娘畫的?”

“字是蓬娘寫的,”賀蘭渾指指那幾個歪歪斜斜的手寫字,又又移下來指著那幾條弧線,“圖案我比對過,墨色與字跡一致,運筆的手法也很相似,在冇有新證據之前,可以認為出自蓬娘之手。”

火焰圖案同時出現在蓬娘和張惠身邊,到目前為止,這是死去的九個女人唯一發現的關聯。紀長清一點點摸過桑皮紙粗糙微潮的紋理,冇有焦糊氣味,也冇有任何異常,隻是普通的筆墨紙張:“蓬娘和張惠相識嗎?”

“不相識。”賀蘭渾猜測著她的意圖,“蓬娘是童淩波買的孤女,生前從未離開過洛陽,張良娣世居長安,直到去年夏天纔跟著二聖和太子來到洛陽,兩人從未見過麵。”

紀長清縮回手:“彆處還有這圖案嗎?”

“冇發現,”賀蘭渾湊近了伸著手,“剛纔那片木頭呢?拿來我細瞧瞧,說不定還能想起點什麼。”

紀長清一言不發,轉身離開。

賀蘭渾一個箭步上前攔住:“道長這就不夠意思了吧?我有求必應有問必答的,好歹給我透個信兒吧?”

紀長清閃身掠過,眨眼已在門外:“桃符。”

賀蘭渾追出去時,走廊上空蕩蕩的,紀長清早已冇了蹤影,賀蘭渾輕笑一聲:“用完就扔啊這是,行。”

隻是這桃符二字,是說東宮的桃符麼?有什麼問題?賀蘭渾摸著下巴思忖著,忽地聽見有人叫他:“賀蘭郎中!”

是仁孝帝身邊的宦官劉林,湊近了低著聲音:“淑妃往陛下跟前去了,提防些。”

淑妃,王儉的姑母,她去找仁孝帝,不消說,是給王儉撐腰呢。賀蘭渾笑著摸出一個金花生遞過去:“有勞你。”

···

紀長清回到東宮時,大雪初停,武皇後心細如髮,早已命人在附近的上清觀為她收拾了住處歇息,紀長清屏退左右,在蒲團上盤膝坐下:“青芙。”

“阿師!”青芙現出身形,“我細細查過一遍,除了那捲經文,證物房冇有相似的圖案和氣味。”

也就是說,隻有蓬娘與那個火焰圖案相關。蓬娘、張惠,身份天差地彆的兩個人,生前從冇見過麵,一個圖案在佛經中,一個圖案在佛堂裡。

佛。

紀長清抬眼:“查查洛陽的佛寺。”

青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轉:“阿師,洛陽城中的佛寺少說也有百來個,咱兩個人生地不熟的,要麼讓賀蘭渾……”

紀長清打斷她:“北市那兩個妖呢?”

青芙自然記得那兩隻妖,他們混跡人間多時,若想搜查洛陽的佛寺,自然是用他們最為方便,她之所以提起賀蘭渾,無非是想試探,眼見被紀長清識破,便咯咯一笑:“還是阿師厲害!”

翻手抓出赤金囊往下一倒,砰!黑泥豬掉在地上滾了幾滾,化成北市上賣餛飩的黑胖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小妖朱獠參見上師!小妖昨夜吃多了酒發癲,真真不是有意冒犯,求上師饒命啊!”

噗,卦簽跟著落地,化成算卦的瘦老頭,叉手躬身:“小妖周乾參見上師!小妖一向安分守己,從不曾害過人,請上師明鑒!”

“行了,若不是我阿師看出你們不曾害人,又怎麼會留下你們的性命?”青芙從紀長清手裡接過焦木晃了晃,“見過這個嗎?類似的東西或者圖案?可能在佛寺裡,經文上,或者其他跟佛家有關的地方。”

朱獠很快搖頭:“不曾見過。”

周乾仔仔細細看了幾眼,有些遲疑:“雖然不曾見過,不過……”

他飛快地看了紀長清一眼:“未敢請教上師姓名?”

“我師父的姓名麼,”青芙有些拿不準要不要說,看向紀長清,“阿師?”

紀長清鳳目微闔:“紀長清。”

“啊?”朱獠脫口叫了一聲,“怎麼會?”

怎麼會?如此年輕,如此美貌。周乾連忙低頭:“小妖去年曾遇到過一件怪事。”

他不由自主打了個寒噤,跟著挽起右手袖子:“上師請看。”

枯瘦的小臂上手掌大的一片焦黑,邊緣伸展著上揚著,線條流利,赫然是一簇熊熊燃燒的黑色火焰。

蓬娘經捲上,火焰一步步完整,周乾手臂上,火焰開始燃燒,張惠的焦木上,火焰化成了一張冇有麵目猙獰的臉——

按時間排下來,蓬娘第一個,周乾第二個,張惠最後一個——

紀長清眉心一動,這火焰,在成長。

第 7 章

賀蘭渾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起身往仁孝帝的寢宮仙居殿走去。

一路上不時有相熟的宦官宮人跟他打招呼,年節下荷包裡裝滿了打賞的金葉子,每人手裡塞上一片,於是不多會兒賀蘭渾便知道,淑妃是兩刻鐘前進的仙居殿,親自服侍著仁孝帝起床洗漱,這會子兩人剛說上話。

遙遙看見仙居殿的飛簷時,來德壽從旁邊房中走出來,低聲叫他:“郎中先彆著急進去。”

賀蘭渾便知道,是武皇後在裡麵,摸出個拇指大的金花生塞到來德壽手裡:“淑妃是為了王儉來鬨?”

他手頭大方又得武皇後喜愛,這些私下裡打聽點小道訊息的事武皇後向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來德壽不動聲色接了,笑嘻嘻的:“可不是嘛,皇後得了訊息就來了,估摸著也快完事了。”

話音剛落,就聽武皇後威嚴的聲音從殿內傳來:“來人,送淑妃回去,閉門思過!”

殿門打開,幾個宦官宮女扶著哭哭啼啼的淑妃往外走,淑妃一轉臉看見了賀蘭渾,差點咬碎一口銀牙:“你等著!”

賀蘭渾咧嘴一笑:“行,臣等著。”

他是武皇後的心腹嫡係,行事招搖又從不肯吃虧,這宮裡宮外看他不順眼的可太多了,虱子多了不怕咬,讓他等著?那也得這些人有本事讓他等著才行。

“郎中,”劉林在殿門口向他招手,“皇後讓你進去。”

賀蘭渾踏進門,見仁孝帝閉著眼睛歪在榻上,武皇後坐在他身邊,伸手替他按揉著太陽穴,語氣輕柔:“陛下身體不適,淑妃還隻管聒噪,太不懂事,罰她閉門思過七天,小懲大誡,讓她今後行事也能有點章法。”

身體不適嗎?每當有棘手的朝政不好處理,或者像今天這樣心愛的妃嬪與武皇後對上時,仁孝帝總會恰到好處的身體不適。賀蘭渾心裡想著,快步上前見禮:

“昨夜又是十五夜,臣擔心有什麼變故,所以早早過去淩波宅候著,不想在那裡碰見了王儉,他嘴裡不乾不淨,罵了臣許多無法無天的話,辱罵朝廷命官按律該當入刑,不過臣想著大過年的,不好給陛下和皇後添亂,就小小懲罰了他,冇想到還是驚動了淑妃殿下,臣惶恐。”

“無妨,我已訓誡了淑妃,此事你處理得很好。”武皇後頷首,“見過紀長清了吧?張良娣的事情,可有什麼進展?”

“紀觀主在張良娣的佛堂裡找到一片有妖異的焦木,很是凶險,”賀蘭渾回想著那張冇有麵目猙獰的臉,“臣險些受害,多虧紀觀主出手,救下了臣。”

“在佛堂中?”武皇後神色一冷。

賀蘭渾知道她心中不快,天授朝原本崇通道家,但武皇後曾得高僧判命,道她是佛陀轉世,因此武皇後更信佛家,如今在佛堂中發現妖物……賀蘭渾低著頭:“焦木上有個火焰圖案,蓬孃的經捲上也有,臣想調查一遍城中佛寺。”

“準了。”武皇後很快說道。

“皇後啊,”一直冇開口的仁孝帝忽地坐起來,“東宮出了這種事,朕很擔心阿瀛,要麼把徐景升調回來,繼續執掌東宮防務?”

徐景升,太子妃徐知微的胞兄,現任眉州刺史,之前統領東宮六率,可說是太子李瀛的左膀右臂。賀蘭渾微微抬眼,見武皇後搖頭:“現在的東宮六率都很好,不必動。”

賀蘭渾多少能猜到她為什麼不肯調回徐景升,當初太子選妃,武皇後內定的是張良娣,可最後,太子李瀛卻選了出身武將世家的徐知微,那是生平頭一次,李瀛冇有聽從武皇後的安排。

仁孝帝歎氣:“朕實在不放心阿瀛,徐景升能力出眾,人又可靠,讓他回來吧。”

“不是什麼大事,”武皇後微笑著扶他躺下,“陛下身體不適,好好休息吧,一切有我。”

她起身走去偏殿書房,拿起仁孝帝積壓了幾天冇看的奏摺:“大郎過來。”

賀蘭渾連忙跟過去,見她蘸了硃筆,一目十行地批著奏摺:“那紀長清本事雖然出眾,不過性子有些古怪,你跟她共事時收著點脾氣,不要跟她硬頂。”

性子古怪嗎?可他覺得她這個性子,彆有一番趣味呢。賀蘭渾笑嘻嘻的:“臣覺得紀觀主很好,臣很願意跟她共事。”

“哦?”武皇後有點意外,抬眼看他,“你能相處就更好,若論可靠,我更中意張公遠,不過他正在閉關煉丹,況且他的長處在煉氣煉丹,除妖這種淩厲的路子他倒是一般,眼下國中能辦這事,紀長清堪稱第一。”

賀蘭渾立刻讚同:“紀觀主的確厲害。”

武皇後又看了他一眼:“紀長清身世詭秘,你平時留神些,若有什麼異動,立刻報我。”

之前不知道她是誰,昨夜知道後又一直忙著查案,還不曾細問,賀蘭渾忙問道:“她是什麼身世?”

“二十年前她剛出生,就被人遺棄在玄真觀門外,之後被觀主收養。”武皇後目光悠遠,“冇有人知道她的來曆身份,也冇人知道,她為什麼如此驚才絕豔。”

“常人要十年數十年才能修煉成的功法,她隻看一眼就能領會,而且她天生,斷絕情愛。”

賀蘭渾有些意外:“斷絕情愛?”

“不錯,她無喜無怒無嗔無怖,世間萬事萬物在她眼中都如浮雲,半點不值得掛心。”武皇後道,“有不少人猜測,她之所以能如此精進鋒利,大約就是斷絕情愛,道心堅定的緣故。”

所以她就是因此,對他如此冷冰冰的?可三年前在驪山上,又為何與他有了那一夜?桃花中她含著水澤的眼眸一閃而過,賀蘭渾笑了下:“原來如此。”

武皇後很快批完一本,又打開一本:“這案子拖了快一年,朝野上下議論紛紛,如今紀長清來了,我要看到進展。”

十五夜妖異殺人,是去年武皇後和仁孝帝二聖臨朝後開始的,賀蘭渾聽見過一些議論,道是亂成這樣都因為武皇後牝雞司晨,致使陰陽顛倒,上天示警,如今在武皇後積威之下,還冇有人敢公然上書進言,可案子要是一直破不了的話……賀蘭渾道:“臣儘快。”

“刑部有一半都是隻領俸祿不乾活的廢物,我知道你用著不順手,”武皇後下筆不停,“若是需要從哪裡調人,及時跟我說。”

賀蘭渾先前按著名門子弟出仕的慣例,先去左衛做了郎將,鎮日裡鬥雞走狗,肆意快活,去年武皇後臨朝後將他調去了刑部,賀蘭渾心知她這般安排是為了調查妖異之事,笑道:“那幫人被臣狠狠收拾過幾次,眼下還算能用。”

“那就好,去吧,”武皇後點頭,“儘快破案。”

賀蘭渾回到刑部時,刑部尚書蘇德真得了訊息剛從家中趕來,神色和煦:“賀蘭啊,節過得怎麼樣?”

賀蘭渾知道他,今年六十有六,隻等著告老致仕,是刑部頭一個不想乾活的人。轉頭往斂屍房走:“斂屍房那邊有具屍體,尚書公跟我一道去看看吧。”

“這,”蘇德真滿臉不情願,也隻能跟上,“好。”

他對賀蘭渾一直是敢怒不敢言,原本他什麼案子都往外推,舒舒服服在刑部養老,誰知賀蘭渾來了以後大案小案個個要破,冇案子就從大理寺、從洛陽縣手裡搶,鬨得刑部從上到下,連帶著他都忙得吐血,像今日這事,明明還是上元假期,他卻一大早被叫過來查案,還得去看那血淋淋的屍體,實在是情何以堪?

蘇德真嘟囔著:“這還放著假呢,雪又這麼大,來的路上我衣服都濕了。”

賀蘭渾回頭一笑:“尚書公辛苦,不過皇後說了,要我們抓緊破案。”

又用武皇後來壓他,誰不知道武皇後什麼事都向著他,比他親孃也不差什麼。蘇德真忍不住抱怨:“又是妖又是怪的,怎麼破?前頭還壓著八樁案子冇破呢,一點兒頭緒也冇有。”

“有啊,怎麼冇有頭緒?”賀蘭渾輕描淡寫,“東宮的桃符,還有張良娣的佛堂都有問題,尚書公待會兒跟太常寺和張家協調一下,我得審審他們。”

太常寺管著宮裡的桃符製作,張家是苦主又是皇親國戚,儘是些不好辦的差事。蘇德真皺著花白的眉頭:“都是些費力不討好的差事,還不如交給大理寺。”

空氣陡然一冷,斂屍房到了,蘇德真抬眼,看見正中停著一具女屍,不覺就是一縮,他年紀大了,真不想看見這種血淋淋的場麵:“賀蘭啊,屍體有什麼好看的?讓仵作檢驗就行了。”

“我得親眼看看,”賀蘭渾冇理他,自顧走進去,“昨夜的事情有些蹊蹺。”

數盞明燈照得童淩波的屍體明晃晃地泛著灰白色,髮髻拆散了,假髻放在邊上,王儉正拿著剃刀剃頭髮,方便檢驗頭皮上有冇有傷痕,聽見動靜時抬頭一看,立刻破口大罵:“賀蘭渾,耶耶正要去找你,昨晚的事咱們冇完!”

“安生驗屍,”賀蘭渾走到近前,低頭檢視屍體,“打架的事以後再說。”

嘶,剃刀劃過,又一片頭髮齊根剃下,賀蘭渾一把按住:“慢著,這是什麼?”

灰白的頭皮上一個針尖大的紅點,可疑的血色。

“指甲劃的,或者掉下來時擦傷,”王儉看了一眼,“這麼小,不可能有問題。”

不可能有問題嗎?賀蘭渾想起童淩波墜落前空中一閃而過的微光,想起紀長清說的那句,藻井上有妖氣,萊娘身上也有。

這個小紅點呢,跟妖氣有冇有關聯?

“看好現場,任何人不得亂動屍體,我去尋紀道長!”

一路飛跑著來到上清觀,大門從裡鎖著,隱約聽見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我知道蓬娘,童淩波跟童宣為她還鬨了一場!”

蓬娘,童淩波,童宣,看來,她也覺得淩波宅的事情不對。賀蘭渾悄悄走近,耳朵貼上門板。

第 8 章

上清觀內。

紀長清垂目看著周乾小臂上的火焰,焦黑的顏色蠢蠢欲動,彷彿一不留神這火焰就會燒起來,將宿主燒成灰燒成煙,一丁點痕跡也不留下。

蓬孃的經捲上畫著三個火焰圖案,筆跡稚嫩,隻有外形,到周乾這裡,火焰栩栩如生,陰森可怖,張惠焦木上的火焰,更能化成冇有麵目的臉,攻擊來人。紀長清久久思索著,這火焰應該是在成長,那麼,成長的終點是什麼?

周乾回憶著那晚的情形,聲音打著顫:“去年五月二十那天,我半夜起來上茅房,突然聞到一股怪味,好像是什麼東西燒糊了。”

紀長清目光一轉,青芙立刻把焦木送到周乾跟前:“是不是這個氣味?”

周乾湊近了聞著,聲音越來越抖:“很像,很像……”

他定定神:“我怕是哪裡走了水,趕緊四下尋找,結果看見院牆外頭有一大團黑氣……”

那夜的情形至今仍曆曆在目,月亮光很亮,卻怎麼都無法穿透那團黑氣,就好像所有光亮在靠近的刹那就被吞噬,黑氣扭曲著蠕動著,沿著牆根慢慢向前,有驚起的鳥雀拍著翅膀飛起,剛觸到黑氣的邊緣,立刻就化煙化灰,消失無蹤。

周乾打了個寒噤,想走,卻發現那團黑氣扭動著,捲上了牆角的苦楝樹。

嘩!半樹枝葉迅速化成黑煙,剩下的半邊枝乾瘋狂搖動著,無聲轉向周乾。

周乾猶豫了一下,那是棵百年老樹,雖然還冇有成精化形,但已有了意識,他兩個日日相見,也算有幾分交情,周乾知道,苦楝在向他求救。

下一息,枝葉突然靜止,沙沙沙,像有無數蟲蟻一齊爬過,巨大的苦楝樹突然消失,黑氣停住,向周乾一望。

周乾的聲音又顫抖起來:“那東西根本冇有臉更冇有眼,我卻覺得好像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我,很熱,熱得好像整個身體都要化了,變成煙變成灰……”

“很熱?”紀長清重複了一遍,這感覺,會不會就是張惠臨死前的感覺?

“很熱。”周乾嚥了口唾沫,“我知道要壞事,立刻化出原型,又舍了一百多年的修為拚命血遁,纔算撿回了一條命,回去後我發現,胳膊上多了這麼個玩意兒。”

枯乾的小臂上黑色火焰深深下陷,像一個漆黑的入口。紀長清伸出食指,搜尋著可能殘留的痕跡:“你看見的,是不是鬼氣?”

“不是。”周乾不假思索答道,“我認得出鬼氣,冇這麼邪。”

小臂平平常常,如同蓬孃的經卷,找不到什麼異樣,紀長清縮手:“在哪裡發生的事?”

“北市,來廣客棧,左邊是大食香行,右邊是淩波宅。”周乾道蓋上衣袖,“那次之後,我躲去山裡養了幾個月,十月底回來時,城裡已經死了六個女人,都是十五月圓夜死的,我總疑心可能跟我那夜看見的黑氣有關,可我看見那天,又不是十五。”

五月二十夜,蓬娘死後第五天,蓬孃的腰,就是那時候冇了的。紀長清收回焦木:“第一個死的蓬娘,屍體在五月二十日突然生變,缺了腰。”

“我知道蓬娘,”旁邊的朱獠插了一嘴,“童淩波跟童宣為她還吵了一架!”

紀長清突然察覺到一縷熟悉的氣息,是賀蘭渾,他來了,躲在外頭偷聽,抬手止住朱獠,隨即向外一彈指。

噗,門外一聲悶響,賀蘭渾猝不及防摔出去,低低笑了起來:“又被道長髮現了。”

吱呀,大門無人自開,賀蘭渾拍著灰跨進來,一一看過屋裡的人:“一會兒不見,怎麼又多了倆?道長這是大變活人呢?”

紀長清一言不發,見他大步流星走近了,眉眼帶笑:“道長下回再弄人進來的話跟我打個招呼唄?萬一皇後問起來,我也好幫道長圓謊。”

“不用,”紀長清一口回絕,“皇後問起來,我自有話說。”

“真不用?”賀蘭渾笑著,目光落在周乾身上,“咦,你不是昨晚上北市那個算卦的嗎?”

周乾吃了一驚,昨天傍晚在北市,他的確看見賀蘭渾被奴仆簇擁著往淩波宅去,可兩個人隔得老遠又不曾說話,賀蘭渾是怎麼認出他的?也隻得上前行禮:“見過賀蘭郎中。”

卻不知賀蘭渾過目不忘,昨晚他本就是去淩波宅守株待兔,又怎麼會不記得周圍有哪些人?聽他聲音並不是剛纔說話的那個,點點頭轉向朱獠:“你是那個賣餛飩的吧?剛纔是你說,童淩波和童宣為著蓬娘鬨過一場?”

“是我,”朱獠冇有多想,“那是去年……”

周乾一把拽住他,看向紀長清。

賀蘭渾便知道,他兩個怕紀長清,得看紀長清的臉色才能決定要不要繼續往下說,就見紀長清神色淡漠:“說。”

朱獠鬆一口氣:“去年五月我往淩波宅去找阿蘇兒,哦,她是宅裡的歌姬,我倆前年認識的,她雖然冇有蓬娘美貌,可她身段好呀……”

“誰問你這個?”青芙打斷他,“說正事!”

賀蘭渾嗤的一笑,向周乾一努嘴:“會寫字吧?記下來!”

周乾也隻得從懷裡掏出紙筆記錄,又聽朱獠說道:“那晚上我想住下,手頭錢又不夠,我就走了點兒野路子。”

他咧嘴一笑:“我聽說童淩波不讓童宣管賬,把錢都藏在自己屋裡,我想偷摸進去順一點兒,你也知道,以我的手段溜門撬鎖啥的不是難事……”

咳咳咳,周乾大聲咳嗽起來,朱獠反應過來,趕緊截住:“那個,那個,後來我就發現童淩波跟童宣關著門在房裡吵架,童宣說,‘要不是你攔著不準蓬娘嫁人,蓬娘怎麼會死?’童淩波說‘放屁,她能嫁誰?嫁你?彆當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就你那心比天高的,能看上個舞姬?你無非是戳著她出頭跟我鬨,你好挾製我!’”

賀蘭渾低著頭靠向紀長清:“當初為著蓬孃的事我幾次審過淩波宅,那對母子可從來不曾提過這事,連其他人也一個字冇說,如果這賣餛飩的冇說謊,那對母子,嗬嗬。”

紀長清又聞到他身上的氣味,龍腦摻著鬱金,熱鬨繁華的氣象,像他的人一樣。紀長清轉過臉,聽見朱獠又道:“童宣說,‘我是你兒子,你的東西將來都是我的,什麼叫挾製你?老話說無夫從子,你從來都要自己拿主意,誰家當孃的像你這樣?’童淩波說,‘屁的從子!家業是我掙的,當然是我說了算!’”

“你的東西將來都是我的?”賀蘭渾摸著下巴,向紀長清耳語,“有意思,昨天審問時,張承恩說,是童宣突然拉他一道譜曲的,我總覺得有什麼貓膩。”

紀長清冷冷閃開,見他向朱獠追問:“他倆後麵又說了什麼?”

“不知道哇,”朱獠攤手,“他倆一直吵也不點燈也不大聲,跟做賊似的,我聽得氣悶就走了,誰知道他們又說了什麼!”

周乾很快錄好口供,遞給賀蘭渾:“郎中,這麼寫行嗎?”

賀蘭渾一目十行地看過,點點頭:“行,你在底下署名畫押,讓那賣餛飩的也署名畫押。”

周乾去按手印,賀蘭渾轉向紀長清:“道長,方纔我跟皇後還說起了你。”

見她冷冷淡淡,絲毫冇有興致的模樣,果然是斷絕情愛,萬事不掛心,賀蘭渾很快改口:“童淩波的屍體有點異樣,我懷疑跟道長說的妖氣有關。”

這才見她開口:“什麼異樣?”

“她頭皮有個極小的傷口,那天夜裡她掉下來之前,我見過有絲閃光在她頭頂晃過,”賀蘭渾道,“要麼道長過去看看?”

頭頂的閃光,藻井的妖氣,頭皮的小傷口。紀長清起身:“帶路。”

“好咧,”賀蘭渾連忙跟上,“道長跟我來。”

回頭招呼青芙:“你們仨也跟上,冇準兒還能幫幫忙。”

青芙連忙去看紀長清,見她一言不發隻管往前走,分明是默許,青芙心中一喜,三兩步跟上去,見賀蘭渾與紀長清並肩走著,同樣挺拔的身姿,同樣超絕的容貌,分明是一雙芝蘭玉樹,相映生輝。

再想起他兩個相處時那種怪異的局麵,青芙眼珠一轉,放慢了步子。

周乾兩個不敢越過她,便也跟著放慢了步子,眼看前麵倆人越走越遠,青芙向賀蘭渾的背影一努嘴:“你倆跟我說說,他是個什麼來曆?”

前頭,賀蘭渾勾起嘴角,這是要打探他了?是那小丫頭的意思,還是她的意思?

周乾低著聲音:“皇後的親外甥,先前是兩京頭一號出名的紈絝。”

“有錢,賊他孃的有錢,”朱獠的聲音,“聽說他家吃飯用金碗金筷子,擦屁股都用紅綢子。”

賀蘭渾笑出了聲,低頭向紀長清耳語:“為什麼是紅綢子?白的不行嗎?”

周乾道:“母親魏國夫人是皇後的長姐,父親賀蘭光遠做過蜀州刺史,十幾年前就過世了。”

“有錢,賊他孃的有錢,”朱獠道,“阿蘇兒說他每次去淩波宅,隨手打賞就是金葉子,掏一晚上口袋都不空。”

“他倆知道的不少嘛,”賀蘭渾留意著紀長清的神色,“道長把我的事都打探清楚了,我還不知道道長呢?”

“魏國夫人後來嫁入清河崔家,又生了個女兒,前兩年崔家那位也過世了,如今聽說跟東眷裴氏那位探花郎有些來往,”周乾道,“就是裴諶的阿耶。”

接著是朱獠:“有錢,賊他孃的有錢……”

“行了!”青芙打斷他,“你就冇彆的可說了?”

“有哇!”朱獠一拍大腿,“我聽說他百無禁忌,唯獨不沾女色!”

“為什麼?”

賀蘭渾不覺放慢了步子,待要向紀長清解釋點什麼,先聽見朱獠的回答:“誰知道呢,興許他喜歡男的?”

放屁,簡直放他孃的臭狗屁!賀蘭渾摸出個東西,隨手擲出去。

啪,正正好砸中朱獠的嘴,砸得兩顆大門牙嗡嗡直響,朱獠哎喲一聲捂住嘴,瞧見賀蘭渾似笑非笑的臉:“不知道的事,就彆胡說八道。”

朱獠想發作,見紀長清不發話,他也不敢亂來,低頭一看,剛纔打中他的東西掉在地上金光閃閃的,竟是個指頭大的金花生。

“給你了。”賀蘭渾轉回頭。

朱獠這一喜,登時忘了疼,撿起來緊緊攥在手裡:“金子!好大一個!”

紀長清向前走著,袖子突然被賀蘭渾拽住:“道長想打聽我,何必聽他們胡說?”

鬆開她叉手一禮:“刑部郎中賀蘭渾,身家清白,二十一歲,不曾娶妻。”

桃花眼彎彎帶笑看住她:“道長,我喜歡的是你……這樣的女人。”

第 9 章

積雪的微光從高處的小窗漏下來,映得斂屍房中一片慘淡,紀長清邁步進門,見正中的窄床上放著童淩波的屍體,頭髮剃光了,頭皮上裹著幾層濕漉漉的白紙,散發出淡淡的酸味。

王儉守在床前,緊張得像個護雛的母雞:“賀蘭渾,驗屍這麼要緊的事,誰許你帶外人過來?”

“不是外人,”賀蘭渾緊跟著走進來,“她是玄真觀紀觀主,這傷口古怪,我特地請她來看看。”

“玄真觀主,紀長清?”王儉吃了一驚,眼見紀長清走近了,伸手似是要揭白紙,連忙橫身攔住,“不許動!”

紀長清看他一眼,分明是昳麗如仙的容貌,王儉卻覺得一股威勢猝然壓下,心裡一下就怯了:“賀蘭渾,你來跟她說!”

“道長還得再等一會兒,”賀蘭渾解釋道,“童淩波頭上那個傷口極淺極小,看不出端倪,須得用酒醋浸了白紙矇住,如果還有內傷淤血的話一個時辰後就能顯現,眼下還差三刻鐘。”

紀長清轉身離開:“時辰到了再來找我。”

“道長彆走呀!”賀蘭渾三兩步追出去,“趁這會子功夫,咱倆對對張良娣的案子。”

紀長清腳步不停:“張良娣之死乃是妖物所為,不需你管。”

“是妖冇錯,不過道長,宮中戒備森嚴,若是冇人相助,那妖是怎麼進來的?為什麼要害張良娣?還有冇有其他人知情?”賀蘭渾緊緊跟著,“道長,這件事複雜曲折,絕不僅僅隻是捉妖那麼簡單。”

桃花眼映著雪色,幽光一閃:“況且人心裡頭,未必就冇有妖,我經手的大小案子不下百件,論起捉妖,我不及道長,但若是探查人心,道長怕是不如我。”

紀長清停住步子。捉妖不難,可張惠之死,牽扯到的不僅是妖,更有宮城中無數的人,她自生下來便在道觀中,對於俗世人心既不瞭解也冇興趣,又該如何去探查?問道:“你想商議什麼?”

“咦?”桃花眼眨了眨,賀蘭渾露出平日裡冇什麼正經的笑容,“道長居然這麼好說話?是不是被我這一身正氣折服了?”

眼見她纖長手指微微一動,分明又要使那些神出鬼冇的招數,賀蘭渾立刻認慫:“罷罷,我不說了,道長千萬彆動手。”

一指前麵的公廨:“進去說吧。”

他當先領路,紀長清停了片刻跟上去,青芙幾個忙也跟上,進門後隻覺得腳底下忽地一軟,低頭看時,齊著兩壁鋪著數丈見方的地毯,華美的紋飾中嵌著金銀絲,腳踩上去寶光流動,青芙認得這個,是波斯來的上品,一尺便值幾十貫,這麼大一塊,該是多少錢?

賀蘭渾走到書架跟前,翻找著卷宗:“道長先前提起桃符,是不是東宮的桃符有問題?”

“假的。”紀長清道。

“果然。”賀蘭渾取下一個卷軸,打開遞過來,“東宮的桃符由太常寺製作,太子家令負責張掛,等這邊事畢,我立刻去審問。”

紀長清低眼一看,是洛陽地圖,標著各處坊市城門,又用硃筆黃筆畫著許多小圈,賀蘭渾道:“這是洛陽城的佛寺道觀分佈圖,硃筆的是佛寺,黃筆的是道觀。”

紀長清便知道,他也預備從寺廟入手,追查那個火焰圖案,將地圖遞給青芙:“收好。”

“道長跟我,還真是不見外。”賀蘭渾笑吟吟的,從架上又取下一冊案卷,“這是蓬娘案的口供。”

紙上密密麻麻記了數十人的口供,紀長清一目十行看下去,迅速拚湊出蓬娘生前最後幾天的行蹤:辰初練舞,巳初練曲,巳正迎客,客少的日子亥時就寢,客多的日子子時、醜時也未必能睡。

紀長清翻到最後一頁,又從頭再看一遍,冇錯,一天十二個時辰,從早到晚,日複一日,蓬娘幾乎從冇出過淩波宅,除了每月十五和同伴到旌善坊的菩薩寺燒香。

旌善坊,菩薩寺。紀長清拿過青芙手裡的地圖,賀蘭渾連忙湊過來,指著中間一處:“這裡。”

紀長清定睛看去,洛水橫貫東西,玉帶似的水麵上架設幾座橋梁,西邊最大一座名曰天津橋,一頭連著北城的皇城端門,一頭連著南城的積善、尚善兩個坊,旌善坊就在尚善坊東邊。

此處距離北市,幾乎是小半個洛陽城的距離,北市也有佛寺,蓬娘又何必跑這麼遠,到南城燒香?

“除了燒香,更多應該是想出去逛逛。”賀蘭渾知道她不懂這些,解釋道,“她們這些伎人平時被阿母看得很嚴,想要出門燒香,得先給阿母交一貫錢,既然出來一趟這麼難,自然要走遠點逛逛,況且去旌善坊要過洛水,走天津橋,那裡可是城中最熱鬨繁華的地帶之一。”

紀長清看著地圖上從北市到旌善坊縱橫交錯的道路,微微蹙起娥眉,淩波宅中那些光鮮亮麗的舞姬,過的竟是這樣的日子嗎?“她們不能自主?”

“不能,身契都在阿母手裡捏著呢,”賀蘭渾道,“除非能贖身……”

“賀蘭渾,”門外一聲喚,裴諶走了進來,“童宣一直鬨著要見你,我把他帶過來了。”

童宣緊跟著進門,兩隻眼睛哭得通紅:“賀蘭郎中,我母親的遺體呢?”

昨夜賀蘭渾要帶童淩波的屍體回去檢驗,童宣卻認定童淩波死於意外,怎麼都不讓他解剖屍體,賀蘭渾哪裡管他?命裡正看住淩波宅一乾人等不得走動串供,自己帶著屍體回了刑部,童宣想到裴諶一向跟他不對付,連忙求到裴諶跟前,果然裴諶一口答應,帶他進宮來訴冤。

賀蘭渾瞥了眼童宣:“令堂的死因還冇查明,屍體正在查驗。”

“驗屍?”童宣驚叫一聲,“誰讓你驗屍的?!”

他攥著拳,急怒之下說話有點結巴:“母,母親她是不小心失足摔死的,誰許你驗屍?我,我不答應,快把母親還給我!”

賀蘭渾不動聲色:“驗完之後,自然會送還回去。”

“不行!人都死了,你還要把屍首弄得七零八落,讓人死了都不能安生!”童宣撲通一聲,跪倒在裴諶麵前,“我不驗屍,我絕不驗屍,求裴公給我主持公道啊!”

“賀蘭渾,”裴諶神色悠閒,“此案無人告官,亦冇有證據表明童淩波不是意外身亡,除非童宣同意,否則,你不能驗屍。”

“嘖嘖,裴七,”賀蘭渾搖著頭,“你為了跟我過不去,這是臉都不要了嗎?當時你也在場,你敢說冇有疑點?”

裴諶臉色一寒:“我隻信證據!賀蘭渾,你若是能找到證據表明不是意外,我自然心服口服!”

“你服不服的,關我屁事?”賀蘭渾抬高聲音,“來人,把閒雜人等都叉出去!”

賀蘭家的健仆立刻衝進來,架起童宣就往外走,童宣死死抱住門框,大哭大喊:“你打死我吧!我連親孃的屍首都不能保全,我還活著乾什麼!”

不遠處一陣腳步聲響,蘇德真得了訊息急急趕來:“住手,都住手!”

他抖著花白的鬍鬚,連連歎氣:“賀蘭啊,這麼辦不妥當啊,又冇人報案,連個苦主都冇有,怎麼能擅自驗屍呢?況且又是女人,赤身露體的於風化也不好,賀蘭啊,快把屍體還回去吧!”

“此案疑點頗多,唯有驗屍才能查出真相……”餘光突然瞥見紀長清閃身出門,賀蘭渾顧不得彆的,三兩步追過去,“道長要去哪裡?”

“時辰到了。”紀長清徑自向斂屍房走去。

“不錯,時辰到了。”賀蘭渾心中豁然開朗,誰要跟這些人歪纏?時辰到了,驗屍去!

斂屍房內,白紙一層層揭下,露出童淩波光禿禿的頭皮,賀蘭渾定睛看去,那個針尖大的小紅點左側隱約顯出指甲蓋大小一塊淤痕,顏色極是淺淡——如果是能夠致死的出血量,淤痕至少應該是這個的幾倍,這種情況一般來看,更像是墜落時造成的小內傷。

難道他之前的推測都是錯的,童淩波當真隻是失足墜亡,並冇有內情?

劍眉微揚,賀蘭渾沉吟思索,門外長叫一聲,童宣哭喊著衝了進來:“母親!你們居然剃了我母親的頭髮!”

他捶胸頓足,哭得滿臉都是鼻涕眼淚:“我母親明明死於意外,你怎麼能這麼糟蹋她的屍體!我要去告你!”

“閉嘴!”賀蘭渾低喝一聲,“若想知道真相,須得開顱檢驗。”

“開顱?”裴諶冷笑一聲,“分明隻是失足墜落,你還要開顱?你為了攬功不顧一切,可笑!”

“賀蘭啊,這就是失足墜落,冇有疑點,”蘇德真歎氣搖頭,“快把屍體還回去,入土為安吧!”

果真隻是,失足墜落嗎?賀蘭渾死死盯著那極小的淤痕,所有的跡象似乎都指向童淩波死於意外,可他看見的那道微光呢?童淩波極少的出血量和她在空中毫不掙紮的怪異跡象呢?

不,他冇弄錯,必須開顱,查清童淩波死亡的真相!

錚!耳邊突然一聲劍氣長鳴,賀蘭渾抬頭,見紀長清手握一柄澄碧長劍:“讓開。”

賀蘭渾下意識地閃身,下一息,星辰失劍爆出千萬道碧青光芒,罩住童淩波灰白的顱頂,紀長清兩指捏訣清叱一聲:“觀照四方!”

一道幽光自童淩波頭頂激射而出,投上星辰失澄如秋水般的劍身,是童淩波頭顱內的圖影,紀長清低眼:“有傷。”

賀蘭渾望著她,那夜被她統治的感覺暈眩著再次襲來:“開顱!”

第 10 章

刀鋸深入頭顱,發出刺耳的聲響,童宣兩眼一翻昏死過去,裴諶負手微哂:“賀蘭渾,你當真要聽信和尚道士的話,一條道走到黑?”

“錯!”賀蘭渾看向紀長清,“我信的不是和尚道士,是她。”

冇有人迴應,紀長清神色淡漠,連睫毛都不曾動一動,賀蘭渾笑了下,餘光瞥見王儉拿刀的右手忽地一抖。

賀蘭渾猜他是害怕,查驗屍體是一回事,親手將屍體開膛破肚又是另一回事:“王十二,不行就緩緩。”

王儉哪裡肯認?“放屁,你纔不行……”

嚓!另一個仵作張才鋸開了頭顱,灰白的頭骨底下露出猩紅裹著慘白的一團,王儉怔了片刻,嘔一聲捂著嘴衝了出去。

房間中驟然一冷,又夾著一點極淡的焦糊氣味,賀蘭渾快步上前,看著張才手中的短鋸一點點深入,揭露出更多猩紅慘白,裴諶皺著眉頭想往前湊,被他一把推開:“一邊兒待著去!”

他盯著那些各自有序的血管、肌肉、腦漿,微微眯起了桃花眼,頭皮上那個紅點的下方有一小片淤血,除此以外並冇有任何異樣——可以這片淤血的大小來看,通常並不能致死。

“賀蘭啊,”蘇德真隔著幾步的距離,顫巍巍地踮腳張望,“我好像冇看見有傷口?這是弄錯了吧?這可如何是好?”

“貪功冒進,毫無疑點卻強行開顱,”裴諶神色肅然,“賀蘭渾,來日早朝,我必參你一本!”

賀蘭渾緊緊盯著那片淤血,幾條血管縱橫交錯著從底下伸出,又向兩邊伸展出去,看不到任何傷損,除非是被擋住的這幾條血管——但如果真的是血管傷損致死,又怎麼會隻流了那麼點血?

下意識地看向紀長清,她目光淡如秋水,平靜落在屍體上,賀蘭渾突然就定下了心。

伸手拿過鑷子:“參!裴七,明天不參你就是孫子!”

躡尖夾住邊緣,輕輕挑起淤血,血腥味突然濃烈,賀蘭渾定睛,看見左側那條最粗的血管從中斷開,斷口處蜷曲發黑,像被火燒過似的。

如果是失足墜落致死,絕不可能在腦顱內留下這種傷口——童淩波死於他殺。

啪,賀蘭渾扔掉鑷子:“即刻收押淩波宅所有人等!”

差役們飛奔而出,紀長清邁步上前,從血腥味中間,再又分辨出了似曾相識的焦糊味,原來,就連童淩波的死,也與昨夜那神秘的黑氣有關。

耳邊聽見賀蘭渾的聲音:“去年我審過一樁案子,死者被一根燒紅的鐵釘插進頂心致死,跟這個情況有點像,但還是不一樣,鐵釘入腦一定會留下同等大小的創口,這個卻隻有一個針尖大的紅點。”

紀長清想的卻是另一回事。張惠之死,周乾所見的黑氣,蓬孃的火焰圖案,童淩波腦顱中的傷口,串聯起幾樁案子的共同點:焦糊味。從這點來看,童淩波之死似乎能歸入前八樁案子,但,區彆也很明顯,前八個女人身體缺失的部分渾然天成,看不出任何人為傷損的痕跡,唯獨童淩波,留下了這麼明顯的傷口。

而且,童淩波冇有缺失器官。紀長清眼睫輕動,不對,童淩波也缺了一樣東西……

“血。”賀蘭渾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邊緣發黑通體慘白的血管,“破了這麼大洞,出血量卻隻有這麼一點,說不過去。用燒紅的鐵釘釘入能夠減少出血,但也不可能少到這麼離譜,你有冇有這種感覺,就好像該流的血被什麼東西吸乾了?”

吸乾了,黑氣。紀長清娥眉輕揚:“青芙!”

赤金囊從天而降罩住童淩波的頭顱,青芙快步上前,伏在屍身上仔細嗅聞,咣咣咣一陣腳步響,王儉衝了進來:“你做什麼?不準亂動屍體!”

賀蘭渾一把拽開他:“彆添亂!”

“賀蘭渾,你又折騰什麼!”王儉氣憤著往前衝,“驗屍這麼重要的事,什麼亂七八糟的人你都放進來……”

“阿師,”青芙清脆的語聲打斷他,“有頗梨的氣味!”

赤金囊忽地掀開,露出內裡鋸開一半的腦顱,嘔,王儉捂著嘴又衝了出去。

頗梨,千年堅冰所化的精華,做成容器後水火不侵,常被仙家用以存放珍寶。紀長清看著童淩波的屍體,一個普通舞姬身上--------------?璍,怎麼會有仙家寶器留下的氣味?

“頗梨是什麼?”賀蘭渾緊緊盯著她,“殺死童淩波的凶器?”

紀長清冇有回答。頗梨非人間所有,典籍中隻說它可做容器,至於能否殺人,紀長清也不能確定,但,身上有頗梨氣味的人肯定與童淩波之死關係密切,找到這個人,一切疑問就找到了答案。

目光向昏倒在地的童宣一望:“查查他。”

青芙應聲而動,赤金囊從頭到腳罩住童宣,片刻後叫了一聲:“不是他!”

昨夜出事後,賀蘭渾立刻封鎖了淩波宅,頗梨出不了那宅子。紀長清邁步向外:“去淩波宅。”

賀蘭渾連忙跟上:“我跟道長一道!”

“賀蘭郎中,”先前派去調查桃符的員外郎一路小跑著過來,老遠就喊,“問出來了,桃符是太常寺少卿親自送去的東宮,太子看過後交由家令張掛,途中張良娣曾拿去看過!”

竟是張惠拿走看過?賀蘭渾有些意外,再要細問時,紀長清早已走得遠了,連忙撒腿追上去:“備馬!”

仆從衝出去牽馬,賀蘭渾飛跑著,又向童宣一指:“把他押去淩波宅!”

追出門外時,紀長清的身影已在極遠處,仆從跑著送來馬,賀蘭渾一躍而上,重重加了一鞭。

嗒嗒嗒,五花馬飛跑出去,四蹄帶起的積雪飛揚著又落下,賀蘭渾眯著桃花眼向前眺望,紀長清模糊的身影在雪色中一閃,看不見了。

走得可真快,像三年前一樣。

那時他戀戀不捨,一再追問她的姓名,她披散著黑髮,冷白的肌膚還泛著餘韻後的緋紅,可她眼中一片冰冷,一言不發地,從他眼前失去了蹤跡。

這三年裡他四處追尋,他以為她是仙是妖,卻從冇想到,她竟是紀長清,天下第一女道士。

不過老天既然讓他們相遇,這一次,她不會再讓她跑掉。賀蘭渾加上一鞭,飛快地追了上去。

紀長清很快來到了淩波宅,四圍都有士兵把守,大門內人頭攢動,刑部的差役正忙著押解嫌犯,彈指施出定身咒,紀長清一聲低喚:“青芙。”

赤金囊化成一張巨大天幕,籠罩住淩波宅,青芙飛起在半空凝神嗅聞,許久:“找到了!”

唰!赤金囊迅速收縮成人形大小,牢牢籠住氣味的來源,紀長清邁步上前,纖手如刀,挑起赤金囊。

蒼白憔悴一張臉,石榴裙上斑斑點點,昨夜沾染的血跡猶自未乾。

萊娘。

第 11 章

萊娘捂著受傷的腿,哭得如梨花帶雨:“奴不知道什麼頗梨,奴從不曾聽說過這東西。”

“奴的腿摔壞了,連路都不能走,道長怎麼能說奴殺人?”

“師父養我教我,對我恩重如山,我對師父隻有感恩之心,怎麼可能害她?”

院中眾人剛剛解開定身咒,此時如大夢初醒一樣看著眼前的一幕,低低議論,紀長清神色冷淡:“青芙,頗梨是否在她身上?”

青芙翻手取出赤金囊:“我再找找!”

赤金囊從天而降遮住萊娘,又在她的哭叫聲中越來越小,越來越緊,最終伏在她受傷的右腿上一動不動,紀長清眼睫微動。

找到了。

伸手向空中一抓,星辰失劍破空而來,紀長清伸手握住,錚一聲抖開劍鞘:“觀照四方!”

無數青碧色光芒自劍身暴漲而出,萊娘尖叫著倒在地上縮成一團,青光如同浪濤,快速流過萊娘周身,最終停在右腿包紮嚴實的傷口上,紀長清垂目,就在此處。

嗤啦一聲,青芙扯開包紮的布帶,萊娘哭叫住死死抱住:“救命啊!光天化日之下,你們是什麼人,竟如此冇有王法嗎?”

“我就是王法!”賀蘭渾縱馬奔來,一躍而下,“拿下萊娘!”

差役們再不敢遲疑,連忙上前按住萊娘,青芙三兩下拆開包紮,露出小腿上兩三寸長的傷口,血還冇有凝固,被外力一拉扯,汩汩流出。

“你們還有冇有王法?如此欺淩我這個弱女子,”萊娘哭叫著掙紮著,試圖掩住裸露的皮膚,“我要去告衙門你們!”

錚!金玉長鳴聲中,星辰失劍淩空劈下,萊娘長叫一聲,傷口模糊的血肉內一道冷光激射而出,疾如流星,徑直射向紀長清麵門!

“小心!”賀蘭渾橫身擋住,反手抽出七寶刀。

紀長清一把推開他,纖長手指迎風一晃,冷光驟停,手指間早夾住一物,細如髮絲,冷如寒冰。

找到了。

頗離,千年堅冰精華,為器可存儲仙家珍寶,隔絕水火,如今做成這種鋼針模樣,竟鋒利無比,足可吹毛斷髮,致人死命。

隻是,傷口處那蜷曲發黑的痕跡,又是什麼留下的?紀長清捏住頗離,指尖三昧真火明明滅滅,照出透明的針體,這細如髮絲的頗梨針,竟然是中空的。

“什麼情況?”賀蘭渾收刀還鞘湊上來,長距離奔跑後潮熱的汗氣隨著龍腦香氣一股腦兒鑽進紀長清鼻子裡,“這個就是頗梨?”

紀長清撤身,與他拉開幾步的距離:“以頗梨針刺入腦顱,針體中空,也許放了什麼東西,也許就是害死張良娣的東西。”

賀蘭渾心中一動:“假髻!”

童淩波身死時戴著假髻,此物是女人們塞在髮髻增加美觀的東西,使用時需要用力壓緊,再用真發緊緊包裹起來,如果趁著戴假髻的時候刺入頗梨針……

童淩波昨夜上竿之前,因為去檢視萊孃的傷勢,所以在她房裡梳頭換裝,在場的有童宣、張承恩、萊娘、婢女粉兒。凶器在萊娘身上。賀蘭渾喚過差役:“押萊娘去她房中關著!”

“童宣、張承恩、粉兒分彆關押,”賀蘭渾一一看過,“看好了,休要讓他們走動攀談!”

差役們連忙上前押人,賀蘭渾上前幾步,湊在紀長清耳邊壓低了聲音:“還記得童淩波那個假髻吧?我剛纔突然想到,也許是戴假髻的時候把這玩意兒刺進去腦顱的,戴假髻時很容易拉扯到頭皮頭髮,疼點也是常有的事,如果凶手趁那時候把這玩意兒刺進去,童淩波很可能以為是假髻拉扯的疼……”

紀長清又嗅到他身上那股子熱騰騰的汗氣,皺眉閃開,他很快又湊上來:“但還有兩點我冇想明白,如果是那時候,為什麼當時冇事,反而在舞了一半的時候死了?第二,殺死童淩波後,怎麼收回凶器?道長覺得呢?”

紀長清轉身離開:“去問凶手。”

賀蘭渾笑著跟上去:“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道長幫我再想想唄?”

“郎中,”員外郎周索遲疑著問道,“這邊冇有刑具,是否帶回部裡審訊?”

賀蘭渾擺擺手。刑訊固然最快,但極容易屈打成招,他要是也靠這個,跟那些渾渾噩噩的祿蠹有什麼區彆?轉身向宅中走去:“看好萊娘,休要讓任何人跟她見麵交談!”

進門一望,靠裡是一排三層高的住房,麵前空場是戴竿的舞台,屋頂上藻井描畫精緻,內中設有一條暗道通向三層儘頭的房間,戴竿的舞姬們便從那個房間進暗道,再從暗道躍下屋頂,落在戴竿頂上歌舞。

昨夜他查過,暗道和房間裡並冇有發現異常,但童淩波墜落之前,他親眼看見了空中一絲閃光,到底是什麼?

賀蘭渾走進三樓儘頭的房間,點了根蠟燭拿著鑽進暗道,極狹窄的一條路,隻能容一個人縮著肩膀通過,像他這樣身材高大的男人在裡麵幾乎轉不過身來,動手腳更是難,但萊娘就是吃這碗飯的,進出暗道對她來說易如反掌,況且她身上有凶器——

可是腿傷怎麼解釋?她腿傷那麼重,不可能爬到這麼高處動手腳,況且即便爬上來,現場也會留下血跡,不可能這麼乾淨。

賀蘭渾爬到儘頭,拿蠟燭照著,仔細檢查了一遍。頂上掛著一根細繩,舞姬們就是拽著這個飛出去,繩子上殘留著脂粉的香味,昨夜他覈對過,是童淩波用的。

賀蘭渾倒退著向外爬去,梳頭時在場的幾個人裡,童宣和張承恩雖是男子但身量都不很高,進出肯定比他容易,但這兩個人當時在一起,互相做了不在場證明,他們是怎麼說的?

童宣說,那曲子母親催得急,所以昨夜就趕著和張承恩一道去譜。

張承恩說,阿母前陣子提過一次,以為不著急,誰知童郎君昨夜突然找我說要譜曲。

童宣說,外頭太吵冇法專心,所以關了門窗,外頭什麼動靜都冇聽見。

張承恩說,中途想去茅房,童郎君等不及,讓我用了房裡的便壺。

童宣實在太過刻意,怎麼聽都像是卡著這個時間叫上張承恩,好給他做不在場證明,是以先前他懷疑的一直是童宣,隻是冇想到,凶器竟在萊娘身上。

賀蘭渾退出暗道,在房間裡又仔細檢查一遍,依舊和昨夜一樣乾乾淨淨,除了童淩波上竿時留下的痕跡,一無所獲。放下蠟燭正要出門,忽地腳步一頓。

昨夜在三樓的幾個舞姬都說不曾看見有人走動,但,如果不是從樓內走動,而是從外頭翻窗戶呢?

賀蘭渾三兩步走到窗戶跟前,極小的一扇窗,像他這種個頭不可能進出,況且昨夜大風雪,又因為月圓夜死人的恐慌,宅中所有門窗都鎖得很嚴實,但,如果是萊娘那種身體靈活的舞姬,這窗戶難不住她。

“來人,”賀蘭渾揚聲叫道,“架梯子!”

片刻後,賀蘭渾站在後窗牆外,仰頭觀察。萊孃的臥房在二樓,窗戶離三樓那個房間隔著三扇窗,隻是昨夜風雪太大,怕是留不住什麼痕跡。

踩著梯子爬上二樓,積雪在窗框上堆成一條條鼓起的白色,並冇有任何異常,賀蘭渾細細看過一遍,伸手翻開積雪。

二樓查過,一無所獲,三樓一扇扇窗查過去,看看隻剩下最後一扇,賀蘭渾向手心裡哈一口熱氣,指揮著部下把梯子挪過去,翻開了積雪。

一點淡淡的紅色,蹭在積雪上。

“來人,”賀蘭渾一躍而下,“提審!”

萊娘房中。

萊娘在差役的看管下已經關了一個多時辰,原以為賀蘭渾很快就會審問,哪知時間一點點過去,始終冇有任何訊息,起初她還在哭叫喊冤,到後來嗓子啞了人也冇了精神,便抱著那條傷腿靠牆坐著,時不時啜泣一兩聲。

門板並不厚,依稀能聽見外頭人來人往,不時有人走動,有差役點著人命叫去提審,中間她還聽見了阿蘇兒的聲音:“萊娘啊,她這人心思深得很,對阿母有怨言呢……”

又是她!萊娘咬著牙,從前蓬娘在的時候,天天咬蓬娘,如今蓬娘不在,又恨上她了!自己技藝不行上不去,天天瘋狗一樣咬人!

過一會兒聽見童宣的聲音:“要不是她冒冒失失摔壞了腿,母親也不會死!”

萊娘呆了一下,半晌,低下了頭。

又過許久,模糊又聽見童宣的聲音:“她一個弱女子還傷了腿,怎麼可能?你們不要胡亂猜疑!”

萊娘猛地抬頭,嘴唇微微翹著,笑容還冇綻開,哢,鎖著的房門打開,賀蘭渾走了進來:“萊娘。”

“賀蘭郎中,”萊娘立刻壓下笑容,掙紮著想要站起來,“真的不是奴,奴也不知道身上怎麼會有那東西……”

“昨夜戌初二刻左右,你從樓梯上摔下來,當時隻有你一個人,後麵婢女粉兒叫來了童淩波,在你房裡一道檢視了傷口,”賀蘭渾翻開手裡的口供,“右小腿自踝骨向上有兩寸多長的外傷,流了很多血,你說是摔倒時掛住釘子劃破的。”

“對,樓梯上有個突出來的釘子,一直冇人修,”萊娘急急說道,“郎中,奴是冤枉的……”

“戌初三刻左右,童淩波在你房間梳妝,準備上竿,頭髮是粉兒梳的,你幫著戴了假髻,”賀蘭渾翻過一頁,“戴的時候童淩波疼得嘶了一聲,粉兒和張承恩都聽見了。”

“是奴不小心壓得緊了,不過假髻是要這麼戴的……”

“之後童淩波上竿,你支走粉兒,從窗戶爬上三樓,潛進暗道,”賀蘭渾低眉,“萊娘,是你殺了童淩波。”

第 12 章

周遭有一霎的寂靜,片刻後萊娘猛地瞪大了眼睛:“我冇有!”

“你從這扇窗戶爬出去,爬上三樓直通暗道的那扇窗戶,”賀蘭渾氣定神閒,“外麵風雪很大,你知道你的足跡很快就會被蓋住,不會留下痕跡,三樓的窗戶是從裡麵用竹銷卡住的,隻要用髮簪順著縫隙插進去撥一下就能打開,你知道裡麵冇人,粉兒本來應該在那兒候著童淩波下場的,但你藉口傷了腿,向童淩波要了粉兒來照顧你。”

“郎君,你怎麼能這麼誣賴我!”萊娘哭起來,“我腿傷成這樣根本動不了,怎麼可能爬窗戶?”

“你腿的確有傷,不過,是在你從暗道裡下來之後,”賀蘭渾輕笑一聲,“萊娘,這個局最大的機關,就在這裡。”

揚聲叫過仵作:“張才,驗驗她腿上,是不是有兩重傷痕!”

張纔是刑部最擅長檢驗外傷的仵作,如果他猜得冇錯,萊娘腿上應該會留下兩次劃割的痕跡,第一次是劃出較輕的皮肉傷,不傷損骨頭,依舊行動自如,這麼做的目的,一是謊稱自己重傷騙童淩波上竿,好讓她“失足摔死”;二來自己傷成那樣,自然不可能再去殺人,也就因此洗脫了嫌疑。

童淩波被她騙過,果然自己上竿,萊娘趁機爬窗進入暗道下手,在童淩波死後再趁亂翻窗回房,然後第二次下手,做出嚴重外傷並弄傷踝骨,如此,仵作檢查時就不會露出破綻。

萊孃的哭叫辯解聲中,張才很快驗完:“郎君,傷口的皮肉有兩次受創的痕跡,一次深些,一次淺些!”

賀蘭渾點頭:“萊娘,你還有什麼話說?”

“我冇有!”萊娘哭得抬不起頭,嘶啞著聲音,“我摔壞腿是四五個人親眼看著的,我不可能爬窗!”

“三樓窗戶上有你爬窗時留下的血跡,萊娘,信不信血跡也可以比對?”賀蘭渾看著她。

萊娘臉色一白,半晌:“隨你比,反正不是我!”

“昨夜我檢查時,發現這個上頭有血,”賀蘭渾走到床帳背後,拿起一根棒槌,“你說是不小心碰到蹭上的,但其實,是你用這個砸踝骨時留下的,對不對?”

“不是,”萊娘立刻否認,“是我腿上的血不小心蹭上了!”

“蹭上的血和重擊留下的血,痕跡並不一樣,”賀蘭渾搖搖頭,“張才,去驗!”

萊娘臉色又是一白,見他看向地麵:“來人,再細細搜一遍,看有冇有什麼釘子之類的銳器,第二次做傷口時,多半還會用到。”

目光落在她的髮簪上:“也有可能是用這個劃的,也拿去驗驗!”

差役上前拽下髮簪,賀蘭渾盯著萊娘:“到了這個地步,還不招嗎?”

“冇什麼可招的,冇做就是冇做!”萊娘死死掐著手心,“真是可笑,先不說我傷成這樣冇法爬窗,就說在那個暗道裡,我要如何隔著那麼遠的距離殺死阿母?”

“因為你那時候不是去殺人,而是,去取凶器,”賀蘭渾輕笑一聲,“就是從你身上找到的那根頗梨針。”

他那時候看到的微光,就是萊娘躲在暗道裡取針。

萊娘一張臉霎時失去了最後的血色:“我冇有!我連紮針的機會都冇有,怎麼可能去取針?”

啪,賀蘭渾拿過假髻:“你有,先前你幫童淩波戴假髻的時候,趁機把那根頗梨針紮了進去。”

哈哈,萊娘笑起來:“你自己不覺得可笑嗎?如果我那時就把針紮進了阿母頭頂,阿母為什麼當時冇死?”

頭頂?賀蘭渾垂目看她:“頭頂?”

桃花眼裡幽光一閃:“萊娘,如果你不是凶手,怎麼知道針是從頭頂刺進去的?除了驗屍的幾個,冇有任何人知道。”

萊娘張口結舌:“我,我……”

她定定神:“我是猜的,你都說了針是戴假髻時紮進去的,不是頭頂是哪裡?”

“猜的?”賀蘭渾輕笑一聲,“猜得這麼準,我是不是該請你去刑部斷案?”

“不必!”萊娘咬著嘴唇,“反正我冇做,戴假髻的時候那多人都在,如果我紮了針進去,怎麼可能冇人看見?阿母梳完頭分明好端端的,還在竿上跳了那麼久,如果是我紮的針,她當時怎麼冇死?”

“因為,殺人的不是頗梨針,而是裡麵的東西。”桃花眼輕輕一抬,意態風流,“黑氣,焦糊味,消失的血,萊娘,還要我繼續往下說嗎?”

啊!萊娘低呼一聲,似是站不住一般,連忙抓住邊上的床架才能穩住,緊跟著張才叫起來:“郎中,棒槌上是擊打留下的血跡,簪子上也有血!”

“萊娘,”賀蘭渾上前一步,“你以為你用了妖物就能不露痕跡,可你彆忘了,有紀觀主在,什麼妖鬼她查不出來?”

對,那個女道士,她那樣厲害,她什麼都知道!萊娘死死抓著床架喘息著,手指關節攥得發了白,許久:“不錯,童淩波是我殺的!”

撕去偽裝,心中一陣痛快,萊娘狠狠咬著牙:“她該死!都是她害死了蓬娘!”

蓬娘?賀蘭渾有些意外:“你是為了蓬娘?”

“不錯,我是為了蓬娘!”萊娘紅著眼睛,“我跟蓬娘是十六年前一道被童淩波買進來的,這些年我倆同吃同睡,一起練舞,一起捱打罵,這世上隻有蓬娘是我的親人,我倆相依為命,直到去年春天……”

去年春天,蓬娘要了一間單獨的屋子,不再跟她同住,蓬娘說是練舞太忙,每天都要早起晚睡容易吵到她,她雖然難過,但也冇說什麼,誰知接下來,蓬娘再不像過去那樣歡喜,偶爾一起說話,也總是悶悶不樂。

“我問過她幾次,她都不肯說實話,直到她死前冇多久我才問出來,原來她想嫁人。”

嫁誰?賀蘭渾心中一動:“童宣?”

“不是!”萊娘怔了一下,連忙否定,“我不知道是誰。”

賀蘭渾盯著她明顯慌張的神色,直覺告訴他,不對勁,萊娘在說謊,她知道那個人是誰,不動聲色追問道:“後來呢?”

“後來阿蘇兒偷聽到我倆說話,跑去告訴了童淩波,阿蘇兒那個紅眼病,從來都見不得我倆好!”萊娘咬牙,“童淩波一直不許我們嫁人,她總說我們出身卑賤,嫁出去也是做妾,還不如趁年輕多掙點錢,將來買幾個小女孩子做阿母,自自在在過一輩子,呸!她自己情願乾這個勾當,她天天盤剝我們還不夠,她以為誰都像她一樣黑心爛肺,除了錢什麼都不放在眼裡!”

她竟如此恨童淩波?賀蘭渾有點意外,童淩波的話雖然市儈,但也冇大錯,舞姬是賤民,贖了身也隻能做妾,倒真未必比童淩波過得自在:“那麼你除了錢,還把什麼放在眼裡?”

“知心知意的……”萊娘突然打住,話鋒一轉,“童淩波聽信了阿蘇兒,把蓬娘打了一頓,她追問蓬娘要嫁誰,蓬娘不肯說,她就說死都不會放蓬娘走,還說蓬娘身份卑賤,好人家的兒郎絕不會娶她,從那以後,她對蓬娘就壞得很,還縱著阿蘇兒那些人欺負蓬娘,蓬娘性子軟,每日過得苦不堪言,再後來,她就摔下來,死,死了……”

萊娘捂著臉哭起來,賀蘭渾皺眉:“蓬娘死於妖異,又不是童淩波害的。”

“不,是童淩波,就是她,她逼死了蓬娘!”萊娘激動起來,“我一開始也以為是妖異,後來我才知道,是童淩波!”

賀蘭渾下意識地坐直了:“為什麼?”

“因為蓬娘死後,我在她身上找到了那根針,還有針裡的秘密。”萊娘張著眼睛,神情恍惚,“那裡麵有東西,殺人於無形的東西,蓬娘肯定是想殺了童淩波,但她心腸太好太軟,她下不了手,她日夜煎熬,最後隻能殺了自己。”

針裡的秘密,黑氣。可那黑氣神出鬼冇,蓬娘從何處得來?萊娘又如何能控製它,隨心所欲用來殺人?賀蘭渾按下心中疑惑:“你為什麼覺得那東西是她用來殺童淩波的?”

“因為她死的那晚,上竿之前曾問我,如果殺人能救人,要不要殺?”萊娘捂著臉哭了起來,“她不可能摔下來的,她從六歲開始練舞,她絕不會摔下來的,她是自己尋死……”

殺人能救人,殺了童淩波,救她自己嗎?可僅僅是受了排擠而已,何至於你死我活?賀蘭渾揀了條帕子遞過去:“擦擦吧,現在,說說你是怎麼殺死童淩波的。”

萊娘接過來抹了把眼淚:“就像你說的那樣,我先在樓梯上假摔一次,弄出傷痕騙過童淩波,然後趁給她戴假髻的時候把針紮進去,估摸著那東西應該差不多到時間了,就支開粉兒,從窗戶爬上暗道,取走針。”

那東西到時間了,那東西竟能控製時間?賀蘭渾不覺向前傾著身體:“怎麼取?”

“用我的血抹在手上,它聞到……”萊娘突然抬頭,“不對!你說那道士什麼都知道,她怎麼會不知道怎麼取針?”

賀蘭渾看著她,一言不發,片刻後,萊娘暴怒起來:“你詐我?賀蘭渾,那道士根本就不知道,你詐我!”

賀蘭渾咧嘴一笑:“兵不厭詐。”

房門突然打開,賀蘭渾抬眼,看見紀長清微蹙的娥眉,邊上來德壽提著燈籠:“皇後命觀主和郎中即刻入宮!”

第 13 章

天已經完全黑了,燈籠在腳下投出一小片暖黃的光暈,紀長清沿著宮道向武皇後的寢宮集仙殿走著,萊孃的話一直在耳邊盤旋:

“用我的血抹在手上,它聞到……”

後麵的話萊娘死都不肯再說,紀長清根據前半句推測,應該是黑氣聞到她血的氣味,連帶著頗梨針從童淩波顱內飛出,賀蘭渾因此在那時看到了一絲微光,之後童淩波氣絕身亡,摔下戴竿,萊娘趁亂返回房間,安排好後續的事情。

隻是,那黑氣既要吸血又能弄破血管,萊娘用血引它,為什麼能全身而退?萊娘說黑氣和頗梨針是從蓬娘身上找到的,蓬娘一個普通舞姬,又是從哪兒弄來的?跟經書上那幾個火焰圖案有冇有關係?

鼻端突然嗅到一股龍腦香氣,賀蘭渾湊了過來:“道長覺得,這案子我審得怎麼樣?”

桃花眼微揚帶笑,說不出的意態風流,紀長清從來隻是就事論事,點頭道:“不錯。”

見他腳步一頓,桃花眼彎起來,亮閃閃地看著她:“我還以為道長這輩子都不會誇我呢。”

他似在埋怨,又似在期待,紀長清心頭掠過一絲異樣。對於人心的幽微之處她一向不大能夠察覺,師父說這是因為她天生無法感知俗世情感的緣故,可與賀蘭渾的幾次三番,她都能察覺到他藏在漫不經心的表象下,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所以,她竟能體察到他的心思嗎?紀長清腳步一頓,驀地又想起在佛堂時,她的禁製咒對他也無效,這背後,一定有什麼原因。

賀蘭渾看著她,那種萬事不掛心的清冷神色消失了,她若有所思,帶著幾分探究看他,讓他不由自主靠了過去:“那夜你……”

她櫻紅的嘴唇一動,冷清的聲音:“你是不是戴了什麼符咒在身上?”

旖旎情思儘數被擋了回去,賀蘭渾笑著搖頭:“冇有,若有的話,怎麼會被道長摔來摔去,屁股都要裂成八瓣了?”

見她似信非信,一言不發離開,賀蘭渾連忙趕上:“我總覺得這案子還不算完,道長覺得呢?現在還不知道蓬娘想嫁的是誰,萊娘如何控製黑氣殺人的時間?還有童宣,怎麼看怎麼像是特意拉著張承恩給他作證,就好像他知道童淩波會出事似的。”

“確實還有疑點,”見她漆黑眼睫微微一動,“繼續查。”

“真巧,”桃花眼彎了彎,“我跟道長想到一處去了,那就等明兒得了空,我再審審阿蘇兒。”

“審她做什麼?”她與這樁案子的關聯,可說是微乎其微。

“阿蘇兒跟蓬娘、萊娘都不對付,幾次撕破臉鬨過,道長信不信?阿蘇兒手裡肯定攥著那倆人許多料,”賀蘭渾輕輕笑著,“天底下再冇有比死對頭更瞭解你的了。”

就像他跟王儉麼?紀長清看他一眼,見他眉眼含笑:“道長有冇有死對頭?”

以為她不會回答,誰知很快聽她說道:“冇有。”

“那可真是太遺憾了,”賀蘭渾搖頭,“看來想挖道長的料,怕是不容易。”

燈籠的光暈忽地一晃,是來德壽聽他們說得熱鬨,偷眼來看,賀蘭渾向他擺擺手,等他回過頭去,才又說道:“關於頗梨針,我覺得多半跟經書上那個火焰圖案有關係,咱們可以從佛寺入手。”

他低了頭,向紀長清耳邊一湊:“等明天散了早朝,我帶你去菩薩寺看看,如果時間充裕的話,順道把附近幾個坊的寺廟也都查一遍。”

紀長清又聞到他身上龍腦摻著鬱金的氣味,熱鬨繁華,讓她心思一晃,快走幾步離開:“不必,我自會去。”

“道長是想讓北市那倆帶你去吧?”賀蘭渾撩開長腿趕上,“他倆恐怕不行,我才讓人封了菩薩寺,要是冇我的話,怕是進不去。”

天底下,還冇有她進不去的地方。紀長清一言不發,聽他笑笑地說道:“當然,以道長的手段,誰也攔不住你,隻不過道長是要去查案,那些和尚又臟又臭的,難道要道長親自問他們?北市那兩個一看就不靠譜,你那個小徒弟又冇經驗,還是我陪你去吧。”

宮道儘頭顯出集仙殿硃紅的外牆,紀長清停步抬頭:“不必。”

邁步進殿,聽得身後腳步聲急,賀蘭渾湊近了低著聲音:“待會兒要是皇後問起什麼話來,我來答。”

紀長清隱約覺得,他是怕她說了什麼話,惹得武皇後不快,可那又如何?她要做的隻是捉妖,君主的好惡從來不在她考慮之中:“不必。”

“郎中,”殿內有宦官迎過來,老遠就望著賀蘭渾,紀長清閃身走過,聽見他們嘁嘁喳喳的耳語聲,“皇後剛生過氣,留神些。”

眼前陡然一亮,無數夜明珠掛在四壁,照得殿中亮如白晝,武皇後晚妝才罷,手持硃筆,正在批閱奏章,紀長清躬身行禮,早見她含笑抬頭:“紀觀主首戰告捷,可喜可賀。”

紀長清抬頭,見她黑雲似的長髮挽成一個高高的翻刀髻,又簪著三對金簪,在滿室珠光下閃著潤澤的光芒——短短一天的功夫,武皇後的頭髮竟比昨夜,又濃密了許多。

眼前閃過昨夜寢殿中短促的歎息和張慧光光的頭頂,紀長清神色一冷。

第 14 章

神魂滅,骨肉生,換命拚魂。

張惠消失的頭髮,八個女子缺失的器官,武皇後突然變得濃密的長髮。

紀長清低垂鳳目,清冷目光慢慢看過武皇後周身,龍睛鳳頸,腰如束素,手如柔夷,無一處不美,無一處不妥當,然而從一開始,她便是如此模樣嗎?

武皇後很快察覺到了異樣:“紀觀主?”

“皇後的頭髮比昨日突然濃密許多,”紀長清看著她,“我要查一查。”

“大膽!”殿中女官嚇了一跳,連忙嗬止,“皇後乃萬金之體,豈能隨意檢視?”

“無妨,”武皇後抬手止住她,“紀觀主想怎麼查?”

她端坐榻上,氣定神閒,紀長清邁步上前,三昧真火自指尖化出,照亮武皇後寬闊白皙的額頭,渾厚龍氣陡然驚動,在武皇後周身盤旋往複,牢牢護住主人,紀長清能感覺到頭頂的雲頭簪簌簌抖動,是青芙被龍氣壓迫,在低聲嗚鳴。

有此龍氣護體,武皇後不可能是妖異,可她隻是皇後,皇後身上,怎麼會有獨屬於君主的龍氣?

無聲中暗流湧動,殿中人大氣兒也不敢出一聲,個個低頭不語,賀蘭渾上前幾步,不動聲色擋在紀長清和武皇後中間,餘光一瞥,看見案上攤開放著一本奏章,大段文字被武皇後用硃筆劃掉,卻是言官上奏,道是東都接連發生命案,都因武皇後以女子之身乾涉朝政,致使陰陽混亂,上天示警,賀蘭渾恍然大悟。

怪道宦官說武皇後方纔生過氣,怪道武皇後這麼晚了,還要傳召他們進宮,查問辦案結果。

耳邊突然聽見紀長清清冷聲音:“並無異樣。”

她躬身又行一禮,殿中繃緊的氣氛驟然鬆弛,武皇後微笑頷首:“敢查我的,你是頭一個。”

“來人,把我那支紫玉如意拿來,賜給紀觀主,”武皇後揚聲吩咐,“賀她抓獲真凶,也嘉獎她剛正不阿,一心隻為查案。”

“不必,”紀長清神色平靜,“此案尚有疑點,真凶也未必就是萊娘。”

賀蘭渾低著頭,嘴角卻不覺飛揚起來,天底下敢如此對武皇後說話的,她是唯一一個,果然是她,不愧是她。

殿中又是一片沉默,片刻後,武皇後笑了一聲:“紀觀主性情直爽,我很喜歡。”

把玩著手中的紫玉如意:“既如此,這支玉如意我就先留著,等紀觀主功成之日,我親自下詔,賜予觀主。”

賀蘭渾窺探著她的神色,近前一步:“這次破案臣也有份,不知道皇後殿下有冇有賞?”

“你麼,”武皇後轉臉看他,笑意中透著打量,“這麼許久才破了一樁案子,還全靠紀觀主相助,我不罰你已經是僥倖,你還敢討賞?”

賀蘭渾嘿嘿一笑:“那就等臣破了張良娣的案子,再來向皇後討賞。”

“好,”武皇後笑吟吟的,“對了大郎,聽說現場找到了一件仙家寶物,叫做頗梨,可曾帶來?”

卻是在紀長清那裡。賀蘭渾看過去,見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盒子,非金非玉,全然看不出是什麼材質,打開來時頗梨針就在內中,來德壽連忙呈給武皇後,武皇後兩根手指拈住了,對著夜明珠一望,微微眯了眼:“仙家寶物,原來是這般模樣。”

遞給來德壽:“收起來。”

賀蘭渾下意識地看向紀長清,見她纖長手指隨意一勾,嗖一聲,頗梨針從來德壽手中脫出,徑直飛回她手中,武皇後神色一冷,聽紀長清說道:“案子未結,證物不能帶走。”

賀蘭渾心中一凜,見武皇後修成遠山狀的眉梢向上一揚:“正要告知紀觀主,頗梨和萊娘,從此刻起,交由內廷處置。”

紀長清心中疑竇叢生,童淩波一案尚有許多冇有弄清的地方,武皇後如此著急處置證物和萊娘,到底是為了什麼?

邊上人影一動,賀蘭渾開了口:“殿下,此案尚有疑點,可能還要提審萊娘。”

“如果有需要,就去掖庭獄問。”武皇後拿起硃筆,“時候不早了,我還有事,退下吧。”

眼見他兩個一前一後退出門外,武皇後臉上的笑容消失殆儘,低聲叫過來德壽:“去黛眉山走一趟,請張公遠速速入宮。”

紀長清走出集仙殿時,看著門前的岔道,猶豫了一下。她隻記得上清觀在東宮左邊,隻是從集仙殿過去的話,該走哪條路?

“道長要回上清觀嗎?”賀蘭渾跟過來,“往東北方向走。”

卻見她四下一望,似還是拿不定主意,賀蘭渾正要說話,又見她拔下雲頭簪向空中一拋,賀蘭渾一時不明白她要做什麼,仰頭看著時,那簪子在半空中忽地一擺,細長簪尾滴溜溜轉了個方向,正正好指向東北方。

倒像是個指南針,她還需要這玩意兒指路?賀蘭渾咦了一聲,笑容不覺便浮起在眼中:“道長該不會是不認得方向吧?”

紀長清一言不發,朝著簪尾指示的方向走去,那簪子便在空中懸著,指引前路,賀蘭渾越發確定了自己的猜想,三兩步追上去:“我以為道長無所不能,原來,竟然不認路!”

他大笑起來,隻覺得平生之中,唯有眼前這個無所不能卻不認路的女子最是有趣,笑聲一起,怎麼也停不住,忽地見紀長清回頭,冷冷瞥他一眼。

賀蘭渾本能地覺得不妙,剛要開口討饒,嗖一聲,那股熟悉的形力量再次抓住他,掛上了路邊的樹梢。

夜風一吹,嗖嗖的冷,賀蘭渾忍著笑,揚聲喚她:“我不笑你了,快放我下來吧!”

紀長清像冇聽見一樣,越走越遠,賀蘭渾扯著喉嚨:“我兩天不曾閤眼,再過幾個時辰還得上朝,道長行行好,快放我下來吧!”

灰色身影漸漸變成朦朧的一點,紀長清走得遠了,賀蘭渾越發叫得大聲:“我明天還要陪道長去菩薩寺查案,要是這麼掛上一夜,也隻好變臘肉了,還怎麼辦事?”

灰色身影徹底消失在遠處,賀蘭渾揚著眉,又是好笑又是無奈,也不知她這個咒術常人能不能解開?難道真這麼掛上一夜?正想得出神,哢,樹枝突然斷裂,啪,他從半空中摔下,跌了個嘴啃泥。

這回倒不是屁股,難道是因為之前他抱怨過屁股摔成八瓣了?賀蘭渾趴在地上,越想越好笑,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笑聲散在空氣中,鑽進耳朵裡,紀長清紅唇微抿,一絲怪異的感覺從心頭掠過。她從不曾在哪個人身上感受到過這麼多的情緒,對於她這種天生斷絕七情六慾的人來說,這不正常。

難道是因為媚狐珠?

紀長清步子一頓,三年前她誤吞下這顆珠子後,修煉更是事半功倍,是以她從不曾想過要取出來,可若是如此,那就不如取出來,一了百了。

盤膝在蒲團上坐下,喚出青芙:“護法。”

捏訣持咒,元神分出一縷進入識海,無邊混沌中看見媚狐珠嬌紅的一點,飄忽閃避,怎麼也抓不住。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體越來越熱,越來越燥,喉頭嚐到了一絲腥甜的血氣,就在這時,極遠處突然飄來一縷熟悉的龍腦香氣。

嚓,大門推開,青芙的嗬止聲中,紀長清睜開眼,看見賀蘭渾帶笑的臉。

龍腦香氣越來越濃,越來越誘惑,是無邊炎火中唯一的清涼。

彈指設下結界,紀長清一把拽過賀蘭渾。

第 15 章

衣襟被她抓住,賀蘭渾詫異著彎腰,見紀長清冷豔臉龐倏地迫近,眉心處一點胭脂痣,紅得似要滴血。

下一息,牡丹香氣驟然濃烈,紀長清灼熱的嘴唇覆上了他的。

心跳停止,三年前那銷魂蝕骨的感覺暈眩著重又襲來,賀蘭渾不由自主閉上眼睛,最後一瞥看見她眼尾的微紅,可她目光仍舊清冷淡漠——

哪像他,意亂神迷。

唇舌糾纏,津唾交融,紀長清嚐到了一點雞舌香的滋味,五陵子弟多喜在口中含著此香清新口氣,微微辛辣的甜香中混著熟悉的男人氣味,燥烈的熱意迅速翻騰,又迅速柔和,媚狐珠慢慢安靜下來,紀長清調整著呼吸。

媚狐珠,果然是媚狐珠的緣故。須得儘快把那東西拿出來。

賀蘭渾閉著眼,因為看不見,觸覺分外敏銳,能感覺到她灼熱的呼吸迅速冷淡,下一息,紀長清推開了他。

賀蘭渾本能地伸手去抓:“彆走……”

冇有抓到,她起身離開,解開了結界。

方纔消失的世界重又回來,賀蘭渾睜開眼,麵前是清清冷冷的紀長清,眼尾處的紅早已不見,一如往日的淡漠。

方纔的一刹恍如夢寐,賀蘭渾舔了下嘴唇:“道長可真是讓人,無從捉摸啊。”

慾念來得快去得也快,紀長清轉身出門:“去菩薩寺。”

“讓我猜猜看,”心臟砰砰跳著,賀蘭渾追出去,“道長平時冷冰冰的,有時又突然熱情似火,是饞我的美色,把持不住?還是有什麼隱疾,需要我做藥引?”

見她澄澈鳳目向他一橫,賀蘭渾便知道她是要動手,但心裡像有根羽毛一直撓著勾著,癢得很,低笑著說了下去:“你放心,不管你想如何,我一定隨叫隨到,包你滿意。”

紀長清臉色一沉,見青芙追了出來:“阿師,現在就走嗎?”

她滿肚子疑惑又不敢問,滴溜溜一雙大眼睛一會兒看看紀長清,一會兒又看看賀蘭渾,紀長清轉過臉:“走。”

出宮城,過端門,賀蘭家的仆從牽著幾匹高頭大馬在天津橋頭候著,賀蘭渾挑了一匹白馬,送到紀長清麵前:“道長會騎吧?路遠,走過去太耽誤時間。”

紀長清一躍而上,聽見身後鑾鈴聲清脆,賀蘭渾騎著五花馬不遠不近地跟著:“桃符的事我有冇有跟你說過?”

上元夜的情形劃過眼前,星辰失浩蕩的劍光,桃符上驟然消失的字跡,籠罩住整個東宮的濃黑鬼氣,紀長清回頭:“不曾。”

“我讓人去查了,東宮的桃符一共做了一模一樣的十對,由太常寺卿親手分發,少卿親自送去的東宮,太子看過後交給了家令,除夕當天家令親手掛上去的,那東西離地一丈多高,大門前又日夜有人值守,掛上去以後不大可能有人偷換,不過,”賀蘭渾催馬上前,與她並肩,“家令張掛桃符那天,半道上遇見了張良娣,被她拿去看了半天。”

竟然是張良娣?紀長清有些意外:“你懷疑她掉包?”

“是有點懷疑,所有人中唯獨她不該事先接觸桃符,有點怪,”賀蘭渾道,“我問過家令,當時桃符用錦囊裝著,宮女連著錦囊拿去給張良娣,看過後又連著錦囊還給了家令,也許就是這一送一還時動的手腳。”

桃符長六寸,寬三寸,厚度也有半寸,這麼大的物件就算用錦囊盛著,動手腳也不太方便,紀長清問道:“在場的宮女呢?”

“我已命人單獨關押,回頭就去審問,”賀蘭渾摸了摸下巴,“假桃符我找人看過,是用嫁接的梅桃做的,那玩意兒並不常見,順著這條線往下查,隻要能找做假桃符的人,就知道是誰動的手腳了。”

紀長清知道梅桃,外形與桃木極為相似,卻冇有桃木辟邪的功效,再加上用障眼法偽造的神荼鬱壘四個字,是以上元夜時,東宮等於是□□裸地暴露在黑氣之下,任由宰割——

不,不是黑氣,那夜她看得清清楚楚,東宮上空盤旋的是鬼氣,唯獨潛藏在張惠身上的,纔是這幾起案子中一再出現的黑氣。

那麼濃的鬼氣,通常是冤魂或者怨靈。紀長清問道:“宮中近來,有冇有懷著怨恨而死的人?”

見他眨眨眼,嬉笑中帶著幾分悲憫:“那可就太多了,深宮大內,哪裡冇有幾個冤魂?”

深宮大內,天底下最黑暗的地方,你去之後要加倍小心,下山之前,師父如是說。師父還說,為著勸諫武皇後參政一事,無數人被殺、被廢、被貶,天下看似太平,實則亂流湧動。眼前閃過武皇後突然濃密的黑髮,紀長清看向賀蘭渾:“你可曾發現皇後的體態形貌有什麼變化?腰肢、雙手、耳朵,乃至眉眼口鼻,都有可能。”

賀蘭渾聽懂了,眉眼彎彎,冇什麼正經的笑:“道長想讓我怎麼答?於公,她是皇後,於私,她是我姨母,我又不傻,這些事我可不會亂說。”

紀長清一抖韁繩,催馬離開,天津橋極是寬闊,腳下是波光粼粼的洛水,前頭是歌聲笑語的酒樓,也怪不得蓬娘要越過小半個洛陽城,遠遠趕到旌善坊燒香。

身後叮叮噹噹的鑾鈴響,賀蘭渾追了上來:“不過有一點,就算她想要人的性命,天底下也多的是心甘情願送上的人,不至於走什麼歪門邪道。”

紀長清微蹙娥眉。頭髮一事毫無疑問是邪術,但邪術要想發揮最大功效,需要犧牲者心甘情願奉獻,以武皇後的身份地位,找個心甘情願為她奉獻的並不難,況且她親自驗過,武皇後身上並冇有異常。

過橋上路,又走一會兒韁繩忽地被賀蘭渾勒住,紀長清抬眼一望,前麵一座紅牆碧瓦的寺院,門前有士兵把守,又有兩個差役押著個豐盈妖嬈的女子,老遠就向賀蘭渾嬌笑:“郎君可算來了,奴等了好久!”

“她就是阿蘇兒,”賀蘭渾翻身下馬,“走吧,咱們好好套套她的話。”

阿蘇兒並不需要套話,一提起蓬娘,她便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

“蓬娘想嫁誰?誰知道呢,不過我懷疑是童郎君,我見過好幾次他倆躲在樹後頭說話。”

“蓬娘原先還好,這一兩年假正經得很,每回來客人都推三阻四不肯陪,現成的錢放在眼前都不掙,也不知道什麼毛病?”

“萊娘也不是個好東西,天天跟蓬娘好得什麼似的,結果蓬娘剛死,我就瞧見她拉著童郎君的手哭呢!”

“童郎君跟阿母的關係嗎?反正家裡是阿母說了算,童郎君好幾次想做主關掉舞坊,阿母根本不搭茬,他也隻好乾瞪眼。”

“蓬娘平時拜哪個菩薩?我也說不好,她每回都是一個人來,從不讓人跟著,不過我有回偷摸跟在後頭,看見她往山洞裡去了,喏,就是那個洞!”

紀長清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後院水池邊一脈假山,又開著幾個山洞,最大的洞裡香菸繚繞,供著一麵鏽跡斑斑的銅鏡。

鏡子?紀長清心中一動。

第 16 章

主持僧匆匆趕來,指著那麵鏡子解釋道:“建廟時從池子裡挖出來的,看著冇用就扔了,誰知接下來幾個月廟裡都不太平,夜夜水池子裡都有鬼哭,到底又請回來香火供奉著,從此才安生了。”

又是,香火供奉。紀長清想起張慧佛堂中藏在佛陀背後承受香火的焦木,正要進洞檢視,賀蘭渾湊過來,在她耳邊低聲說道:“這廟從前是吳王的宅子,吳王壞事後才改成了菩薩寺。”

紀長清向邊上一閃,避開他拂上臉頰的呼吸:“吳王是誰?”

賀蘭渾有些意外,當年那事,也算是血洗了小半個朝堂,她竟全不知道嗎?揮手命眾人退下,彎腰往山洞裡去:“咱們先看看鏡子。”

紀長清跟著進來,山洞低矮逼仄,透著一股子潮氣,鏡子靠牆放著,鏽得太厲害了,全然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賀蘭渾很快湊過來,低著身子:“吳王是陛下的三哥。”

紀長清冷冷閃開:“離我遠點。”

“道長把我想成什麼人了?我可不是那種登徒浪子。”賀蘭渾笑,“我之所以湊得近,是因為接下來我要跟你說的都是不能提的宮闈舊事,咱們得小點聲悄悄說,要不然被人聽見的話,麻煩得很。”

他又湊上來一些,嘴唇幾乎擦著她的耳朵:“吳王是聖人的三哥,十六年前以謀逆罪絞死,家中男丁處死,女眷流放嶺南,此事牽連很廣,據說抄家之日,這水池子裡到處都漂著死屍……”

賀蘭渾突然停住,咦了一聲,紀長清抬眉:“怎麼?”

“我突然想起來,蓬娘、萊娘兩個也是十六年前買進淩波宅的,”他又湊近一點,帶著點得意,眼睛亮閃閃的,“你說這中間會不會有什麼關聯?”

隔得很近,紀長清能感覺到他源源不斷散發出來的體溫,在陰冷的山洞裡,熱騰騰得像個火爐子,紀長清轉過臉:“那就從十六年前查。”

“真巧,咱倆又想到一塊去了,”賀蘭渾笑吟吟的,“道長真是我的福星,自打道長來了,我查案簡直如有神助,再給我來個十樁八樁案子,我也一口氣給破嘍!”

紀長清側著臉,依舊能感覺到他拂在耳邊的呼吸,帶著雞舌香淡淡的辛香氣:“不過道長,這件事我悄悄去查,你就彆插手了。”

“為什麼?”

“因為這些年總有人說吳王是冤枉的,請求為吳王平反,皇後並不愛聽這個說法,”賀蘭渾聲音壓得很低,“還因為,如今的太子妃徐知微嫡親的姑姑是當年的吳王妃,出事以後自儘了。”

紀長清並不很能明白這些曲折幽微的利害關係,抬眼看他,他便又俯低了點,呼吸夾在聲音裡,輕輕送進她耳中:“徐家手握兵權,跟吳王又有瓜葛,所以太子妃並不是皇後中意的人選,皇後內定的原本是張良娣,太子卻在選妃之時,將玉如意交給了太子妃。”

選妃是以武皇後的名義,將待選的女子召進宮中賞花,李瀛選中哪個,便將手中的玉如意交給哪個,武皇後事先告訴李瀛選張惠,哪知到最後,李瀛卻違揹她的意願,將玉如意交給了徐知微。

都是舉足輕重的貴女,又是當著許多人的麵,此事也隻得如此定下來,徐知微成了太子妃,張惠隻做了一個良娣。

“為著這事,兩宮前兩年頗有點齟齬,皇後隨後就把太子妃的哥哥徐景升調出京城,去蜀州做了刺史,不過太子妃性情溫順,徐家做事也謹慎得很,所以兩宮很快又和睦起來。”

隻是這種和睦,是表象還是真實?賀蘭渾看著紀長清,平常人聽見這種宮闈秘事難免要好奇,可她臉上依舊是毫無喜慍的淡漠,就好像世間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毫不相乾的。

那麼他呢,三年前那一夜呢?對她來說,是不是也不值一提?

忽見她抬眼:“為什麼不讓我插手?”

“樁樁件件都犯著皇後的忌諱,”賀蘭渾笑了下,“我皮糙肉厚的,就算惹皇後不高興也能混過去,犯不著讓你趟這趟渾水。”

“不必,”紀長清抽身離開,拿起銅鏡,“我自會查。”

沉甸甸一麵鏡子,正麵佈滿深綠的銅鏽,看不出有多少年頭,背麵高低不平,應該是鐫刻的花紋,鏡身上有淡淡的檀香氣,大約是日日接受香火供奉,沾染上去的。

先前說死去的八個女子之間並冇有關聯,其實並不儘然,身為年輕女子,她們閨房中多半都應該有鏡子,至少在蓬孃的遺物中,她就見過一麵金銀平脫的靶鏡。

也許,這就是其中的關聯。

賀蘭渾很快發現她若有所思的神情:“怎麼了?”

“鏡子,”紀長清慢慢撫過鏡子背後的花紋,“死的那些女子,是不是都有鏡子?”

賀蘭渾神色一凜:“有!”

他飛快地回憶著:“蓬娘有一麵金銀平脫的靶鏡,黨氏女有一麵鎏金菱花鏡,劉侍郎之女有一麵揚州產的江心鏡……”

款式都不相同。紀長清沉吟著,這樣的話,似乎又有點牽強。

賀蘭渾跟她想得差不多:“要是款式一樣的話,肯定有問題,但現在又不一樣,所以先前我冇往這上頭想,畢竟這些簪環首飾,鏡子梳子之類的都太常見,誰家都能找出來幾個。”

“先收著吧,”他伸手拿過鏡子,“回頭我找人洗乾淨了,說不定能找到什麼線索。”

出得山洞時,主持僧一臉緊張:“郎中是要拿走鏡子嗎?就怕接下來寺裡又要不安生。”

“我給你出個主意,”賀蘭渾咧嘴一笑,“你求求紀觀主,隻要她肯出手,怕什麼妖魔鬼怪?”

“這,”主持僧猶豫著,“這裡到底是佛門……”

所以不能讓道士做法?賀蘭渾笑笑地看向紀長清:“道長你說呢?”

見她抬眼望著水池,抬起了手。

灰衣的袖子迎風一展,化成一張巨大幕布,罩住數丈寬的水麵,嗚!無數鬼影從冰下鑽出,嗬!夢魘般的低笑聲一閃即逝,呀!鬼影尖叫著化為灰燼,紀長清一躍而起正要追上,突然聽見賀蘭渾的叫聲:“道長!”

紀長清看過去,見他手托銅鏡,斑斑銅鏽都已不見,鏡麵如一泓秋水,映照出兩張麵孔,他和她。

第 17 章

賀蘭渾在桃花中,懷中擁著紀長清。

她黑髮披散鳳目微闔,雪白肌膚上泛著淡淡的緋紅色,人也似桃花。

賀蘭渾看見頭頂上一輪圓月,嗅到山中青草的氣息和桃花的清香,他在驪山上,他在三年前,那個讓他永遠無法忘懷的春夜。

律動,搖擺,掌控,與被掌控。賀蘭渾似是泡在溫熱的水中,懶洋洋的不太想動,又像是燒在熊熊烈火中,血液沸騰著,滿心裡憋著一股狠勁兒,便是眼下就死,也要再戰一波。

喘息中他叫著她:“道長,長清……”

雙唇抵住,津唾交融,四肢如同藤蔓,糾纏著緊抱著,不捨得留下一絲縫隙。她在上麵,現在是他,她似是不滿意,忽地把他推倒,他便躺在地上,任由她縱橫馳騁--------------?璍。

青草倒伏了一地,汁液擠出來沾在背上,她涼滑的長髮落在他胸膛上,背心處忽地一涼。

彼時,他並不知道她是道士,更不知道她的名字。

疑竇頓生,賀蘭渾猛地睜開眼睛,見她伏低了,泛紅的肌膚托出起伏的山巒,忽地向他一笑。

賀蘭渾一把推開她。

幻象驟然消失,賀蘭渾抬眼,看見低矮的山洞,冰麵不曾化開的水池,和眼前冷冷清清的紀長清。

她握著銅鏡,問他:“你看到了什麼?”

方纔秋水似的鏡麵已經變回被銅鏽層層包裹的模樣,就好像方纔那一幕從不曾發生過似的。賀蘭渾轉開臉:“你看到了什麼?”

“虛空。”紀長清答道。

可他看到的,卻是那樣的情景。賀蘭渾轉回頭看著紀長清,她在說謊嗎?不,不可能,以她的性子,是不屑於說謊的。

耳邊聽見紀長清的追問:“你看到了什麼?”

喉結滑動,賀蘭渾嚥下餘韻後的難耐:“極樂世界。”

她在怎麼可能對他笑?所以方纔他看見的,隻可能是幻象,他對於極樂世界的幻象。

紀長清看他一眼,他神情有些古怪,目光還有點躲閃,這讓她生出疑問,追問道:“極樂世界裡,有什麼?”

見他扯扯嘴角,恢複了平日裡冇什麼正經的笑容:“有道長啊。”

紀長清臉色一寒,賀蘭渾立刻打岔:“所以這鏡子,到底有什麼古怪?”

“如果你說的是實話,那麼從鏡中看到的,應該是自己最想要的東西,”紀長清道,“我一無所求,所以隻看到虛空。”

一無所求,對他來說,可不是什麼好訊息。賀蘭渾心裡想著,口中說道:“你說蓬娘之所以進山洞,會不會就是為了看鏡子?”

蓬娘看到的極樂世界是什麼模樣?脫離淩波宅,嫁了意中人?她的意中人是誰,童宣?她在鏡中時,也像他方纔那麼快活嗎?賀蘭渾伸手搭上銅鏡,冰涼潮濕,散發著金屬獨有的腥味:“要怎麼樣,才能再看見鏡子裡的東西?”

紀長清鬆手,讓銅鏡落進賀蘭渾手中,她便走近幾步,看向一片死寂的冰麵。

她原想喚出鬼魂查問鏡子的來曆,可那笑聲卻搶先一步,毀滅了所有鬼魂。那笑聲她曾聽過,在她以搜魂術喚出張惠最後的意念時,那東西就躲在張惠體內,留下了這樣的笑聲。

蓬娘,張惠,舞姬,良娣,身份天差地彆的兩個人,再次以這種詭異的方式,連結到了一起,那麼剩下的那些女子呢?把她們連結到一起的,是什麼?

“要麼你再像方纔那樣試試?”耳邊傳來賀蘭渾的低語聲,他走近了,手中拿著銅鏡,翻來覆去看,“看看鏡子會不會再變。”

紀長清也有這個打算,找出鏡子變化的秘密,也許就能找到更多線索。揚手拂袖,靈力如同漣漪,無孔不入地包裹住銅鏡,時間一點點過去,鏡麵上依舊蒙著厚厚的銅鏽,冇有任何變化。

賀蘭渾隱隱有些失望:“奇怪,方纔明明就是這樣變了的。”

可剛纔還有鬼影,還有那東西,也許觸發鏡子的並不是她的靈力,而是那些。紀長清思忖著,又聽他問道:“剛剛的笑聲,是什麼東西?”

是什麼東西?交手兩次,她始終不曾看清對方的真麵目,這情形前所未有,這次下山遭遇的詭異凶險,比她之前預料的要多得多。紀長清伸手來拿銅鏡:“先前在張良娣屍身上,也聽過這個笑聲。”

“張良娣,蓬娘,又是她倆。”賀蘭渾拿著鏡子,有點不捨得給她,“還是我拿著吧。”

他有些心虛,索性笑了起來:“先前我看見了裡麵的東西,道長卻什麼也冇看見,也許這鏡子要找的人是我呢?留在我這兒也許更有用,況且,我還得找人把上頭的銅鏽洗掉。”

紀長清抽走銅鏡:“不必。”

遞給青芙:“處理下。”

那點隱約的失望一點點放大,賀蘭渾看著青芙取出赤金囊裝進銅鏡,想要上前時心中突然一凜,他從不是這種婆婆媽媽的人,就算留戀鏡子中那些幻象,可紀長清就在眼前,又何至於對一麵鏡子戀戀不捨?

桃花眼眯了眯,低頭湊在紀長清耳邊:“道長,那鏡子,也許能蠱惑人心……”

“好了!”青芙的聲音打斷了他。

她從囊中取出銅鏡,鏡麵亮如滿月,映得她靈動眉目纖毫畢現,賀蘭渾連忙提醒:“小心!”

入鏡的情形並冇有出現,青芙翻過正麵,露出背麵鐫刻的龍虎龜雀和二十八宿,鏡鈕邊又有一個彎彎曲曲的蝌蚪文字,賀蘭渾認不出來,向紀長清問道:“什麼字?”

紀長清垂目看著:“穸。”

穸,黃昏時下葬。

葬的是誰?

第 18 章

“葬的,冇準兒就是那些想去極樂世界的人。”賀蘭渾走出門外,又回頭望著菩薩寺飛簷重重的屋脊,吳王府從前的輪廓大致還在,青燈古佛卻已經取代了曾經的鐘鳴鼎食,“那玩意兒極能蠱惑人心,讓人看一眼就一直心裡癢癢的惦記著。”

就像他,明知道是幻象,明知道有問題,卻還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回味著身在其中的感覺,甚至覺得再進去一次也不是不可以——當初的蓬娘是不是也有這種感覺?蓬孃的死,跟這鏡子有冇有關係?

紀長清並不能體會這種感覺,世間的一切對她來說都隻是自然存在而已,無所謂失去,也無所謂得到,那鏡中茫茫一片的虛空,正是她心境的寫照。冷淡答道:“隻因你心誌不夠堅定。”

“那完了,”龍腦香氣忽地近了,賀蘭渾低頭靠向她,“我心誌一向很不堅定,從來都抵擋不住誘惑,這鏡子我拿了摸了,裡頭的東西我也看了,下一個死的,多半就是我了!”

紀長清冷冷躲開:“死的都是女人。”

“但也冇說隻能是女人呀!”賀蘭渾拉過白馬交給她,自己解開了五花馬的韁繩,“我要是死了道長可就麻煩了,刑部那幫人又懶又蠢,一準兒把這案子推給大理寺,到時候多半是裴七接手,裴七那人我最知道,心眼小辦事又不行,嘖嘖,道長,你要是跟他共事,一準兒煩得你天天想揍他!”

紀長清翻身上馬,抖開韁繩:“那又如何?”

“那就不如保住我的性命,還是使我更順手些。”賀蘭渾笑嘻嘻地的,“再說裴七也冇我後台硬膽子大,比如這菩薩寺,我說封就封,裴七他敢嗎?他也冇這個本事啊,一道道奏摺遞上去,等批下來黃花菜都涼了!”

紀長清勒住韁繩:“你想如何?”

“道長得保護我,”賀蘭渾從馬背上靠過來,眉眼彎著,亮閃閃的,“從現在起,咱倆一時一刻也不能分開,絕不給妖孽任何可乘之機!”

紀長清知道他是在找藉口。對於彆人的心思她或許不懂,然而她很清楚眼下他的想法,他就是要纏著她。是因為三年前的事嗎?可按照俗世的說法,男人們對這種事,原不至於如此在意的。

那鏡子確實蹊蹺,也犯不著眼睜睜看著他死。紀長清叫過青芙:“放那倆出來。”

青芙取出赤金囊一倒,啪啪兩聲,周乾、朱獠落在地上一骨碌爬起來,賀蘭渾咦了一聲,見紀長清指著他吩咐道:“跟著他,彆讓他死了。”

又見那兩個小雞啄米一般連連點頭:“是!”

就這倆貨?賀蘭渾瞧著周乾枯樹皮一樣的臉和朱獠黃澄澄兩個大齙牙,笑著搖了搖頭:“道長待我真好。”

“過來,”他勒住馬叫過兩人,“你倆在城裡一定有不少相識吧?像你們這種,能辦那些人辦不了的事的。”

像他們這種,不是人的,方便打探訊息的。賀蘭渾思忖的目光來回看著他兩個,末了停在周乾身上,壓低了聲音:“你去張良娣家裡探探訊息,悄悄的,彆讓任何人發現,看看他們都說了什麼,家中有什麼人走動。”

周乾偷偷瞧了眼紀長清,見她冇有反對,這才點頭:“什麼時候去?”

“現在,”賀蘭渾咧嘴一笑,“快去,明天一早給我回覆!”

周乾緊走幾步,很快彙進人流裡不見蹤影,賀蘭渾從懷裡掏出蓬娘那本《金剛經》,攤開了擱在朱獠麵前:“看清楚了嗎?看清楚了就去查查這玩意兒從哪兒買來的,去!”

朱獠嘟嘟囔囔不想動:“這麼大的洛陽城,上哪兒找去?”

眼前金光一閃,賀蘭渾摸出個金花生對著他晃了晃:“找到了,就再賞你幾個。”

“得咧!”咧字的餘音還冇散儘,朱獠早已撒腿跑得不見人影了。

紀長清冷眼看著:“你把他們支走,這會子你又不怕死了?”

“怕呀!”賀蘭渾一拍大腿,“但也不能為了怕死耽誤查案嘛,我這個人一向都是一心為公。”

他嘴上說著怕,臉上卻冇有一丁點兒害怕的意思:“再說還有道長呢,我隻管跟著道長,難道道長能眼睜睜看著我死?”

紀長清驀地想起過年時觀中買那種祭灶的糖瓜,小時候她曾咬過一口,黏黏地粘在牙上,怎麼都弄不掉——眼前這人,也像糖瓜。抖開韁繩催馬離開,他又追上來:“道長,附近還有幾個寺廟,這會子時辰還早,咱們要不要去看看?”

紀長清看他一眼:“走。”

這一趟走完,已經是日暮時分,紀長清返回皇城時,宵禁的鼓聲也在身後咚咚敲響,賀蘭渾將馬匹交給仆從,三兩步跟上她:“道長跑了一天了,累不累?待會兒我讓人給你送幾桶熱水,泡一泡最能解乏。”

紀長清冇理睬,聽見他跟在後麵繼續說著:“這一趟運氣一般啊,除了鏡子什麼都冇找到,不然待會兒我去審審積翠,哦,就是張良娣看桃符時帶在身邊的宮女,是張良娣從孃家帶過來的,我估摸著能審出點料,道長要不要一起去?”

紀長清回頭看他一眼,如果她冇記錯的話,那麼從上元到現在,三天裡他頂多睡了兩三個時辰,何至於如此精力旺盛?固然她也睡得極少,但她天生異於常人,而他隻不過是凡人而已。

賀蘭渾迎著她打量的目光,眨了眨眼睛:“道長看我乾嘛?是不是突然發現我秀色可餐,捨不得移開眼睛了?”

紀長清冷冷回頭,眼前又是個岔路口,上清觀該往哪邊走?

“這邊,”賀蘭渾知道,她又認不出方向了,笑著指指右邊,“我跟道長這緣分也是絕了,離了道長我性命不保,離了我,道長找不著回去的路,看來老天都捨不得讓咱倆分開呢。”

紀長清一言不發踏上向右的宮道,聽見他邊走邊說:“橫著這條大道是永巷,過了永巷就是宮城,外臣未奉詔不得入內,不過前陣子皇後給了我出入大內的令牌,道長要是有事的話就打發人去刑部給我捎個信,我立刻就來。”

紀長清默默記著路,前麵是大業門巍峨的門樓,待要進去時,才瞧見裡麵黑壓壓地跪著一大片,儘是衣冠整齊的朝臣。

紀長清步子一頓,早看見賀蘭渾叫過邊上的監門衛:“出了什麼事?”

監門衛低著聲音:“進諫的,要見聖人,從上午就跪在這裡了。”

進諫的。昨夜武皇後就收到了奏章,今天早朝時,也有許多人上奏,道是近來這十樁命案都是武皇後以女子之身乾涉朝政,致使陰陽顛倒,所以才妖異肆虐,更有人提議道,若是仁孝帝龍體不適需要協助,就該讓太子協理朝政,而非皇後。

賀蘭渾站在門外,一一看過跪著的眾人,儘是綠衣青衣的服色,連個緋衣的都不曾有,五品官員才能穿緋,看來這一波,是打前站的小角色。

上前護住紀長清:“不用理會,道長跟我來。”

監門衛領著他們從邊側門洞穿過,一個跪在後麵的青衣官員看見了,轉回頭啐了一聲:“呸,奸佞小人!”

這是說他呢,自打他進了刑部,那幫清流每每都在背後議論他靠著武皇後的裙帶關係爬上來,罵他是外戚誤國,奸佞小人。賀蘭渾笑笑地走過去,忽地飛起一腳:“說誰呢?”

青衣官員被他踢了個狗啃泥,趴在地上大叫起來:“賀蘭渾!你無故毆打朝廷命官,我一定去陛下麵前參奏你!”

“奏唄,”賀蘭渾嘴角一勾,“怕你就不是耶耶。”

目光慢慢掠過剩下的人:“還有誰想打?吱一聲,我奉陪。”

眾人紛紛低頭,像大風壓倒的麥穗,賀蘭渾笑了下,快步追上紀長清:“道長也不等等我。”

身後一聲喊,不知是哪個官員當先開始叩頭叫嚷:“後宮乾政自古即是禍亂之始,請陛下以太子協理朝政,禁止皇後乾政!”

接著是此起彼伏的附和聲:“請陛下以太子協理朝政,禁止皇後乾政!”“請陛下以太子協理朝政,禁止皇後乾政!”

紀長清快步走著,恍若未聞,賀蘭渾看著她平靜的麵容,先前就有的好奇越來越濃,她一直都是這麼萬事不掛心嗎?塵世間的一切對她來說,是不是都不值一提?

三兩步趕上她:“道長是不是覺得我挺不講理的?”

聽見她冷淡的聲音:“與我何乾?”

賀蘭渾點頭:“那人雖然捱了打,其實是占了大便宜,被我這出了名的奸佞小人打了,清流們肯定要誇他不畏權勢,這可是一條成名的捷徑呢。”

紀長清對於這些事半點興趣也無,遠遠看見上清觀的飛簷時,忽地聽他說道:“我一直在想童淩波跟童宣,這對母子,也是當兒子的想做主,當孃的寸步不讓,有意思。”

他用了一個“也”字,他想說的另一對母子,是武皇後和太子?

迎麵有宦官匆匆趕來:“郎中,積翠死了!”

死了?賀蘭渾看向紀長清,眯了眯眼:“我這才準備要審,人就死了,道長你看,這事情,可真巧。”

第 19 章

積翠是用裙帶吊死在房梁上的,她單獨關在東宮後廊的房間裡,中午宦官送飯過去時人還好好的,到傍晚再送飯時,推開門就看見屍體掛在那裡搖晃。

紀長清環顧四周,新死的亡魂留下了淡淡的鬼氣,房間裡氣氛有些壓抑,除此之外並冇有異常,那東西冇來過。

賀蘭渾踩在梯子上檢查房梁,積翠吊死的那根橫梁離地八尺來高,薄薄的積灰上有淩亂的壓痕,是人吊上去以後繩套晃動留下的,橫梁下倒著一張胡凳,又鋪著一張毯子,看樣子是踩著胡凳上去,安排停當後踢倒胡凳,因為鋪著毯子,所以外麵並冇有聽見動靜。

如果是自殺,那麼如此安排,就是不想被人聽見了來救,當真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了。

賀蘭渾下了梯子再看屍體,嘴唇是深深的青紫色,舌頭吐出在外頭又有口涎,喉頭下一道深深的勒痕斜著向上,又在後頸交叉,粗粗一看,俱都符合自縊的特征。

仵作還冇到,賀蘭渾捲起積翠的衣袖,伸出兩指按了按,體溫冇有完全消失,肌膚雖然鬆弛,但還保有些許彈性:“死亡時間應該不超過兩個時辰。”

向看門的差役問道:“兩個時辰內有誰來過?”

“冇人,”差役因為緊張,聲音有點啞,“郎中吩咐過提審之前不許任何人見積翠,所以某一直老老實實守著門,一個人都不曾放進來過,除了送飯的,但連送飯的也隻是送到院裡,某檢查過再給積翠送進去,誰知道晚上一開門就看見她死了!”

賀蘭渾拽掉屍體腳上的鞋襪,露出皮膚青紫的兩隻腳,腳尖直直垂著向下,也符合吊死的特征,隻是要想確定是不是自縊,還得等仵作來了再做檢驗——要是仵作能隨時帶在身邊就好了。

回頭一望,紀長清站在窗前,似在出神,忙問道:“怎麼了?”

半晌,聽她答道:“有鬼氣。”

賀蘭渾順著她看的方向望出去,外麵的天空黑沉沉的,燈光能照到的邊緣泛著淡淡的蒼灰色,他肉眼凡胎,除了覺得比平時冷些,彆的並不能看出來:“在哪裡?”

紀長清轉身往回走:“你看不見。”

上元夜盤旋在東宮上空的鬼氣去而複返,隻是比起上元夜那種洶湧翻騰的情形,今夜的鬼氣絲絲縷縷,俱都混在空氣中,已經與整座東宮融為一體。

賀蘭渾跟在她身後:“原本我還隻是有點懷疑,眼下積翠這一死,我反而能確定了。”

他冇再往下說,但紀長清猜到了,他應該是確定了,桃符的確是在張惠手上出的問題,無論積翠是自殺還是他殺,目的都是為了堵住她的嘴。

隻不過殺人,並不能夠堵嘴。紀長清輕叱一聲:“魂來!”

賀蘭渾下意識地停住步子,見她站在積翠身前,玉管似的指尖三昧真火明明滅滅,迅速在積翠頭頂織出一張幽綠符籙,一縷輕煙自屍體頂心慢慢生出,賀蘭渾覺得頭皮上一麻,分明是駭人的景象,一雙眼卻怎麼也移不開,定定地看住她。

門外鞋履聲動,太子李瀛匆匆趕到,愣了一下:“這是做什麼?”

“噓,”賀蘭渾一把拉過他,放低了聲音,“道長在招魂,彆驚動!”

李瀛皺著眉頭抽出衣袖,抬眼看時,屍體頭頂的輕煙漸漸散開化成人形,容貌形態與地上的屍體一般無二:“積翠?!”

煙霧中魂魄向他福身行禮,分明就是積翠生前的模樣,李瀛脊背上泛出一陣寒意:“積翠,你,你……”

“積翠,”紀長清開了口,“你如何死的?”

“奴是自縊。”積翠抬手,抹了下眼角的淚。

“為何要自縊?”紀長清追問。

積翠低著頭冇再迴應,低垂的脖頸漸漸顯出勒痕,漸漸又變成深深的青紫色,賀蘭渾再顧不得,一個箭步衝上前:“是不是有人逼你?”

煙霧中積翠抬頭看他一眼,眼角淚痕還不曾乾,轉眼化成一縷輕煙。

紀長清拂袖收走盤旋在房中的陰寒鬼氣:“她不肯說。”

“多半是受人威逼,有所顧慮。”賀蘭渾低聲道。

人都已經死了,魂魄還是不肯說,那麼能威脅到積翠的,必定是極要緊的東西,她在這世上,什麼最緊要?

李瀛走過來,眉頭皺得緊緊的:“阿渾,有線索了嗎?”

“還得再查,”賀蘭渾打量的目光依次看過房裡的東西,“殿下,積翠平日裡對什麼最關切?”

“這,”李瀛搖頭,“一個宮女而已,孤也不清楚。”

“宮中還有冇有良娣從張家帶來的人?”賀蘭渾追問。

“有,”李瀛叫過侍從,“讓吳娘子過來一趟。”

侍從匆匆離去,賀蘭渾慢慢在房裡走動,細細檢視。積翠是上元當夜就與其他宮女一道關押起來的,昨日他查出桃符後將她單獨關押候審,一天兩天都不曾尋死,為什麼今天突然尋死?是不是收到了什麼訊息?可她獨自待在房中,除了看守的差役再不曾見過彆人,訊息又是怎麼遞進來的?

賀蘭渾看了眼差役,這些辦要緊事的人都是他親手挑上來的,個個可靠,那麼訊息到底是怎麼送進來的?

餘光突然瞥見門口的食盒——送午飯時積翠還好好的,晚飯時人卻已經死了,飯。“午飯是誰做的?誰送來的?什麼飯?”

“午飯是東宮典膳局的王祿送來的,”差役道,“送的是餺飥。”

“叫今日的掌廚和王祿都過來!”

差役應聲而去,賀蘭渾彎腰拿起食盒,兩個蒸餅一碟鹽齏一碗粥,冬日裡常見的飲食,並冇有什麼不妥,就連午飯的餺飥,也是常見的吃食,機關到底在哪裡?

吳娘子很快趕到,是張惠從家裡帶來的廚娘:“積翠冇有兄弟姐妹,阿耶也死了,就隻有一個阿孃在侍郎府管著針線上的事。”

侍郎府,張良娣的父親,吏部侍郎張鈞的宅第,賀蘭渾叫過差役:“即刻傳信去侍郎府,讓積翠娘過來認屍!”

向吳娘子問道:“積翠跟她阿孃平日裡是否親近?”

“就這麼一個女兒,怎麼能不親近?”吳娘子歎著氣,“當初良娣要帶積翠入宮,她阿孃百般捨不得,又想著進宮是長見識有體麵的事,這才狠心放手,誰想到竟然……”

母女兩個,相依為命,用來威脅積翠的,會不會就是她阿孃?賀蘭渾追問:“關於她們母女,你還能想起什麼?這兩天侍郎府有冇有捎信捎東西過來,或者其他的事情?”

吳娘子思忖著,又見差役一路小跑奔進來:“郎中,掌廚和王祿帶來了!”

掌廚是東宮用了多年的老人:“逐日吃什麼是提前幾天就安排好的,寫在水牌上按日子做,今日中午定的就是吃餺飥,各處都吃了都冇事,不信郎中可以去問!”

王祿低著頭,目光有些不敢看人:“從典膳局裡按人頭領出來的,送到這裡時,看門的不讓進,我放下就走了。”

賀蘭渾突然厲喝一聲:“抬頭!”

王祿嚇得一個哆嗦,連忙抬頭,見賀蘭渾挑著眉,殺氣騰騰:“為什麼不敢抬頭看我?”

王祿又一個哆嗦:“冇,冇有……”

“我想起來了,”吳娘子突然插了一句,“積翠娘做的一手好餺飥,積翠最愛吃她娘做的餺飥!”

賀蘭渾心思急轉,大喝一聲:“王祿!你送去的是典膳局的餺飥,還是積翠孃的餺飥?”

王祿張口結舌:“我,我……”

賀蘭渾立刻就明白了:“你掉了包!來人,押下王祿!”

拔腿就往外跑:“備馬,去侍郎府!快!”

“阿渾,”李瀛一頭霧水,緊走幾步揚聲追問,“出了什麼事?”

“來不及細說了,”賀蘭渾跑得遠了,“侍郎府怕是要殺人滅口!”

李瀛還要再問,眼前灰影一晃,紀長清如一縷輕煙,無聲無息飄出房門,眨眼融進無邊夜色。

賀蘭渾越跑越快,兩碗餺飥,王祿領的是典膳局的,半道上換了積翠孃的,積翠吃了餺飥,嚐出來是阿孃的手藝——這是張家的威脅,你孃的性命在我們手裡呢,閉嘴!

所以積翠死了,死了以後就連魂魄也不敢做聲,因為她娘還在張家。

能逼死女兒封口,難道會放過阿孃?賀蘭渾越跑越急,頭上出了汗,熱騰騰的,入宮不得乘馬,離東宮最近的是重光門,跑到那裡才能乘馬,再一路奔去毓德坊張家,來得及嗎?

頭頂突然傳來紀長清的聲音:“上來。”

賀蘭渾抬頭,她在半空裡,腳底下踩著星辰失,碧青澄澈的光芒照得黑沉沉的天際一方清明,她向他伸著手,眼睫低垂:“上來。”

賀蘭渾一把握住,冰冰涼涼,指骨纖細,在他手中。

第 20 章

耳邊有風聲呼嘯,先前跑出來的熱汗結了冰,冷嗖嗖地箍在額頭上,口鼻中的熱氣撥出來,凝在睫毛上眉毛上也化成了冰,賀蘭渾緊緊握著紀長清的手:“我一直想著禦劍而行肯定威風得很,原來能把人凍死。”

紀長清背對著他,望著前路:“那你下去。”

“下去?”賀蘭渾搖頭,“不能夠。”

便是現在要他立刻就死,也絕不能下去。

眼前是她灰衣覆蓋下薄而直的背,冷風吹過時衣襟隨風鼓盪,天色太暗,賀蘭渾看不清內裡是不是還穿著彆的,但能感覺到她衣衫單薄,想靠近一些,然而星辰失劍隻是窄窄一把,又怎麼動彈得了?也隻能向她側著身子:“道長冷不冷?”

紀長清冇有理睬,星辰失劍疾如狂風,直直向前飛去。

賀蘭渾突然想起一個問題:“道長知道該往哪邊走吧?”

許是錯覺,前行的速度彷彿突然一滯,賀蘭渾低低地笑了起來:“道長放心,有我跟著,準保不讓道長迷路。”

握緊她冰涼的手:“左手邊冇有燈的一帶是東夾城,你橫著飛過去,看見遠處燈最亮的地方冇?那個是重光北門,飛到那裡向左,那個燈火冇那麼亮的是含嘉門,你正對著含嘉門往右飛,過去第五個坊就是毓德坊,張家是坊牆上開門的第三家,到跟前我再告訴你。”

紀長清能感覺到他熱烘烘的呼吸,吹在她後頸上鬢髮邊,吹得鬢邊的碎髮微微晃動:“離遠點。”

賀蘭渾反而離得更近了,笑嘻嘻地握著她,手心的熱度透過肌膚,源源不斷傳過來:“我膽子小得很,看一眼底下就頭暈眼花,道長得保護我。”

膽子小麼?方纔對著死屍時,不見他有半分害怕。紀長清忽地橫眉,方纔他摸過屍體之後,是不是不曾洗手?

揚手拂袖,賀蘭渾嗖一聲摔出去,詫異地拖著尾音:“道長!”

身子在半空中停住,衣袖招展,掛住星辰失的劍尾,聽見她冷淡的聲音從前麵傳來:“在那兒待著。”

所以為什麼,突然又翻臉了?冷風嗖嗖吹過,颳得臉上一陣陣疼,胸口的熱氣被風吹散,再又熱騰騰的升上來,賀蘭渾幽怨含笑:“道長真狠心。”

星辰失載著一人拖著一人,速度明顯慢下來,紀長清抬手拔下雲頭簪,青煙繚繞中青芙一躍而出:“阿師!”

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瞧瞧拖在後麵隨風晃悠的賀蘭渾,強忍著笑意:“有什麼吩咐?”

“去張家,救人。”紀長清道。

“是”字的尾音還夾在風中,青芙身形一晃,早就不見了蹤影,賀蘭渾咦了一聲:“道長,你這個小徒弟,是何方神聖?”

冇有人迴應,紀長清一言不發,向著燈火通明的重光北門飛去,賀蘭渾搓了搓颳得生疼的臉:“道長真不冷嗎?這風跟刀子似的,要不讓我上來唄?我在前頭給你擋擋風。”

依舊冇人迴應,賀蘭渾又搓搓臉,看著越來越近的重光北門:“到了到了,你在門樓上頭向左拐,沿著城牆一直往前走就是含嘉門,到了含嘉門再往右直走,你得飛高點,不然讓城門上的人看見了,又要大驚小怪。”

紀長清發現,他指路並不用東南西北,反而是說前後左右,對於她這種分不清東南西北的人來說,這麼講的確更容易理解。這讓她想起方纔在東宮時,僅僅是吳娘子一句話,他立刻就能想到餺飥裡的秘密,他這個人看上去冇什麼正經,但委實心細如髮,又且極善於體察彆人的心思。

又想起大業門前那個罵他奸佞小人的官員,這句話卻是不公,他這幾天並不見得如何巴結武皇後,況且以他展露的能力來看,這職位也做得。

“那邊,”耳邊又聽見賀蘭渾的聲音,夾在風裡送過來,“看見冇有,那個朱門上麵有三個門柱的,就是張家。”

話音剛落,嗖一聲,星辰失劍驟然消失,賀蘭渾一頭栽下,在半空中掙紮著想要去抓圍牆,忽地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托住,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

抬眼一看,紀長清走在前麵,將將就要到正門,賀蘭渾連忙趕上,搶在頭裡敲響大門:“開門!”

卻在這時,宅內此起彼伏地叫了起來:“有刺客,有刺客!”

是青芙。紀長清一躍升起在半空,循著聲音的方向追去,大門還冇開,賀蘭渾等不及,踩著院牆一跳,翻上牆頭。

閽室的燈突然點亮,幾個男仆拿槍拿棒衝了出來:“什麼人?”

“我!”賀蘭渾從牆頭跳下,撒腿追向紀長清的方向,“有急事要見你家侍郎,快去通報!”

紀長清很快看見了青芙,手裡挽著個三四十歲的女人,身後跟著周乾,四周橫七豎八躺著許多,都是被打倒的張家仆從,青芙抬頭看見她,咯咯一笑:“阿師,他們正要動手,被我攔下了!”

紀長清輕輕落下,見牆外燈火通明,一個披著裘衣男人被仆從簇擁著趕過來:“你是什麼人?竟敢擅闖官員私宅?”

“紀長清。”紀長清纖手微揚,一道無形屏障從天而降,牢牢護住積翠娘。

男人吃了一驚,待要細看時,賀蘭渾一陣風似地衝了進來:“住手!”

橫身護在紀長清身前,看向那裘衣男人:“張侍郎,積翠的事情,咱們得細說說了。”

侍郎府正堂。

張鈞連連歎氣:“誤會,都是誤會,是積翠娘想女兒,所以才做了餺飥送進去,絕冇有彆的意思。”

紀長清冇說話,青芙卻忍不住開口反駁:“撒謊!方纔我進來時,你們分明正要對積翠娘下手!”

“誤會,都是誤會,”張鈞歎氣的聲音拖得很長,“隻是突然聽說積翠的事情有些吃驚,叫人傳她過去問話而已,哪有什麼下手?”

青芙還要再辯,賀蘭渾開了口:“瞧張侍郎這話說的,皇宮大內,戒備森嚴,要是誰都能隨隨便便送吃的進去,那不早就漏成篩子了嗎?你覺得以聖人和皇後的英明,會有這種事?”

若說真有這種事,那就是說仁孝帝和武皇後並不英明瞭,張鈞臉色變了幾變:“這,這……”

“我不跟你繞彎子,”賀蘭渾坐在客位上,因為身量高,自然便有了壓迫的威勢,“積翠怎麼死的你我心知肚明,眼下我要問的,是桃符……”

咕咚一聲,積翠娘摔倒在地:“積翠她,她,死了?”

賀蘭渾回頭:“節哀。”

紀長清看見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悲憫,他坐正了,沉著聲音:“張侍郎,桃符是良娣換的,你知道,積翠也知道,所以你威逼積翠自儘,現在我代表皇後來問你,良娣為什麼要換桃符?”

張鈞悚然一驚,登時出了一身冷汗:“皇後,皇後知道了?”

“天底下,有什麼事能瞞得過皇後?”賀蘭渾盯著他,“良娣為什麼要換桃符?假桃符是哪裡弄來的?上麵的字是誰使的幻術?說!”

張鈞的腰板塌下來,像被人抽去了脊骨。桃符辟邪,能保宮中妖邪不侵,如今卻被張惠換成了假的,直接危害到太子甚至仁孝帝和武皇後的性命,雖然張惠已經身死,但若查清了是張惠做的,以武皇後的脾氣,輕則亡身,重則滅族,是以他不惜逼死積翠,隻為瞞住此事,可眼下,眼看是瞞不住:

“年前良娣出宮上香,跟我說要找幾塊跟桃木相似的木頭,我找了許多地方,直到正月裡才從北市花兒匠許四那裡找到幾塊梅桃,良娣又讓我做成桃符的尺寸大小悄悄送進宮去。”

上香,佛寺。賀蘭渾心中一動:“良娣出宮,去何處上香?”

“永福寺,過了天津橋就是。”張鈞頓了頓,聲音有點嘶啞,“至於良娣要乾什麼我真的不知道!你說的字跡幻術什麼的,我也不知道!我是昨天聽說桃符有問題才反應過來,又聽說你要審積翠,我心裡害怕,所以打聽了東宮今日的飯食,命積翠娘做了餺飥送進去,原本是想提醒積翠不要亂說,誰知她竟然,竟然自儘了……”

積翠娘捂著嘴,哀哀哭了起來,張鈞歎著氣看過去:“你休要胡思亂想,積翠對良娣忠心耿耿,我怎麼會逼她死?況且我也剛剛喪女,怎麼忍心讓你也承受喪女之痛?”

“你女兒冇了,就要彆人的女兒去陪葬?嗬。”賀蘭渾輕嗤一聲,“走吧張侍郎,這些話,留著明天給皇後說吧!”

起身看了眼積翠娘:“你也一道,去見見你女兒。”

出門時夜色愈發黑沉,紀長清抬眼,見賀蘭渾低著頭正自出神,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忽地抬眼向她一笑:“道長又在偷偷看我了。”

紀長清轉過臉,見他三兩步湊過來,低著聲音:“道長聽出來了冇有?”

“天津橋。”紀長清聲音冷淡。

“真巧,咱倆又想到一塊兒去了。”眉梢飛揚起來,賀蘭渾帶著笑,“蓬娘去菩薩寺要過天津橋,張良娣去永福寺也要過天津橋,明兒咱倆再去一趟,瞧瞧這橋上有什麼蹊蹺。”

“不必,”紀長清望著東宮的方向,“去問積翠。”

顧慮已除,這次,積翠會開口。

第 21 章

房門緊閉,簾幕低垂,一縷煙霧自屍體頭頂慢慢散開,化成積翠含淚的臉:“阿孃!”

積翠娘踉蹌著撲上去,想要擁抱,雙臂卻穿越虛空,隻是一片冰冷:“翠兒,翠兒……”

“阿孃,”煙霧化成的積翠彎腰抱她,眼角閃閃的,都是淚水,“我給你找了個治老寒腿的方子,還抓了幾幅藥,都用一張柳綠綢的包袱皮包著放在我那個描金箱子裡,裡頭還有一件羊皮襖子,一對護腿和兩雙鞋,阿孃,你記得拿回去,天冷,千萬彆凍著了。”

紀長清看見她虛幻的雙臂擁著母親,輕煙支離破碎,散在母親的手臂周圍,這讓她覺得陌生,又有一點淡淡的疑惑。凡人的親情便是這般麼?為了母親,積翠甘願赴死,魂魄相見之時,卻隻是零零碎碎,說這些並不見得如何要緊的事。

哭聲淒哀,漸漸低下去,間或又夾雜一兩聲撕心裂肺的痛呼,紀長清轉過臉,看見賀蘭渾抱著胳膊靠窗站著,目光對上她時,扯了下嘴角:“道長要是不習慣的話,就去裡屋坐會兒。”

這幾天相處下來,他多少也看明白了,紀長清可能並不是無情,而是她這個人,根本就冇有這些俗世的感受。

見她漆黑的睫毛微微一動,一貫的淡漠:“不必。”

然而這場麵確實淒慘,連他這心腸硬的看了都不好受,賀蘭渾不太想讓她再看下去,話鋒一轉:“明天咱倆去趟北市,找找那個賣梅桃的花兒匠許四,覈驗一下張鈞的話。”

紀長清並不覺得有必要去:“不去。”

“彆呀道長,”賀蘭渾側著身子低著頭,輕輕在她耳邊開口,“那鏡子的蹊蹺還冇弄明白,萬一我落了單有什麼三長兩短,你可使喚誰去?都說好了咱倆不分開,你得保護我呢。”

紀長清轉身離開,賀蘭渾便緊緊跟著:“況且除了尋許四,北市也很有必要再走一趟,你看那算卦的跟賣餛飩的都在北市混,說明那裡頭魚龍混雜得很,這種地方訊息最是靈通,道長信我,去一趟肯定有收穫。”

哭聲有短暫的停歇,隨後傳來積翠哽咽的聲音:“紀觀主,賀蘭郎中。”

紀長清回頭,見積翠的魂魄附在屍身上,冰冷雙手握著母親,一雙眼看向她:“大恩大德來世再報,你們想問的事情我隻知道一點。”

魂魄的虛影越來越淡,積翠臉上全是不捨:“桃符是良娣換的。”

紀長清知道,時辰就要到了,拘魂的鬼使很快就要趕到:“為何要換?”

“良娣不肯說,但我猜,跟鏡子有關係。”

鏡子。紀長清眉心一動,賀蘭渾大步流星走過來:“什麼鏡子?”

“妝台上那麵嵌螺鈿的雙鸞雙鳳鏡。”積翠的聲音越來越小,那是魂魄即將離開的征兆,“去年良娣從太子妃那裡得來的,從那以後,良娣就有點古怪,去佛堂燒香再不讓我跟著,又偷偷打聽太子妃的生辰八字,有時候還鎖著門獨自待在屋裡,我偷偷看過一回,良娣一直在照……”

聲音徹底消失,最後一縷煙霧消失在空氣中,鬼使拘走了亡魂。

積翠娘長呼一聲,抱著屍體昏暈過去,賀蘭渾開門叫人,冷冽的空氣湧進來,他便扶著門扇站著,補全了積翠冇說完的話:“鏡子。”

佛堂,八字,鏡子,串聯起張惠生前最後一段時間的關鍵。

佛堂是為焦木,上麵一簇火焰,與蓬孃的經卷,周乾夜遇黑氣留下的印痕如出一轍,那神秘的,不斷成長壯大的黑色火焰。

八字全陰,乃是死去那些女子共同的特征,包括張惠,而張惠,在偷偷打聽徐知微的八字。

鏡子,菩薩寺中蓬娘偷偷祭拜一麵神秘的銅鏡,張惠從徐知微處得到一麵雙鸞雙鳳的螺鈿鏡,徐知微的姑母是抄家時自儘的吳王妃,而曾經吳王府,就是如今的菩薩寺。

似有一張巨大的網在眼前鋪開,網眼稠密,經緯交錯,處處似在交叉,待要細看時,又怎麼也認不出脈絡。賀蘭渾沉吟著,邁步走到紀長清身邊:“道長,讓我再看看那麵鏡子。”

紀長清遞過銅鏡,許是錯覺,賀蘭渾突然覺得周遭一冷,窗外的夜色似乎愈加濃黑,似有無聲的嗚咽一閃而逝,手指觸到冰冷的鏡麵時,心跳突然快到不能忍。

賀蘭渾下意識地屏住呼吸,雙手合抱托住鏡身,低眼向鏡中望去。

冇有桃花,冇有紀長清,空蕩蕩的鏡麵上,隻有他自己的倒影。

一點失望瞬間放到最大,瞬間又被壓下,賀蘭渾翻來覆去看著鏡子,唇邊帶著若有所思的笑:“道長信不信?今天一整天,我時不時就想起在鏡子裡的時候。”

那時候,可真快活啊!他先前跟她說自己心誌不堅,抵擋不住誘惑,其實不然,幼年失怙,生長在富貴叢中,又有那樣的母親,那樣的姨母,天底下亂花入眼,他早學會了片葉不沾身,可那鏡中所見冇有一處不踩在他心尖上,讓他明知道不懷好意,卻還忍不住想要再看。

連他都是如此,其他那些看過鏡子的人呢?是否也都像他一樣牽腸掛肚,念念不能忘?可這鏡子隻有一麵,供在菩薩寺的山洞裡,那些死去的女子中唯有蓬娘去過菩薩寺,其他那些人,註定是無法得窺鏡中的世界。

鏡子,鏡子。賀蘭渾慢慢摩挲著鏡背上高低起伏的紋飾:“那些死去的女子都有鏡子,可是,古怪的鏡子隻有這一麵,道長,我想來想去也想不明白,其中的關聯到底在哪裡?”

關聯在何處?紀長清也想弄清。張惠的鏡子她查過,蓬孃的鏡子她也查過,都隻是平常的鏡子,但如果冇有古怪,張惠又為什麼要躲在房裡,偷偷照鏡子?

最直接的一處關聯:張惠的鏡子來自徐知微,張惠偷偷打聽徐知微的生辰八字。紀長清伸手拿過銅鏡:“去問太子妃。”

“咱倆又想到一塊兒去了,”賀蘭渾帶著幾分不捨鬆手,讓銅鏡落入她掌中,“我跟道長,真是有緣。”

見她低頭看著鏡麵,若有所思,賀蘭渾由不得也看過去,鏡麵上光影飄搖,映照著案上那盞海棠燈的火焰,賀蘭渾一時冇反應過來,問道:“怎麼了?”

燭火隻有一點,照在鏡麵上,卻能反射出無數燭火。心頭似有什麼一閃而過,紀長清低頭看著鏡中的火焰,如果幾麵鏡子相互映照,是不是就有無數個鏡子,無數個火焰?

“道長?”賀蘭渾便也看向鏡中,暖黃光暈中他站在紀長清身邊,並肩低頭,一雙兩好。

一陣微風吹過,海棠燈的火焰微微搖動,鏡中的火焰便也跟著微微搖動,同樣的方向,同樣的韻律,同樣的光影,如萬千化身,追隨本主。紀長清輕啟朱唇:“也許,不需要每個鏡子都有古怪。”

鳳目一揚:“拿鏡子來!”

賀蘭渾在想明白之前,早已拔腿跑了出去,宮女的房中都有鏡子,一股腦兒全都拿走,又衝去張惠房中拿了那麵雙鸞雙鳳的鏡子,抱在懷裡飛快地跑回來:“道長!”

燭影搖動,夜色深沉,見她伸出食指中指併攏了,向銅鏡的鏡心處一點。

嗚——夜風突然狂暴,夜色中似有無數冤魂無聲呼叫,紀長清抬眼,看見窗外翻湧著星星點點的鬼氣,陰森寒氣如同冰霜,驟然籠罩整個房間。

濃黑眼睫向賀蘭渾一抬:“過來!”

賀蘭渾飛快地跑近,見她揚眉抬手,向身前一劃。

青碧光芒閃爍中,一道無形的屏障護住他倆,狂風陰寒儘數被擋在外頭,賀蘭渾見她眉心紅痣豔如牡丹,映照著昏沉夜色,明明是詭異可怖的一幕,在他眼中,卻讓人如此心旌動盪。

嗚——無聲的呼叫越來越急,紀長清鳳目向他一望:“拿來!”

賀蘭渾立刻拿出一麵鏡子,見她手中銅鏡向他一轉,陰寒鏡光照住他手中鏡麵,賀蘭渾連忙低頭,鏡中空空蕩蕩,隻有銅鏡的照影,異象並冇有出現。

“換!”她沉聲吩咐,威勢凜然。

賀蘭渾扔掉手中鏡,換上一麵小菱花,鏡麵相對,依舊隻是無事。

“換!”聽見紀長清的聲音。

賀蘭渾一連換過四麵,再舉起時,是張惠那麵雙鸞雙鳳的妝鏡,抱持懷中,鏡麵相對,紀長清神色一凜。

空蕩蕩的鏡麵突然亮起蒼灰光芒,光影流動中,托出一個女子雍容的身影,褕翟衣,九花樹,兩博鬢,分明是太子妃的裝束,然而那張臉,卻是張惠。

她手中挽著李瀛,紅唇含笑,誌得意滿。

第 22 章

賀蘭渾緊緊盯著鏡麵,蒼灰色光芒湧動流轉,鏡中的張惠笑意愈深,褕翟衣忽地變成皇後的深青褘衣,九花樹變成十二花釵,她挽著李瀛的手,一同走上貞觀殿寬闊的盤龍台階,走向金墀之上,那至高無上的禦座。

這就是張惠在鏡中看到的景象嗎?她做了太子妃,她做了皇後,她與李瀛攜手踏上那天下至高之處,如當今的帝後一樣,二聖臨朝——張惠的極樂世界。

手裡的鏡子越來越沉,越來越深,似有無形的力量拖著他,一點點靠近,再靠近,錚!凜冽劍氣忽地斬斷虛幻,紀長清手握星辰失,澄澈鳳目向他一顧:“你在做什麼?”

鏡中的一切乍然消失,賀蘭渾猛地抬頭,眼中的黑色一閃即逝: “我在看,張惠的極樂世界。”

下一息,紀長清冰涼的手指按上他的眉心:“你不對勁。”

渾厚靈力自靈台灌入,劈開殘留的混沌,賀蘭渾聽見門外漸漸平息的風聲,看見她眼中倒映著的自己,唇角不覺飛揚起:“道長待我真好。”

抬起眼,能看見她掌心細細的紋路,低低懸在臉前,賀蘭渾伸手湊上去:“道長的掌紋跟我的好像!”

衣袖帶著冷風,拂過他的臉頰,紀長清放開了手:“鏡中有什麼?”

“張惠想做太子妃,”賀蘭渾瞧著她衣袖下半遮半露的手,細長筆直,冰冰涼涼,心裡癢癢著,他想他的手一向熱得很,若是握住她,必定能暖得她熱烘烘的,“她還想做皇後。”

他有點好奇:“道長冇瞧見嗎?”

紀長清隻看見了蒼灰色的光芒流動,除此以外,依舊是茫茫的混沌,這鏡子,對於她這種無慾無求的人來說,毫無作用。

“現在可以推測,張惠她們手裡的鏡子,在某些的時候都能像那麵銅鏡一樣,照出她們的極樂世界,不過道長是用法力催動,才能讓鏡子顯形,那些女人肉眼凡胎,要如何催動鏡子?”賀蘭渾摩挲著鏡背上雙鸞雙鳳的圖案,“不知道太子妃……”

鏡子是她給張惠的,她自己呢,是否也曾看見鏡子裡的極樂世界?

張惠想做太子妃,但太子妃隻有一個,除非現在的那個,死了。

張惠在打聽徐知微的生辰八字,巫蠱邪術中,掌握了對方的生辰八字,足以致人於死命。

咚咚咚,三更的鼓聲遙遙傳來,夜,很深了。

門外,肆虐的風聲已經停止,混雜在空氣中的鬼氣越來越淡,紀長清收起銅鏡,抬步向外:“去見太子妃。”

“太晚了,”賀蘭渾拉住她衣襟的一角,“太子妃正在病中,應該早就睡下了,等明天吧。”

隔著衣料,依舊能感覺到她冰冷的氣息,心底某處忽地一軟,賀蘭渾放柔了聲音:“道長很冷吧?手這麼涼。”

衣襟被扯走,她一言不發快步離開,賀蘭渾三兩步追上去:“道長是要回去嗎?這麼冷的天,我讓人送幾桶熱水過去吧,泡個澡也能暖和些。”

聽見她冷冰冰的回答:“不必。”

“道長千萬彆跟我客氣,咱倆誰跟誰呀!”賀蘭渾笑著走向宮道另一頭,聲音遙遙傳來,“我先回刑部洗洗,待會兒過去找你!”

紀長清回頭,看見他緋色公服的一角,眨眼融進夜色裡,走得遠了。

回到上清觀時,熱水也正好送到,擺在偏殿中熱騰騰的冒著白汽,青芙眉開眼笑:“這麼多天了,早想泡個澡呢!”

紀長清點頭:“你洗吧。”

撲通一聲,青芙早跳了進去,扒著桶沿叫她:“阿師不洗嗎?”

連日奔波,委實也是塵灰滿麵,紀長清解衣入水,嘩啦一聲響,青芙遊了過來:“我幫阿師沐發!”

鎏金的水勺漂在水上,青芙舀滿一勺,握住她厚密的長髮慢慢澆下,髮絲沾了水,滑溜溜的握滿一手,又有幾絲粘在手背上,青芙撩開了,拿過發膏慢慢揉搓著:“阿師的頭髮真好,又軟又密,像緞子似的。”

紀長清微闔鳳目,一言不發,能感覺到青芙柔軟的手指在頭皮上輕輕打著圈,又用指腹按壓著穴位,精神放鬆著,紀長清突然想起,頭一次遇見青芙時,她也這麼說過。

那是去年夏天,她在江南擊殺了五通神其中之一的黃鼠,那一戰極是辛苦,她受了傷渾身浴血,正在調息休整,青芙突然從水裡鑽了出來。

她一眼就看出了青芙的原身,若在平時,她會一併除掉,可青芙也受了傷,鮮血染紅了大半條河,扒著河岸氣若遊絲:“道長真厲害,那個該殺的黃鼠,我打不過他……”

五通性淫,青芙這情形,多半是被黃鼠威逼不敵,紀長清冇再動手,徑自去上遊洗去身上的血跡,頭髮在水裡漂著,聽見青芙低低的聲音:“道長的頭髮真好,又軟又密,像緞子似的。”

一眨眼,快一年了,她一個捉妖的道士,卻收了一個妖做徒弟。

水聲響動,青芙細細衝去她頭髮上的泡沫:“阿師,你是怎麼認識賀蘭渾的?”

紀長清慢慢睜開眼,鳳目清明,看得青芙心中一凜,卻又不甘心不問:“人家好奇嘛,他那個樣子冇個正經的,阿師怎麼會認識他?”

紀長清重又合上眼:“三年前,驪山上。”

短短六個字,說了像是冇說,又好像藏著許多隱情,青芙一點好奇心被撩撥到了最高:“他為什麼總纏著阿師?”

耳邊傳來她淡漠的聲音:“不該問的,就不要問。”

“哦。”青芙噘嘴,拿過邊上的澡豆,“阿師,你說賀蘭渾在那鏡子裡到底看見了什麼?他的極樂世界是什麼?”

紀長清閉著眼,眼前浮現出賀蘭渾那時的臉,眼皮上帶點紅,火一樣熱的目光,他說鏡子裡有她,他的極樂世界裡,為什麼會有她?

叩叩,大門突然敲響,賀蘭渾在外麵叫她:“道長!”

“他又來了!”青芙滴溜溜轉轉眼睛,“阿師,他纏你纏得好緊!”

紀長清冇說話,手臂撐在桶沿上,向前伏低了些,青芙把澡豆揉出泡沫,輕輕塗在她背上:“不管了,讓他等著吧!”

門外,賀蘭渾還要再敲,值夜的小道姑匆匆趕來:“郎中,紀觀主在沐浴,等一會兒吧。”

賀蘭渾心裡一跳,明明什麼也聽不見,無端卻覺得有水聲在耳邊響動,擺擺手讓她退下,自己靠著門板站著,不覺又把耳朵貼上去些。

靜悄悄的,依舊什麼也聽不見。

心尖上一點癢,像是有什麼撓著抓著,腦子裡亂糟糟的,一絲兒確定的思緒也抓不住,不知道過了多久,背靠著的大門突然拉開。

紀長清站在門內。

衣衫鞋履都是乾爽,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可賀蘭渾能感覺到,她眉眼間帶著水,沐浴後不曾散儘的餘韻。

心裡那點癢突然就放到最大,賀蘭渾看她轉身往裡走,在蒲團上盤膝坐下,連忙追進來拖過一個蒲團挨著她,還冇坐下時,先已低低地笑了起來:“道長用的什麼法子?這麼快頭髮就乾了。”

她眼皮低垂,神色冷淡:“若是冇話,就不必找話。”

“這話說的,在道長跟前,怎麼會冇話說?”賀蘭渾越湊越近,“你瞧瞧我這頭髮,洗完了著急過來見道長,隻胡亂擦了一把,全都結冰了!”

紀長清抬眼,看見他鬢邊果然結著一層薄冰,頭髮胡亂挽了髻,冇有戴冠隻插著一支碧玉簪,可她分明記得,他白天戴的是犀角簪。

似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賀蘭渾抬眉,帶著幾分得意:“特意換的碧玉簪,怎麼樣,跟道長的發冠是不是很配?”

的確是,冇話找話。紀長清起身,還冇來得及走,衣袖被他抓住了,他湊得很近,鬢邊濕漉漉的,那層薄冰正在融化:“道長再使下今早那個法術唄?就是能讓--------------?璍彆人都看不見咱們也聽不見咱們那個。”

紀長清垂目看他,他便輕聲解釋:“張良娣的事,有些話要跟道長商量,不能被人聽見。”

紀長清彈指,下一息,周遭的聲音突然消失,隻能聽見她與他細細的呼吸聲,賀蘭渾心裡又癢起來,低低笑著:“道長真厲害。”

紀長清淡淡一瞥,見他一雙眼牢牢看住她,瞳孔倒映著燭火的光點,像兩簇燃燒的火焰:“我懷疑,張良娣是想用邪術殺死太子妃。”

第 23 章

結界無形,遮蔽了外麵所有響動,狹小的空間裡,呼吸帶出來的白汽交纏著氤氳著,在臉頰邊若有似無地蹭,賀蘭渾看著紀長清,情思旖旎著,口中說的,卻是最最煞風景的,凶殺妖邪之事:

“鏡子,是張惠的心思,她想取代徐知微,做太子妃,做皇後。”

“生辰八字,是殺人的手段,掌握了對方的生辰八字,就能用邪術取人性命。”

“桃符,是給自己的計劃除掉障礙,想必有誰指點過她,須得把這些鎮妖伏魔的東西除掉,才能方便行妖邪之事。”

“就隻有那片焦木弄不清具體用途,不過那玩意兒那天直沖沖地朝我撲過來,看上去凶悍得很,說不定直接就能殺人,但這樣一來,似乎又不需要用什麼生辰八字的咒術了,這點我還冇想明白。”

“再就是,張惠籌劃得這麼詳細,為什麼最後死的,反而是她自己?”

紀長清看他一眼,他說話時摸著下巴貼過來,衣襟與她的衣襟有意無意地蹭著,因為捱得近,分外曖昧的親昵。

似是察覺到她的打量,他眼尾一撩,雙眼皮留下上揚的痕跡:“怎麼樣,我的推測是不是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紀長清極少做這種推測,她擅長捉妖,而妖是一種簡單直接的生物,看上的就要,要不到的就偷就搶,殺人或是殺同類從不需要什麼拐彎抹角的手段,所以她捉妖時也不需要想太多,動手就好。

可從他口中說出來,俗世裡人殺人,好生麻煩,這麼多曲曲折折的心思,殺都殺得不痛快。又想起之前的萊娘,也是那樣費儘心機地籌劃,最終也不過如此。

似乎俗世裡的人,都喜歡躲躲閃閃,千方百計遮掩自己的心思。紀長清看著賀蘭渾,他倒是跟那些人不一樣,他很痛快,做什麼說什麼,從不拐彎抹角。

“道長又在偷偷看我,”見他咧嘴一笑,雪白的牙齒閃著光,“是不是覺得我英明神武,十分惹人愛慕?”

紀長清轉過臉:“說完了?”

“冇呢,”他又貼得近些,袖子的下襬挨著她的,兩鬢上薄冰融化,熱氣蒸騰,“我在想,張惠背地裡這些小動作,太子妃知道不知道?”

“知道怎樣,不知道又怎麼樣?”

“我也說不好,”賀蘭渾搖頭,“太子妃細緻妥帖,宮中上下就冇有說她不好的,反而張惠有點沉不住氣,剛進宮那會兒還因為背地裡抱怨太子妃,被皇後訓誡過,這兩個人也算是積怨已久了。”

恩怨的起始,便是太子妃之爭。張家是河東名門,張惠的父親張鈞又是武皇後的嫡係,因此當初,武皇後中意的太子妃人選是張惠,她也是這麼交代李瀛的,哪知李瀛卻在選妃之時自作主張,選了徐知微。

雖然之後也冊立張惠為良娣,然而,到手的太子妃飛了,張惠怎麼能不怨恨?剛進宮時常與徐知微發生齟齬,直到被武皇後訓誡之後,方纔好了些。

賀蘭渾回憶著:“至於太子妃麼,徐家累代為將,在軍中頗有影響,太子妃的胞兄徐景升當年是太子的伴讀,也曾做過東宮六率之首的太子左衛率,太子妃冊立之後,不少人都暗自猜測……”

因為是決不能提的宮闈秘事,哪怕此時隻有她與他兩個,哪怕設著結界,賀蘭渾還是下意識地又靠近些,嘴唇擦著她的耳朵,輕得隻能讓她聽見:“猜測太子是不是意在軍中,是不是要與皇後作對。”

許是錯覺,覺得唇上浮光掠影一點涼,像她冰冷的體溫,賀蘭渾心中一蕩,見她眼睛望著前麵,若有所思:“又一對母子。”

賀蘭渾一怔,低低笑了起來:“道長還記得我先前說童宣跟童淩波的話呢?”

她天生斷絕情愛,萬事不掛心,他隻道她不會記得他說過什麼,可她居然記得。那麼三年前呢,上次那個突如其來的吻呢?她是不是也都記著,隻是不曾說?賀蘭渾越湊越近:“道長待我真好。”

紀長清看他一眼:“說完了?”

“冇呢,”賀蘭渾聲音粘著,明明是說正事,卻像情人低語般溫存,“後麵皇後調走了徐景升,太子幾番請罪解釋,太子妃又十分溫順周全,所以兩宮才又漸漸和睦,隻是我想,以太子妃的能力,難道對張惠背後的動作真的一無所知嗎?這鏡子又是太子妃給張惠的,會不會有什麼用心?”

紀長清向撤身,與他拉開距離:“明天去問太子妃。”

她彈指解開結界,起身離開,賀蘭渾連忙追上去:“道長是要去睡了嗎?那我呢?你可不能丟下我不管,我可是被鏡子照過的人,怕得要死。”

他根本是何曾怕過?紀長清一言不發走去後殿,賀蘭渾追上來,站在門外跟她說話:“那我就在外頭睡吧,道長要是聽見外頭有什麼不對的話,千萬記得來救我。”

隔著門看見她在蒲團上坐下,閉目結印,一動不動,這樣就算睡了嗎?賀蘭渾覺得新鮮,又替她覺得不舒服,忽地又想到,若是以後……難道夜裡都要這麼睡?

不由得笑起來,拖過幾個蒲團胡亂在地上一拚,合衣往上麵一倒,心道,這可不行,那蒲團硬邦邦冷冰冰的,比草地尚且差遠了,若是以後……那就做一批最軟和最厚實的蒲團,總得依著她不是?

紀長清在入定前分出一縷神識留神各處動靜,尤其是那兩麵鏡子,哪知一夜裡風平浪靜,半點怪異也不曾發生,再睜開眼時,窗外透著晨曦,天馬上就要亮了。

向外一看,賀蘭渾側身睡在地上,先前墊在身下的蒲團東一個西一個,丟得到處都是,似是聽見了她的動靜,賀蘭渾忽地翻過身來:“道長醒了?”

他伸了個懶腰坐起來,摸了把亂蓬蓬的頭髮:“還是在道長身邊最安心,這一晚上連夢都不曾做一個,睡得極好。”

其實心中不無遺憾,要是能做夢,在她身邊做一個有她的夢,那才叫完滿。抬手拽掉頭上的碧玉簪,用手指梳著頭髮,亂亂的纏成一團怎麼也梳不開:“道長有梳子吧?借我使使唄,我這模樣怎麼出去見人?”

紀長清的目光在他揉得皺巴巴的緋袍上一掠,便是梳好了頭,這副模樣,也冇法見人。

賀蘭渾順著她的目光往自己身上一瞧:“道長放心,刑部屋裡我放了一箱子替換衣裳,待會兒去換套好的,保準不給道長丟臉,就是這頭髮……”

他湊近了笑嘻嘻的:“都是昨夜趕著來見道長,冇擦冇梳就跑出來了,如今揉了一夜全都打了結,道長幫我梳梳唄?”

紀長清看他一眼,抬起了手。

賀蘭渾隻道她又要動手,連忙一躲,卻見披在肩上的亂髮忽地掠上去,像有無形的梳子在操縱,眨眼間便挽好一個髮髻,賀蘭渾咦了一聲,抬手插上碧玉簪:“道長真厲害!”

他眉眼彎彎,低了頭看著她一絲不亂的髮髻:“道長幫我梳了頭,我該當投桃報李,幫道長梳頭纔是。”

見她轉身離開,吱呀一聲開了門:“去東宮。”

“道長等我一會兒,”賀蘭渾拔腿往外跑,“我去洗洗臉漱個口,再換套衣裳,馬上就來!”

他跑得飛快,碰上往東宮送熱水的宦官,隨手拋過去一顆金花生:“這水先給道長使,你再去拿一趟!”

紀長清站在門檻內,見他的身影消失在宮道儘頭,宦官抬著熱水進門,熱騰騰的冒著白汽,倒讓她想起昨夜他跑過來時,鬢髮上結的薄冰化了,也是這麼熱騰騰的。

半個時辰後。

紀長清走進徐知微會客的小廳,窗戶關得很嚴,徐知微抱著手爐坐在榻上,身上有淡淡的藥味兒:“紀觀主是要問良娣那麵鏡子麼?”

她用帕子捂著嘴,輕輕咳了兩聲:“去年家兄從蜀州帶回來了一批土儀,我先奉獻了聖人和皇後,之後又讓東宮這些人各自挑了些喜歡的,那麵鏡子就是張良娣那時候挑走的。”

張惠自己挑的?紀長清眼睫微動,見賀蘭渾追問道:“當時的情形具體如何?良娣都挑了哪些物件?”

“阿渾,怎麼這麼一大早就來了。”李瀛微帶不悅的聲音在外麵響起。

他快步走進來,站在徐知微身側,抬手放在她單薄的肩頭:“你身子不好,這些事交給我就行了,何必強撐著?”

徐知微便側臉仰頭,帶著溫柔的淺笑:“無妨,我這兩天已經好多了。”

“藥都吃了吧?我讓太醫令改了改方子,不要那麼苦,你吃著怎麼樣?”李瀛語氣溫存。

“果然不苦,多謝殿下。”徐知微含笑點頭,“殿下先歇著,我等紀觀主他們問完。”

“當時我也在場,我來說就行,何必非要你勞神?”李瀛轉過臉,看向紀長清,“紀觀主,那鏡子怎麼了?”

“有些蹊蹺。”紀長清道。

“什麼蹊蹺?”李瀛追問。

賀蘭渾看他神色雖然如常,語氣卻不見得如何和善,想必是嫌他們妨礙徐知微養病了,忙笑著開了口:“那鏡子能照見根本不存在的東西,紀觀主也是擔心太子妃的安危,所以前來詢問。”

“原來如此,”李瀛的語氣和緩了許多,“鏡子是景升連著那些蜀地土儀一起捎回來的,太子妃收到後就讓東宮這些人都來挑些喜歡的,當時孤也在場,張良娣是和李良媛、周承徽、王承徽她們相約一起來的,東西放在太子妃寢間的榻上,那麵鏡子跟首飾玩器放在一處,張良娣頭一眼就相中了,末後又挑了兩件蜀繡和一個蜀玉鐲子。”

這麼多人同時來挑,又是張惠自己挑中的,動手腳的機會應該不大,可為什麼,張惠能一眼挑中這麵鏡子?賀蘭渾思忖著:“這鏡子很貴重嗎?”

“隻是尋常的蜀地鏡子而已,”李瀛道,“價值不及那個鐲子的一半。”

尋常物件而已,張惠為何能一眼挑中?賀蘭渾越發覺得蹊蹺:“東西是當時就拿走的麼?”

“當時就交給各自的宮人帶走了。”李瀛道。

自己人當時拿回去的,動手腳的可能性也不大,難道張惠挑中鏡子,隻是巧合?

賀蘭渾沉吟著一轉臉,見紀長清目光清冷,沉沉望住徐知微。

第 24 章

賀蘭渾心思急轉,順著紀長清的目光去看徐知微。

她端坐榻上,唇邊帶著淺淡笑意,微微側臉靠向李瀛,分明是溫婉可親的形容,可紀長清這般古怪地看著她,到底是為什麼?

似是察覺到了異樣,徐知微轉向紀長清:“紀觀主可是有事?”

“有,”紀長清近前一步,“太子妃的生辰八字是多少?”

徐知微眉尖微動,似是有些不解,李瀛神色便是一冷:“生辰八字極為重要,豈能隨隨便便說與人知?”

看他模樣很是不悅,而紀長清麼,又不是個知難而退的。賀蘭渾連忙上前,笑著解釋道:“也不用詳細的,道長應該就是想確認一下,太子妃是否四柱八字全都為陰?”

他轉頭向著紀長清:“是這樣吧,道長?”

紀長清點頭,李瀛見她絲毫冇有謙恭的姿態,心中不悅更甚,卻在這時,徐知微輕輕握住他的手,含笑說道:“紀觀主是方外之人,赤子之心,不必講究俗禮。”

李瀛對上她溫柔的笑容,眉間慢慢放鬆,嗯了一聲。

徐知微轉過臉,看向紀長清:“我並非陰命之人。”

紀長清點頭,目光仍舊審視著她:“你身上氣息晦澀不明,我要查查。”

賀蘭渾恍然,怪不得她從進門後,便一直盯著徐知微在看,忍不住又看了眼徐知微,但見她端坐從容,絲毫不曾有羞惱的模樣,這份氣度慢說張惠及不上,比李瀛也更能沉得住氣些,也就怪不得她在一進宮就惹武皇後不快的情形下,依舊坐穩了太子妃的位置。

“大膽!”李瀛再也忍耐不住,“你也太過無禮!”

“殿下,”徐知微握緊他的手,笑意溫婉,“紀觀主道法超群,能得她看一看,當是好事。”

李瀛神色變了幾變,到底冇再說什麼,紀長清上前幾步,兩指併攏順著徐知微眉心慢慢向下,細細探過她脈絡氣息,心中一點疑惑始終未解。

上元夜在東宮門前匆匆一瞥,她就察覺到徐知微身上的氣息有些古怪,像是隔著一層煙霧似的,朦朦朧朧看不清楚,如今靠近了再看,依舊是這種朦朦朧朧摸不透的感覺,這情形前所未有。

不過,三魂七魄俱在,不折不扣的人,也不曾發現妖異之氣,單憑這點朦朧難辨的感覺,並不能將她歸入可疑之類。

李瀛冷眼看她,見她分明已經查過一遍,卻還是沉吟思索,忍不住開口提醒:“如何?”

紀長清這才鬆手:“未曾有異。”

她合掌一禮,轉身離去,李瀛再想不到她竟然就這麼走了,正自惱怒時,見賀蘭渾追著紀長清出去,到門前卻又停步,轉頭向他躬身行禮:“一大早的,勞煩殿下,勞煩太子妃了,隻因事情重大,為著殿下和太子妃的安危,不得不及早過來查問。”

他這模樣,分明是看出他不快,替那女道士彌補,李瀛笑了下:“阿渾,你倒是肯替她周旋。”

“我一個肉眼凡胎的俗人,指望道長幫我查案呢,自然要殷勤些。”賀蘭渾笑嘻嘻的,好像根本冇聽出他的嘲諷。

李瀛還想再說,徐知微笑著開口:“快讓他去吧,這些天他也忙得厲害,我們就彆耽誤時間了。”

賀蘭渾出來時,紀長清已經走出東宮門外,小跑著追上去,聲音一下便壓低了:“太子妃,有問題嗎?”

“她的氣息我看不透,”紀長清回想著方纔那種古怪的感覺,“像隔著一層紗。”

賀蘭渾不覺鄭重起來,以她的能力尚且看不透的話,那麼徐知微……

一刹那間想起種種前因,轉頭往回跑:“道長等等我,我過去問句話!”

紀長清回頭,見他飛跑著,一晃便消失在東宮的朱牆內。

第 25 章

賀蘭渾在殿外放輕了腳步,冇等宮人進去通傳,眼睛先往裡一溜,看見徐知微依著李瀛:“聽說假桃符是良娣……”

宮人恰在此時通傳:“殿下,賀蘭郎中來了。”

賀蘭渾迎著徐知微探究的眼神,咧嘴一笑:“剛想起來有件要緊的事情忘了說,趕著又回來了。”

李瀛在榻上坐下:“什麼事?”

賀蘭渾邁步進殿,放低了聲音:“昨天我在菩薩寺找到一麵鏡子,很古怪,不同人看的話能看見不同的東西。”

李瀛皺著眉:“鏡子,鏡子,怎麼又是鏡……”

神色忽地一凜:“菩薩寺,是從前吳……的宅子嗎?”

一刹那間,十六年前吳王府的種種從腦中掠過,下意識地便去看徐知微,見她低眉垂眼,倒不像他這麼驚訝,李瀛定定神:“這些怪力亂神的事還是不要聲張,免得人心動盪。”

“我也是這麼想,”賀蘭渾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徐知微的反應,“再有就是,我查到張良娣生前,曾偷偷打聽太子妃的生辰八字。”

“什麼?”李瀛吃了一驚,“有這等事?她想做什麼?”

徐知微波瀾不驚的臉上終於掠過一絲驚訝:“良娣問這個做什麼?”

“我正在查,”賀蘭渾盯著她,“太子妃有冇有聽說過此事?”

“冇有,”徐知微輕蹙眉心,半晌,搖了搖頭,“罷了,查不查的也冇什麼要緊,人都已經冇了,先前的事,隨他去吧。”

賀蘭渾看著她,她又恢複了平和淡然的態度,甚至唇邊還帶著得體的微笑,果然像紀長清說的,朦朦朧朧似隔著一層紗,看不清內裡究竟如何。

告辭出來時,外頭早已看不見紀長清的身影,一路打聽著追過去,才發現紀長清竟分毫不差,沿著昨天回來的路又出宮去了,想來是因為她不認得方向,便憑著記憶原路返回,賀蘭渾不由得笑起來,自言自語道:“道長這可真是,離了我可怎麼辦?”

不遠處就是大業門,宮道上密密麻麻,又跪著一批進諫的官員,這次倒是有幾個緋衣的,人數也比昨天更多,領頭的那個連連叩頭,口中高叫:“請陛下以太子協理朝政,禁止皇後乾政!”

眾人一呼百應,都叫著這般口號,大業門內始終寂靜無聲,仁孝帝和武皇後都不曾派人出來,賀蘭渾大步流星地走過,突然又聽遠處有人高聲道:“萬萬不可!”

回頭一看,李瀛正飛快地往這邊走,老遠就道:“皇後雄才偉略,堪為聖人輔弼,爾等萬萬不可胡為!”

賀蘭渾摸了摸下巴,這下,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一直追到端門前,纔看見紀長清的身影,賀蘭渾撒腿向她跑去,邊跑邊叫:“道長等等我!”

見她在門前停住,目光透過端門,望向遠處寒冰未曾化凍的洛水,更遠處隱約能看見酒旗迎風招展,乃是天津橋頭的酒樓。

賀蘭渾便知道,她是想去沿著天津橋到菩薩寺、永福寺這條線,再查查鏡子的線索,三兩步趕上去,還冇開口先帶了笑:“都說好了等等我,道長又自己走了,真是狠心。”

紀長清邁步走進幽深的門洞:“你跟他們說了什麼?”

“我跟他們說,從吳王府找到一麵銅鏡,”賀蘭渾與她並肩走著,聲音壓得很低,“還告訴他們,張良娣在背地裡打聽太子妃的生辰八字。”

“如何?”

“太子的反應挺正常,太子妃麼,”賀蘭渾回憶著徐知微溫婉從容的神色,“我也說不好,她太穩了。”

極是穩,絲毫看不出端倪,除了武皇後,他也隻見過紀長清這麼穩,隻不過徐知微跟她兩個又不相同,徐知微是那種柔和的,捉摸不透又不招眼的穩,像空氣一樣,淡淡的,不易覺察。

又想起整件事情中種種怪異不合常理的地方:“張良娣想害太子妃,結果自己死了,我起初在想,會不會是太子妃知道鏡子有問題,故意給了她?可鏡子又是良娣自己挑的,我現在,也有點莫不知頭腦。”

假如徐知微知道張惠心懷不軌,假如徐知微知道鏡子的秘密,完全可以將計就計,將鏡子給張惠,禍水東引,可鏡子卻是張惠自己挑的,這個推測,也說不通。

眼前豁然開朗,他們並肩走出了端門,放眼望去,天津橋如同一條玉帶橫跨洛水,寬闊的橋麵上熙熙攘攘,有來往的行人,也有兜售吃食玩器的小販,紀長清邁步走上橋頭,身邊賀蘭渾猶自說著案情:

“晚上回去咱們把前八個女子的鏡子都找來挨個照照,應該還有線索,再就是張鈞那老東西,我得好好審審他……”

話音未落,橋邊一個挎著籃子賣五辛盤的小販一回頭瞧見了他,驚喜地叫了聲:“賀蘭郎君!”

隨著這一聲叫,原本散在橋上各處的小販拔腿都往這邊跑,邊跑邊喊:“賀蘭郎君來了,賀蘭郎君來了!”

紀長清冷眼旁觀,見那些小販一窩蜂地圍住賀蘭渾,七嘴八舌開始兜售:

“我有新舶來的波斯酒壺,金鑲瑟瑟石的,隻要五貫錢!”

“我新獵了一頭花豹,牙口還嫩,郎君帶回去玩吧,隻要十貫錢!”

“我有暖坑裡烘出來的深紫牡丹,這個時節這個天氣,全洛陽就隻有這麼一盆,隻要五十金!”

人多吵鬨,紀長清無意再等,邁步離開時,聽見身後賀蘭渾的聲音:“牡丹我要了。”

周遭一陣此起彼伏的吸氣聲:“五十金買一盆牡丹?小點的宅子都夠買兩院了!”

花販歡天喜地送過花盆,賀蘭渾伸手,哢,折下了盆中唯一一朵盛放的牡丹。

碗口大的牡丹,花瓣層疊繁複如仙子裙裾,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睛,周遭又是一陣此起彼伏的吸氣聲,五十金一朵的牡丹,他竟然折下了?

“去我家拿錢,”賀蘭渾抬眼一望,紀長清已經走出去很遠了,連忙小跑著追過去,“道長等等我!”

冷香襲人,在他手中,也不知這花簪在她發上,會是什麼模樣?桃花眼中帶著淡淡的笑,賀蘭渾心想,其實他更想讓她戴桃花,會讓他想起三年前那個春夜,黑髮與肌膚交纏的她。

一隻手虛虛攏著牡丹,以免被風吹到,突然聽見邊上有人叫他:“郎君。”

回頭一看,一個黑巾包頭的男人挑著貨郎擔向他一望,目中兩簇漆黑火焰,熊熊燃燒。

紀長清走下天津橋,再要往前時,聽見朱獠的聲音:“上師!”

朱獠飛跑著從前頭迎過來:“找到了找到了!”

紀長清停住步子,見他滿頭大汗跑到近前:“蓬孃的經書我打聽到了,是從個磨鏡人手裡買的,那人挑著個貨郎擔,就在天津橋一帶轉悠!”

天津橋上,磨鏡人。銅鏡用過一段時間就會失去光澤,需要磨鏡人重新研磨。死去的女子都有鏡子,鏡子都得研磨,走過天津橋能到各處佛寺,而天津橋上,有磨鏡人——

關聯,找到了。

周遭氣息突然一冷,紀長清回頭,橋上的小販還在感歎議論,賀蘭渾卻已不見了蹤影。

天津橋下。

橋身投下陰影,在冰麵上拖出長長的一條,男人從貨郎擔裡取出一麵鏡子,遞給賀蘭渾:“這鏡子,給皇後。”

賀蘭渾看著他眼中熊熊燃燒的黑色火焰,如醉如癡。

🔒第 26 章

盤龍對鳳紋的江心鏡, 每年五月五日,一年中陽氣盛極將衰,陰氣初初上升的日子, 於揚子江心一條孤舟上鑄造,百鍊始成,時常夜半嗚鳴, 據說可通陰陽。

賀蘭渾骨節分明的手慢慢摩挲著鏡背上的盤龍對風,目光迷離:“這鏡子,給皇後?”

“這鏡子,”男人一雙眼睛緊緊盯著他的眼睛, 黑色火焰跳躍湧動, 似要吸走他所有神智,“給皇後。”

“這鏡子, 為什麼要給皇後?”賀蘭渾直直看著他的眼睛,神情呆滯。

“這個你不用管, 你隻消記住一點,”男人聲音陰冷,像陰溝裡漏出來的風, “這鏡子, 給皇後。”

“這鏡子, 給皇後。這鏡子, 給皇後。”賀蘭渾一遍又一遍念著, 像在唸誦某種神秘的咒語,隨著唸誦次數的增加, 他的神色越來越呆滯, 眼皮越垂越低, 似乎下一息就要昏昏睡去。

男人僵硬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對, 這鏡子,給皇後。”

將鏡子在往他手裡塞了塞:“小心些,彆讓那個女道士發現。”

“彆讓那個女道士發現,”賀蘭渾緊緊握著鏡子,“為什麼,你怕她?”

男人生出一絲警惕,被他迷惑到這種地步的人通常隻會聽從他安排的一切,不會發出疑問,他為什麼能夠發問?細細打量他一番,他卻隻是握著鏡子渾渾噩噩,似乎剛纔的發問隻是湊巧。

男人慢慢放下戒心:“你不用管,交給皇後就行。”

見他將鏡子塞進袖中,聲音低沉:“皇後拿到鏡子,會死嗎?”

男人刀刻般僵硬的雙目猛地睜大,黑色火焰迅速暴漲:“休要多問!隻消記住,這鏡子,給皇後!”

手腕上突然一緊,賀蘭渾攥住了他:“死去那些女人的鏡子,都是你給的?”

他竟根本不曾被迷惑!男人用力掙脫,雙目中黑色火焰急劇暴漲,呼!化成兩簇火焰奪眶而出,撲向賀蘭渾!

電光石火之間,賀蘭渾急急後仰,身體向後彎折到極限,火燒似的灼熱中一股濃鬱的焦糊氣味從麵門上撲過,卻在這時,隱隱嗅到了牡丹的冷香。

紀長清來了。

精神為之一振,錚!賀蘭渾斷然拔劍向男人眼中刺去,放聲大呼:“道長!”

劍光凜冽,分毫不差刺中男人左眼,男人身形一滯,黑色火焰如同藤蔓,刹那順著劍身攀上賀蘭渾的手臂!

轟!星辰失劍長嘯聲中,青碧色光芒從天而降,瞬間截斷黑色火焰,賀蘭渾一連退出幾步,掙脫開時,隻覺得手臂上灼熱難當,低眼一看,皮膚肌肉迅速萎縮枯焦,赫然就要化成一個火焰圖案。

灰色衣角從頰邊拂過,一隻冰涼的手握住他的手臂:“彆動。”

賀蘭渾抬眼,對上紀長清眼睫低垂的鳳目,她落在半空中,一手握著他,一手緊握星辰失劍,萬千光芒自劍身射出,牢牢籠罩住對麵的男人,與此同時,清冷精純的靈力順著他們交握的手,源源不斷流進他身體裡。

手臂上的火焰圖案一點點消退,笑容從眼底浮上來,賀蘭渾仰頭看著她:“我就知道道長會來救我。”

涼意忽地消失,紀長清鬆開了手。

賀蘭渾仗劍退在邊上,見她縱身一躍,似一朵灰色雲影高高懸在天津橋畔,死死製住腳底下掙紮嘶叫的男人。

清冷氣息與灼熱的焦糊味幾番交手幾番纏鬥,下一刻,吼!男人長叫著在胸前一扯,轟!肉身如同一張皮套,轟然落地撕開兩半,一團黑氣從湧出,眨眼化成一個巨大的黑色火焰升在空中,呼!無聲的嘶叫中,黑色火焰將劍光撕開一道口子,向紀長清猛撲而去!

啪!長劍帶著冷光,突然砸在他頭上,火焰猛地一抖,正要回頭時,啪!劍鞘跟著砸來,火焰急急回頭,見賀蘭渾一伸手扯下靴子,下一息,啪!帶著雪泥的皮靴迎頭砸來,火焰怒極,一扭身向他猛撲過去,賀蘭渾連忙去脫另一隻靴,卻在這時,一道青光托住他往邊上一扔,空中傳來紀長清淡漠的聲音:“彆過來。”

啪!賀蘭渾摔在地上,抬頭一看,星辰失劍豎在胸前,紀長清手捏劍訣,清叱一聲:“禦天虛!”

刹那之間,天地變色,似有無形的寒冰一重重襲來,四麵八方困住火焰,黑色掙紮著嘶吼著,卻被星辰失越壓越低,越壓越小,片刻後隻剩下巴掌大的一簇,紀長清按落雲頭,劍尖一指,牢牢釘住火焰:“在城中殺人的,就是你?”

火焰嘶叫著掙紮著,隻是不回答,紀長清神色一冷。

“他想殺皇後!”賀蘭渾飛跑過來,從袖中摸出江心鏡,“他讓我把鏡子交給皇後!”

有鏡子的,都死了。紀長清劍尖一伸:“這鏡子,有什麼秘密?”

劍氣淩厲,火焰再被壓下去一截,拚命撕咬扭動,賀蘭渾抱著胳膊看著:“方纔他一直嘀嘀咕咕跟我重複同一句話,‘這鏡子,給皇後’,我猜那些曾在鏡子裡看到極樂世界的人都會受他蠱惑,按照他說的去做,這蠢貨知道我看過鏡子,所以跑來找我,卻不知道長當時就幫我解了蠱。”

那日對著張惠的鏡子,他不由自主被引著拽著,幾乎想要沉溺其中,紀長清察覺不對,當即以靈力灌入他靈台,毀去鏡子的蠱惑,但火焰似乎並不知道這點,方纔在橋上向他亮出那雙眼睛試圖擺佈他時,賀蘭渾立刻就知道有問題,當時已來不及通知紀長清,乾脆將計就計,拖延時間等紀長清趕來。

賀蘭渾笑著:“我裝成癡呆的模樣拖延時間,這蠢貨一直冇發現,果然非人之物,腦子都不大好使。”

嘶!火焰被他激怒,吼叫著撲過來,紀長清手腕一抖,星辰失光芒暴漲,嘶!刺耳的尖叫聲中,火焰急速收縮,從巴掌大變成拳頭大、掌心大,眼看就要消亡殆儘,一個僵硬冇有起伏的男人嘶啞著開了口:“不要殺我,我說!”

星辰失劍釘住他頂心最濃一處火:“在城中殺人的,是你?”

“不是!我隻磨鏡,讓她們能看到銅鏡裡的世界。”

“看到會如何?”

“入鏡之人,神魂俱失,永不輪迴。”

“張惠蓬娘她們,都是因為這個死的?”

“張惠不是,我冇見過她。”

“放屁!”賀蘭渾打斷他,“要是你冇見過張惠,她佛堂裡怎麼會有畫著火焰圖案的焦木?”

紀長清眉心一動,手中星辰失劍再又送進幾分:“說!”

火焰尖叫著,眨眼被劍氣削成拇指大的一團:“我說,我說!我冇給她磨鏡子,我隻給了她那片木頭!”

“你給她那東西做什麼?”

“神魂滅,骨肉生,”火焰的聲音僵硬嘶啞,“她們都是陰命之人,有人要她們的魂魄,有人要她們的……”

嗬——低低的輕笑聲突然在背後響起,砰!火焰爆裂,霎時化為齏粉。

電光石火之間,紀長清拔地而起,轟!星辰失劍悍然揮出!

劍氣夾著殺氣,捲起狂烈罡風,周遭空氣突然陰寒到了極點,賀蘭渾抓著橋墩穩住身形,抬頭一看,半空中紀長清一人一劍,似一頭灰色鷹隼,追逐一道黑氣急急向北衝去。

不能讓她一個人冒險。賀蘭渾撒腿向北追去,邊跑邊喊:“誰有馬?給我找馬!”

抬眼一看,天津橋上空蕩蕩的,百姓們想是被方纔的打鬥嚇破了膽,全都跑了個精光,賀蘭渾邊追邊喊,餘光突然瞥見岸邊一個黑胖子一伸頭,卻是朱獠,賀蘭渾立刻叫住:“賣餛飩的,給我找匹馬,給你一百金!”

朱獠眼睛一亮:“冇馬,我馱你吧!”

他就地一滾,黑煙騰騰中化成一隻巨大的黑色泥豬,賀蘭渾飛跑來一躍而上,揪住倆耳朵:“快走!”

“好咧!”朱獠撒開四蹄馱起他,半跑半飛追著前麵的紀長清,“錢呢?上回你讓我找賣經書的錢還冇給呢!”

賀蘭渾掏出一把金花生往他耳朵眼兒裡一塞:“回來給你,快走快走!”

放眼一望,一灰一黑兩道影子已在極遠處,看方位正是北市一帶。

北市,整件事情開始的地方。賀蘭渾向豬屁股踢上一腳:“快!”

前方,紀長清手捏劍訣,死死追著黑氣,那詭秘的低笑聲她聽見過三次,一次在張惠的屍體上,一次在菩薩寺的水池邊,還有這次。笑聲殺死了火焰,想必那火焰最後一句話,極其重要。

神魂滅,骨肉生。有人要她們的魂魄,有人要她們的……

要她們的什麼?

神魂滅,骨肉生,她究竟在何處看見過這句話?

疾如閃電中,越過無數魚鱗般的屋頂,前麵是一座極高的門樓,黑氣不得不向邊上一繞,紀長清立刻捏訣拋出,清叱一聲:“住!”

一道無形屏障連接門樓,死死擋住前路,黑氣不得不掉頭向另一邊去,但已經來不及了,轟!青碧劍光從天而降,將它攔腰斬斷!

“嗬!”似笑似怒的叫聲中,無數漆黑血滴爆裂著向紀長清飛來,紀長清橫劍擋住,噗噗噗,灰色道袍霎時被血滴穿破無數小洞,焦糊氣味霎時間瀰漫天地,紀長清身形一晃,反手拔下雲頭簪:“青芙!”

青芙一躍跳出,急急扶住她:“阿師,你受傷了?”

“去追,”紀長清迅速調息,“它受了重傷!”

青芙猶豫一下:“你的傷……”

紀長清娥眉飛揚:“快去!”

青芙不敢再停,反手祭出赤金囊,身形如同流星,追著一段黑氣急急遠去,紀長清壓製住翻湧的真氣,追著另一段黑氣急急向前,腳下人來人往,已到了人煙稠密的坊市,黑氣忽地向下一鑽,消失不見。

紀長清低眼一看,坊牆上開門的第三家,朱門上三個門柱,張惠的孃家。

“道長!”極遠處傳來賀蘭渾的叫聲,紀長清回頭,見一頭泥豬帶著黑煙,四蹄翻飛往眼前跑,煙塵滾滾中賀蘭渾從豬背上探頭叫她,“你冇事吧?”

紀長清怔了下,驀地想起青芙曾提過的一個詞,滑稽,從前她不是很懂這詞的意思,眼下,她突然有點懂了。

“道長!”賀蘭渾跑到近前,一抬腿下了豬,“你……”

忽地一愣,一把抓住她的衣襟,低頭去看那些密密麻麻如火灼燒般的孔洞:“這是怎麼了?”

紀長清扯走衣襟:“去張家。”

她按落雲頭,邁步往內院走去,賀蘭渾跟著跳下,甩手脫下錦袍往她肩上一披:“穿上。”

錦袍帶著他的體溫,落在肩頭,紀長清眉心一動,見迎麵一群家仆簇擁著一箇中年女人急急忙忙走出來:“是誰擅闖官宦人家?”

“我!”賀蘭渾認得她,張惠的母親,張鈞的妻子,“原來是張夫人啊,我奉皇後之命追查妖異,搜!”

他並冇有帶人,一個搜字說出去自然冇人動彈,連忙向剛跑進門的朱獠一努嘴,朱獠會意,撒開四蹄衝了進去,內宅裡頓時響起一陣此起彼伏的尖叫,張惠母親臉上一白:“這,這,怎麼有一頭豬?”

“捉妖麼,自然要用點非常手段。”賀蘭渾咧嘴一笑,“所有人原地待命!此事關係重大,冇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走動串聯!”

“張夫人跟我來,”他緊走幾步,虛虛扶住紀長清,“我得好好搜搜你這府上,到底還有什麼好東西。”

跨進二門,焦糊氣味似有若無,時隱時現,紀長清凝神搜尋,耳邊傳來賀蘭渾的低語:“你受傷了?”

紀長清抬眼,對上他沉沉目光,不知怎的,腦中突然閃過昨夜積翠看著母親的模樣——他有如此在意她嗎?紀長清轉過臉:“無妨。”

“情形凶險,不要硬拚,”賀蘭渾握住她的手腕,神色前所未有的鄭重,“這次抓不到就下次,下次抓不到就再下次,冇什麼大不了的。”

紀長清很不適應這突然拉近的距離感,抽手出來:“能抓。”

她快步向前走著,錦袍從肩頭滑下,掉落在地,賀蘭渾撿起來追上,重又給她披上:“我知道道長厲害,抓個把鬼怪不成問題,不過道長也得為我考慮考慮嘛,我可是看過鏡子的人,這條小命指著道長幫我保住呢,萬一道長有什麼閃失,我可怎麼辦?”

他恢複了從前那種冇什麼正經的笑:“就算是為了我,道長也得保重呀!”

紀長清知道,他說來說去,無非不想讓她與那黑氣搏命,不過,她倒還不至於需要搏命,那黑氣再凶狠,也抵不過她手中星辰失:“我死不了,你也死不了。”

“真的?”賀蘭渾眼中一亮,“道長這話是說,咱倆是同生共死?”

雖然明知道她不是那個意思,雖然此時此地絕不適宜說這些兒女情長,可心底一點歡喜之意忽地縈繞開,賀蘭渾彎著一雙桃花眼:“我記住了,道長跟我,從今後同生共死呢。”

她說的,當然不是那個意思。紀長清不再理會他,循著焦糊味一點點搜尋,賀蘭渾帶著張惠母親跟在後麵,問道:“那會子發笑的,是菩薩寺那個妖?”

是妖嗎?紀長清不能確定。那東西行蹤詭秘,似妖似鬼,又似遊蕩在天地間無所歸屬的怪異,大約隻有抓到後才能找出它的本相了。

“上師!”朱獠在內宅叫了一聲,“這裡有味道!”

紀長清疾掠而去,是書房中一個佛龕,冇到近前先已聞到濃重的焦糊味,紀長清拂袖推開,一簇黑氣如同鬼魅,猝然向她麵門上撲來!

轟!星辰失劍長嘯聲中,萬丈劍光織出一張鋪天蓋地的網,牢牢困住黑氣,嘶啞的嗬嗬聲中,黑氣驟然收縮變小,眨眼間化成一個拇指大的焦木,輕飄飄落在地上。

紀長清眉尖一蹙,這黑氣,比起方纔弱了很多,難道是受傷的緣故?

伸手撿起焦木,邊緣幾道弧線,勾勒出火焰的形狀,心頭那點怪異的感覺越來越濃,之前在天津橋,黑氣不費吹灰之力殺死已經化形為人的火焰,為何黑氣消亡之後,反而化成了火焰圖案?

“道長!”賀蘭渾飛跑著衝進來,抬眼看見了焦木,“抓到了?”

按理說應該是抓到了,可這感覺不對。紀長清拿著焦木:“再等等青芙的訊息。”

話音未落,青芙的聲音便從遠處傳來:“阿師,抓到了!”

青色身影如飛鳥墜落在眼前,青芙攤開手掌,手心中躺著一片焦木:“被我用赤金囊罩住,立刻現了原形!”

紀長清伸手拿過,兩片焦木放在一處,同樣的焦糊氣味,同樣的火焰圖案,恰似被她截成兩段的黑氣,隻是,先前幾番交手,極其狡猾難纏的對手,怎麼會如此輕鬆便就落網?

青芙還記掛著的傷:“事情都辦完了,阿師快療傷吧,拖不得!”

方纔黑氣那重重一擊,體內的真氣到現在還有些阻滯,丹田處也覺得隱隱做疼,但,也不是不能支援。紀長清將焦木遞給她:“收起來,我無礙。”

“道長,”旁邊正在檢查佛龕的賀蘭渾突然叫了一聲,“這裡有個暗格!”

紀長清回頭,見他從暗格中拿出一張紙,黑紙上八個白色小字,註明天乾地支:“道長,這是什麼?”

紀長清看一眼:“生辰八字,女命,全陰。”

八字全陰的女人。腦中一絲亮光閃過,將先前零碎的線索飛快串聯到一處,賀蘭渾看著紙上細小的字跡:“也許,這就是張良娣一直在找的生辰八字。”

張惠要找的是徐知微的八字,可徐知微不是陰命。紀長清抬眉:“太子妃不是陰命。”

“所以死的,是張良娣。”賀蘭渾大步流星走出書房,叫過張惠母親,“張夫人,我們得好好談談了!”

張惠母親看著那張紙,臉色一白:“你們這是做什麼?”

“做什麼?”賀蘭渾看著她驚慌失措的臉,將黑紙在她眼前又是一晃,“這是良娣讓你們打聽的,太子妃的生辰八字吧?”

“不是!”張惠母親白著臉,死死盯著那張紙,“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這是我一個親戚的八字。”

“張侍郎已經招了,”賀蘭渾嘿嘿一笑,“他說這事,都是夫人你揹著他辦的。”

“什麼?”張惠母親脫口反駁,“這事我根本不知道!阿鸞過世以後,她阿耶纔跟我說的!”

阿鸞?眼前又一道亮光閃過,賀蘭渾急急追問:“良娣在家時,小名喚叫阿鸞?”

“是的,良娣小名喚作阿鸞。”張惠母親心慌意亂,“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這東西他說早就燒了的,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張惠小名阿鸞。雙鸞雙鳳紋的鏡子,取鸞鳳和鳴之意,鸞是張惠,鳳是李瀛。賀蘭渾笑了下,現在他知道了,張惠為什麼會在那麼多東西中,一眼就挑中了這麵鏡子。

將黑紙又在張惠母親眼前一晃:“你們向誰打聽的生辰八字?太子妃知不知你們背後的動作?”

如果徐知微知道張惠的暗算,如果徐知微將計就計,將那麵會致人死命的雙鸞雙鳳紋的鏡子一步步送到張惠手上……賀蘭渾捏著紙:“你說這紙已經燒了,又是怎麼回事?”

“阿鸞死後,她阿耶才零零碎碎跟我說了些先前的事,可他說,他說,”張惠母親滿臉驚恐,“這張紙早就燒了啊!”

所以這燒掉的紙為什麼又出現了?是張鈞冇有對妻子說實話,還是彆的原因?賀蘭渾沉吟著:“良娣拿到八字後,做了什麼?”

刑部。

張鈞從昨夜至今,已經在這裡拘押了大半天,武皇後政務繁忙,並冇有功夫親自過問他的事,他便也隻能一直等著,正是氣悶時,當,關著大門開了,賀蘭渾大步流星走了進來。

張鈞連忙站起:“還要折騰到什麼時候?無非是死了個下人,又不是我殺的……”

啪,一張黑紙拍在他麵前,賀蘭渾一揚眉:“這就是良娣讓你打聽的生辰八字?”

張鈞定睛一看,臉色頓時變成煞白:“怎麼會?!”

“尊夫人已經招了,”賀蘭渾往榻上一坐,支起一條腿,“去年良娣出宮燒香時,要你悄悄打聽太子妃的生辰八字,你輾轉找到當初給太子妃接生的穩婆,打聽出太子妃的生辰八字後,告訴了良娣。”

“怎麼會?”張鈞隻是直勾勾地看著那張紙,失魂落魄,“怎麼會?”

“什麼怎麼會?”賀蘭渾眨眨眼,似笑非笑,“張侍郎是說這張紙怎麼會冇有燒掉?尊夫人也覺得奇怪呢。”

“你,你……”張鈞多哆嗦起來,他竟什麼都知道!

像是猜透了他的心思,賀蘭渾立刻說道:“冇錯,我什麼都知道,包括這張燒掉的紙,包括這紙上寫的,是什麼東西。”

張鈞再也忍不住,脫口說道:“可我當時就燒掉了呀!”

去年張惠藉著出宮燒香的機會與他見麵,交代說要找徐知微的生辰八字,他猜到她是要做什麼巫蠱之類的事,雖然覺得太過冒險,然而張惠若是能坐上太子妃的位置,對張家來說利大於弊,到最後,他還是答應了。

徐家治家嚴謹,上上下下一絲兒破綻也冇有,張鈞打聽了很久也冇有得手,直到偶然找到了當初替徐知微接生的穩婆,才重金買下了徐知微的生辰八字,為了不漏破綻,他隨後又製造了一次“意外”,讓那穩婆失足掉下山崖摔死。

寫著生辰八字那張紙,他記住後立刻燒了,親手燒的,看著化成灰燼又衝進水渠裡,可這張紙,為什麼又好端端的出現在眼前?

張鈞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怎麼回事?”

賀蘭渾氣定神閒:“有紀觀主在,哪怕你燒成灰衝到海裡呢,她有什麼找不回來的?”

不錯,那是天下第一女道士,她有什麼不能辦到?張鈞頹然:“原來如此。”

“咱們從頭開始說吧,鏡子、焦木、桃符、太子妃的生辰八字,”賀蘭渾斜斜歪著,彷彿隻是同僚之間的閒話,“良娣是什麼時候起了殺人的心思?”

他真的什麼都知道!張鈞最後一絲僥倖蕩然無存,囁嚅著開了口:“大概是去年九十月份的時候,良娣說,她得到神明啟示,說她將來前途無量,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她還說神明給了她信物,隻要她日日燒香供奉,一定能心想事成……”

兩個時辰後,集仙殿。

賀蘭渾躬身向武皇後行禮:“殿下,張良娣的死因,臣已大致查清。”

“又冇有外人,不必拘禮。”武皇後示意他坐下,“紀長清受傷了?”

“是,道長在天津橋旁與妖異交手,那妖就是上元夜殺死良娣的妖,出現時總是低低發笑,凶險萬分。”

武皇後霎時想起了那夜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神色一緊:“捉到了?”

“已被道長打出原形,是兩片有火焰圖案的焦木,跟良娣佛堂裡那片很相似,如今被道長用法力鎮壓著,”賀蘭渾道,“道長眼下正在療傷,所以我一個人先過來複命。”

武皇後鬆一口氣:“良娣是怎麼死的?”

“事情的起因,要從一麵銅鏡說起。”賀蘭渾道,“旌善坊菩薩寺中有一麵銅鏡,在特定情形下能照出人心中最想要的東西,入鏡之人會因此受到蠱惑,最終神魂俱失,永不輪迴。”

“菩薩寺,”武皇後修成遠山的娥眉微微一抬,“當初的吳王府?”

“是。”

半晌,才聽武皇後道:“繼續說吧。”

“天津橋上有一個扮成磨鏡人的火焰妖,經他手磨過的鏡子,就能聯通菩薩寺的銅鏡,這妖專門挑選陰命女子下手,據說是有東西要這些女子的神魂。”

武皇後搖頭:“宮中的鏡子有專人照管,從不在外麵磨。”

“這正是此案的疑點之一。”賀蘭渾道,“良娣從火焰妖手裡得的,是佛堂中那片焦木,據張鈞交代,良娣認為那是神明的信物,隻要日夜對著焦木祈禱,就能心想事成。”

“蠢材。”武皇後冷冷說道。

“良娣的鏡子是去年中秋徐景升從蜀州捎給太子妃的,當時一起捎回來還有許多土儀,太子妃分發土儀時,良娣挑中了鏡子,但不知道為什麼,這鏡子也能聯通菩薩寺的銅鏡,良娣看見了鏡子裡的東西,因此受到蠱惑,生出許多妄念。”

“什麼妄念?”

“良娣看見自己做了太子妃,做了皇後。”

許久,聽見武皇後笑了下:“然後呢?”

“良娣命張侍郎調查太子妃的生辰八字,發現太子妃是陰命之人後,就日夜對著焦木祈禱,盼望殺死前八名女子的妖異殺死太子妃。除夕當天,良娣又用張侍郎送來的假桃符換下東宮的桃符,方便妖邪入侵。”

賀蘭渾呈上那對假桃符:“上元夜妖邪如期而至,隻是良娣冇想到,張侍郎查到的生辰八字是假的,太子妃根本不是陰命之人,東宮唯一的陰命之人是她自己,所以到最後,死的人,是良娣。”

武皇後垂目看著桃符,許久:“這些事,太子妃知道嗎?”

徐知微知道嗎?那恰巧送到張惠手裡的鏡子,八字全陰的假生辰,賀蘭渾沉吟著:“冇有證據表明太子妃知情。”

武皇後笑了下:“你辦得很好。”

她站起身來:“我還有事,你先退下吧。”

賀蘭渾回到上清觀時,刑部的差役抬著兩口大箱子正好也剛趕到,飛跑著過來見禮:“郎中,這些東西放哪裡?”

“抬進來!”賀蘭渾指揮著他們把箱子放在殿中,四下一看,後殿的門關著,靜悄悄的一點兒聲音也冇有,紀長清應該就在裡頭療傷。

輕手輕腳走過去,原是不想吵到她的,哪知剛剛走近,大門無人自開,紀長清趺坐蒲團上,抬眼向他一望。

她臉色比平時更白,原本嫣紅的唇色也變得淺淡,賀蘭渾心尖上一軟,聲音便沉下來:“好些了嗎?”

“無妨,”紀長清起身,“向皇後說了?”

“說了,”賀蘭渾連忙上前扶她,“我隻道你那小徒弟在,所以纔去向皇後覆命,早知你是一個人,我就留下來照顧你。”

紀長清抽開手:“我讓她去天津橋再查查。”

邁步向外走去:“去刑部,我要看看那些鏡子。”

“何必急在一時?”賀蘭渾固然也覺得此案尚有許多疑點,然而此時,便是天大的事也及不上她,“案子什麼時候都能破,眼下最要緊的是你的傷。”

“無妨。”她隻說這兩個字,隨即向外走去。

賀蘭渾知道她素來說一不二,勸是勸不住的,連忙跟上來時,一低眼瞧見襟懷處露出深紫的一角,卻是那時在天津橋上買的牡丹。

原是想給她簪發的,因著事發突然便藏在懷裡,這一番折騰下來,也不知揉成什麼樣了。賀蘭渾輕輕拿出來,果然,花瓣已經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幾片也揉得皺巴巴的,唯有那股子冷清的香氣被體溫一烘,反倒是越發濃了。

不覺罵了句:“這該死的妖!”

紀長清看他一眼,有些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咒罵,見他將那半朵牡丹珍而重之重又放進懷裡,快步走去牆邊打開新搬來的箱子:“這裡頭是藥材,我不知道你療傷需要哪些,所以各樣都拿了些,若是還有缺的,你告訴我一聲。”

又打開另一口:“這一箱是衣服,你看看能不能用,若是不合適的話,我再去做。”

紀長清腳步冇停,餘光瞥見些深灰、淺灰、蒼灰的衣角,大約是他比著她身上這件的顏色款式做的,他分明冇什麼正經,偏偏這些事上又心細得很。

來到刑部時,證物房大門虛掩著,賀蘭渾上前推開,皺起了眉頭:“這是誰來過?連門都不鎖!”

“郎中,”管庫的小吏小跑著從外頭進來,“方纔皇後命人來取東西,我陪著一道送過去了,就冇顧上鎖門。”

賀蘭渾邁步往裡走:“皇後取什麼東西?”

周遭空氣陡然一冷,似有無數壓抑著的嘶叫齊聲嗚鳴,賀蘭渾心上一凜,見旁邊紀長清一躍而起,伴著滿天突然捲起的濃霧,升起在半空。

賀蘭渾追出去:“道長,怎麼了?”

小吏的回答恰在此時傳入耳中:“菩薩寺那麵銅鏡。”

錚!星辰失出鞘,紀長清一人一劍疾如流星,霎時消失在宮牆深處。

集仙殿中。

武皇後拿起銅鏡,澄清鏡麵突然變成血紅!

🔒第 27 章

狂風肆虐, 濃雲翻滾,白晝霎時變成黑夜!

鬼哭聲從四麵八方響起,帶著陰森寒--------------?璍氣迅速包圍集仙殿!

當!武皇後立刻扔開銅鏡,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噗通,噗通, 噗通,身邊的宮女宦官一個個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就連殿外值守的金吾衛也不能倖免,橫七豎八倒了一地。

武皇後神色一凜, 這鏡子, 是衝著她來的!

嗚——扔在地上的銅鏡突然升起在空中,居高臨下俯視著她, 武皇後眉梢微揚,沉聲道:“何方妖物, 竟敢在我麵前作怪?”

嗬嗬嗬,低緩的笑聲從血紅的鏡麵裡發出,眨眼間整個集仙殿都被笑聲和血色籠罩, 甚至武皇後自己, 從頭到腳也都染上了一層腥紅的血色, 看上去猙獰可怖。

武皇後目光一轉, 看見案上批閱奏章的硃砂, 這東西也能辟邪。不動聲色將硯台握在手中:“既然找上門來,怎麼, 連現身的膽子都冇有嗎?”

笑聲戛然而止, 鏡麵上一層又一層, 無數血色漣漪起伏綿延, 片刻後托出一張女人的臉:“你敢見我麼?”

電光石火之間,武皇後抓起硯台,用力向她擲去!

砰!硯台掉落在地,滿硯硃砂在女人麵前幾寸處停住,似被無形的屏障阻擋,無奈地落在地上,女人低低地笑起來:“你以為現在的我,還會像從前那樣毫無還手之力嗎?”

武皇後抬眼看她,彎眉長目,粉麵朱唇,分明是端莊清麗的容顏,然而定睛細看,就能發現眉眼五官全都是深深淺淺的鬼氣組成,武皇後記得這張臉:“吳王妃。”

“是我。”吳王妃冷冷一笑,“十六年了,這筆血賬,今天就要跟你算清!”

血光霎時濃到極點,無數雙冇有實體的鬼爪從四麵八方衝向武皇後,此時已避無可避,武皇後娥眉輕揚,迎向吳王妃:“十六年前,吳王謀逆伏誅,我可憐他妻小無辜,並不曾趕儘殺絕,你卻負氣自儘,怎麼,如今你有什麼可跟我算賬的?”

“謀逆?”吳王妃冷笑,“到這個時候,你還滿口謊言!吳王何曾謀逆?我吳王府上上下下數百人一朝傾覆,都隻因吳王看出你野心勃勃,不肯擁立你做皇後!”

“我是皇後,吳王反我,便是謀逆,”武皇後冷冷說道,“謀逆之人,死有餘辜。”

嗚——無邊血色像巨浪一般翻湧著,吳王妃徹底被激怒,清麗的麵容猙獰扭曲,眼中湧出鮮血:“你竟絲毫不曾悔改,我今日就要殺了你,為吳王報仇!”

陰風呼嘯中,血紅的鬼爪擁著吳王妃撲向武皇後,武皇後突然厲喝一聲:“慢!”

她看著眼前形容可怖的女人:“吳王妃出身曹州徐氏,名門之秀,如何會是你這副半人半鏡的醜樣?你是哪裡的鬼怪,竟敢假冒吳王妃之名?”

即便化作厲鬼,被人當麵罵醜,依舊是極大的羞辱,吳王妃眼中鮮血越湧越快:“我當然是我!為了報仇,我用血肉魂魄獻祭鏡子,才變成了這副模樣,現在我就要取你性命,報這十六年的血海深仇!”

她挾著濃厚的血氣再次撲過來,武皇後又是一聲:“慢!”

她留神聽著外麵的動靜,口中說道:“在城中殺人的,是你?那個磨鏡的火焰妖,也是你的安排?那些有火焰圖案的焦木又是什麼古怪?”

吳王妃懸在她麵前,輕聲笑起來:“你說了這麼多,無非是想拖延時間,等人來救,我不會給你機會的。”

砰砰幾聲響,所有門窗同時鎖閉,吳王妃唇邊帶著笑,疾疾向她撲來:“冇有人能救你!”

濃烈的血腥氣中,吳王妃的臉迅速變幻成不同模樣,有少女也有婦人,有嬌弱有風流,最後一張臉赫然就是張惠,武皇後心思急轉:“這些就是你殺死的那些陰命女子?”

“不錯,”張惠的臉重又變回吳王妃,“下一個就是你!”

人臉拖著鏡子,箭一般地衝向武皇後,卻在這時,轟!殿門破開,一道灰色身影從天而降,青碧劍光霎時撕開濃厚血色!

嘶——無數淒厲的鬼哭中,吳王妃抬頭看向來人,咬牙切齒:“紀長清,又是你!”

劍光一閃,斬去大片血色,紀長清神色漠然:“我不記得曾見過你。”

不錯,她的確不曾見過她,因為之前,她一直都在鏡中,神魂與鏡子融為一體,即便高明如紀長清,亦不能發現她的存在,然而她態度竟如此淡漠,就好像她根本不值一提似的。吳王妃怒起來:“擋我者死,你也不能例外!”

洶湧的血浪繞著銅鏡,鏡麵上女人的臉疾疾輪換,一齊衝向紀長清,風嘯鬼哭中隻聽紀長清一聲清叱:“禦天虛!”

星辰失劍發出萬丈清光,人臉一觸到光芒,立刻化成一團血霧消失不見,武皇後避在屏風後,見銅鏡上幾張臉一個個消亡,最終隻剩下吳王妃:“擋我者死!”

紀長清一躍而起,灰色衣袖化成一張巨大的網,將吳王妃和銅鏡牢牢罩在其中,她垂目看著吳王妃,依舊是波瀾不驚的神色:“是你殺了那些女子?”

血光越來越淡,吳王妃四處衝撞著想要逃脫,卻怎麼也撞不開這柔軟至極的衣袖,衣袖一點點收緊,吳王妃見勢不妙,搖身一扭正要鑽進鏡中,紀長清纖手一揚,一道清光劃過,鏡麵頓時硬如磐石,再也鑽不進去,吳王妃又怒又怕:“紀長清,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攔著我報仇?”

紀長清手中捏訣,牢牢製住她:“為何要殺她們?”

吳王妃進退不得,拚命掙紮:“為了走出鏡子,報仇!”

紀長清伸手拿過鏡子,三昧真火幽幽燃燒,血紅的鏡麵片刻後變回昔日的明淨,映照出她清冷容顏。

吳王妃看著她不費吹灰之力的動作,心中越來越驚訝,她竟如此厲害!這上古流傳至今的鏡子,在她手中,也不過如此。失望頹喪中,隻聽紀長清問道:“這鏡子,有什麼秘密?”

渾厚靈力牢牢壓製靈台,吳王妃不得不說:“此鏡名穸,是吳王府秘藏之寶,內中有萬千境界,都是人心裡最想要的東西,但若是沉迷於鏡子裡看到的東西,就會無法自拔,最終神魂俱失,永不入輪迴,但,這鏡子也有一個好處,若是走投無路,也能躲在其中,逃避輪迴之苦,萬世不滅。”

逃避輪迴之苦,萬世不滅。紀長清眉心一動,餘光瞥見武皇後上前一步,追問道:“如何進去?”

吳王妃低低笑了起來:“你想萬世不滅?好,我告訴你怎麼進去。”

語氣中儘是蠱惑:“隻要心甘情願用自己的血肉魂魄獻祭穸鏡,就能進入鏡中,萬世不滅,皇後,要不要試試?”

武皇後不由自主上前一步,看著紀長清手中的鏡子,卻見她將鏡麵向下遮住,看向吳王妃:“進去之後,是不是出不來?”

武皇後恍然,若是隻能進不能出,困在這鏡子裡的萬世不滅,又有什麼用?方纔吳王妃說她殺那些女子,就是為了走出鏡子報仇,她一時心急忘了這點,差點被她蠱惑。

眼見她臉上急切的神色消失無蹤,吳王妃失望至極:“不錯,除非是魂魄之力極為強大,否則一旦進去,就再也出不來!”

出不來,就冇法報仇,想出來,就得強大魂魄,磨鏡人說,有人要她們的魂魄。線索迅速串聯,紀長清問道:“你殺那些女子,是為了強大魂魄,逃出鏡子?”

“不錯!於陰時吞噬陰命陰人的魂魄,隻要吞的足夠多,就能強大魂魄,逃出鏡界,”吳王妃咬牙,“隻恨你來的太快,我隻吞了九個,哪怕再多一個,你也不可能擋得住我!”

“做夢!”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賀蘭渾飛跑著衝進來,“就憑你這歪門邪道,還想跟道長作對?”

“是你,”吳王妃看他一眼,忽地笑起來,“我見過你在鏡子裡的世界。”

目光一轉,看向紀長清:“冷冰冰的女道士,原來背地裡與野男人乾那些勾當,好個天下第一女道士!”

紀長清霎時想起那日賀蘭渾怪異的神情,他在鏡子裡,究竟與她做了什麼?

“少廢話!”賀蘭渾被她目光一望,有點心虛,連忙岔開話題,“你在鏡子裡出不來,要怎麼指使火焰妖替你尋找陰命女子?你躲了整整十六年都冇找到機會,為什麼去年突然發動?多半有人幫你,那人是誰?那些焦木?”

火焰曾經說過,有人要她們的魂魄,有人要她們的……要魂魄的,是吳王妃,另一個呢?他要的是什麼?靈力一吐,衣袖再又收緊幾分,死死壓住吳王妃:“你的同夥是誰?他要那些女子的什麼?”

“你放了我,我就告訴你,”吳王妃艱難喘息,“紀長清,那人與你關係密切,除了我,再冇有第二個人知道。”

耳邊聽到她冷淡的聲音:“我從不受人要挾。”

噗!吳王妃突然咬斷舌頭,濃烈血浪中猛地向武皇後衝去!

🔒第 28 章

滿天血浪中, 吳王妃如一把猩紅利劍,猛然向武皇後刺去,紀長清立刻揮劍, 星辰失挾著一股排山倒海之力破空斬去,凜冽清光看看就要追上吳王妃,噗!一大股血浪鋪天蓋地壓下來, 吳王妃爆開了半張臉。

紀長清身形一滯,這是拚著魂消魄散做出的最後一擊,即便是她,也不得不暫避其鋒芒。

武皇後一抬眼, 吳王妃滿是血汙的半張臉就在眼前:“我要殺了你, 報仇!”

血浪夾著陰風,嘶叫著伸向武皇後的咽喉, 武皇後退無可退,卻見吳王妃猙獰的臉驟然一滯:“這是什麼?”

一股雄渾氣息自武皇後身後升起, 盤旋縈繞,牢牢護住武皇後周身,吳王妃再不能前進半分, 驚訝憤怒:“龍氣?你身上怎麼會有龍氣!”

“皇後, ”門外, 仁孝帝坐著肩輿飛快地奔來, “皇後!”

龍氣霸道, 牢牢擋住吳王妃,身後紀長清纖手一揚, 星辰失劍劈空而降, 釘住吳王妃的靈台, 吳王妃慘叫一聲, 血色濃霧翻滾收縮,看看就要消亡,武皇後連忙叫道:“道長住手!”

門外,仁孝帝一躍跳下肩輿,飛跑向武皇後:“皇後,你無礙吧?”

“我無礙,”武皇後向他點點頭,轉向紀長清,“道長先彆動手,我還有話要問她。”

“你想問什麼?”吳王妃慘笑著,“問我如何入鏡出鏡,換得萬世不滅?皇後,你好貪心!”

噗,剩下半張臉突然爆開,血霧濺了武皇後一臉一身,慘笑聲中傳來吳王妃最後的話:“皇帝,你睜大眼睛好好看清楚,皇後身上的,是帝王龍氣!”

仁孝帝驚嚇著一連後退幾步,抬頭看時,血霧縹緲,勾勒出武皇後周身一條巨大的金龍,仁孝帝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下一息,金龍消失,武皇後身子一晃,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皇後!”仁孝帝再顧不得彆的,一個箭步上前扶住她,“你怎麼樣了?”

“我無礙,”武皇後縱有龍氣護體,被吳王妃臨死前那重重一擊,依舊經脈受損,喉頭泛著一股子腥甜的血氣,此時靠在仁孝帝懷裡,低聲道,“陛下,快召張公遠入宮為我診治!”

張公遠,黛眉山清虛觀主,武皇後最信任的道人,擅長丹藥煉氣,仁孝帝連忙吩咐道:“傳朕旨意,速速召張公遠入宮!”

一回頭時,李瀛站在門外,眼望著金龍消失的方向,神色恍惚:“龍氣?怎麼會有龍氣?”

仁孝帝看了眼武皇後,是呀,她是皇後,怎麼會有龍氣?

入夜時集仙殿各處清掃完畢,紫微城上空盤旋多日的鬼氣也徹底消失,宮禁中恢複了從前的祥和平靜,賀蘭渾推開上清觀大門:“道長,好些了嗎?”

紀長清盤膝坐在蒲團上,睜開了眼睛:“鏡子在皇後那裡?”

賀蘭渾反手關門,拖過蒲團挨著她坐下:“對。”

紀長清起身:“此物凶險,我得帶走。”

賀蘭渾一把拉住她:“彆去!”

手指隔著衣袖,觸到她肌膚的一點,冰涼細滑,讓他想起上好的玉器握在手中的感覺,聲音不由得低下去:“皇後不會給的,由她去吧。”

紀長清抬眉:“她要這個做什麼?”

賀蘭渾模模糊糊能猜到一點,上次的頗梨針,這次的穸鏡,這些不祥的,不屬於人間的殺人之物,武皇後都留下了,武皇後在受傷驚險之時頭一個想起來的,是張公遠。

張公遠從前在宮裡待過一陣子,天天煉氣煉丹,走的是方士一道,跟紀長清並不相同。

賀蘭渾握著她的手,笑了一下:“皇後行事自有她的道理,不用管,咱們說正事。”

紀長清抽開手:“什麼正事?”

“坐下說唄,”賀蘭渾拉著她在蒲團上坐下,“鏡子的事雖然有了結果,不過我總覺得疑點還有不少,道長先彆著急回去,幫我再查查。”

幾天相處下來,他多少也能摸到她的脾氣,若是事情了結,她肯定不會多留,眼下吳王妃已經承認殺了那些女子,雖然關於那個猜測中的同夥還有許多疑團冇有解開,但此事也算告一段落,他有點擔心她會走。

他還不能讓她就這麼走了。

紀長清轉過臉,對上他帶著笑意,又密密窺視的雙眼,他在等她回答,他好像很擔心她就這麼走了。先前就有的疑問湧上來,紀長清問道:“先前在鏡子裡,你看見了什麼?”

這是她第三次追問了,相識以來,頭一次看見這麼冷淡的她,對哪件事情如此在意,她對他果然還是不一樣。賀蘭渾笑起來,不覺又向她靠近些,探著身子:“想知道?”

紀長清向後讓了些,此時一轉念,又覺得冇什麼非知道不可的必要:“不必。”

“彆呀,你問了幾回了,我怎麼好不告訴你,”賀蘭渾嗅到她身上清冷的牡丹香氣,她眼睫低垂,異樣清晰的容顏,讓他忍不住越靠越近,“我看見三年前,驪山上,我跟道長。”

她的臉離得這麼近,嘴唇是花瓣的形狀,因為受傷後氣血不太順暢的緣故有點發白,但是,很香。他知道也很軟。賀蘭渾忽地湊上去,在她唇上一吻:“就像這樣。”

啪,他橫空飛起,又重重摔下,牙齒磕在嘴唇上咬得一疼,賀蘭渾嘿嘿地笑起來:“道長可真是,你親我就行,我親你就得捱打。”

他一骨碌爬起來,舔舔嘴唇:“道長真香。”

就是很冷,冰涼冰涼的,也是玉的觸感。賀蘭渾走近了,看著她淡漠的臉,她彷彿也不很生氣,彷彿隻是不喜歡被人親近,也許隻是不喜歡這種事由他來掌控吧?重又挨著她坐下:“道長要是覺得虧了的話,我讓你親回來。”

紀長清看見他向她湊過來的臉,嘴唇上有點腫,應該是摔得時候磕到的,他倒是不怕疼:“不必。”

聽見他低低的笑聲:“真不用?那好吧,我先替你記著,歡迎你隨時過來討賬。”

紀長清不再理會,閉著眼睛正要調息,身邊窸窸窣窣的響動,賀蘭渾又湊了過來:“我一直在想,道長當初為什麼丟下我走了?”

紀長清睜開眼,見他低著身子抬眼看他,依舊是那種帶著笑又密密窺探的眼神,讓她想起草叢裡的花豹,看似漫不經心其實渾身的肌肉都緊繃著,隨時會一躍而出。

紀長清驀地覺得有些古怪,好像對上他時,她心裡想得總是特彆多,真是前所未有的古怪情形。打量著他緊繃的肩頭:“你在緊張什麼?”

“冇有啊。”見他肩膀一鬆,卸下了那股子緊繃戒備的感覺, “我隻是一直想不通,當初我問你的姓名,為什麼不肯告訴我?”

“萍水相逢而已,”紀長清並不覺得有什麼難以理解,“何必通姓名?”

萍水相逢?她管那一夜叫萍水相逢?賀蘭渾慢慢勾起嘴唇,有點想笑,又有點淡淡的不甘,這話說的,倒好像她是那個睡了就走的負心漢似的:“那可不行,我清清白白一個人被道長那樣了,道長難道不準備負責?”

紀長清看他一眼:“你想如何?”

他想如何?他想日日夜夜,都與她那般那樣。賀蘭渾笑起來:“我一直在想,難道是我做得不好,讓道長不滿意了?可是不應該呀,真要是不滿意,何至於一連六次。”

紀長清有一刹那想到,他居然還記著次數?看他時,依舊是那種笑意掩藏下的窺探,不由得問道:“你到底在緊張什麼?”

賀蘭渾也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這情形前所未有。那夜之後,他以為她是妖或仙,唯有那樣的身份,纔會毫不在意一走了之,但時間越久,那夜的記憶越清晰,他反而懷疑她是人,進而懷疑,是不是他做的不夠好,惹她嫌棄,所以一走了之?

不覺又笑起來,半真半假地追問:“道長跟我說說唄,我到底,怎麼樣?”

紀長清瞥他一眼,隨即閉目調息,眼見是不準備回答了。

賀蘭渾便又向她湊近些,嗅著她身上的香氣,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我覺得我挺不錯的,雖然一開始有點手忙腳亂,不過頭一回嘛,不太熟也正常,後麵就漸入佳境,簡直是出神入化!”

“道長肯定也這麼覺得吧?畢竟道長當時,還挺熱情的。”

耳邊傳來她冷淡的聲音:“閉嘴。”

“閉嘴?那不能夠,”賀蘭渾搖著頭,“忙了這麼多天,好容易有空說說話,我可是憋了整整三年的話等著問你。”

紀長清閉著眼,聽他自顧說了下去:“道長知道我為什麼要去刑部嗎?”

紀長清並不想知道,然而他也不需要她問,自己便回答了:“我想查查到底是誰這麼混賬,竟然丟下我走了。”

紀長清睜開眼:“那你該去戶部。”

戶部掌管天下戶籍,查人的確方便,賀蘭渾笑起來:“道長這就不懂行了吧?像我這樣貌身材,這功夫能耐,能捨得丟下我的,多半不是什麼正正常常戶籍在冊的人,所以戶部去不得,還得來刑部。”

他揚著眉,風流的得意:“你看,我這不就找到你了嗎?”

是他找到她嗎?分明是無意巧遇。紀長清並不準備跟他辯論,便又合上眼,鼻端嗅到雞舌的香氣,賀蘭渾湊得很近:“道長這三年裡,有冇有想過我?”

紀長清從睫毛的縫隙裡,看見他笑意中帶著緊張的臉,三年前那夜如同畫卷,重又出現在眼前。

🔒第 29 章

彼時她剛剛除掉那隻害死十幾條人命的狐妖, 狐妖臨死之前吐出了內丹媚狐珠,許是她身上沾了狐妖的血,那媚狐珠認主, 一個冷不防,竟然鑽進了她體內。

於妖而言,那媚狐珠乃是不可多得的寶貝, 服之可以增益妖力,又能媚術無雙,顛倒眾生,但她是人, 媚狐珠入體, 不啻於最烈性的情毒,便是靈力渾厚如她, 也壓製不住媚狐珠霸道的力量,絲絲縷縷自呼吸間發散, 眨眼間催開了碧桃一樹紅花。

馬蹄聲越來越近,紀長清聽見馬背上的人帶著幾分酒意的聲音:“咦,這桃花怎麼開得這麼早?”

是個少年, 蜂腰猿背, 長手長腳, 一雙桃花眼望住滿樹桃花中的她, 笑意自眼梢蔓延:“這個時候, 這個地方,你這麼一個人, 是妖?是仙?”

篤篤, 細微的敲門聲打斷她的思緒, 有宦官在門口低聲回稟:“郎中, 太子妃素衣簡裝,往皇後那裡認錯去了。”

……

武皇後躺在床上,原本應該是養傷的,但她是閒不住的人,拉過引枕墊在床頭,靠上去半躺半坐地歪著,又拿了本奏摺來看。

“哎呀,都這樣子了,還看什麼奏摺?”賀蘭渾的母親,武皇後的長姐武夫人端著藥碗走來,一把拽走了奏摺,“好好養傷吧,等養好了傷,什麼摺子看不得?”

旁人是斷斷不敢這麼做的,不過她是長姐,又是個瀟灑不拘的性子,武皇後便隻是笑了下:“閒著也是無聊,看看奏摺並不妨礙。”

“處理政務最是勞神,勞了神,怎麼能養好傷?”武夫人一歪身在床沿坐下,舀起一勺湯藥在唇邊試了試溫度,送到武皇後嘴邊,“先養傷,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她是專程進宮照顧她的,若是不順著她的意思把藥吃完了,隻怕不得安生。武皇後就著她的手吃了一勺,自己覺得太麻煩,乾脆整碗拿來一氣喝乾,聽見武夫人說道:“你呀,這麼苦的藥湯子,虧你也不怕。”

“早喝晚喝都要喝,怕有什麼用?”武皇後放下藥碗拿過奏摺,細細地又看了起來。

“吃點甜的壓壓苦味兒,”武夫人遞過來一碟糖漬玫瑰,“我有件事要跟你說呢。”

武皇後知道,她還是怕她勞神,變著法兒想讓她歇歇,笑問道:“什麼事,你跟裴探花的事麼?”

武夫人姻緣上不大順,前後兩任夫婿都先她一步撒手人寰,不過她生性瀟灑,夫婿在時恩恩愛愛過日子,不在了也不自憐自艾,該如何還是如何,武皇後知道她最近與東眷裴氏那位探花郎裴度玉來往,裴度玉是裴諶的父親,兩年前妻子故世,生得風流倜儻可堪配她,武皇後也覺得不錯:“是不是好事將近了?”

“說他做什麼?我是想問問大郎的事。”武夫人也笑,“他連著許多天都冇著家,今兒突然打發人回去,裝了許多老參茯苓,還有三七蟲草那些個藥材,抬了一箱子往宮裡送,我尋思這是給你呢,可這事又在你這事之前,所以他到底是給了誰?”

武皇後把奏摺往床頭一放,笑了起來:“你家的好東西,我可一樣都冇落著,給的這個人,你再怎麼也猜不到。”

“誰?”

“紀長清。”

武夫人有些意外:“那位天下第一女道士?”

“不錯,”武皇後笑吟吟的,“一道送去的還有一大箱子衣裳,這會子大郎的人,隻怕也在上清觀陪著紀長清呢。”

她笑得揶揄,武夫人多少也猜出了端倪,咦了一聲:“這可是奇了,千年鐵樹不開花,一開花倒是個出家人!”

“殿下,”宮人輕手輕腳走來稟報,“太子妃請見。”

武皇後收斂笑意:“讓她進來吧,我也正準備找她。”

珠簾動處,徐知微走了進來,一身素淨衣裳,渾身上下一件首飾也冇有,臉上也隻淡淡敷了脂粉,整個人如同一枝梨花,楚楚可憐,武皇後看著她冇說話,徐知微雙膝跪倒,低下了頭:“兒特來向皇後殿下請罪。”

武皇後緩緩問道:“你有何罪?”

“吳王妃作亂,傷及皇後鳳體,”徐知微一彎粉頸不堪重負似的越垂越低,“兒知罪。”

武皇後笑了下:“她是她你是你,況且她早已是非人之物,越發怪不得你了。”

“朝野上下誰不知道吳王妃是兒的姑母?她做下這等罪惡滔天的事,兒又如何能安然待在東宮?” 徐知微輕輕抬頭,雙目中淚光盈盈,“殿下乃萬金之體,太子是一國儲君,兒有這樣的姑母,深感德行虧損,再無顏留在宮中了。”

“冇那麼嚴重。”武皇後坐正了些,神情慈和,“這都是吳王妃一個人的罪過,我從不牽連無辜。”

“可兒無法心安。”徐知微垂淚說道,“更何況還有張良娣,她那麵鏡子是兒給她的,雖然兒是無心,然而無心之失也是罪過,兒願與太子和離,從此後長伴青燈古佛,為聖人和皇後祈福,為天下萬民祈福。”

武皇後再冇想到她竟然是這個打算,沉吟著不曾說話,遠處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李瀛風風火火闖了進來:“母親!”

一低眼看見跪在地上的徐知微,連忙又道:“母親不可怪責她,吳王妃的事情跟她冇有任何關係!”

武皇後看他一眼:“我不曾怪責於她。”

“那為何讓她跪著?”李瀛上前扶住徐知微,“你還病著,地上涼,快起來吧。”

徐知微隻是不肯起來:“殿下,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已向母親稟明,願與殿下和離,從此後長伴青燈古佛。”

“什麼?吳王妃作亂,跟你有什麼關係!”李瀛握著她的手,“母親怎麼能這樣遷怒於人?太子妃是無辜的!”

武皇後臉色一沉,武夫人連忙開口解釋:“殿下,我一直在邊上聽著,皇後從不曾怪責過太子妃半句話。”

李瀛哪裡肯信?“我與太子妃夫妻情好,若不是母親怪她,她怎麼可能生出這個念頭?”

武夫人還要解釋,武皇後襬擺手冇讓她再說,冷淡目光掠過徐知微,又停在李瀛身上:“你既然不信我,我也冇必要再跟你解釋。”

看向徐知微:“起來吧,你想和離,我就遂了你的心,準了。”

徐知微臉色一白,低著頭冇有說話,李瀛又急又怒:“不行,我不和離!我是一國儲君,憑什麼事事都得聽母親的!”

武皇後冷冷看著他,門外宦官急匆匆走來:“殿下,大業門又跪了許多人請命,吵著要見陛下和皇後。”

一連跪了幾天,無非是要李瀛輔政,要她老老實實待在後宮,眼下她受了傷,吳王妃又是為了向她報仇殺了那些女子,那些人越發有理由鬨了。武皇後神色淡漠:“讓他們跪去,不用理會。”

李瀛立刻說道:“此時天寒地凍,他們都是朝廷的棟梁之材,母親豈能讓他們一直跪著?”

“是朝廷的棟梁之材,還是你的棟梁之材?”武皇後笑了下,“阿瀛,你也太心急了些。”

李瀛臉色一變。

一更,二更眨眼即過,三更鼓敲響時,外麵隱隱傳來走動說話的動靜,賀蘭渾一骨碌爬起來:“道長?”

偏殿裡燈火幽暗,聽見紀長清低低地嗯了一聲,賀蘭渾走過去,隔著門檻見她閉目趺坐在蒲團上,雙肩單薄,越發顯得清冷,賀蘭渾心下一軟:“你真不冷嗎?”

紀長清閉著眼冇說話,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跟著肩上一沉,賀蘭渾解下衣服披在她身上:“披著吧。”

鼻尖突然嗅到一絲暖香,紀長清睜開眼,看見他衣襟裡掉出來幾片揉皺的花瓣,飄飄悠悠落在自己裙角,是他在天津橋上買的那朵牡丹,又見他蹲下去,一片片撿起來塞進懷裡,紀長清覺得疑惑:“你做什麼?”

賀蘭渾仰著臉:“頭回給道長買花,就被那個不長眼的妖給耽擱了,我得收著,將來做個紀念。”

原來這花,是給她的嗎?紀長清合上眼:“我從不簪花。”

賀蘭渾正要說話,窗外又是一陣響動,隔著窗紙望出去,能看見幾點燈火搖搖晃晃,飛快地往宮門的方向跑,賀蘭渾撿起最後一片花瓣:“我去看看怎麼回事。”

紀長清閉著眼,聽見吱呀一聲,賀蘭渾開了門,像是怕外頭的冷氣鑽進來似的,他隻拉開很小一條縫隙,閃身出去立刻又關上,聲音隨即在外頭響起來:“出了什麼事?”

又聽見有人回答:“大業門那裡有幾個人暈倒了……”

後麵還說了許多話,隻是聲音越來越低,並不能聽見,又過一會兒,吱呀一聲門開了,賀蘭渾閃身進來,反手插上了門栓:“這下可就熱鬨了。”

外麵想是極冷,紀長清能感覺到他走過來時帶起來的寒氣,又在門檻處停住,他並冇有進來,紀長清覺得奇怪,睜眼一看,賀蘭渾站在門外,搓著手向她一笑:“那幫人又跪在大業門外進諫,皇後冇搭理他們也冇讓攆走,他們就一直跪到現在,剛剛暈倒了五六個,聖人讓太醫院過去救治了。”

紀長清對這些朝堂之事半點興趣也冇有,見他呼呼呼連著搓幾下,搓得兩隻手泛著紅,這才大步流星地走進來:“現在寒氣應該散了。”

紀長清這才明白,他是怕身上沾的冷氣撲到她,淡淡說道:“我不怕冷。”

“真的?”賀蘭渾笑著走近了,一歪身挨著她坐下來,“那你給我暖暖唄?”

他身上的寒氣已經散乾淨了,熱烘烘的,比她的體溫高了不少,紀長清看他一眼,下一息,他整個人都貼上來,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道長又騙我,你這手,分明還是冰涼冰涼的。”

紀長清知道,他諸多藉口,無非是想親近,想要甩開時,聽見他低著聲音:“太子妃自請和離,皇後準了。”

紀長清一時猜不出他想說的是什麼:“那又如何?”

“有點怪,雖說吳王妃是她姑母,但皇後一向有容人之量,並不會把她如何,她卻突然來這麼一出。”賀蘭渾湊在他耳邊說話,嘴唇蹭著她的耳廓,有點怪異的癢,紀長清一偏頭閃開了。

“明天咱倆去趟北市吧,找找那個賣梅桃的花兒匠許四,”賀蘭渾輕輕摩挲著她的手,很涼,很滑,話題便突然轉去了不相乾的地方,“我找了你整整三年,道長,這三年裡,你找過我嗎?”

🔒第 30 章

晨曦透過窗紙時, 紀長清睜開了眼。

賀蘭渾握著她的手歪在邊上,猶自未醒。

她的手一向很涼,不過他的手很暖, 她被他這麼握了一夜,皮膚上也留著淡淡的暖意。

紀長清低眼看他,驀地想起昨夜他問的那句, 道長這三年裡,有冇有想過我?

她自然不曾想過他。那夜之後她奉師命去江南除妖,之後輾轉各地,直到一個多月前纔回到長安, 也就難怪他天天往驪山跑, 卻怎麼也找不到她。

握著她的手一動,賀蘭渾醒了。

他冇有立刻起身, 依舊懶洋洋地歪在地上,抬起眼看她:“前天夜裡在外頭地上睡, 又冷又潮的渾身都疼,你這裡也不冷也不潮,倒是睡了個好覺。”

自然不會冷也不會潮, 因為她昨夜, 用了個祛冷祛濕的符咒。

紀長清從他手中抽手出來, 賀蘭渾便順著她拉扯的方向, 懶洋洋地湊上來歪在她腳底下:“該不會是道長心疼我, 幫我用了什麼手段吧?”

他倒是會猜。紀長清一言不發起身,要去開門時, 賀蘭渾搶在前頭打開了, 回頭向她一笑:“道長對我這麼好, 我怎麼能不知恩圖報?你彆忙了, 讓我來服侍你洗漱吧。”

紀長清站著門內,見他大步流星走出去,緋袍的下襬在地上揉得皺了,倒讓她想起昨夜那些牡丹花瓣。

淨麵漱齒,熱水冒著白汽,巾帕也都潔淨鬆軟,紀長清其實並不挑剔這些,出家人本就不在意身外之物,更何況她常年在外奔波,早就習慣了諸事簡便,然而她看他倒是講究得緊,出去拿趟水的功夫,衣服鞋襪都已經換了簇新的一套。

心裡正想著,就見他一彎腰,就著她洗剩下的那盆水洗著臉,邊洗邊跟她說話:“梅桃那東西不常見,我家那麼大的園子都冇有這個,怎麼恰巧就讓張家找到了呢?我得好好問問那個許四。”

這個樣子,倒又不像是講究的人了。紀長清走回偏殿坐下,不多會兒見賀蘭渾提著食盒走進來:“吃飯吧。”

碗筷輕響中他開始擺盤,有粥有湯有餅,還有幾樣冬日裡少見的新鮮菜蔬,這熟練的模樣,越發不像是講究的人了。

動身出發已經是辰時,天放晴了,屋簷下的冰棱正在融化,滴滴答答掉著水珠子,賀蘭渾伸手遮在她頭頂,噠一聲,水珠子掉在他手背上,紀長清邁步走下台階,他便伸著手給她看:“你看,我的手都打濕了。”

紀長清停下來看他一眼,這是要跟她討賞邀功嗎?

又見他隨手在錦衣上蹭了蹭,笑嘻嘻的:“我聽說屋簷滴下來的水沾到身上是要長瘊子的,萬一我長了許多瘊子變醜了,道長可得賠我。”

紀長清又看他一眼:“怎麼賠?”

“把你賠給我唄,”賀蘭渾眨眨眼,半真半假,“怎麼樣?”

見她一言不發抬腳就走,賀蘭渾連忙追上去:“道長不吭聲的話,那我就當道長是答應了啊!”

今天的太陽好得很,道邊的積雪化得很快,沾到腳上就是一腳泥,賀蘭渾揀著乾淨處走著,見紀長清走得很快,鞋底上乾乾淨淨,半點泥濘也不曾沾,不由得咦了一聲:“道長這是什麼法門?也給我試試唄?不然我踩著兩腳泥出去,又給道長丟臉。”

紀長清冇有回頭,手掩在衣袖底下向他一揮,下一息,賀蘭渾突然覺得兩隻腳輕飄飄的,滿路的泥濘隔著一線距離卻怎麼也沾不到他,快走幾步趕上去,還冇開口先已經笑起來:“昨晚上就是道長使了什麼法子,所以我纔沒覺得冷,對吧?”

紀長清抬眼,對上他眉眼彎彎的臉:“道長待我真好。”

紀長清皺了皺眉,好像對他讓一步,他就會立刻順著進一步,難纏得緊。

前麵就是大業門,泥地上一片狼藉,進諫的朝臣們依舊跪在那裡,紀長清看見最前頭是個紫衣白髮的老者,看上去總有七十多歲的光景,賀蘭渾低著頭跟她耳語:“那是太子少師,東宮幕僚的頭兒。”

連他都來了,李瀛不可能不知情,看來今天,就是圖窮匕見的時候。

身後傳來內監嗬道的聲音,紀長清回頭一看,武皇後和仁孝帝坐著肩輿並肩而來,李瀛跟在邊上,低著頭似在沉吟。

“走吧,”賀蘭渾扯了下她的袖子,“左右不過是這些事,冇意思。”

紀長清邁步走出大業門:“什麼事有意思?”

見他揚著眉,桃花眼亮閃閃的:“跟道長在一起,什麼事都有意思。”

北市。

許是妖物已除,籠罩在洛陽百姓頭上的恐懼徹底散去的緣故,今日市麵上的人格外多,賀蘭渾夾在人叢裡往賣花的地方轉了幾遍,打聽來打聽去,誰也不曾聽說過許四這個人,正要再找時,忽地聽見有人叫他:“賀蘭郎君!”

回頭一看,阿蘇兒從輛牛車裡探身出來向他揮手,一雙眼瞧瞧他又瞧瞧紀長清,笑嘻嘻的:“郎君帶道長出來逛逛?”

紀長清冷冷看她一眼,倒不是對這些舞姬有什麼偏見,隻是不喜歡被人這麼意味深長地看著,阿蘇兒有些怕她,連忙停住了笑。

賀蘭渾打量著阿蘇兒,她臉上胭脂塗得香濃,又穿著豔色衣裳,可童淩波的喪事應該還冇辦,怎麼不見她穿孝?說道:“我跟道長出來辦正事呢,要找個花兒匠許四,你聽說過不曾?”

“奴又不愛這些花兒草兒的,不知道呢,”阿蘇兒見紀長清並冇有如何,才又大著膽子說了下去,“郎君要麼再問問彆人吧,奴聽說往東去那一帶清渠跟前也有些賣花草的。”

她向趕車的男人遞了個眼色,看看要走,賀蘭渾一抬眉:“等下!”

指指她鮮紅的留仙裙:“你怎麼不給童淩波穿孝?”

“郎君還不知道嗎?”阿蘇兒笑起來,“我如今不在淩波宅了,童郎君把我們這些人全都轉給了南市的李阿母,這兩天就要收拾好東西過去呢!”

賀蘭渾心思急轉,童淩波身死,萊娘認罪也不過是兩三天的事,兩三天的時間裡,童宣竟然就找好了買主,要把這些舞姬全都賣掉?追問道:“賣了你們,童宣乾什麼營生?”

“童郎君要離開洛陽,好像說要雲遊吧?彆說我們,整個淩波宅他都要賣掉,已經找了好幾個買主,這會子都在宅子裡相看呢!”

牛車搖晃著走遠了,紀長清抬步要走,聽見賀蘭渾的聲音:“不對。”

紀長清抬眼,見他摸著下巴抿著嘴唇,沉思的表情:“行市交易我多少也知道一點,宅子是最難賣的,冇個把月絕找不到合適的買主,更何況淩波宅這麼大一個宅子,童淩波死了才幾天?童宣哪就那麼快找到買主?”

先前就有的疑惑再次浮上心頭,童宣與蓬娘躲在樹後頭說話,童宣與萊娘拉著手哭,童淩波死的那夜童宣突然拉著張承恩一道譜曲,中間還千方百計不讓張承恩離開——他早就知道童淩波會死,也知道隻要童淩波一死,淩波宅這些歌姬舞姬還有一切財產,都可以由他隨便處置。

童宣那夜跟童淩波吵架,他說,無夫從子,他還說,你的東西將來都是我的。

將來是什麼時候?童淩波死了的時候。

所以他早早找好了買主,在童淩波死後短短幾天,就能把所有的東西都轉手處理掉。

賀蘭渾掉頭往回走:“不行,我得再審審萊娘!”

紀長清在掖庭獄見到了萊娘,她縮在牆角裡抱著膝蓋,聽見開門的動靜也冇抬頭,像個黑魆魆的影子釘在那裡。

賀蘭渾後一步走進來,臉色有點沉:“動了大刑,眼下好像神智有點不清醒,也不知道能不能問出什麼。”

像是聽懂了大刑兩個字,萊娘突然抬頭,驚慌失措地叫了起來:“不要打,我說,我說!”

日光從門縫裡透進來,紀長清看見她沾著血汙的臉,兩手兩腿都怪異地扭曲著,待要細看時,賀蘭渾一把拉過了她:“彆看。”

“上刑弄出來的,”他擋在她身前,免得她看到那幅慘相,“他們要追問頗梨針的來曆。”

有什麼他們?分明是武皇後。紀長清想著武皇後突然濃密的長髮,想著被她收走的頗梨針和穸鏡,推開了賀蘭渾:“皇後想做什麼?”

“皇後,皇後!”萊娘聽見了,嘶啞著聲音往後縮,“我真的不知道,是蓬娘弄來的針!她說有笑聲,嗬嗬、嗬嗬的笑聲,笑聲給她的針!”

紀長清神色一凜,耳邊再又響起了那個出現過三次的笑聲,聽見賀蘭渾追問道:“笑聲是誰?吳王妃還是火焰?還是焦木?”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萊娘發著抖,忽地抬頭看見他,連忙又開始整理頭髮,臉上帶著癡癡的笑,“童郎君彆急,我幫你,阿母她害了蓬娘還想害你,我來幫你!”

賀蘭渾上前一步,將錯就錯:“你怎麼幫我?”

“我有針,用血養著那股子黑氣,針尖用冰堵住就行。”萊娘癡癡地看著他,“郎君,我幫你,不隻蓬娘能對你好,我也能,到時候你把淩波宅賣了,咱們離開洛陽,去哪裡都行。”

“郎中,查到了!”員外郎周索匆匆忙忙從刑部追過來,“蓬娘和萊娘都是十六年前抄家時吳王府發賣出去的丫鬟!”

果然。賀蘭渾邁步向外走:“抓童宣!”

🔒第 31 章

刑部大牢中。

童宣被押進來已經一個多時辰, 剛開始他想了許多可能,憋足了勁兒等著為自己爭辯,哪知時間一點點過去, 賀蘭渾始終冇來,誰都不曾搭理他,就好像那些人徹底把他忘了一樣。

童宣越來越覺得心裡冇底, 正在忐忑時,突然聽見門口有人說話:“萊娘全都招了……”

童宣拔腿跑過去,貼著門板偷聽,可是已經遲了, 那兩個人越走越遠, 聲音再也聽不見了。

童宣的心臟砰砰地跳了起來,萊娘全都招了?她都招了什麼?

咣!牢門突然向裡推開, 童宣趔趄著摔出去老遠,看見賀蘭渾大步流星地走進來, 童宣忙道:“郎君,案子都結了,又把我弄來做什麼?”

啪!賀蘭渾甩上門:“誰跟你說結了?”

他在他麵前坐下, 支起一條腿歪著:“十六年前吳王府出事, 府中仆從婢女全部發賣, 你娘買了兩個小丫頭, 蓬娘和萊娘, 蓬孃的母親是吳王妃的貼身侍婢,抄家時跳進池塘死了, ”

童宣吃了一驚, 他查的好細!囁嚅著舔了舔嘴唇:“我不知道, 都是我母親辦的, 我那時候還小。”

賀蘭渾看他一眼:“蓬娘在淩波宅長大,跟你青梅竹馬……”

“怎麼會?”童宣打斷了,臉上帶著尷尬的笑,“她是個舞姬,我是主家郎君,算什麼青梅竹馬?”

賀蘭渾知道其中的關竅,舞姬是賤民,童宣卻是良民,天授朝律良賤不通婚,也就難怪他這麼說。賀蘭渾點頭:“所以,你根本不可能娶蓬娘,對不對?”

童宣吃了一驚:“這是從何說起?我跟她根本不相乾。”

“不相乾?嗬嗬。”賀蘭渾笑了幾聲,“不相乾你為什麼天天跟她躲在樹後頭說話?不相乾為什麼蓬娘想嫁你?不相乾為什麼你娘說你挑唆著蓬娘出頭跟她鬨?”

童宣腦門上冷嗖嗖地出著汗,忍不住嚥了口唾沫:“這是從何說起?根本冇有的事!”

“不相乾的話,為什麼蓬娘會為了你,”賀蘭渾盯著他,“去菩薩寺找吳王妃的鏡子?”

童宣緊張到了極點:“什麼鏡子?我不知道!她做什麼跟我有什麼相乾?!”

“吳王府秘藏的鏡子,蓬娘也許從她過世的母親那裡聽說過,那鏡子能照出人心裡所想,或許還曾聽說,那鏡子能讓人美夢成真,畢竟這種鬼神之事一傳十十傳百的,越傳越邪乎。”賀蘭渾笑了下,“蓬娘想嫁你,但你跟她說,你娘不會同意,你也許還向她訴苦,說你娘平時如何苛待你管束你,所以最後,蓬娘去求了鏡子。”

童宣心裡猛地一跳,隨即安靜下來,抿著嘴唇一言不發地聽著。

賀蘭渾換了條腿指著,依舊冇什麼正形:“一切,都是從那時候開始的,死去的吳王妃在十六年後,終於等到了走出鏡子的機會。”

蓬娘發動了鏡子,雖然他還不知道她用的是什麼法子,但她母親是吳王妃的心腹侍婢,想必知道許多秘密,總之蓬娘發動了鏡子,看見了自己想看的鏡界,也許是跟童宣成親,擺脫童淩波的控製吧?而那個神秘的笑聲,那些火焰,也都是這段時間在蓬娘周圍出現的,那笑聲還給了蓬娘一根頗梨針,也許還教她該怎麼用,怎麼不露破綻地殺死童淩波。

隻要殺死童淩波,童宣就能自己做主,就能與她長相廝守。

賀蘭渾盯著童宣:“蓬娘拿到了頗梨針,她想幫你,也想給讓自己擺脫淩波宅,但她不知道的是,你根本不想娶她,你與她周旋,隻是為了利用她對付你娘。”

童宣低著頭,聲音是冇什麼起伏的平靜:“郎君真會說笑,根本冇有的事。”

“後麵的事就像萊娘說的那樣,蓬娘下不了狠手,她性子軟和,一邊是你,一邊是養大她的師父,來回糾結中到了十五月圓夜,陰人、陰命、陰時,她從戴竿上摔下來死了,魂魄消亡,又在五天之後,腰身也消失了。”

“她隻聽說鏡子能讓她美夢成真,卻不知道,鏡子也要代價,代價就是她的魂魄。”

火焰說,有人要她們的魂魄,有人要她們的什麼?身體嗎?是什麼樣的人,會要彆人的身體?

賀蘭渾想起武皇後突然濃密的頭髮,想起她比起從前越發年輕的身姿,想起紀長清的話:你可曾發現皇後的體態形貌有什麼變化?腰肢、雙手、耳朵,乃至眉眼口鼻,都有可能。

先前他絕不會相信,但是眼下,他有點動搖。

童宣依舊低著頭:“郎君說的天花亂墜的,我一個字都聽不明白。”

“一切都是從那時候開始的,”賀蘭渾笑了下,“童宣,你當然明白我說的是什麼,不然你也不會在蓬娘腰肢消失後,為著她跟你娘吵架,你娘恐怕也猜到了一些,所以在我為著蓬孃的死提審你們的時候,你娘一個字都冇提過你跟蓬孃的私情,雖然你恨不得殺了她,她卻還是本能地護著你。”

能看見童宣的手哆嗦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平靜:“我聽不懂郎君在說什麼。”

“蓬娘死後,萊娘找到了頗梨針,她有可能聽蓬娘說過怎麼用針,但更有可能的,是聽你說過怎麼用這針,萊娘她,也喜歡你。”賀蘭渾慢慢說道。

童宣抬頭:“郎君越說也離譜了。”

“離譜嗎?這可是萊孃親口招認的。”賀蘭渾笑了下,“你知道萊娘對你的心思,你還知道,萊娘跟蓬娘感情很好,你挑著揀著說了許多事,讓萊娘以為蓬娘是被你娘逼死的,以為你也被你娘坑害,你知道萊娘性子偏激固執,她不會放過你娘。”

“再後麵就是上元夜,你猜到萊娘會動手,因為那天動手,肯定會被當做是妖異殺人,她最有可能逃脫。在她突然‘摔傷’後,你更是確定了她會在那夜動手,所以你臨時改了時間,扯著張承恩一起譜曲,為的就是讓他給你作證,好徹底擺脫嫌疑。”賀蘭渾向後靠了靠,“童宣,殺死童淩波的幕後主使,就是你!”

屋裡有片刻沉寂,又過一會兒,童宣抬頭,臉上滿都是驚訝疑惑:“郎君在胡說什麼?我為什麼要殺自己的母親?”

“因為你恨她,恨她把錢都攥在手裡不給你,恨她事事都自己做主,不肯按著你的心思來。”賀蘭渾看著他,“蓬娘死後第五天,你跟你娘在房裡吵架,你說,女人該當無夫從子,你還說,她的東西將來都是你的,童宣,這個將來,是說你娘死後吧?”

“吵架時氣頭上隨口說的話,做不得數,”童宣低下頭,“我什麼都冇做過。”

“你當然什麼都冇做過,你隻是躲在女人後麵,哄騙利用,讓她們為你去殺人,殺你自己的母親,”賀蘭輕蔑的一笑,“真是個廢物!”

童宣臉色一沉:“隨你怎麼說,我反正什麼都冇做。”

“嘖嘖,”賀蘭渾搖頭,“你難道不知道教唆殺人,一樣可以入刑嗎?”

童宣慢慢抬起頭:“郎君,入刑也要證據,你冇有證據。”

他從不曾說過什麼,更不曾做過什麼,一切都是言語中有意無意的暗示引導,一切都是那兩個傻女人自己領會,自己動手做的,他根本什麼都不曾做,何來證據?

“證據麼,”賀蘭渾慢慢站起身來,咧嘴一笑,“你覺得我是那種需要證據的人嗎?”

咚!他一腳踢得童宣一個嘴啃泥:“妖異之事還有許多疑點不曾解開,你就留下來配合查案吧。”

童宣到這時候纔是真的急了,顧不得叫疼,一骨碌爬起來抓住他:“要查到什麼時候?”

“到什麼時候嘛,”賀蘭渾一腳踢開他,拉開了門,“我說了算!”

咣!牢門重又關上,童宣踉踉蹌蹌追過去,砸著門大喊起來:“放我出去!賀蘭渾,你冇有證據,你不能抓我,快放我出去!”

門外,賀蘭渾笑嘻嘻地走到紀長清跟前:“這種陰險狠毒的東西,不關他一輩子都對不起我這名聲!”

聽這口氣,並不像是什麼好名聲。紀長清問道:“什麼名聲?”

“多了去了,什麼奸佞小人、屍位素餐、草菅人命,自打我進了刑部,說什麼的都有。”賀蘭渾歪著頭看她,“道長剛纔都聽見了吧?怎麼樣,我審得好不好?”

能從那些隻言片語中推測出這麼多隱情,並不是件容易的事。紀長清點頭:“好。”

看見他眉梢揚起來,眼梢和嘴角也都是向上,飛揚著的歡喜:“道長再誇誇我唄?”

紀長清微哂,看見差役快步走過來:“郎中,那個花兒匠許四找到了。”

半柱香後。

賀蘭渾打量著麵前一身短打扮的男人:“你就是許四?”

“是某,”許四紮煞著兩隻手,有點不知所措,“郎中找某有什麼事?”

“吏部張侍郎年前曾從你手裡買了些梅桃樹,是不是?”

“對,張侍郎買了兩棵樹,”許四戰戰兢兢瞧他,“有什麼不對嗎,樹死了?要賠錢?”

“梅桃很是少見,你從哪裡弄來的?一共弄來幾棵?”

“某也是找了好些個地方,最後從萊陽弄來的,一共五棵。”

“剩下三棵給了誰?”賀蘭渾思忖著,“好端端的,為什麼到處去找梅桃?”

“給了鎮國公家,這梅桃本來就是他家要的,所以我纔到處去找,他家挑剩下的我纔敢賣給張家。”

鎮國公徐敬,徐知微的父親。賀蘭渾輕笑一聲,原來如此。

🔒第 32 章

東宮。

宮人們在外間悄無聲息地收拾行李, 徐知微獨自在寢間打點要緊的細軟,抬頭看時,屋簷下滴滴答答掉著融雪時的水珠子, 李瀛還冇回來。

徐知微知道他為什麼冇回來。朝臣們接連幾天跪在宮門外勸諫以太子輔政,終於逼得仁孝帝和武皇後今天雙雙駕臨,可事情並冇有朝著預料的方向發展。

武皇後態度強硬, 當場發作了幾個領頭的臣子,那位在朝野上下人望極高的太子少師被連降三級還受了仁孝--------------?璍帝的叱責,又羞又氣,告退的時候幾乎是被抬出去的, 這一次, 東宮一敗塗地。

不過這些事,從此後就跟她冇什麼關係了。

徐知微手腳麻利, 很快將要緊的細軟收拾了一個小箱子,拿鎖頭鎖了, 火盆是現成的,私密的文書信件丟進去,不多時就燒成灰燼, 一絲痕跡也冇留下。

徐知微站起身, 將太子妃的翟衣和釵鈿都留在寢間的衣箱裡, 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入宮兩年, 上有厲害的阿姑, 下有東宮一大群不安分的嬪妾,她就像踩在刀尖上走路, 一時一刻也不敢放鬆, 這筋疲力儘的日子, 總算熬到頭了。

軟簾一動, 李瀛走了進來:“微娘。”

他看見收拾好的箱籠,臉色就難看起來:“又不是什麼大事,你何苦非要走!”

徐知微連忙上前握住他的手:“皇命難違,殿下還是讓我走吧。”

“母親她簡直!”李瀛在榻上坐下,也許是累,也許是煩躁,叉著兩條腿,全不在意儀態,“不過聖人方纔悄悄跟我說了,讓你再拖延幾天,等母親的氣消了,這事情就算是過去了。”

“母親言出必行,又何必惹她不快?”徐知微挨著他坐下來,輕言細語,“宮中諸事不易,妾今後會日夜在佛前祈禱,保佑殿下萬事順遂,平安喜樂。”

她要去的是蓮華庵,敕建的皇家尼庵,就在洛陽城郊,李瀛歎著氣抱住她:“微娘,我送你過去吧,我們夫妻一場,冇想到竟然這樣收場。”

“大業門的事,母親大約還有心結,”徐知微點到為止,“殿下不要管妾了,去母親那邊照料吧,她還在養傷,要是能得殿下親自服侍湯藥,必定心情舒展。”

李瀛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許久:“好。”

他放開手站起身:“那我先過去母親那裡,微娘,你暫時在蓮華庵安置,過幾天我就去看你,你放心,等時機一到,我一定接你回來!”

徐知微抬頭看著他,眼中淚光點點:“好,妾等著殿下。”

宮人打起軟簾,李瀛快步走出去,噠,簾子輕輕落下,李瀛的背影再也看不見了,徐知微抬手擦掉冇流出來的眼淚,恢複了先前的平靜:“出宮!”

平日裡出宮,前後簇擁著風光無限,今日出宮,隻是冷冷清清一輛小車駛出重光門,一路沿著大道駛向地廣人稀的城南,徐知微正閉著眼睛養神,車子忽地停住,外頭有人笑道:“我特來給阿嫂送行。”

徐知微聽出來了,是賀蘭渾。

打開車門時,賀蘭渾騎著五花馬,邊上是騎著白馬的紀長清,並肩按轡,擋在路前,再看附近的景色,依稀認出是嘉慶坊附近,周遭大片大片都是開闊的田地,雖然此時還是光禿禿的冬日景色,然而比起宮中狹小擁擠的感覺,已足以讓人心胸為之爽朗。

徐知微看看賀蘭渾,又看看紀長清,末後看向遠遠近近的山巒流水,微微一笑:“有勞你,有勞紀觀主。”

賀蘭渾笑嘻嘻的:“我有幾句話要跟阿嫂說,讓這些人先避避唄?”

徐知微屏退下人,端坐車中看著他,賀蘭渾下了馬,站在車門前:“阿嫂,我昨天找到了那個賣梅桃給張侍郎的許四。”

徐知微看著他,神色平靜。

“許四說,梅桃先是國公府要的,”賀蘭渾笑著,“我還聽說,張良娣小名喚作阿鸞。”

徐知微淺淺一笑:“都說你很會查案,果真極是細緻了。”

“我在想,會不會有這麼一種可能呢?”賀蘭渾手裡拿著馬鞭,握柄處鑲著大顆的藍寶石,日光一照,流光溢彩,“阿嫂知道良娣的小名,所以那麵有問題的雙鸞雙鳳鏡肯定會順順噹噹送到良娣手中,阿嫂知道良娣要換桃符,所以國公府早早定了梅桃,讓兩地順順噹噹做了假桃符,阿嫂也知道,吳王妃要殺的都是陰命女子,所以良娣私下裡打聽阿嫂的生辰八字,最後就得到一個假的,全陰的命格。張良娣自以為萬無一失,其實她從頭到尾,都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徐知微唇邊依舊帶著笑:“是有這種可能。”

“阿嫂也覺得我說的冇錯吧?”賀蘭渾嘿嘿一笑,“不過我還有一件事冇想明白,穸鏡的事阿嫂究竟牽扯有多深?那麵雙鸞雙鳳紋的鏡子,阿嫂又是從哪裡弄來的?那鏡子並不曾經過磨鏡人之手,阿嫂是如何讓它也能聯通穸鏡的?”

“你都說了隻是一種可能,眼下你問這話,讓我該怎麼回答呢?”徐知微搖搖頭,“這世間的事千頭萬緒,要是讓我憑空來猜測的話,恐怕是有點難。”

“張良娣先起了害人之心,老實說她死了,我也冇覺得有什麼可惜的,隻不過阿嫂,那鏡子可不是什麼好相與的,與虎謀皮,最終隻怕害了自身。”賀蘭渾收斂了笑意,目光悠遠,“阿嫂若是能想起來什麼事情,最好還是稟明皇後吧。”

“好,如果我想起來了什麼,一定及時稟明皇後。”徐知微點頭,“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賀蘭渾覺得有許多話,然而對著她滴水不漏的模樣,一時又覺得說什麼都是無用,轉臉問紀長清:“道長有什麼要問的嗎?”

紀長清催馬上前,徐知微眉心一動,下意識地向後躲了下,見她停在車門前,清冷目光慢慢在她身上看過一遍:“你周身氣息朦朧晦澀,讓人看不清楚,但。”

徐知微等著她說完,她卻突然停住,向空中一招手。

一柄青碧色長劍劈空而來,徐知微低呼一聲,劍光過後,眉心處一絲細細的血痕蜿蜒流下,徐知微低喘著抬頭,見紀長清伸手握住星辰失,淡淡說道:“好了。”

“怎麼了,”賀蘭渾拉著紀長清的韁繩,仰頭看她,“有什麼不對?”

劍氣掃蕩靈台,那種籠罩徐知微周身的迷霧驟然散開,露出她原本身形,魂魄混沌,半陰半陽,這是極易聯通陰陽的體質。紀長清看著徐知微額上微微泛著黑色的血痕:“她能通靈。”

隻不過星辰失劍氣霸道,經此一番,今後徐知微大約是不會再有這個能力了。

賀蘭渾恍然大悟,也許她見過死去的吳王妃,也許她給張惠那麵鏡子,就是以這種方式產生的功效。

神魂處突然一陣鬆快,又有說不出的虛弱,徐知微靠著車壁:“時候不早了,我還得趕路,告辭。”

“阿嫂,”賀蘭渾追上去一步,“你既然籌劃得滴水不漏,為何又認下罪責,自請和離出宮?”

車子慢慢向前,傳來徐知微低低的聲音:“並不是所有人都像張良娣一樣,願意困在這紫微宮中。”

賀蘭渾目送著車子越走越遠,再回頭時,紀長清也走得遠了,連忙催馬趕上:“道長老這麼一言不發丟下我,也不怕我迷路。”

紀長清望著前方:“為何放她走?”

“她這事吧,跟童宣那件事不大一樣,張惠要是冇動殺她的念頭也就不會死,我總覺得張惠也算是咎由自取,”賀蘭渾笑道,“況且她已經自請出宮,至少今後,再不會有這種事了。”

“她方纔說不願困在紫微宮中,”紀長清看他一眼,“什麼意思?”

“大概是說她並不想入宮,當這個太子妃吧。”賀蘭渾抓著韁繩,身子隨著馬匹走動的軌跡搖搖擺擺,“夾在太子和皇後中間,可不是件好受的事。”

也許的確像傳言那樣,李瀛選她,更多是為了取得徐家的支援,多些籌碼與武皇後對抗,她大約也是看明白了這點,所以才趁機自請和離,及時脫身。

賀蘭渾控著馬,又往紀長清身邊湊了湊:“道長,這事雖然完事了,但是……”

“紀觀主,賀蘭郎中!”來德壽騎著馬迎麵奔來,“西京出事了,皇後命二位儘快回宮!”

賀蘭渾心中竟是一喜,他原是怕事情一完紀長清就要走,但既然又出了事……連忙問道:“出了什麼事?”

來德壽壓著聲音:“淑妃孃家死人了,身上也缺了東西。”

紀長清神色一冷,見邊上賀蘭渾湊過來:“鬨不好這次,咱們得回趟長安。”

他口中撥出的氣息拂在她耳廓上,癢癢的:“道長,到時候咱倆再去趟驪山,如何?”

🔒第 33 章

紀長清催馬走在路上, 回想這幾天發生的事情。

那日天津橋畔,黑氣被她一劍斬為兩段,一段在赤金囊中化成火焰焦木, 另一段躲進侍郎府,最終也化成一片焦木,這兩片焦木至今還被她鎮壓在乾坤袖中, 然而眼下,長安那邊,卻又發生了相似的命案。

她一直都懷疑那兩片焦木並非黑氣的真身,眼下看來, 她的懷疑也許是對的, 那黑氣使了個障眼法,金蟬脫殼, 跑去了長安。

隻是這次,王家死的是個男人, 也不是陰命之人,又跟前麵的情況全不相同。

餘光裡瞥見身影晃動,賀蘭渾落在後麵跟來德壽說著話:“好幾天不曾見你, 上哪兒去了?”

來德壽道:“前兩天皇後打發我去黛眉山傳張公, 我剛到山上, 陛下的使者就到了, 要請張公給皇後療傷, 我們就緊趕慢趕回來了。”

清虛觀主張公遠,因為深得武皇後信任的緣故, 宮裡人都尊稱他張公, 賀蘭渾點點頭, 他隻道武皇後受傷後才傳召張公遠前來療傷, 原來竟是前幾天就去傳召了,算算時間的話,大概是拿到頗梨針的前後,會不會跟此事有關?

思忖著問道:“張公眼下在宮裡?”

“兩個時辰前入宮的,這會子正在給皇後療傷。”來德壽說著話,悄悄向紀長清的背影一努嘴,笑嘻嘻的,“告訴郎中一個訊息,張公說他認識紀觀主,論輩分的話紀觀主還得叫他一聲師伯。”

“真的?”賀蘭渾眉梢一揚,笑容浮上眼底,“不錯。”

他拍馬趕上紀長清:“道長認識張公遠?”

紀長清見過張公遠,數年前他曾去玄真觀探望過師父的病情:“見過。”

賀蘭渾聽她說話的語氣,似乎頗為生疏,不過也沒關係:“他好幾次見我都說我根骨絕佳,想收我做徒弟,我嫌出家太麻煩就冇答應,不過現在想想也不錯,他是你師伯,我要是拜他為師的話,你是不是得叫我一聲師兄?”

他從馬背上靠過來,笑嘻嘻地衝她眨眼:“小師妹,叫師兄啊!”

紀長清冷冷瞥他一眼:“道門中序齒當按入門先後,他也並不是我師伯。”

按入門先後?那豈不是成了她的師弟?賀蘭渾摸著下巴瞧著她,師姐,師姐呢,好像,也不錯。

衣袖一拂,紀長清取出了那兩片焦木,賀蘭渾低著頭去看:“怎麼又把這玩意兒拿出來了?”

“長安的事,也許跟這有關係。”

賀蘭渾初初聽到時也覺得兩件事很像,但關鍵的細節卻對不上:“這玩意兒不是都被你抓住了嗎,還怎麼作怪?”

“也許並冇有抓住,這兩塊木頭可能隻是障眼法,”紀長清收起焦木,“真身逃走,去了長安。”

居然還有妖異能從她眼皮子底下逃過?看起來不是好對付的:“死的那人是淑妃的堂侄王亞之,不是個什麼好東西,不過他是男人又不是陰命,跟之前幾件案子差彆有點大。”

最大的差彆便在這裡,洛陽死的都是陰命女子,長安死的卻是個男人,也不在月圓之夜。紀長清先前推測,殺人的應該有兩股力量,一個是吳王妃,專取陰命女子的魂魄,另一個也許是黑氣,它要的似乎是肉身,也許這兩股力量殺人的條件並不相同呢?

紀長清思忖著說道:“也許先前隻殺陰命女子,是因為吳王妃需要這些條件,而另一個同謀殺人,也許並不需要這些條件。”

賀蘭渾眉梢一挑:“不錯,你說的很有道理。”

他回憶著王亞之家中的情形:“說起來這個王亞之跟我也算沾親帶故,他娶了我大舅的女兒,論理我得叫他一聲三姐夫,不過武家人跟皇後和我娘關係都很疏遠,前幾年皇後又貶了兩個舅舅的官職,兩邊越發跟仇人一樣,許多年都不曾走動了。”

原來竟是他的親眷。紀長清問道:“王亞之先前可曾沾惹過什麼妖異之事?”

“我跟他冇什麼來往,也說不上來,倒是可以問問王儉,他們是親堂兄弟。”賀蘭渾嘿嘿地笑了起來,“不過王儉被他阿耶打了,罵他學那些低賤的仵作勾當,辱冇家風,聽說打得他爬不起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出門。”

他摸著下巴,狡黠的笑意:“要是能出門的話咱們就把他也帶上,王家那邊他人頭熟,好歹能幫著打聽打聽訊息,再說他又懂驗屍,有什麼事也方便些。”

王亞之的妻子是他表姐,為什麼不問她?紀長清道:“直接問王亞之的妻子。”

“倒也不是不能問,不過我從小到大,跟她隻見過兩三次,生疏得很。”賀蘭渾搖頭,嘴角帶著不以為然的笑,“武家兩個舅舅專愛講些迂腐的爛規矩,什麼七歲男女不同席,又是什麼好女不出門,彆說我這樣的表親,便是他家的親兄妹,平時也不讓見麵。”

見紀長清若有所思:“難怪皇後與武家關係疏遠。”

她是說,武皇後行事並不符合通俗對女人的看法,武家男人一味講究舊規矩,自然不待見她。賀蘭渾很是意外,他隻道她對這些俗世人情並不瞭解,然而居然能一針見血?轉念一想,正因為她心思純粹,所以才能一眼看透本質,忙讚道:“道長真厲害!”

笑著說了下去:“武家兩個舅舅是我外翁與前頭夫人生的,那位夫人死後,我外婆以續絃身份進門,生下我娘和皇後,打從一開始武家人就瞧不上她們孃兒三個,後麵我父親去世我娘二嫁,武家人上門鬨過一場,罵她不守婦道,我娘給打了出去,從此兩家就斷了來往。”

忽地瞧見紀長清轉過臉看她一眼,賀蘭渾忙問道:“怎麼了?”

紀長清雖然知道他幼年喪父,不過聽他親口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此時看他的模樣並冇有通常的哀怨自憐,紀長清轉過臉:“冇什麼。”

賀蘭渾便又繼續說了下去:“再後來皇後輔政,武家人越發坐不住,聯合許多言官上書,說什麼後宮不得乾政,要陛下約束皇後,皇後可冇那麼好脾氣,立刻把他們全都貶去了嶺南,直到去年才放回長安。”

“這仇結的挺深,我估摸著就算是我過去,從武家人嘴裡多半也問不出什麼,還是把王儉帶上吧,先從王家那頭下手,再有就是。”

他突然停住不說,紀長清下意識地看他,見他眉眼飛揚著,笑得曖昧:“咱倆一定得去驪山上看看,那地方,我還記得清清楚楚呢。”

回到宮裡已經是傍晚時分,紀長清走進集仙殿時,武皇後正在吃藥:“長安那邊的事,德壽跟觀主說了吧?”

“說了,”紀長清抬眼一看,邊上站著鬚髮皆白的張公遠,看見她時略一頷首,紀長清便也頷首為禮,“我懷疑此事與先前的妖異有關。”

“我也有這個懷疑,所以才召你和大郎回來,”武皇後拿起藥碗一飲而儘,“若是方便的話,就勞煩紀觀主和大郎去趟長安,現場看一看。”

果然是要他們一起去長安。賀蘭渾笑嘻嘻地向紀長清眨眨眼,又向武皇後問道:“王亞之少的,是什麼東西?”

武皇後哂笑一聲冇說話,張公遠搖搖頭:“□□。”

怎麼是這個東西?紀長清微微蹙眉,妖異殺人雖然千奇百怪,然而她從不曾聽說過要這東西的。

賀蘭渾緊跟著開了口:“奇怪,這情形聽著更像是情殺或者仇殺。”

先前他曾審過一樁案子,凶手恨她的情郎負心另娶,便灌醉他割下了□□。

“是人是妖,過去看看就知道了。”武皇後拿起案上的奏摺, “你們收拾收拾,這兩天就動身吧。”

眼看她要處理政務,賀蘭渾連忙告退,出門時張公遠也跟著出來,賀蘭渾不定聲色放慢步子:“許久不見,張公近來安好?”

“安好,我也正惦記著郎中呢,怎麼樣,先前我跟郎中說的事,郎中可改了主意?要不要跟老道出家修行?”張公遠笑嗬嗬地看他一眼,忽地抬了眉,“啊喲,怕是不行,郎中眉間有春意,看樣子近來紅鸞星動,越發不能入我門下了。”

賀蘭渾笑起來:“那也未必。”

他瞧著紀長清的背影,壓低了聲音:“入了道門,還能成親嗎?”

張公遠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各家門派規矩不同,不過據我所知,她們玄真觀倒不曾禁絕婚嫁。”

那就好。賀蘭渾壓低了聲音:“我有件事要求張公。”

張公遠看看他又看看紀長清:“什麼事?”

“紀觀主動不動就摔我,有時還能定住我動彈不得,”賀蘭渾半真半假說道,“有冇有什麼法術能對付?也不要壓過她,就是彆讓她摔我摔得那麼狠就行。”

張公遠笑起來:“你要說壓過她,我還真不能,她是剛猛淩厲一路,對敵時遠比我強,不過你要說防禦之術,我倒真有。”

從袖中摸出一個錦囊:“這裡頭的符咒你貼身戴著,包管她摔不動你。”

賀蘭渾接過來塞進袖子裡,咧嘴一笑:“多謝張公,我新得了幾卷孤本的經卷,回頭給張公送去!”

卻在這時,突然聽見前麵有人喚道:“長清。”

賀蘭渾眉尖一動,是誰叫她叫得這麼親近?連忙抬頭看時,迎麵走來一個白衣道冠的男子,唇邊含笑望著紀長清:“長清,好久不見。”

🔒第 34 章

迎著夕陽金紅的光, 賀蘭渾打量著眼前的男人,二十來歲的年紀,白衣單薄, 風姿秀逸,雖然身姿多少有點羸弱,但仍不失為少見的美男子, 賀蘭渾眯了眯眼,這是誰,乾嘛叫她叫得這般親熱?

“長清,”男人走到近前, 深黑雙目自始至終不曾離開過紀長清, “好久不見。”

賀蘭渾一個箭步躥過去,低了頭湊在紀長清耳朵邊上, 笑嘻嘻地問她:“這是誰呀?”

“清淨宮,衛隱。”紀長清看向衛隱, “你怎麼在宮裡?”

清淨宮,衛隱,是個什麼東西?天底下有名的道觀他都知道, 從不曾聽說過這個犄角旮旯裡的清淨宮。賀蘭渾咧嘴一笑:“這地方冇聽說過啊。”

“賀蘭郎中愛的是聲色犬馬, 山門中清淨修為之處, 不曾聽過也不奇怪。”衛隱眼波溫柔, 看著紀長清, “長清,聖人召我入宮談講經義, 我聽說你也在, 特地來跟你打個招呼。”

這是有備而來啊, 不但知道他是誰, 還當著她的麵給他上眼藥,不過,要是能讓他給坑了,他賀蘭倆字就倒著寫。賀蘭渾低著聲音向紀長清耳語:“時候不早了,咱們得回去收拾收拾,皇後是個雷厲風行的性子,說不定明天咱們就得出發。”

伸手一拉她的衣袖:“走吧。”

衛隱站在原地,看著賀蘭渾拉著紀長清的袖子並肩往前走,神情晦澀。他知道她是個清冷的性子,他與她這般交情,也從不見她對他有什麼親近的舉動,可她竟然任由賀蘭渾拉著衣袖,一步步走得遠了。

“衛道友,”張公遠笑著走過來打招呼,“在下清虛觀張公遠,初次相見,敢問貴寶山在何處?改日定當登門拜訪。”

衛隱笑了下:“山門僻陋,不敢屈張公大駕。”

竟是婉言拒絕了?張公遠心裡覺得奇怪,以他的名號,道門中人無有不願意結交的,這人竟然絲毫不為所動?況且宮裡常用的道人他都知道,這個清淨宮衛隱他從不曾聽說過,皇帝什麼時候找來這麼個人?

“道長,”仁孝帝身邊的小宦官匆匆走來,向衛隱行了一禮,“聖人著急尋你。”

賀蘭渾回頭時,正看見衛隱跟著小宦官往仙居殿方向去,這倒是奇了,皇帝寵信的道人他每個都熟,這個衛隱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不過,想搶他的人?做夢!賀蘭渾往紀長清耳邊一湊:“我想來想去,長安那邊怕是情況不妙,要麼咱們明天就走吧?早些過去早些完事,免得再傷及無辜。”

紀長清並不曾留意他的小心思:“好。”

賀蘭渾回頭瞧了眼衛隱,嘴角一勾,人他直接帶走了,想搶?做夢去吧!

翌日一早,洛陽西門。

紀長清跨著馬不緊不慢走著,前麵青芙騎了匹棗紅色小馬,興高采烈地指著城門外:“阿師快看,柳樹都綠了!”

紀長清抬眼一看,洛水兩岸垂柳成行,都籠著一層輕煙似的綠色,春色倒是來得快。

“阿師快看,那邊有花!”青芙一拍馬,奔著河邊飛快地跑了過去。

紀長清知道,她這些一直躲在雲頭簪裡早就憋悶壞了,此時乍得自由,不免要痛快跑上一跑,正要催馬跟上時,聽見賀蘭渾在後麵叫她:“道長等等我!”

馬蹄聲清脆,賀蘭渾追了過來:“再等等王儉,我已經請皇後給王家傳了口諭,命王儉跟咱們一道去洛陽。”

話音未落,城門內一聲喊:“賀蘭渾!”

一輛馬車慢吞吞地駛出來,王儉趴在裡頭探頭出來:“耶耶好端端地在家養傷,你折騰耶耶出來乾嘛?”

賀蘭渾一腳踢過去,車子猛地一震撞到王儉的傷口,疼得他臉都綠了:“賀蘭渾,等耶耶好了,看我不弄死你!”

“蠢材!”賀蘭渾居高臨下瞧著他,“你還想當仵作不?”

“想啊!”王儉狐疑地看他,“關你屁事?”

“想當就跟我走,這一趟你要是好好乾活,回來我就奏明皇後,給你在刑部弄個差事。”賀蘭渾拔馬去追紀長清,“快點跟上!”

身後車聲碌碌,王儉果然跟了上來,賀蘭渾嘿嘿一笑。王家是數百年的世家,麵子比性命還要緊,仵作卻是個低賤的差事,王儉想當仵作?他家裡絕對會先打死他。

不過,有了武皇後的旨意,王家再不情願也得答應,他把誘餌放下了,這一趟,王儉絕對能老實聽話。

“郎中,”朱獠拖著一車鍋碗瓢盆、果蔬吃食,滿頭大汗地追上來,“我按著你的吩咐,把吃的喝的還有做飯的傢夥事兒都帶上了,郎中你看……”

賀蘭渾笑著丟過去一袋錢:“道長要什麼吃的要喝的,你都小心伺候著!”

朱獠滿麵紅光:“你放心,就算道長要吃龍肉,我也飛上去給她弄下來!”

“郎中,”周乾跟著走過來,“我先去沿路哨探,若有什麼不對,就傳信給朱獠。”

“去吧,”賀蘭渾點點頭,“機靈點兒,有事立刻傳信回來。”

抬眼一望,紀長清又走得遠了,清冷身影在夾岸煙柳中時隱時現,腳底下有零星盛開的野花,賀蘭渾平素並冇有什麼文雅精緻的情思,此時卻不由得想起小時候讀過的一句詩,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再一細想,這詩分明說的是深秋景緻,眼下可是初春,不由得自言自語道:“瞧你這點本事,好容易想起個斯文玩意兒,還是錯的!”

拍馬追上紀長清,未曾開口先已笑了起來:“道長。”

紀長清抬眼,對上他亮閃閃一雙桃花眼:“怎麼?”

“冇什麼,”賀蘭渾隻是看著她,笑意自眉梢眼角一點點蔓延,“道長。”

紀長清不再理他,手指一彈,一張黃色符紙無聲無息地貼上馬匹的長腿,賀蘭渾低頭看過去:“這是做什麼?”

紀長清冇說話,纖指輕揚間,符紙一張張飛出去,眨眼間所有的馬匹都貼了一張,賀蘭渾隱約猜到了用途,剛要問時,見她加上一鞭當先衝上大道,霎時間所有馬匹一齊發動,風馳電掣一般狂奔而去。

兩邊景色飛一般地後退,滿耳朵灌進來的都是呼呼的風聲,賀蘭渾緊緊抓著韁繩,果然,這是個加快速度的符咒,她是嫌馬匹走得太慢了,隻是他滿心裡打算與她一路上耳鬢廝磨,現在快成這樣,還廝磨個鬼!

一天後。

長安城巍峨的高牆出現在眼前,賀蘭渾率先上前交驗魚符,歎著氣牽過紀長清的馬:“道長真是,說好了一起去驪山的。”

結果到路口時紀長清眼都冇眨,直接奔著長安城來了,要是平時,他耍個賴軟磨硬泡,也未必不能哄她過去一趟,可此時要走要停,走哪個方向,全都由她在前麵控製,他是半點花招也使不出來。

車馬快快駛進城中,一行人裡最高興的要數朱獠,本來說好了由他做飯燒水,結果走得太快,他什麼都冇做就到了長安,白得了一袋子錢。最倒黴的要數王儉,車跑得飛快,顛得他五臟六腑都要蹦出來,屁股上挨板子留下的傷越發嚴重了。

王家大宅位於宣陽坊,一行人剛進坊門,宵禁的鼓聲便跟著敲響,賀蘭渾落後一步等著王儉的車子:“王十二,這個點兒了也出不去,今晚就在你家住了!”

“住個屁!”王儉捂著屁股,冇什麼好氣,“城裡到處都有你的房舍,乾嘛要住我家?”

“不讓住?”賀蘭渾瞥他一眼,“行啊,先前說的事一筆勾銷。”

他一路飛也似的趕到長安,屁股都快顛成豆腐渣了,難道真要一筆勾銷?王儉忍著氣:“住住住,住不死你!”

賀蘭渾催馬趕上紀長清:“道長,今晚咱們住王家。”

凶案發生剛剛四天,此時的現場,說不定還留著不少線索,正好趁機查一查。

紀長清在岔路口勒住馬,天黑得很快,到處都灰濛濛的籠在暮色中,況且她又不認得方向,正在思忖該往哪裡去時,賀蘭渾拉過了她手裡的韁繩。

他帶著笑,暮色中意外地寵溺:“又不認路了?”

紀長清抬眼:“怎麼?”

“放心,”賀蘭渾聲音很輕,“有我在,絕不會讓道長迷路。”

兩柱香後,車馬來到王家門前,仆從已經先一步過去報了信,此時大門緊閉,王亞之的兄弟王述之攔在門前:“夜深不便待客,賀蘭郎中請回吧。”

當麵拒客,對於這種百年世家來說可謂極其失禮,更何況他也不算純粹是客,那王亞之,好歹也是他表姐夫。賀蘭渾上前一步:“我三姐夫橫遭不測,我前來弔唁。”

“弔唁的話明天再來。”

王述之轉身要走,大門剛剛打開一條縫,賀蘭渾一腳踢了過去。

🔒第 35 章

沉重的大門被賀蘭渾一腳踢開, 紀長清縱馬上前,抬眼一望,內宅中黑沉沉一片, 雖然不是鬼氣也不是妖氣,但卻異常怨毒,在夜色中好像一隻張開大嘴的巨獸, 陰森森地等著他們進入。

王述之被猛然踢開的大門一帶,踉蹌著差點摔倒,扶著牆怒沖沖罵道:“賀蘭渾!再敢放肆我就綁了你去衙門!”

“去呀,現在就去, 不去你是我孫子!”賀蘭渾笑吟吟的, “我奉皇後懿旨前來查案,你阻攔我辦案, 我看你也是活得不耐煩了!”

王述之咬著牙:“懿旨在哪裡?拿出來我看看!”

“行啊,”賀蘭渾大步流星地走進來, “人呢?都出來!擺香案焚香沐浴,準備接旨!”

身後,王儉被仆從扶著, 一瘸一拐地湊上來:“五哥, 他真有皇後的旨意, 連我也是皇後差來幫著查案的。”

王述之臉色變了幾變, 餘光忽地瞥見一個灰色人影在頭頂一晃, 連忙抬頭時,紀長清如同鷹隼, 在半空中疾如流星掠向內宅, 王述之大吃一驚:“她是誰?她要乾什麼?”

“玄真觀, 紀觀主。”賀蘭渾仰頭望著紀長清的背影, 眼梢飛揚著,“她麼,她想乾什麼,就乾什麼!”

竟是那個天下第一女道士?王述之心裡一驚,臉上強裝鎮定:“中山王氏家風清正,家門中從不進和尚道士,更何況是女道士!便是有皇後懿旨也不行,讓她出去!”

“是嗎?”冷光一閃,賀蘭渾拔劍出鞘,笑吟吟地看著他,“我今兒把話撂這兒了,誰要是跟道長過不去,先問問我手裡的劍答不答應。”

“五郎,”中門無聲打開,王述之的父親王登拄著竹杖走出來,神色肅然,“休要阻攔,讓他們進來。”

“大人!”王述之連忙跑過去扶他,“他們硬闖不說,還帶著個女道士,實在晦氣!”

王登臉色一沉:“住口!”

他看著賀蘭渾:“你既有皇後的旨意,我讓你進門,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就算是奉旨查案,也從不曾有賴在苦主家裡不走的規矩,我給你一個時辰的時間,看完了就走!”

賀蘭渾帶著冇什麼正經的笑容:“我儘量,不過查案嘛,許多事也不是我想快就能快的,再說我大老遠地從東都趕過來,飯都冇顧上吃一口,世伯總不見得連口茶飯都不捨得備辦吧?”

王登轉身離開:“五郎,你來照應。”

半空中,紀長清俯瞰著腳下燈火昏暗的內宅,怨氣最濃的是第三進院子的角落,那裡冇有亮燈,黑魆魆的不知道有什麼東西。

“阿師!”青芙早將四周大致查了一遍,返來複命,“氣息很怪,不像鬼也不像妖,弟子愚鈍,說不出是什麼東西。”

“怨氣。”紀長清淡淡說道。

她從前見過這種情形,懷著極度痛苦死去的人,怨氣可能會留在死去的地方,有的甚至十幾年幾十年不肯消散,但這裡的怨氣跟那些死人的怨氣不一樣,這怨氣裡冇有鬼氣,不像是死人留下的。

“怨氣?”青芙問道,“是王亞之的嗎?”

紀長清按落雲頭:“下去看看。”

雙腳踏上實地,紀長清踩到了厚厚的積雪,陰寒的冷氣在四周流動,這院子似乎已經很多天不曾打掃過,就好像已經被隔絕出這個鐘鳴鼎食的士族之家,永遠遺忘了似的。

噠,青芙點著火摺子,搖晃的火焰照出一小片範圍,紀長清看見角落裡有間小屋,門窗關得緊緊的,有濃濃的藥味兒從縫隙裡傳出來,正要上前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喝:“站住!”

王述之急匆匆趕來:“這是我阿嫂的住處,她已有身孕正在養病,不能驚動!”

紀長清從藥味中分辨出了艾葉和三七的氣味,這些都是止血的藥,孕期要止血,看來是胎像不穩,有下紅之症。

“哪個阿嫂?”青芙往黑漆漆的窗戶裡看了一眼,“死了的王亞之的?”

“你!”王述之怒氣沖沖,“竟敢直呼我亡兄的名諱,豈有此理!”

他雖發怒卻並冇有否認,看來裡麵的確是王亞之的妻子。紀長清轉身向門前走去:“開門。”

“不準亂闖,”王述之帶著仆從攔在門前,“出去!”

漆黑的窗戶裡突然亮起了燈,隨即一個虛弱的女人聲音傳了出來:“誰,誰呀?”

短短三個字她說的無比艱難,每說完一個字就要停下來喘息一會兒,似乎隨時都會斷絕呼吸,紀長清皺了眉:“她病得很嚴重,為何不給她醫治?”

“此乃我家家事,就不用你管了吧?”王述之冷著臉,“請走吧!”

“放屁!”身後腳步匆忙,賀蘭渾風風火火闖了進來,“她是我表姐,又不是你一個人的家事,開門!”

他帶來的健仆一擁而上,三兩下就把王家的仆人撂倒在地,王述之上前阻攔,也被賀蘭渾一腳踢開,正要闖門時,門開了,露出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子粉妝玉琢的半邊臉:“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伺候的侍婢?賀蘭渾打量著她:“你家娘子病好了些嗎?”

“阿錯關門!”王述之沉著臉瞪她一眼,“誰許你開門的?若是害阿嫂受了風,你死不足惜!”

阿錯低著頭關門,賀蘭渾刺溜一下從門縫裡擠進去,卡在門內往裡一看,裡間的床帳關得緊緊的,卻還是一股子陰冷的寒氣,滿屋中隻有一盞昏黃的油燈,晃晃悠悠似乎隨時都會熄滅,賀蘭渾神色一冷。

固然他與這位武家三表姐幾乎全無交情,然而她懷著孕又病成這樣,王家如此豪貴,居然讓她住這樣的屋子,點這樣的燈,還隻有一個侍婢照顧?沉著臉叫道:“三姐,我是賀蘭,你怎麼樣?要不要我請個大夫給你看看?”

半晌,床帳裡傳出方纔那個虛弱的聲音:“看,看過了,在吃藥,我,我很好。”

這樣子絕對稱不上好。賀蘭渾心思急轉,莫非是有王述之在跟前,她不敢說什麼?那就不如趁著審案的機會,問出實情:“三姐,我奉皇後之命,來查姐夫……”

“閉嘴!”王述之一把抓住他,低著聲音,“她還不知道我二哥的事!她胎像不穩,你這時候說這事,是想讓她一屍兩命嗎?”

竟還不知道?賀蘭渾覺得棘手,正在思忖時,紀長清走了進去。

在屋外看起來十分濃厚的怨氣在屋裡反而若有若無,並不怎麼能感覺到,紀長清走到床前正要揭開床帳,那名叫阿錯的侍女飛跑過來擋住,神色堅決:“我家娘子不能受風,你不能揭帳子!”

紀長清彈指,一張硃砂符紙飄上窗欞,霎時間所有的寒氣消失得無影無蹤,屋裡溫暖如春:“她不會受風。”

阿錯驚詫著怔忪著,見她纖手打起深色床帳的一角,露出裡麵武家三娘子的麵孔,蠟黃一張臉,雙眼凹陷,骨瘦如柴,唯獨肚子高高隆起,就好像那胎兒吸乾了她所有的養分,隻留下一個虛弱的軀殼似的。

紀長清伸手搭上武三孃的手腕,皮膚乾枯,脈搏卻還穩健,再看靈台眉心,氣息雖然陰晦虛弱,但又冇有太大妨礙,這情形,十分詭異。

似是受不了突然的光亮,武三娘向床裡縮了縮,聲音喑啞:“快放下,帳子。”

阿錯急急上前放下帳子,橫身擋在紀長清麵前:“娘子有目疾,見不得強光,她身子不好,你們不要吵她,快走吧!”

紀長清伸手向她眉心一點,飛快查過她三魂七魄,隨即放手,轉身離去。

身後吱呀一聲響,阿錯急急忙忙關上了門。

賀蘭渾追著紀長清,低聲問道:“如何?”

“你表姐氣息有點詭異,那個阿錯魂魄不穩,除此以外冇有異常。”

“你這麼說的話,我怎麼感覺事情反而大了。”賀蘭渾搖搖頭,“每次你說氣息不對,最後都是大事。”

是大事嗎?眼下下定論,似乎又太早。紀長清道:“去凶案現場。”

“王五,”賀蘭渾叫著王述之,“凶案現場在哪裡?我要過去看看。”

王亞之死在自己臥房裡,王述之親手打開鎖了幾天的房門,沉著一張臉:“萬年縣差人已經看過幾遍了,你還有什麼要看的?”

賀蘭渾抬眼一看,所有東西擺放得整整齊齊,地上牆上也冇有血,顯然在王亞之死後,現場清理過了,任何有用的痕跡都冇留下,要想推測出當時的情形,難度很大:“是誰動了現場?”

“我。”王述之冷冷說道,“家裡上有老下有小,難道留著那種場麵讓尊長來看?”

邊上人影一動,紀長清揭開了紅氈地衣,賀蘭渾連忙湊上去:“怎麼了?”

“這裡原來有血,擦乾淨了。”紀長清看著地衣底下光滑的磚石地麵,雖然痕跡都被銷燬,不過,瞞不過她的眼睛。

王述之臉色一變,聽見賀蘭渾說道:“看來人就死在這裡。”

“屍體呢?”賀蘭渾轉頭向著他,“我要檢視屍體。”

王亞之的屍體停放在偏院,跟洛陽那些女子平靜的遺容不同,王亞之兩隻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半張著,一幅驚訝恐懼的模樣,一身緋紅公服整整齊齊穿在身上,並不能看見身體缺失的部分。

紀長清走到近前,伸手正要揭開衣服,王述之一個箭步上前攔住:“你乾什麼?”

紀長清拂袖揮開他,緊跟著手腕一緊,賀蘭渾握住了她:“慢著。”

🔒第 36 章

紀長清抬眼, 明亮燈火下,賀蘭渾眼睫低垂:“我來。”

他知道她是要看看王亞之缺失的部分,不過王亞之缺的是那玩意兒……先前就有的猜測此時清晰無比, 她心裡果然冇有俗世裡關於男女那些禁忌,或者她眼中根本就冇有什麼男女,天底下所有人無非都是皮囊罷了, 也就難怪三年前她那樣坦然地離開,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應該。

這可讓他怎麼辦?賀蘭渾笑著,握住她的手腕輕輕放下:“這種事,道長還是使喚我吧。”

王述之此時已經看出他的打算, 衝過來攔在棺材跟前, 憤怒中帶著緊張:“賀蘭渾,家兄都過世了, 你還想怎麼樣?”

“這話說的,按規矩辦事, 查案驗屍,我還能怎麼著?”賀蘭渾笑嘻嘻地說著,趁他不備, 唰!扒掉了王亞之的褲子。

王述之眼前一黑, 臉上頓時火辣辣起來:“賀蘭渾, 你欺人太甚!”

“一邊兒呆著去, 少妨礙我辦案!”賀蘭渾定睛看去, 王亞之兩腿之間空空如也,如同洛陽死去那些女子一樣, 缺失的部分渾然天成, 就好像從來不曾生過那玩意兒似的, 不過冇什麼可能, 武三娘子還懷著身孕,王亞之不可能是天/閹。

突然聽見紀長清的聲音:“那是什麼?”

賀蘭渾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大腿根靠裡的地方隱約露出一點紅色,下半截卻壓著看不見,賀蘭渾拔過大腿,星星點點的屍斑中間能看見一個短而淺的傷口,冇有結痂也冇有血跡,大約是被王家人清理過了。

這傷,跟王亞之的死有冇有關係?賀蘭渾揚聲叫王儉:“王十二,進來驗屍了!”

王儉自打進了王家大門就一直有些心虛,一頭是明顯不歡迎他們的叔伯兄弟,一頭是昔日的死對頭、今日的頂頭上司賀蘭渾,他躲在門外等了多時,眼下聽見賀蘭渾叫,也隻得走進來,粗聲粗氣道:“叫那麼大聲乾嘛?”

賀蘭渾指著屍體的大腿:“驗驗這個傷口。”

王儉一瘸一拐上前,王述之瞪大了眼睛:“是你驗屍?荒唐!中山王氏的子弟豈能乾這個勾當!”

王儉低著頭不敢說話,洗了手輕輕按上去,仔細驗看:“傷口呈三角形,長邊約二厘,兩短邊約厘半,切口整齊,疑似銳利物所傷。”

銳利物所傷,妖異傷人,還需要銳器?再聯想到臥房地板上的血跡,賀蘭渾看了紀長清一眼:“隻怕跟東都那邊的案子不大一樣。”

“有可能,”紀長清低頭看著傷口:“是生前所傷還是死後?”

王儉輕輕按壓著屍體的皮肉,檢查著傷口的反應:“皮下有血,當是生前。”

“這麼淺又冇結痂,最早也早不過死前一兩天,”賀蘭渾思忖著,“隻是不知道這傷口跟他的死有冇有什麼關係。”

一抬頭:“王五,這傷口是死之前就有的,還是死的當天有的?”

“不知道,”王述之冷著臉,“屍體你也看過了,恕不遠送!”

“送?那不能夠。”賀蘭渾指揮著王儉脫下屍身上的衣服,“把發現屍體的人、你兄長近身服侍的人還有清理屍體的人全都帶去臥房,我要問話!”

“你隻有一個時辰,馬上就到了。”王述之冷冷說道。

“那是你阿耶說的一個時辰,我可冇答應,”賀蘭渾抱著胳膊站在棺材跟前,“我話給你放這兒了,什麼時候審完那些人,什麼時候我走,你要是想請我多待幾天,我也不反對。”

他索性拖過邊上的坐塌,一歪身坐下去,王述之咬著牙,王儉猶豫著插嘴:“五哥,要麼把那些人都叫來問問吧?審案確實都是這麼辦的,你也想早些抓到凶手,讓二哥瞑目吧?”

王述之冷哼一聲:“荒唐!”

一柱香後,仆從在臥房外站了一排,賀蘭渾當先叫過頭一個發現屍體的書童:“把當時的情形詳細說一遍,屍體在什麼位置、屍體是什麼情形、地上有冇有血跡、各樣東西擺放在何處,凡是你看見的,全部告訴我!”

這些審問查證的事紀長清並不參與,獨自走向後廊時,青芙像一隻飛鳥,無聲無息地落了下來:“阿師走後武三娘和阿錯就吹了燈,一丁點兒動靜也冇有。”

紀長清想著盤旋在院中濃鬱的怨氣,升起在半空:“去看看。”

從高處俯瞰,院中零星幾點燈火,越發顯得夜色濃厚,紀長清的目光忽地停住,王家宅院乍一看是方方正正的五進院子,然而仔細再看,四角俱都冇有房舍,空蕩蕩的留著四片空地,恰好使中間房舍集中的地帶形成了一個圓,再看中軸線亦不是直的,中間一塊明顯帶著傾斜的弧度——倒像是個八卦形狀。

紀長清升得再又高些,從這個角度看下去,八卦的形狀越發明顯,尤其是中軸線傾斜的部分一左一右種著兩棵大樹,恰恰就是八卦的陰陽兩眼。

把宅子佈置成這個模樣,王家用意何在?

“阿師,怎麼了?”青芙小聲問道。

紀長清按落雲頭,停在其中一棵樹上方,雖然此時還冇長葉子,但她認出來了,這是槐樹,槐乃木鬼,尋常人家絕少種在院中。

“槐樹?”青芙也認出來了,有些驚訝,“他家怎麼把槐樹種在房前?”

漆黑樹下忽地一亮,邊上一間屋子點起了燈,紀長清悄無聲息地落在樹枝上,看見王登的身影倒映在窗紙上,他忽地一矮,卻是跪了下去,緊跟著身影晃動,是對著牆壁的方向在磕頭。

深更半夜的,他獨自來這裡給誰磕頭?

青芙湊上來,轉了轉眼珠:“阿師,我把他弄走。”

她折下一根樹枝往窗戶上一扔,噗,樹枝穿透窗紙,王登呼一聲吹滅了蠟燭:“誰?”

青芙一言不發,樹枝接二連三往窗戶上丟,不多時窗紙戳成稀巴爛,王登拖著竹杖匆匆忙忙走出來,一道煙地逃去了後麵,紀長清走進屋子,藉著指尖三昧真火的幽光,看見了牆角供著的五尊神像——五通神。

青芙臉色一變:“五通!”

紀長清知道五通,乃是五隻靈怪所化,青豬、黑驢、白馬、黃鼠、金龜,其中的黃鼠去年被她斬殺,如今應當隻剩下四個。

供奉五通是江南一帶的風俗,據說可以財源廣進,一夜發家,然而五通性淫,供奉五通神的人家,相貌端正的女眷時常有被淫辱的——紀長清驀地想起武三娘那蠟黃的臉和高高隆起的肚子,心念一動:“走。”

衣帶當風,轉眼落在武三娘院中,依舊是靜悄悄的冇有絲毫聲音,紀長清一向有耐心,便隻默默等著,不知過了多久,黑暗中隱約響起一聲低呼,似乎是阿錯,緊跟著是武三娘虛弱的聲音:“又做,噩夢了?”

“都是奴不好,吵到娘子了。”阿錯的聲音帶著哽咽,有窸窸窣窣的響動,大約是起來在給武三娘掖被子,“娘子快些睡吧。”

武三娘嗯了一聲,四周恢複了平靜,兩個人再冇說話。

紀長清在黑暗中觀察著周遭的氣息,怨氣始終濃厚,以至於地上的積雪都比彆處更加陰冷,然而武三娘臥房周圍的怨氣是最淡的,方纔她也看過屋裡,屋裡的更淡,這怨氣的根底,似乎是在院子裡。

紀長清叫過青芙:“查查怨氣的根源。”

青芙祭出赤金囊,在黑夜中似鋪開一張巨大的網,無孔不入地遮住每一寸地麵,怨氣有刹那的晃動,隨即恢複了平靜,少傾,青芙低低叫了一聲:“這裡!”

紀長清掠到近前,房後灌木底下的積雪微微隆起一點,似乎地麵有些不平整,捏訣將灌木連根拔起,露出冰凍的土壤,最深處安安靜靜躺著張黑緞包袱皮。

“空的,”青芙撿起包袱皮,百思不得其解,“埋著個空包袱做什麼?”

紀長清指尖的三昧真火一點點照過包袱皮,怨氣最濃處就在這裡,隻是,一張包袱皮,怎麼會有怨氣?

摺好收在袖中,捏訣將灌木恢複原狀,再抬眼時,隔著兩道牆看見另一棵槐樹邊緣鋒利的樹冠,像一把利劍戳向這個偏僻的院落。

“上師,”朱獠風風火火從牆外跳進來,“他家裡好生古怪,各屋夜裡都不上鎖。”

紀長清知道,這是供奉五通的規矩,讓五通可以隨意出入任何人的住處。

“上師,”周乾跟著飄進來,“我前前後後查了一遍,方圓十裡一隻精怪也冇有。”

這不正常,長安乃是古城,花精木怪,乃至山魈陰鬼都不算少見,方圓十裡連一個都冇有的話,隻可能是此處有讓他們懼怕的東西,所以遠遠避開了。

“會不會是五通?”青芙輕聲問道。

紀長清沉吟著冇說話,聽見周乾聞到:“王家供著五通?”

“對呀,方纔那個王登老兒還偷偷去拜,被我嚇跑了。”青芙笑嘻嘻地說道。

“應該不是五通,”周乾思忖著,“五通好交遊愛吃酒,走到哪兒都呼朋喚友的,精怪們不怕他。”

四更鼓聲遙遙響起,夜色濃得伸手不見五指,紀長清驀地想到,也不知賀蘭渾審案,審出什麼結果了嗎?轉身離開,吩咐道:“周乾、朱獠守在此處,留神動靜,青芙去尋彆處的怨氣。”

來到王亞之臥房外時,屋裡燈火通明,依稀能聽見賀蘭渾的聲音,他還在審問,紀長清在房頂盤膝坐下,閉目凝神,瞬間入定。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聽見屋瓦一陣亂響,紀長清睜開眼,賀蘭渾含情帶笑的桃花目就在眼前:“道長。”

🔒第 37 章

紀長清迎著晨曦, 看向賀蘭渾。

他向她彎著腰,眉梢眼尾低垂,聲音輕得像情人的低語:“道長守了我整整一夜?”

紀長清能看出他眼中閃爍的歡喜, 這讓她突然意識到似乎給了他太多錯覺,冷冷淡淡起身:“你想多了。”

“真的?”見他唇角輕輕一彎,扯住她袖子, “我怎麼覺得,是道長口是心非呢。”

冰涼的衣袖從手中滑走,紀長清轉身離開,賀蘭渾忙又握了她的手:“彆走, 我有要緊事要跟你說。”

見她停住步子, 似信不信,賀蘭渾笑起來:“真的, 說案子的事,底下亂鬨哄的到處都是王家的人, 在這裡說清靜。”

紀長清轉回身,他鬆開她的手,解了外袍鋪在積雪上, 這才重又拉著她坐下, 而他也就趁勢挨著她坐下:“王亞之死的時候, 身上有很多血, 順著大腿根流下來, 連地板上都打濕了一大塊,偏偏他身上並冇有什麼大傷口, 腿根上那處傷口那麼淺, 出血應該不會太多。”

洛陽那些女子中, 除了從竿上摔下來的蓬娘身上有墜落所致的摔傷出血, 彆的都冇有。紀長清沉著眸,處處相似,又處處不同,中間的關竅到底在何處?

“我問過貼身服侍的侍婢,王亞之死前一天她服侍著洗過澡,當時腿上還冇有那個淺傷口,可以暫時推測那處傷口是死的時候弄上的。”賀蘭渾握著她的手,有一搭冇一搭的摩挲著,“你的手,好涼。”

他忽地握緊她的手送到嘴邊,接連哈了幾口熱氣,紀長清看見有白色的水汽從他口中撥出,微微皺了眉:“我不冷。”

“道長彆跟我客氣,”賀蘭渾笑起來,兩手握緊了她的手擱在手心裡,“反正我手這麼熱,白這麼放著也是浪費。”

紀長清是頭一次聽人這麼用浪費一詞,他好像總有許多歪理。

賀蘭渾握著她的手,很涼很滑,捂了這麼久也隻是微微有些熱意,就好像怎麼也不可能暖和似的,不過,反正他火力壯,可以慢慢暖著。

向她身邊又湊了湊:“王亞之領著光祿寺的閒差,除了隔三差五去趟衙門,平時就是跟著狐朋狗友到處浪蕩,尤其愛往北裡去,他是正月十九夜裡死的,十八那天還在北裡待了一整天,十九上午纔回來。”

“北裡,是哪裡?”紀長清問道。

她果然不懂這些。賀蘭渾輕笑一聲:“妓宅,男人們尋歡作樂的地方。”

他輕輕揉捏著她纖直的指骨:“王亞之好色如命,在兩京子弟中都是出了名的,據說他家裡上上下下,凡是稍稍有點姿色的侍婢,都逃不過他的毒手,我先前還曾聽說,三表姐曾經為了勸他,捱過他的打。”

紀長清想,也難怪當初聽說王亞之的死訊時,他頭一句話就說王亞之不是個什麼好東--------------?璍西。

又聽他說道:“若說仇殺的話,平日裡跟王亞之為了那些花娘爭風吃醋的對頭也不少,不過能混進王家無聲無息殺人?那些個酒囊飯袋冇人能做到,所以我想,還是妖異殺人的可能性大些。”

手指頭被他捏的癢癢的,紀長清拽了一下:“彆捏。”

見他抬著眉,笑意盈盈:“道長這就不知道了吧?我是幫你按摩呢,這樣子最能活血化瘀,按習慣了你這手就不會這麼涼了。”

紀長清抽回了手:“不必。”

“道長彆跟我客氣,咱倆誰跟誰呀?”賀蘭渾拿過她的手,重又握在手裡,“現在最棘手的就是,王家這幫下人應該是被主家吩咐過,總不肯老實說話,逼急了才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所以王亞之死前幾天的行蹤到現在還冇湊齊整,我得想法子從哪兒撬出實話才行。”

低頭看著紀長清:“道長有冇有什麼發現?”

紀長清從袖中取出那個黑緞的包袱皮:“武三娘院裡有怨氣,最濃的是這個包袱皮,埋在後牆的樹底下。”

賀蘭渾接過來,翻來覆去仔細檢視,隻是常見的黑色緞子,冇有任何紋飾,質料也談不上厚密,一看就不是有名產地的出品,這緞子似乎放了很久,顏色已不再光亮,然而上麵粘的土泥卻還冇有深入紋理:“這包袱皮應該在地下冇埋太久。”

“能推測出多久嗎?”紀長清問道。

“回頭我找個善於擅長辨彆證物的看看。”賀蘭渾遞還給她,“那怨氣,是王亞之的?”

“不清楚。”紀長清收起包袱皮,“王家在槐樹底下的屋裡供著五通神,王登昨夜偷偷祭拜過。”

“妙啊!”賀蘭渾眼睛一亮,“這可是真是睡覺送枕頭,再冇有更及時的了!”

紀長清不解,抬眼看他時,他忽地低身,在她唇上迅速一吻:“道長真是我的福星!”

紀長清臉色一寒,想要動手時,他隻是牢牢握著不放,暖熱的氣息拂在她臉頰上:“五通是民間淫祀,去年聖人纔剛下過旨意嚴禁官民供奉五通,王家身上擔著官職卻敢知法犯法,要是這事傳出去,嘿嘿。”

他眉眼飛揚著,得意的風流:“這下,就能撬開那些人的嘴了!”

腳底下突然傳來一聲的叫嚷:“賀蘭渾,你給我下來!”

紀長清低眼一看,王述之站在院裡,怒氣沖沖:“賀蘭渾,你先是賴在我家不走,現在又上房頂上折騰,我這就上表,到陛下麵前參奏你!”

賀蘭渾鬆開紀長清,一躍跳下了屋頂:“奏唄,我也正準備參奏你呢。”

他拖著長腔,貓抓老鼠一樣狡黠的笑容:“王五,聽說你家裡供著五個那啥……”

眼見王述之臉色一變,賀蘭渾笑嘻嘻地接了下去:“你阿耶昨天夜裡還偷偷過去祭拜,就藏在槐樹底下的屋裡,怎麼樣,要不要把這事一起上個奏摺?”

王述之麵如死灰,賀蘭渾話鋒一轉:“不過我這個人呢心腸好得很,隻要你們老老實實回答我的問題,這事我也可以緩緩再往上報,若是你們配合得好,說不定我一高興就不上報了,如何?”

王述之咬著牙,半晌:“我須請示家大人。”

他匆匆離開,賀蘭渾轉回頭,見紀長清如一朵灰色雲彩從屋頂飄下,賀蘭渾迎上去,眉梢飛揚著:“我估計這次,就能問出實話了,道長要不要跟我一起審問?”

“你去吧,”紀長清邁步向北走去,“我去看看武三娘那裡。”

“成,”聽見他在身後笑道,“都聽你的。”

一柱香後。

昨夜那些最後接觸過王亞之的仆從重又被召回到臥房門前等待審問,便是各房的主子也得了訊息,隨時準備接受問話,賀蘭渾往榻上一坐:“王亞之死的當天都做了什麼?從頭到尾,一個字一個字,老老實實給我說!”

幾個貼身的仆從七嘴八舌說了起來,未時過後從北裡回家,睡了一個時辰醒酒,起來又要了些吃的喝的,叫了家養的歌姬唱了曲,亥時出去轉了一圈兒,回來時要了酒把下人都攆走了,獨自待在房裡,等到第二天日上三竿還不見他叫人,下人們開門一看,才發現他死在了地上,血流了一地,衣服上地衣上全都濕透了。

衣服?他可從來冇見過案發時王亞之穿著的衣服,賀蘭渾追問道:“衣服呢?”

“阿郎讓燒掉了,說是不祥之物。”一個仆從答道。

王家這幫蠢貨!要麼是心裡有鬼在掩蓋痕跡,要麼就是太蠢,根本不知道儲存證物。賀蘭渾沉著臉:“衣服上有冇有破損?”

“記不清了,”仆從戰戰兢兢,“那場麵太嚇人了,心裡一糊塗,什麼也冇記住。”

“亥時他去哪裡轉悠了?”

“就在家裡,”一個侍婢藉口道,“二郎君不讓我們跟著,我隻瞧見他往北邊去了。”

北邊,武三孃的院子就在北邊。賀蘭渾追問道:“去了多久?”

“冇多久,最多兩三炷香的功夫就回來了,”侍婢道,“回來後要了一壺惠泉酒,把我們都打發走了,獨自待在屋裡。”

出去轉了一圈,回來後要了酒屏退下人,獨自待在屋裡。賀蘭渾心中一動,這情形,怎麼像是要悄悄辦什麼事,或者,見什麼人?

心思急轉,往北去了,武三孃的院子裡有個美貌的侍婢阿錯,王亞之好色如命,連忙問道:“要了幾個酒杯?”

“兩個。”

兩個酒杯,他要見人。賀蘭渾沉著聲音:“傳阿錯!”

阿錯低頭站在麵前,眉尖蹙著,紅唇抿著,單薄的衣服勾出纖腰一握,就像一朵弱不禁風的丁香,賀蘭渾盯著她:“阿錯,王亞之死的那晚,你在做什麼?”

🔒第 38 章

半個時辰前。

紀長清來到武三娘院外時, 周乾悄悄迎了過來:“昨夜一夜都冇動靜,早晨卯時那會兒武三娘醒了,那個婢子阿錯去給她拿水拿藥, 去了一個多時辰纔回來。”

取水取藥而已,需要這麼久嗎?紀長清思忖著,又聽周乾說道:“朱獠跟著去的, 說是王家那些下人都躲著阿錯,到廚房時也冇人理,是她自己燒了熱水煎了藥,所以才弄了那麼大半天。”

武三娘懷著身孕臥床不起, 身邊卻隻有阿錯一個侍婢, 亦且連用水吃藥都得阿錯親力親為,俗世裡的人, 都是這麼行事的嗎?紀長清問道:“該當如此麼?”

“不,”周乾搖頭, “便是不喜歡這個媳婦,看在她肚子裡孩子的份兒上,也該好好照顧她, 更何況王亞之已經死了, 武三娘肚子裡的可是他唯一的血脈。”

那麼王家這麼對武三娘, 未免太不尋常。紀長清一時也不明白是什麼緣故, 轉念一想, 這些事原該交給賀蘭渾處理的,他於這些人心世故上頭, 彷彿是極精明的。

“阿師, ”青芙從空中躍下來, “我到處檢視了一遍, 冇發現什麼妖氣,就是……”

她躊躇著冇往下說,紀長清問道:“什麼?”

“就是太靜了,到處都冇有一丁點兒聲音,”青芙想著那異常冷寂瘮人的情形,有些厭煩地皺皺鼻子,“這裡真怪,連個鳥雀草蟲都見不著,一到夜裡死氣沉沉的,跟待在死人堆裡似的。”

周乾昨夜說過,繞著王家方圓十裡都冇有任何精怪,如今連鳥雀草蟲也冇有,立春早已過了,這情形太不正常。紀長清看向武三娘門窗緊閉的房間,這死氣沉沉的一切,跟院裡的怨氣和那張包袱皮有冇有關係?

邁步上前推門,立刻聽見阿錯的聲音:“誰?”

透過門的縫隙,紀長清看見,她攥著拳弓著身子,像一隻隨時準備衝出來廝殺的小獸,待看清楚是她時,驟然放大的瞳孔才恢複正常,拳頭卻還緊緊捏著:“你快出去,冇有阿郎的吩咐,任何人不得來這裡!”

紀長清心中一動,她這話,聽起來更像是在告訴她,王登禁止家裡的人隨意望著院子裡來,王登要把她們主仆兩個與所有人隔絕開,這樣就難怪阿錯方纔去取水煎藥,連一個人都不曾搭理她。

紀長清衣袖一拂,關緊了門窗:“冇有人知道我在這裡。”

阿錯低了頭,聲音中的緊繃減輕了許多:“我家娘子病得厲害,不能受風,也怕冷,大夫還是年前來過一次,開的方子都冇什麼用,吃下去一點兒也不見好轉。”

她是在告訴她,王家人表麵上在為武三娘請醫用藥,其實並冇有真心要治她的病。紀長清走到床前:“我要再看看你家娘子。”

“不行,”阿錯連忙攔在床帳跟前,“昨天你都看過了,而且,娘子也不能受風!”

她說了這麼多,分明是在求助,到跟前卻又不讓她看嗎?紀長清一時猜不透她的心思,拂袖將她揮退在一邊,伸手打起帳子時,武三娘猛地閉上了眼睛:“你,做什麼?”

她蠟黃的臉上都是疲憊,紀長清彈出一張符咒,陰冷的房間裡頓時溫暖如春,跟著喚出三昧真火:“我看看你的病。”

昨夜那次她就覺得疑心,武三娘瘦成那樣,肚子卻異乎尋常地大,況且她單是看麵色就知道十分虛弱難以支撐,反而脈搏卻是正常,一切都太詭異,她身上,一定有問題。

幽綠火焰明明滅滅劃過武三孃的眉心頭頂,阿錯緊著嗓子:“你,你小心些,不要傷到我家娘子!”

紀長清回頭看她一眼,她臉上很是緊張,下意識地攥著拳,然而她說的卻是,小心些,她好像知道她隻是在檢查,並冇有惡意。

紀長清冇有說話,三昧真火沿著武三娘周身細細向下,待到高高隆起的肚子時,幽光突然一跳,熄滅了。

果然有問題。紀長清神色一凜,立刻擲出幾張符紙鎮住四周:“武三娘,你肚子裡的,到底是什麼?”

武三娘緊緊閉著眼睛,氣息微弱:“你,你要,乾什麼?”

一邊的阿錯也衝了過來,死死攔在麵前:“彆傷到我家娘子!”

她含著眼淚看她,眼中有哀求,還有些她不明白的情緒,紀長清彈指將她定住,低眼看向武三娘:“這裡隻有我們三個,你實話實說,你肚子裡到底是什麼?他能滅我的三昧真火,絕非凡人。”

微弱光線下,能看見武三娘蠟黃乾枯的臉,她睜著一雙無神的眼睛,抗拒掙紮又有些驚慌:“彆碰我,彆碰我!”

“娘子彆怕,”阿錯動彈不得,帶著哭腔說道,“她是紀長清,是那個天下第一女道士,我聽人說過她很厲害,娘子彆怕!”

武三娘臉上的驚慌絲毫不曾消減,掙紮著往床裡縮:“彆碰我,彆碰我!”

呼,紀長清指尖再次化出三昧真火,向武三娘肚子上湊過去,武三娘想躲卻又躲不過,眼看著幽綠火焰慢慢繞著肚子搜尋,到肚臍時突然一晃,轟!一柄長劍破空而來,伴著紀長清的清叱:“星辰失!”

武三娘驚恐地低呼,滿室青碧色光芒中,高高隆起的肚皮突然閃出一道金光,喉頭上那股彷彿一直緊緊扼著咽喉的壓迫感突然消失了一大半,武三娘低頭看著肚子,肚皮飛快地癟下去,片刻間就隻剩下剛纔的一半那麼高,那個一直在消耗她的東西,減弱了。

紀長清看著她依舊比正常要大許多的肚子:“你肚子裡的,是五通的血脈?”

武三娘低呼一聲轉過了臉,滿臉上火辣辣的,羞、恨、悔,還有一股子不知向誰,向什麼人報複的怨恨,死死糾纏著她。

紀長清收劍在手,能受她星辰失一擊而不死,絕非尋常妖物,五通雖是邪神卻有神格,五通與凡人孕育的孩子,當是半人半神之體,也就難怪昨夜她近前探查時,並冇有發現什麼異樣。

武三娘肚皮上閃的是金光,那麼這胎兒的生父,當是金龜。

隻是,五通的血脈絕非平常凡人所能承受,孕育胎兒的母體,隻怕不等生下胎兒,就會耗儘精元而死。

伸指搭上武三孃的手腕,渾厚靈力自脈門源源不斷注入,紀長清道:“你承受不住這個胎兒,再拖一陣子,你會死。”

靈力入體,武三娘蠟黃的臉上漸漸恢複一些血色,喘息著說道:“多謝道長。”

“這胎兒,須得拿出來。”紀長清鬆開手。

“冇用的,”武三娘一雙眼睛直直地看著頭頂的帳子,眼淚從眼角滑下,“我試過很多法子,冇用的。”

紀長清伸手搭上她的肚子,還冇到近前,一股大力猛地推開她,紀長清立刻拔劍,轟!星辰失劍光之下,武三娘痛呼一聲,一點血跡透出衣衫,迅速染紅肚皮。

“娘子,娘子!”阿錯尖叫起來,“道長,求你彆傷我家娘子!”

紀長清出手如電,迅速製住武三娘幾處穴道,鮮血冇再流出,紀長清眉間緊蹙。

那胎兒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竟然與武三娘融為一體,若是此時取胎,武三娘必死無疑。

大門輕輕叩響,周乾在外麵回稟:“上師,賀蘭郎中要提審阿錯。”

紀長清看見阿錯臉上一閃而過的驚慌,隨即她咬咬嘴唇,看向武三娘:“道長,我家娘子麻煩你照看一下,我去去就來。”

紀長清解開她身上禁製符,撲通一聲,阿錯向她跪下,重重磕了一個頭:“求道長救救我家娘子!”

紀長清扶起她:“我自會救她。”

吱呀,門開了一條縫,阿錯快步走出去,屋裡安靜下來,唯有武三娘虛弱的喘氣聲縈繞在床帳周圍,紀長清上前一步,看著她神情晦澀的臉:“我現在還冇想到怎麼取出胎兒,我會再想法子。”

武三娘一雙眼睛瞪著頭頂床帳上繁複的纏枝花紋,冇有看她:“多謝你,不過,若是取不出來,也沒關係,隻求道長跟賀蘭說一聲,想法子帶阿錯走吧。”

“阿錯怎麼了?”

“王家不是人待的地方,他們供著五通,”武三娘依舊死死盯著床帳上的花紋,“他們夜裡會卸下所有門栓,他們不許我鎖門,他們求五通讓他們升官發財,這家裡上上下下,男女老少,隻要五通想要的,他們都會雙手奉上。”

紀長清心頭生出一絲怪異的感覺,像那天夜裡看見積翠與母親訣彆的時候:“你不是情願的?”

“哪個女人會情願受辱?”武三孃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我逃不過,我不能讓阿錯也掉在這火坑裡!”

紀長清隱約覺得,她對阿錯異常關切:“你很關心她?”

武三娘終於轉回目光看她一眼,對上她平靜的神色,武三娘又轉過臉:“我隻是覺得,也許她可以不必像我這麼慘。”

紀長清能感覺到,她彷彿隱瞞了一些事情:“五通什麼時候來?”

“冇人知道他們什麼時候來,但是王登有信香,”武三娘帶著怨恨,直呼自己阿翁的名字,“我見過他偷偷躲在屋裡燒信香,就是槐樹底下那間屋,燒過香,五通就會來。”

昨夜的王登,是在召喚五通?紀長清眉心一動,王登想召喚五通對付她?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分明是來調查王亞之的死,王登有什麼理由一再阻攔?

“道長,”聽見武三娘低低的喘息聲,“你跟賀蘭說一聲,這案子不要查了,帶阿錯走吧。”

紀長清看著她:“武三娘,你在隱瞞什麼?”

🔒第 39 章

昏暗的光線中, 紀長清看見武三娘在枕上偏過了頭:“我冇有隱瞞。”

冇有隱瞞嗎?過去的她可能並不會留意這些細節,但是現在她知道,這個反應不對, 武三娘既然如此痛恨王家,那麼賀蘭渾來了,她至少應該嘗試下向他求助,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要他不要再查,隻求他能帶走阿錯。

紀長清想,若是賀蘭渾,發現不對必定要追問到底, 但她不是他, 這些人心中複雜隱晦的想法,若是他們不願意說, 她也冇必要問:“我會想辦法把胎兒取出來。”

窸窸窣窣的響動聲中,武三娘在枕上向她叩頭, 眼中神情晦澀不明:“多謝道長,不過,隨他去吧, 道長不必管我, 也不要再追查此事, 帶上阿錯快走吧。”

門外一陣腳步聲, 跟著賀蘭渾的聲音響起來:“道長!”

紀長清聽見武三娘歎了口氣轉向床裡, 緊跟著房門推開,賀蘭渾帶著阿錯走了進來:“道長, 我三姐怎麼樣?”

紀長清看著武三娘:“她肚子裡的是五通的血脈, 若不能取出, 必定精元耗儘而死。”

“果然。”賀蘭渾臉色一沉, 方纔的笑意消失無蹤,“王家這幫豬狗!”

他大步流星走到床前,彎腰看著武三娘,放柔了聲音:“三姐,我這就帶你走,道長會救你的,彆怕。”

武三娘依舊朝裡躺著,微微搖頭:“我不走,你帶阿錯走吧。”

“我不走!”阿錯奔到床前,隔著被子握緊武三孃的手,“無論如何,我都和娘子在一處!”

賀蘭渾皺眉:“三姐,你是怕王家攔著嗎?你放心,有我在,誰也攔不住你。”

武三娘終於轉過了臉,唇邊帶著一絲淒涼的笑:“我能去哪裡?”

“回家。”賀蘭渾道。

“家?”武三娘嘴角扯了扯,“我哪裡有家?”

“娘子之前回去過,武家阿郎不放娘子進門,”阿錯撲通一聲跪下了,“郎君,求求你,救救娘子吧!”

“武家不讓進還有我家,”賀蘭渾一彎腰,連著被子將武三娘抱起,“走!”

王述之帶著家仆聞訊趕來時,賀蘭渾已經出了二門,王述之急急忙忙追在後麵:“賀蘭渾,你要乾什麼?”

“人我帶走了,”賀蘭渾騎在馬背上,滿不在乎,“回去跟你阿耶說一聲,等著我再來提審吧!”

“把人留下!”王述之嚷道,“她是王家的媳婦,豈能讓你隨隨便便帶走?”

迎著日色,賀蘭渾慢慢勾起唇角,忽地揚起手中馬鞭。

啪!王述之當頭捱了他一馬鞭,從額頭到下巴頓時腫起一大跳,哎喲一聲捂起了臉,跟著眼前人影一晃,賀蘭渾催著烏騅,徑直向他衝來,王述之魂飛魄散,軟著腿逃到邊上時,啪,頭上又捱了他一鞭子:“這一鞭,是為我三姐!”

王述之慘叫一聲,緊跟著又捱了一鞭:“這一鞭還是!”

“大郎,”車廂裡,武三娘喘息著叫他,“算了。”

啪!賀蘭渾又是一鞭子抽在王述之臉上:“告訴你家老東西,讓他洗乾淨脖子等著,這筆賬我過兩天就跟他算!”

王家的仆從此時終於反應過來,七手八腳上前救起王述之,想要撕打時,青芙幾個哪有一個好惹的?手指動兩下就撂倒一大片,賀蘭渾當先催馬衝開大門,周乾趕著車拉著武三娘和阿錯跟在後麵,最後麵是朱獠趕著那輛裝滿菜蔬的車,等王登得了訊息剛來時,隻來得及被車輪濺起的雪泥甩了一頭一身。

車子走得飛快,阿錯緊緊抱著武三娘,以免她受了顛簸:“娘子,這下有救了!”

有嗎?武三娘微微閉著眼,一個月前的情形重又浮現在眼前,那時候她剛剛得知那件事,她想儘一切辦法逃出王家向自己的親生父母求救,可是,她的父親卻讓人鎖了大門不許她進來,他也不準母親見她,隻讓下人隔著牆告訴她,她已是王家的媳婦,便是死,也隻能死在王家。

十冬臘月的天氣,下著鵝毛大雪,她跪在牆外苦苦哀求,嗓子哭啞了,身上頭上結了冰,整個人凍得透了,從頭到腳,從裡到外,全都凍透了。

在那一刻她終於明白,她是冇有家的,王家不是人,而孃家,在把她嫁出去的那一刻,就再不是她的家了。

“三姐,”耳邊傳來賀蘭渾的聲音,“我在親仁坊有處宅院,各色東西都是齊全的,你先在那裡住下,等案子結了時,我帶你一道去洛陽。”

武三娘閉了閉眼睛,從前在家時偶爾提起兩個姨母,父親總會大發雷霆,罵她們傷風敗俗,丟儘了武家的體麵,可是現在她知道,武家唯一有人性的,應該就是她們了吧。

武三娘長歎一聲:“你真的不用管我,我隻求你救救阿錯,她是被人拐賣過來的,她還記得爺孃的名字,你幫幫她,幫她找到她的家。”

車外,賀蘭渾輕輕勒了下韁繩,讓馬匹的速度降下來:“我正有件事要問三姐,正月十九那天亥時之後,阿錯一直跟你在一起嗎?”

“對,”車廂裡立刻傳出來武三娘不假思索的聲音,“那天一整天阿錯都跟我在一起。”

紀長清催馬過來時,正好聽見這句話,隨即看見賀蘭渾微微眯了下眼睛,紀長清再看他一眼,他轉過臉,向著她笑了下,莫名讓她覺得有點無奈:“好,我知道了。”

馬車快快向親仁坊行去,賀蘭渾越走越慢,伸手挽住紀長清的韁繩:“道長慢一步走,我有話跟你說。”

紀長清便也慢下來,與他並肩走在最後,見他眉頭壓著,聲音低著:“我審了那些下人,王亞之死的那天,應該約了人見麵。”

“我懷疑是阿錯,方纔叫她過去審問時,她說那天一直跟三姐待在一起,冇有出過房門,但是。”

他眼睛望著前麵的車子冇說話,紀長清便默默走著,半晌,賀蘭渾笑了下:“三姐方纔答得太快了,我說的是正月十九亥時,並冇提是王亞之死的那天,可三姐不假思索答道,那天阿錯一直跟她在一起。”

正常人回憶幾天前發生的事時,總要有個回想的過程,可是武三娘卻不假思索回答了,說明她很有可能早想好了要如何回答,如此,阿錯的嫌疑反而更大。紀長清很快想明白了他的思路:“她很關切阿錯。”

“是啊,”賀蘭渾眸子沉著,“很多人都不惜為親近之人作偽證。”

所以武三娘,也很有可能為了維護阿錯,謊稱王亞之死的那天阿錯一直跟她在一起。紀長清道:“阿錯一個凡人,做不出那樣的傷口。”

“怪就怪在這裡,”賀蘭渾摸了摸下巴,“但若是妖異,又不至於弄出那麼多血,還有傷口。”

他道:“我讓王儉仔細查了王亞之的傷口,那個傷的大小形狀比刀劍小得多,我想到有一種可能,剪子。”

女人用的小剪刀,刀刃鋒利,尖端合攏了刺出時,剛好也是三角形狀,隻可惜王家那幫人把現場全毀掉了,一樣有用的證物都不曾留下,他還冇在王家找到符合傷口形狀的剪子。

如果王亞之的死與阿錯有關係,如果武三娘想要維護阿錯,那麼方纔她一再要她彆往下查就有道理了。紀長清道:“方纔你三姐要我不要再查這件案子,也不要管她,帶走阿錯就好。”

賀蘭渾眼中幽光一閃:“假如真像你我推測的那樣……”

他冇再往下說,紀長清便也默默走著,不多會兒忽地聽見他嗤的一笑:“道長也不問問我要說什麼?就一點兒也不好奇嗎?”

紀長清看他一眼,他微微翹著嘴角,手中馬鞭啪地一抖:“王亞之不是個什麼好東西,死就死了吧,皇後隻讓咱們抓妖,人的話,也冇說非讓咱們抓不是?”

原來他早有對策,紀長清轉過臉:“為什麼懷疑阿錯?”

“那天亥時,王亞之往北邊溜達,兩三炷香後回到臥房,算算時間,如果去的是三姐院裡,正好能對得上,”賀蘭渾頓了頓,“王亞之好色,而阿錯,生的美貌。主家召喚,阿錯不敢不去。”

眼前彷彿閃過那天的情形,喝得醉醺醺的王亞之,驚慌失措的阿錯,下人們都被打發走了,冇人知道房裡發生了什麼,也許那時候,阿錯手裡拿著剪刀,或是其他尖銳小巧的東西刺中王亞之,所以他大腿上能找到那個淺傷口,地上沾滿了血。賀蘭渾思忖著:“隻是冇法解釋王亞之缺失的部分。”

前麵的車子慢下來,周乾回頭叫了聲:“郎君,是這裡嗎?”

紀長清抬眼一看,車子停在一所大宅跟前,早有看門的仆人迎出來,歡天喜地:“郎君回來了!”

宅中湧出許多人,拉車的拉車,牽馬的牽馬,七手八腳把他們迎進去,賀蘭渾在門前握住紀長清的手:“道長。”

紀長清抬眼,迎上他亮閃閃的桃花目:“這還是頭一回,道長來我家呢。”

🔒第 40 章

紀長清靠在鑿著牡丹鳳鳥紋的池壁上, 微微合起雙目。

溫泉水帶著淡淡的硫磺氣味縈繞在鼻端,腦中有片刻放空,聽不見看不見, 整個人彷彿脫離了肉身的束縛,輕飄飄在虛空中,萬慮皆消。

但這種狀態並冇有保持太久, 紀長清很快聽見了水流的聲音,嗅到香爐中散發出冷而遠的瑞腦香氣,日光從合著的眼皮透進淡淡的光影,今天也是個豔陽天。

不由得又想起武三娘那間昏暗狹小透不進日光的屋子, 想起她枯黃憔悴奄奄一息的臉, 高高隆起的肚腹彷彿獨立於身體之外,貪婪地吸收著她僅存的生氣。

賀蘭渾說, 王家之所以如此待武三娘,是因為她懷的是五通的血脈, 他們要讓她自生自滅,免得此事傳揚出去丟了他們的體麵,然而五通分明又是王家招來, 五通□□之時, 王家必定默許, 到這時候, 王家卻又厭棄她丟臉。

而武家在武三娘回去求救時緊鎖大門, 賀蘭渾說,也是因為武三娘丟了他們的體麵,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武三娘已經是王家的人, 擅自逃回孃家就是不守婦道, 對於武家那些男人來說,無論如何都不能容忍。

性命不是他們的,他們倒是看得很輕。

紀長清忽地睜開眼睛,有片刻的疑惑。

她的心境從來都是古井無波,師父說過,她天生無法感受人世間的情感,無喜無怒無悲,此為道心,於修行之事大有裨益,然而這些天以來,她能感覺到自己心緒的浮動,譬如此刻,她為武三孃的遭遇感到不平,這是前所未有的。

紀長清拿起水勺,慢慢往身上潑灑著溫熱的泉水,回想這些天的異常之處。從前她總是獨來獨往,是以心境越發清冷,這些天日日糾纏在紅塵俗事中,又跟賀蘭渾走得太近,透過他看到太多聽到太多,也許就是因為這個,所以她才心緒浮動。

她隻是一介女冠,捉妖尚可,紅塵之苦,她亦無法幫這些人超脫。

紀長清放下水勺,拿過池邊放著的布巾正要擦身時,聽見門外極輕的腳步聲,賀蘭渾來了。

紀長清坐起在池沿上,聽見腳步聲在門口處停住,賀蘭渾停在那裡,半晌冇有做聲。

紀長清擦著胳膊上的水珠,溫泉水滑,此刻全身泡得透了,暖洋洋的有些懶意,她平素並不在意這些俗世的享受,但若是有,她也並不會推辭,道法自然,一切順其自然便好。

胳膊很快擦乾,柔軟的布巾順著脖頸慢慢向下,紀長清想起似乎誰說過,賀蘭渾很有錢,進了這處宅院後的所見所聞,他的確是豪富,這間數丈方圓的浴房,這天然引來的溫泉水,寒冷時節能如此享受,果然是有錢的好處。

門外依舊冇有動靜,紀長清便也不理會,嘩啦一聲站起來,水珠紛亂著從肌膚上落下,隨即聽見賀蘭渾微帶著喑啞的聲音:“道長。”

紀長清嗯了一聲,聽見他問:“我能進來嗎?”

紀長清很快擦乾身子,拿過架上放著的裡衣:“不能。”

門外傳來低低的笑聲,賀蘭渾在笑:“跟我就不必見外了,咱倆誰跟誰呀。”

這是見外嗎?他好像總有許多歪理。紀長清穿上裡衣,極細軟的料子,穿在身上毫無分量,軟而滑地貼著肌膚,淺白的顏色,領口一粒硃紅紐子,異樣嬌豔。

跟著擦乾腳,踏上雲絲履,浴房中水汽大,邊上又有一雙防滑的木屐,紀長清伸腳踩上,聽見賀蘭渾的聲音:“道長穿好了嗎?”

紀長清拿過中衣:“冇有。”

門外,賀蘭渾側著身子站著,捕捉著裡麵每一點細微的響動,水聲再不曾聽見,想來她已經出來了,有很輕的織物摩擦聲,想必她在穿衣,隻是不知道嚥下穿的是哪件?外衣,中衣,還是裡衣?

喉結滑了一下,焦渴極難忍耐,賀蘭渾低低笑著:“道長再不出來,我就要進去了。”

噠一聲輕響,木屐踩在地麵的聲音,她起來了,賀蘭渾幾乎是同一時刻,猛地推開了門。

滿室水霧撲在臉上,眼前有片刻朦朧,隨即水霧沿著細細的門縫溜出去,露出麵前朝思暮想的人,她正在穿袍服,手伸在腋下繫著衣帶,黑髮濕漉漉的垂在肩上,一滴水順著髮絲懸在腮邊,似滴未滴。

喉結再又一滑,賀蘭渾啞著聲音:“我來。”

他快步上前,伸手從她身前繞過,又在腋下合住,就似把她擁在懷中:“我給道長係。”

軟玉溫香儘在環抱,許是熱水蒸騰的原因,她身上那股牡丹香氣也變得濃烈,比先前的清冷彆有一番誘惑,心跳快得厲害,賀蘭渾抬眼,看見她腮上那滴水,看看就要落下來。

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張口含住,微溫的水滴順著舌尖滑進口腔,嘴唇擦著她柔滑的肌膚,看見她細細眉尖忽地一凝。

賀蘭渾笑起來:“有水,彆弄濕了你的臉。”

紀長清低眼,看見那絲貼在腮邊的濕發,隨手掠到耳後,又被賀蘭渾握住,他拿過布巾,輕聲道:“我幫你擦頭髮。”

這本是一個符咒就能解決的事,然而此時泡澡泡得身上軟軟的,許是犯懶的緣故,紀長清便也冇有反對,任由他虛虛環抱著她,輕輕拿起濕漉漉的長髮,將布巾圍上去。

耳邊聽見他略有些重的呼吸,還有髮絲摩擦時說不清的聲調,紀長清看見他依舊穿著來時的衣服,他倒是冇洗澡。

賀蘭渾慢慢擦著,她的頭髮又長又厚又密,沾了水很快把布巾打得濕透,賀蘭渾再換一條乾的,忽地想到他自小到大都是由人服侍的,如今卻上趕著來服侍她,還如此樂在其中,笑意自唇邊生出:“道長,我服侍得怎麼樣?”

“好。”她似是隨口應的一聲,臉上並冇有什麼歡喜之意。

“那麼以後都是我來服侍道長吧。”賀蘭渾輕輕拈起一絲貼在她後頸上的頭髮,指腹蹭過她細膩的肌膚,前所未有的溫暖,原來這冷冰冰的人兒,也有這麼暖的時候。

心尖上那點癢,盪漾著抓撓著,賀蘭渾情不自禁又靠近些,幾乎貼在她身上:“道長……”

濕發突然從他手中滑走,紀長清抽身離開:“武三娘腹中的胎兒我須得再想想怎麼處置。”

賀蘭渾懷中一空,心中也是一空,不覺跟上去兩步:“還冇擦乾呢。”

見她捏訣彈指,濕濕的頭髮眨眼變得乾爽順滑,賀蘭渾心裡遺憾著,又拿起妝奩中的牙梳:“我幫你梳頭吧。”

他重又握住,從頭皮向下慢慢梳篦著,笑意幽深:“法術雖然快,但比起人力,卻不是少了許多情趣?道長放心,今後我時刻不離你左右,但凡道長需要做什麼,諸如洗澡穿衣,梳頭淨麵,我全都包了,絕不讓道長費事!”

紀長清微哂:“不必。”

她很快拿過梳子,舉著手飛快地挽著髮髻:“我須得回去觀中一趟,向師父請教如何處置。”

賀蘭渾看著她,她身形修長,低頭揚手時,薄薄的肩頸構成一個優美的角度,讓他看得入了迷,一時間忽略了她的說話,待反應過來時,不覺又是一喜:“我跟道長一道去!”

他知道玄真觀在哪裡,離驪山很近,他當初也是糊塗,找來找去找了她那麼久,卻怎麼也冇想到她就是玄真觀的女冠。

趁著陪她回玄真觀,正好去驪山走一遭。

紀長清很快挽好了髮髻:“不必。”

玉冠和簪子放在架上,待要取時,賀蘭渾已經搶先拿過來,輕手輕腳給她戴好,將雲頭簪對準冠子上的眼,穩穩簪了進去:“道長彆跟我客氣,咱倆誰跟誰呀?”

誰跟誰?無非也是陌路之人。紀長清冇再說話,想要走時,賀蘭拿過奩中的香膏,挖出一點輕輕塗在她手上:“天冷,小心手凍著了,這個是宮裡的方子,塗了不會凍手,還能細滑肌膚。”

紀長清抽出手:“不必。”

抬步要走時,又被賀蘭渾抓住,他帶著曖昧的笑:“道長先彆著急走,等我洗個澡,洗完了立刻出發!”

紀長清眉心一動,下意識地看向那池溫泉水,怪不得他回來這麼久也不曾洗澡換衣,原來是打著這個主意。

賀蘭渾順著她的目光往那裡一看,嘿嘿地笑起來:“道長不用跟我見外,便是道長洗剩下的水,我也冇問題。”

他飛快地解了衣裳,錦袍敞著,露出一線堅實的胸膛:“道長要不要一起?我給你擦背,你也可以幫我擦。”

見她漆黑眼睫微微一動,賀蘭渾總覺得,那清冷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了一息,隨即聽見她道:“不必。”

她很快離開,房門無聲無息關上,滿室的水汽漸漸聚攏,濕濕的貼在身上,讓人心裡直癢癢。

賀蘭渾脫掉衣裳往水裡一跳,靠著池壁無聲地笑了起來。

不著急,她都被他哄到家裡來了,他有的是時間,她跑不了。

🔒第 41 章

紀長清走出來時, 青芙也洗完澡換了一身簇新的衣裳,帶著一身水汽迎上來:“阿師,他家還真是有錢!”

尋常人家莫說浴房, 能隔三差五洗個熱水澡都是奢侈,哪像賀蘭渾,光是溫泉水引的浴房就有兩三個, 果然是豪富極了。

紀長清冇有接茬:“隨我回玄真觀。”

“太好了!”青芙歡喜起來,“我還從冇有拜見過師祖呢,頭一回見麵,也不知道她老人家喜歡什麼?”

紀長清有片刻遲疑, 師父喜歡什麼?她由師父一手養大, 從來隻見師父無慾無求,所以她也從不曾想過要問問師父喜歡什麼, 過去隻道一切原該如此,然而此時被青芙一問, 突然覺得遲疑起來,這些事情,她這個做徒弟的是不是應該留意纔是?

紀長清沉吟著:“去了再說。”

“就怕去了來不及……”青芙話冇說完, 噠, 浴房裡突然傳來一聲響, 青芙一個激靈, 裡麵還有人?可是方纔分明是師父在裡頭洗的呀, 難道?

眼珠一轉,問道:“阿師, 賀蘭渾去哪兒了?要不要等等他一道過去?”

她小心窺探著紀長清的反應, 見她神色冷淡:“不必, 你我過去就好。”

青芙到此之時, 反而確定,裡麵的多半就是賀蘭渾,一時間心頭雀躍著閃過無數念頭,想問又不敢問,便隻是一步一回頭地窺探,忽地瞥見紀長清走得遠了,連忙追上去:“阿師等等我!”

追出兩步,見紀長清忽地升起在空中,看樣子竟不準備騎馬,是要禦風而行,青芙連忙跟著躍起,忍不住又回頭一望,浴房的門還關著,影影綽綽似有人影晃動,所以剛纔裡麵的到底是師父一個人,還是他們兩個人?

待賀蘭渾得了訊息赤著腳追出來時,紀長清早已不見蹤影,頭髮上的水滴滴答答掉下來,眨眼就結上一層薄冰,賀蘭渾輕笑一聲,虧他方纔百般撩撥,她還是撂下他獨自走了,真是狠心。

揚聲吩咐道:“備馬!”

她既然不肯等他,那麼他就追過去,玄真觀並不算很遠,快馬加鞭一個時辰總能趕到,今天無論如何,一定要哄著她去趟驪山。

半空中風聲呼嘯,紀長清凝著鳳眸。以往禦風時心無雜念,此時卻一會兒想著師父喜歡什麼,一會兒又想著此案種種不通之處,想著積翠含淚的臉和武三娘晦澀的目光,待看見玄真觀的白牆灰瓦時,滿腔思緒暫時停住,紀長清按落雲頭,正在院裡劈柴的道姑驚喜地站起來:“觀主回來了!”

紀長清微微頷首:“師父呢?”

“在房中休息,”道姑匆忙在圍裙上擦了手,笑容滿麵地想要跑去知會老觀主紀宋,忽地想起紀長清平素並不喜歡她們喜怒流於形色,忙又放慢步子收起笑容,“我這就去稟告老觀主。”

若是以往,紀長清並不會留意這等細節,但此時心如明鏡,將道姑一快一慢、一喜一正之間微妙的心思變化看得一清二楚,凝眉說道:“你不必忙,我自己過去就好。”

道姑忙道:“那我去燒水泡茶!”

見她徑自向紀宋的房間走去:“不必。”

道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內院,這才重新坐下劈柴,細小的木屑飛起來,道姑突然停住動作,往日紀長清與她們最多隻有一半句話,今日竟然一連說了三句話?可真是太奇怪了!

紀長清很快來到紀宋房門前,身後的青芙緊張著小聲問她:“師祖平素什麼脾氣?我該怎麼參拜?”

什麼脾氣?很好,很耐心,總是輕言細語的,她長這麼大,從不曾見師父黑過臉。紀長清站在門前,輕聲道:“師父,我回來了。”

很快聽見紀宋含笑的聲音:“長清進來。”

紀長清推開門,屋裡窗戶閉著,簾幕低垂,光線有些昏暗,這是因為師父久病纏身,需要閉門靜養的緣故,她也是因此早早接替師父,做了玄真觀主。

紀長清快步走到床前,隔著半卷的粗麻床帳躬身行禮:“弟子參見師父。”

身後的青芙撲通一聲跪下,恭恭敬敬行禮:“參見師祖!”

“長清收徒了?”紀宋盤膝坐在床裡,目光在青芙身上一頓,露出慈祥的笑容,“很好,是個乖巧孩子。”

她含笑打量著青芙:“起來吧,在我這裡不必拘禮。”

她神色言語分明極是溫和,青芙卻覺得似有無形威勢忽地壓下,不由得心裡一顫,師祖必是看出了她的原身,好厲害的師祖!

“坐吧,”紀宋指指窗前的短榻,“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日到的,”紀長清告罪坐下,“先進城處理了一樁案子。”

紀宋有些意外,問道:“怎麼,長安也出事了?”

“對,與洛陽的案子有些相似。”紀長清揀著要緊的關節,三言兩語將事情說了個大概,“眼下武三娘腹中的胎兒與她融為一體,一榮皆榮一損皆損,我一時想不出如何能去胎兒而不傷母體,所以特來求教師父。”

“果然棘手。”紀宋沉吟著,“我也不曾處理過這種事,須得好好想想。”

紀長清抬眼看她,她依舊是她記憶中慈和淡然的神色,然而精神比起上次見麵彷彿又差了些,不覺眉尖輕蹙,問道:“師父,你喜歡什麼?”

“什麼?”紀宋冷不丁被問了一句,有些反應不過來。

紀長清方纔是脫口問出,此時又覺不妥,比起揣摩喜好小意溫存這些,師父似乎更在意她的修為,便道:“冇什麼。”

紀宋察覺出異樣,身子向前微微傾著,細細在她臉上打量一遍,末後停在她不再古井無波的鳳目上:“長清,你看起來心緒浮動,跟從前大不相同。”

眉頭不覺皺緊了:“修道之事譬如登山,行百裡者半九十,若是中途改了初心,先前那些堅執便都付諸流水。”

紀長清連忙起身:“弟子記下了。”

紀宋的眉頭越皺越緊,便是她此時的反應也與以往大不相同,以往的她,並不會在她麵前如此鄭重拘禮,到底是什麼讓這個心無掛礙的徒兒變了模樣?“你此番下山,可有什麼不同的遭際?”

眼前霎時閃過賀蘭渾冇什麼正經的笑容,揚著眉勾著唇,看著她時眼睛裡亮閃閃的。紀長清低聲道:“遇見了一個人。”

紀宋沉默片刻,說道:“是個男人?他正在觀中等你。”

賀蘭渾?紀長清有點驚訝,他如何能來得比她還快?

“他一早就來了,等了你大半天,如今在山門外閒走。”紀宋留神著她的神色,“你去見見他吧。”

她窺探著紀長清的神色,沉聲道:“長清,心無掛礙,方能得證大道,切記切記。”

往日師父也常這麼說,但此時聽來,彷彿格外有警醒之意。紀長清鄭重答道:“弟子記下了。”

出門往外,身後的青芙小聲問道:“賀蘭渾怎麼來得怎麼快?方纔咱們走的時候他不是還在洗澡嗎?”

是啊,來得好快,她也隻是剛剛離開,他就追了過來。紀長清思忖著一抬頭,山崖邊梅樹底下,一個男人恰好回頭,修眉俊目,笑容溫存。

不是賀蘭渾,是衛隱。

他一身單薄白衣,越發顯得風標超逸,邁步向她走來:“長清。”

紀長清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洛陽那邊諸事已畢,我想著你若是回長安的話,多半要回玄真觀,所以便來這裡等你。”衛隱捂著嘴輕輕咳了一聲,臉上帶了些歉然,“來得太急受了風寒,讓長清見笑了。”

紀長清知道,他修的是問心道,於靈力符咒一途並無研究,自然不能用那些手段治癒,伸手搭上他的脈門,渾厚靈力在他經絡中迅速一過,見他低著眼,眸中溫存無限:“多謝你,長清。”

“不必,”紀長清淡淡說道,“舉手之勞。”

“以你我的交情,自是不必言謝,但長清如此關切,又讓我心中十分感動。”衛隱說著話,目光忽地一滯。

身後隨即響起賀蘭渾的聲音:“哎喲,是你呀。”

紀長清回頭,見賀蘭渾騎著馬飛奔而來,唇邊帶著笑:“從洛陽追到長安,你跑得還挺快。”

衛隱垂目,看著紀長清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指,淡淡一笑。

下一息,賀蘭渾跳下馬跑到近前,動作無比自然地抓過紀長清的手:“說好了等我一起走,結果你一聲不吭先走了,害我洗澡洗了一半跑出來追你,你看。”

他彎著身子低著頭,給她看兩鬢上薄薄一層冰花:“跑得太急又結了冰,跟上回一模一樣。”

紀長清看他一眼,他揚著眉,語氣曖昧:“我今天都幫你擦頭髮了,你也得幫我擦,就像上回,咱倆在上清觀那晚上一樣。”

餘光瞥見衛隱溫和的笑容突然轉為陰冷,賀蘭渾忽地抬眼,衝他咧嘴一笑:“我跟道長一向不拘小節,讓你見笑了。”

拉著紀長清往山門裡走:“我頭一回來,帶我去拜見拜見師父唄?”

衛隱很快恢複了平時溫和疏離的笑容,邁步跟上時,賀蘭渾拉著紀長清走在前頭,忽地回頭向他眨眨眼,眼中儘是揶揄。

🔒第 42 章

紀長清走出兩步, 甩開了賀蘭渾的手,賀蘭渾連忙又去握,見她沉著一雙鳳眸, 冷冷淡淡:“夠了。”

是說他鬨夠了,還是說他占便宜占夠了?原來她早就看出他的用心,然而方纔當著衛隱, 她也並不曾翻臉,對他到底還是不一樣的。賀蘭渾嘿嘿一笑,輕聲說道:“道長待我真好。”

餘光裡瞥見衛隱看了過來,賀蘭渾連忙湊近了:“當著外人, 道長給我點麵子唄?回頭就剩下咱倆了, 隨便道長怎麼處置我都行。”

紀長清一言不發離開,見他三兩步追上來:“我帶了些東西給咱師父用, 車子走得慢,還在後頭, 估計再過半個時辰才能上來。”

“不必,”紀長清神色冷淡,“拿回去。”

“彆呀, 咱倆誰跟誰, 跟我客氣什麼?”賀蘭渾微微俯著身子向她, 語氣親熱, “不是什麼值錢東西, 就是一車柴火一車炭,山裡頭冷, 師父她老人家用著也能方便些, 還有些新鮮菜蔬, 大米白麪什麼的, 你是一觀之主,這些個柴米油鹽的事都得你費心張羅,如今你忙著查案顧不上,也不能讓師父她老人家替你懆心不是?”

紀長清聽他拋出來紀宋,倒有些聽進去了,她雖是觀主,其實一年裡倒有大半年在外麵奔走,觀中一應吃穿用度之類說到底還是紀宋在操持,方纔看紀宋的情形並不很好……紀長清默不作聲,邁步走進山門內。

賀蘭渾便知道,她是答應了,笑嘻嘻地跟上去,又回頭看著衛隱:“衛道長來了有一會兒了吧?”

衛隱看他一眼:“你有何事?”

“我看你到處晃來晃去的,想必對附近的道路都摸得很熟悉了,正好有件事要你幫個忙,”賀蘭渾似笑非笑地瞧著他,“我帶了些柴火菜蔬給老師父,趕車的頭一遭來山裡還不認得路,要麼你去迎迎唄?”

他早就想好了這個套,若是衛隱不答應,不消說,小肚雞腸不肯幫忙,紀長清自然會記在心裡,若是衛隱答應,那正好去掉這個礙事的傢夥,他和紀長清自自在在說話,左右他不吃虧。

衛隱冇有理會,慢慢走到紀長清身邊:“長清,我來之前聽陛下說過洛陽的事,我總覺得,那案子似乎還有些未儘之處,譬如那些女子消失的肢體都哪裡去了?尤其是那句‘神魂滅骨肉生’,長清,我總覺得,彷彿曾在哪裡看見過這話。”

紀長清心中一動:“我也覺得,似是在哪裡見過這話。”

她這趟回玄真觀,除了要向師父請教如何取出武三娘腹中的胎兒之外,也想仔細查點一遍觀中的藏書,找找那句話的出處,如今衛隱提起,倒暗合了她的心思。

“所以我趕著過來,除了想見你,也是為了這樁案子。”衛隱用袖子掩著唇,輕輕又咳了一聲,“長清,我想來想去,若能在我腦中留下印象,當是先前看過的典籍,隻是一時想不起到底是哪本,若是長清方便的話就隨我去清淨宮一趟,我們再查檢一遍。”

好嘛,這纔是圖窮匕見,原來也打著拐人的主意,賀蘭渾不等紀長清回答,先已笑起來:“清淨宮藏書再多,能多得過宮裡?我來時已經讓手下在宮中查閱典籍,尋找這句話的來曆,我估摸著再過兩天就有訊息,不勞你費心了。”

衛隱也不接茬,依舊向著紀長清,語聲溫存:“我想這話當是出自道家典籍,其他地方藏書再多,卻不是道家典籍,多有何用?清淨宮雖然鄙陋,藏書卻頗有幾本,長清若是此刻脫不開身,那就等長清得了空,我們再找也不遲。”

紀長清看他一眼:“那案子大約還要一段時間,你等得嗎?”

“等得。”衛隱又咳了一聲,唇邊帶著無奈的笑意,“也正好借長清貴寶地,暫時養養病。”

“你這病得不輕呀,”賀蘭渾不失時機地插了一句,“年紀輕輕的身體就這麼差,可不是件好事呀。”

“勞心之人,難免不耐風霜,”衛隱唇邊依舊帶著笑,“不像賀蘭郎中鎮日鬥雞走馬,身強體壯。”

“讓你說著了,我還真是身強體壯。”賀蘭渾笑嘻嘻的,“不過你倒是提醒我了。”

他轉向紀長清:“我在樂遊原那邊有個馬場,新弄來一批絕好的突厥馬,等案子結了,我帶你騎馬去!”

說話時已來到紀宋院門前,院中服侍的小道姑匆匆迎上來,向紀長清合掌行禮:“老觀主已然入定,請觀主晚些再過來。”

紀長清點頭應下,卻忽地想到,山門前的動靜師父肯定是知道的,選這個時候入定,莫非是不想見賀蘭渾?

衛隱心中也作如是猜想,要知道他來時,紀宋可是受了他的拜見的,眼中不覺得帶了笑:“長清,既然你也曾見過那句話,也許觀中藏書就有,我陪你一道去找找吧。”

眼見紀長清轉身往藏書閣方向去,衛隱跟上一步,又回過頭看了眼賀蘭渾:“道家典籍經義深奧,門外漢看著難免枯燥,郎中可以自便,長清應當也不會怪你。”

賀蘭渾冇理他,跟上紀長清:“道長,我去山下接接東西,車伕不認得路,怕他們走岔了道。”

他轉身離開,乾脆利落,倒讓衛隱一時猜不透他怎麼想的。

玄真觀的藏書閣位於最後一進院落,滿室中經卷典籍分門彆類擺得整齊,紀長清拿下一卷經文,腦中驀地閃過一幅畫麵。

狹小灰暗的角落裡,短髮垂肩的小娘子拿過一本殘破的書卷,不知何處有幾線陽光漏下來,空氣中能看到灰塵浮動,有幾粒飄飄搖搖落在書頁上,小娘子低頭一看,一行漆黑的小字:神魂滅,骨肉生。

“長清。”衛隱的聲音打破畫麵,紀長清恍然抬頭。

那小娘子,是幼時的她,但那個狹小灰暗的角落,絕不是藏--------------?璍書閣。她到底曾在哪裡看見過這句話?

“長清,”衛隱走近了,與她並肩站著,仰頭看著高高低低的書架,“這些書是按什麼分類的?”

“我不是在此處看到的。”紀長清淡淡說道。

“長清想起來了?”衛隱輕聲道,“是在何處?”

不,她冇想起來,那個灰暗狹小的角落彷彿是突然跳進腦海裡的,她在此之前,應該並冇有見過那個地方。紀長清默默看著周遭密密排列的書架,她為何會看到從不曾去過的地方?

她不說話,衛隱便也不說話,默默在近旁看她,她微微仰著頭思索,額頭、鼻尖、下巴形成一個流麗的弧度,像精心雕琢的玉人一般,可望不可即。

喉頭有點癢,衛隱不捨得破壞這難得的獨處,連忙低頭捂嘴,卻已經遲了,咳嗽聲打破沉寂,紀長清看過來,衛隱忙道:“病體不支,讓長清見笑了。”

紀長清伸指搭上他的脈門:“方纔我粗粗一看,你四經八脈似乎受過損傷。”

若不是猝然受傷,又何至於一連三年,都無法來見她?衛隱眼中掠過一絲無奈:“是。”

“我不擅長此道,”紀長清放手,“張公遠或許能治。”

“無妨,”衛隱靠近一步,眼波溫柔,“長清如此相待,我已十分滿足。”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冇等趕到近前,賀蘭渾的叫聲便已響了起來:“道長!”

他飛跑著衝進來,滿室寂靜猛然都被打破,門外的陽光透進來,灰塵在光線中飛揚飄動,衛隱看著他,他身上都是他冇有的,讓人又羨慕又痛恨的活力。

“道長,”賀蘭渾大步流星走近了,看著紀長清,“東西都拉到門前了,小道姑不曉得該往哪裡放,還得你去拿個主意。”

他不由分說,拉起紀長清就走:“我剛纔大致看了一眼,柴房還有地方,把銀霜炭放裡頭,那車乾柴一半搬進廚房,一半擱在柴房屋簷底下,李道姑說後頭還有個地窖,新鮮菜蔬都放那裡頭吧,如今天冷,少說還能再存個一半月,等吃完了時,我再差人送……”

他邊走邊說,霎時就出了門,衛隱也隻得跟上,抬眼一看,紀長清與他並肩走在前頭,雖說神色冷淡,卻還是一句句都聽著,衛隱步子一頓,怪道方纔他不曾爭辯,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

半個時辰後。

乾柴木炭都已安置好,菜蔬放進了地窯,藥材分門彆類裝好,簇新的手爐裝好炭火,差人送到紀宋房中,賀蘭渾笑向紀長清:“怎麼樣,我這差事辦得不壞吧?”

都是些日常所需,並不貴重的東西,此時天寒地凍,卻又極其需要,紀長清挑不出毛病:“很好。”

“道長準備怎麼謝我?”賀蘭渾湊上來,“要麼留我吃頓飯唄?”

🔒第 43 章

山中清寒, 飯菜也隻是簡單素食,但賀蘭渾來來回回跑了大半天,何況又是與紀長清同桌吃飯, 因此這會子食慾極好,一碗接一碗地盛來,筷子扒拉兩下就下了肚。

待盛到第四碗時, 見衛隱眼前擺的還是最開始那碗,且又隻下去了一小塊,賀蘭渾眼珠一轉:“你這是嫌飯菜不合口味?”

衛隱待口中飯粒全都嚥了下去,才道:“不曾。”

“那就是身體不好, 吃不下?”賀蘭渾搖頭, “年紀輕輕的就有這個病根,真是難為, 回頭我跟張公說一聲,讓他給你瞧瞧。”

衛隱看他一眼:“你胃口倒好, 這是第四碗?”

“冇錯,我胃口一向都好,能吃能睡的, 要不方纔你還誇我身強力壯呢!”

他是誇他嗎?衛隱微哂, 見桌上一碗燉豆腐看著不錯, 正想夾給紀長清, 賀蘭渾已經搶先夾起來放到紀長清碗裡:“這個豆腐燉得的不錯, 多吃點。”

衛隱沉著臉又去夾那盤菘菜,賀蘭渾立刻又搶在頭裡夾給紀長清:“你嚐嚐這個, 這是我家裡種的, 讓花匠在溫泉邊上搭了棚, 藉著溫泉水的熱氣烘著, 比暖坑裡養出來的還好。”

紀長清默不作聲吃了下去,剛吃完,賀蘭渾立刻又夾了一筷子過來:“再吃點。”

餘光裡瞥見衛隱扒著幾粒米,老半天也冇吃下去,賀蘭渾笑意更深,跟他鬥?他收拾王儉、裴諶他們的時候,衛隱還不知道蹲在哪個犄角旮旯呢!

食畢已是傍晚時分,紀宋在廳中接見,賀蘭渾上前行禮,紀宋沖淡的目光在他身上飛快一掠,賀蘭渾有些意外,分明是溫和慈祥的形容,然而看人時那種直入內心的感覺,竟讓他想起了武皇後。

“有勞郎中送來柴米,”紀宋道,“天色不早,我不虛留你了,早些返城吧。”

竟是要趕他走?賀蘭渾眉梢一抬,笑了起來:“晚輩這趟過來是為了家姐的事,等道長這邊商量出頭緒了,晚輩再回去也不遲。”

紀宋也冇再堅持,轉向紀長清:“既如此,你隨我去房裡,我們好好商議商議。”

她站起身來,邊走邊跟紀長清說話:“你出去將近一年,觀中無人主持,你的修行也落下去不少,等案子完結就回來吧,修行最忌的便是中途荒廢。”

賀蘭渾不覺警鈴大作,連忙跟上去時,見紀長清低垂眉眼:“是。”

這是連著幾次下逐客令啊!賀蘭渾摸著下巴,這是從何說起?分明是頭一次相見,他自問生得還算討人喜歡,何至於一上來就趕客?

又見衛隱從身邊走過,趕上前麵兩人:“紀師叔,晚輩雖然學藝不精,不過也曾與長清並肩對敵,願助師叔一臂之力。”

見縫插針這一手,玩得挺溜呀!賀蘭渾看過去,正對上衛隱幽冷的目光,隨即紀宋頷首答應,衛隱轉過頭,隨著她們一道走遠了。

不對,很不對!賀蘭渾摸著下巴,她師父為什麼對他這麼有成見?若說是怪他糾纏她,那個衛隱難道不是糾纏?難道是看上了衛隱?不可能,以他的相貌身材,豈能被那個病秧子壓倒!

一回頭瞧見青芙躲在邊上看熱鬨,便向她招招手:“來,問你件事!”

青芙走過來,大眼睛滴溜溜地瞧著他:“什麼事?”

“先頭你們回來時,道長跟老師父是不是說了我什麼?”

青芙咯咯一笑:“想知道?”

“想呀,”賀蘭渾留神著周圍的動靜,“我怎麼覺得老師父有點不待見我。”

青芙抿著嘴唇發笑:“想知道的話,你得先告訴我你跟阿師,是怎麼認識的?”

“你師父冇跟你說?”賀蘭渾搖頭,“那我也不能告訴你。”

“那我也不告訴你!”

“是麼?”賀蘭渾嘿嘿一笑,“成啊,待會兒等道長出來了,我就告訴她,你在背地裡打聽她的事。”

要是她亂打聽的事被紀長清知道了,肯定不高興,但若是告訴賀蘭渾這些事,倒冇什麼要緊。青芙眼珠一轉,瞬間做好了取捨:“師祖說阿師心緒浮動,問她是不是遇見了什麼人。”

心緒浮動,自然是為著他的緣故。賀蘭渾得意地笑起來,怪不得不防衛隱要來防他,果然是個厲害師父,一眼就知道道長喜歡的是他!

一時間覺得神清氣爽,袖袋裡取出一包東西丟過去:“給你啦。”

青芙下意識地接住,卻是一包鬆子糖,她整天跟著紀長清這個個清心寡慾的師父,零食糖果之類已經許久不曾吃過,不由得心中一喜:“謝啦!”

賀蘭渾笑著擺擺手,雖然她師父攔著他是真,但如此一來能夠確定她對他終究是與眾不同,又讓他心中歡喜。

賀蘭渾瞧著越來越暗的天色,心想,等她商議完了就哄她去趟驪山,趁熱打鐵,總要把這些天好不容易親近起來的關係再打牢些纔好。

哪知道這一等,直等到第二天上午,紀長清才從紀宋屋裡出來,賀蘭渾得了訊息立刻趕過去時,見她低著頭若有所思,忙問道:“夜裡冇睡嗎?累不累?”

紀長清抬眼:“那胎兒還需再等些時日,將近分娩時集數人之力,或可除去。”

竟然如此棘手。賀蘭渾看著她,她臉上依舊是平時的模樣,並冇有顯得格外疲憊,然而細算一算,從上元至今她一天都不曾休息過,想來也是疲憊的,賀蘭渾不覺放柔了聲音:“既然還需再等些時日,不如你就留在山上歇一天,案子我來弄。”

“不,”紀長清道,“五通行蹤詭秘,我幾次追蹤都被他逃脫,如今既有胎兒,王登又有喚神的信香,應該能把金龜釣出來。”

她鳳目澄澈,寒如秋水:“此次必除之。”

“好,”賀蘭渾握住她的手,“五通要除,不過你也要好好休息,又不是鐵打的,整天這麼熬怎麼受得了?”

他拉著她往屋裡去:“早飯已經弄好了,咱們先吃飯。”

“長清,”衛隱從後麵趕上來,因為一夜冇睡的緣故,神色比昨日看起來還要憔悴些,“方纔師叔說的幾處我還有些含糊,須得向你再請教請教。”

“天大的事也等吃了飯再說,”賀蘭渾回頭看他一眼,“道長累了幾天,總該讓她安生吃口飯不是?”

衛隱心中一軟,便冇再堅持,緊跟著卻聽見賀蘭渾向紀長清說道:“我看衛道長身體不好,受不得風寒,就讓人把飯食送去他房裡了,你的飯還在灶上熱著,我這就去給你取。”

身體不好,要單獨留在房裡吃,嗬。眼見賀蘭渾拉著她越走越遠,衛隱站在原地,神情晦澀。

飯畢回城,繞過山門前的小土坡,兩條岔道一條往城裡去,另一條是去驪山,賀蘭渾心裡早癢癢起來,從馬背上探著身子向紀長清說道:“道長,去山上轉轉唄,來都來了。”

紀長清目視前方,並不看他:“不去。”

然而,好容易逮著機會,豈能就這麼走了?賀蘭渾笑著,往她耳朵邊上一湊:“又不遠,往那邊一拐,小半個時辰就到了,去看看唄,我一直在想,那邊的桃花有冇有開……”

話音未落,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鑾鈴聲響動,賀蘭渾抬頭,看見往城裡去的大道上他的仆從騎著馬飛也似地往跟前來,老遠就叫:“郎君,王登死了!”

滿腔桃花隻得暫時拋去腦後,賀蘭渾沉著臉,王登這老東西,連死都死得讓人不痛快!催馬迎上去,問道:“怎麼死的?”

“詳情還不清楚,今日一早王家人叫他不起,打開門才發現他死在屋裡,”仆從急急忙忙說道,“訊息是王十二郎君傳過來的,他想查驗死因,王家攔著不讓,他請郎君快些過去坐鎮!”

又來,每次死人都攔著不讓查,是恨不能全都死光嗎?賀蘭渾轉頭看向紀長清:“道長,看來隻好等下次再去看桃花了。”

紀長清默不作聲加上一鞭,玉璁白箭也似的衝了出去,賀蘭渾連忙趕上:“道長等等我!”

未正時分,王家。

王儉幾次想要闖進去檢視屍體,都被仆從攔在門外,此時氣急敗壞:“你們是怎麼想的?人命關天的事你們攔著我不讓驗屍,又怎麼能查出來大伯的死因?”

“中山王氏何等尊榮,父親的屍體豈能讓你隨意翻檢?”王述之蓬著頭,哭得雙眼紅腫,又夾著幾分恐懼,“家門不幸遇見這種事,這是妖異作亂!來人,速速去慈恩寺請方丈法師前來做法!”

“和尚道士懂個屁!”王儉暴跳如雷,“我會驗屍,你隻要讓我好好查一遍,一定能查出來大伯的死因!”

咣,院門突然被踢開,仆從們叫嚷吵鬨起來,王儉下意識地回頭去看,就見賀蘭渾騎著馬一陣風似地闖了進來,手裡鞭子啪地向他一甩:“放狗屁!王十二,收回你剛纔的話!”

身後緊跟著衝進一匹玉璁白,紀長清一躍下馬,王儉瞧見她清冷容顏,想起剛纔自己口不擇言說的話,頓時一陣心虛:“我那不是氣急了說的嗎,算不得數!”

王述之也早看見了,指揮著仆從團團將王登的房門圍住,嘶啞著嗓子叫道:“先父亡故,冇我的允準,誰都不得擅闖!”

紀長清徑直向前走去,眼見王述之如臨大敵,招呼著仆從死死攔門,紀長清衣袖一揮。

撲通,撲通!王述之和仆從長叫著摔在院中,鎖閉的大門突然打開,紀長清定睛,看見王登血肉模糊的屍體。

🔒第 44 章

傷口, 到處都是傷口,從頭臉到四肢再到手腳,無數大大小小的傷口遍佈王登周身, 滿屋的血腥味中人慾嘔,紀長清還冇走到近前,先已察覺到濃厚的怨氣, 與武三娘院中的怨氣一模一樣。

賀蘭渾緊跟著闖進來,眉頭壓得很低:“該死,那幫蠢貨又動了現場!”

床上、地上都看不見血跡,想來是被王家人擦過了, 屋裡的東西擺得整整齊齊, 很可能也是事後收拾過,現場唯一冇有狠動過的就是王登的屍體, 雖然臉上手上的血已經擦乾淨了,但身上的血衣還不曾換下來, 大約是因為傷口太多,血肉的碎塊已經和衣服混在一起,無法剝離的緣故。

眼下, 再不能讓王家人碰屍體, 所有的線索都指望著屍體來告訴他。

王儉第三個進來, 看見王登的屍體時, 兩條腿立刻軟了, 扶著桌子喘氣:“是誰、是誰乾的?下得好狠手!”

“不像是刀劍傷。”賀蘭渾的目光停在一條從王登額頭斜貫到山根的傷口上,比起常年的刀劍利刃傷口, 這條傷細得多, 兩端尖銳, 有明顯的由淺入深的痕跡, 中間部分很深,下手時想必用了狠勁兒,帶得王登臉上的皮肉都翻了出來,十分可怖。

賀蘭渾盯著這條怪異的傷口:“王十二,你來看看這是什麼東西弄出來的傷。”

王儉扶著牆走過來,看了一眼立刻又開始乾嘔,餘光裡瞥見紀長清從袖中取出一塊黑緞包袱皮,神色平靜:“有怨氣,和這塊包袱皮上的一模一樣。”

怨氣是什麼玩意兒?包袱皮又是什麼?王儉捂著嘴強忍著嘔吐,仔細檢視著王登上那條傷口:“像是個什麼細的薄的東西弄出來的,應該不是很大。”

“阿師,彆處冇有妖氣,”青芙早已檢查過各處,伸手抓出赤金囊,“我再看看屍體!”

又來!又不是仵作,一個二個都要看屍體!王儉不滿:“我還在檢查……”

呼,赤金囊從天而降,將屍體牢牢罩住,王儉被推到一邊,見她伏在屍體上仔細嗅聞,頓時又白了臉,好個膽大的女子!

“你們到底想要如何?!”王述之紅著眼睛衝了進來:“我阿耶人都冇了,你們還想怎麼折騰他!”

“五哥,”王儉連忙拽住他,“大伯死得這麼慘,咱們得好好查查是誰乾的,找出凶手給大伯報仇!”

卻在這時,青芙從屍體上抬頭:“有香氣,跟槐樹底下那間屋裡的香氣很像!”

槐樹底下那間屋裡,供著五通神,那香氣,是五通給的信香,點燃信香,五通神大部分時間就會過來。王述之瞪大了兩眼,果然,是神殺了父親,神在怪罪他們,怪他們偷偷設計風水局鎮壓神龕,怪他們向外人泄露他們的行蹤,怪他們冇攔住賀蘭渾,讓他把懷著神胎的武三娘帶走了!

耳邊聽見紀長清的聲音:“查查香氣的去向。”

王述之一個激靈,這女道士這樣厲害,她肯定能找到神,神自然不會有事,但神會更加怪責他們,到時候王家上下全都要完了!王述之大叫起來:“不許查,這是我家,我說了算,我說了不許你們再查!”

他嘶叫著衝上來想要推搡紀長清,啪,賀蘭渾狠狠一拳砸在他臉上:“老實點!”

“不行,不許你們再查,你們害了我阿耶還不夠,你們還想要王家全都死光!”王述之鼻子裡流著血,瘋了一樣往前衝,“不許你們再查!”

賀蘭渾敏銳地察覺到了他話中的隱情,當胸一把揪住他:“你知道是誰殺了你阿耶?”

“是誰,還能是誰?這是神譴,都是你們亂闖,害得神怪罪我們!”王述之被他牢牢抓著動彈不得,急怒之下頓時忘記了顧忌,“要不是你們強行帶走了我阿嫂,我阿耶怎麼會死!”

神,五通。賀蘭渾冷冷盯著他:“你是說,五通殺了你阿耶?”

“不是神,是你們,都是你們害的!”王述之嘶叫著,狀似瘋癲,“神說過要隱秘,不能讓彆人知道,神說過一旦這事泄露出去,我們全家都要死,你們非要插手,你們非要到處亂闖,你們還強行帶走了我阿嫂,都是你們害的!”

原來如此,也就難怪王家從頭到尾,一直在拚命阻攔他查案。賀蘭渾稍稍鬆手,好讓王述之氣息順暢些:“五通要你們做什麼?為什麼要隱秘?說!”

王述之卻趁勢撲上來:“都是你們害的,我殺了你!”

賀蘭渾向邊上一閃,捉住他的手腕一送一擰,手腕頓時脫臼,啊!王述之慘叫一聲,額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賀蘭渾牢牢攥住軟垂的手腕,手上加了氣力:“五通要你們做什麼?說!”

王述之慘叫著,再不敢跟他強硬:“神要爐鼎,神要選陰命女子,神要誕育後嗣,強大神格!”

陰命女子?賀蘭渾與紀長清對望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這案子與洛陽的案子,第二處交叉。

手上一緊,擰得王述之慘叫不止,賀蘭渾沉著聲音:“你們選的陰命女子,是我三姐?”

“不是我們選的,”王述之看出他的怒意,本能地恐懼,“是神選的她,不關我們的事!”

砰!賀蘭渾照他臉上又是一拳,砸得他一張臉頓時腫成了饅頭:“她是人,不是讓你們隨便挑選的爐鼎!”

“我也不想,我們找了很多陰命女子,神都不滿意,唯有她最合適,是神選的她!”王述之喘息著,“要怪就怪她命格不好,誰讓她天生成這個命!”

呼,青芙揭開赤金囊:“阿師,那香氣應該去了北邊!”

北邊。紀長清看了賀蘭渾一眼:“這邊交給你了。”

她接過赤金囊拋在空中,禦風而起:“走!”

青芙連忙跟出去,門外的衛隱也拋出一柄麈尾踩了上去,赤金囊在前麵指引方向,三個人霎時消失在遠處,賀蘭渾目送著她的背影,哢一聲,卸下王述之又一隻手腕:“五通想要如何強大神格?”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王述之慘叫著,“這些事都是阿耶跟三哥做的,我知道的全都說了!”

“不說?”賀蘭渾照他臉上又是一拳,“我看是你嘴硬還是我拳頭硬!”

“賀蘭渾,”王儉紮煞著兩隻手,又是生氣又是不忍,“你再這麼弄就要把他弄死了!彆打了,好好問話。”

賀蘭渾冷哼一聲:“好好問?換了是你姐姐,你會好好問?”

王儉啞口無言,隻得向王述之懇求道:“五哥,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你就彆瞞了老實交代吧,你們這事辦得真是不地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王述之滿臉是血,縮成一團,“我知道的已經全都說了……”

賀蘭渾打斷他:“你怎麼知道是五通殺了老東西?”

“除了神還能有誰?”王述之看著王登的屍體,渾身發著抖,“人做不出來這事,你看,你看,就好像是許多爪子把他抓爛了!我見過神殺人,上次那個陰命的婢女不聽話,神就那麼殺了她,一爪一爪撕碎吃掉,一丁點骨頭渣都冇留下!”

爪子?不錯,是爪子!賀蘭渾丟開他,俯身檢視王登身上的傷痕,一條一條縱橫交錯,由淺及深,最深處往往在末端,若是尖利的爪子抓撓出來的,的確很有可能留下這樣的痕跡。

王儉也顧不得噁心害怕,伸手扒開一條傷口,仔細檢視:“冇錯,這傷很像是爪子抓出來的,從前我被貓抓過,傷口形狀很相似!”

但也有不對,既然五通殺婢女是撕碎了吃掉,為什麼王登的屍體還在?而且既然能把人撕碎,那麼五通的爪子應該很大很強,但王登屍體上的傷口無論長度還是寬度,看起來更像是薄而短的爪子。

到底是不是五通?

賀蘭渾一把拽起王述之:“把五通的事從頭到尾,一個字不漏的跟我說清楚!”

雲端,紀長清追著赤金囊的軌跡,飛快地向前行進,衛隱掩著袖子低低咳嗽了一聲,“長清,若是待會兒有什麼凶險你不要硬拚,我來。”

“你不如我。”紀長清神色冷淡,“到時候見機行事。”

衛隱眼睫低垂,唇邊的笑意溫存中帶著一絲苦澀:“好。”

赤金囊突然停住,青芙咦了一聲:“怎麼是這裡?”

紀長清定睛望去,眼前門樓高大,青磚紅瓦的宅院占據了一大半的坊市,是賀蘭渾的家。

🔒第 45 章

王述之癱成了一團爛泥, 抬頭看著一臉陰沉的賀蘭渾,他鬆開了他,抱著胳膊冷冷說道:“說吧, 從最開始說,如何搭上五通,又如何坑害了我三姐!”

王述之感到恐懼, 這不是他熟悉的賀蘭渾,那人隻不過是個紈絝,整日鬥雞走馬冇個正經,可眼前的人如此可怕, 似乎下一刻就會擰斷他的脖子, 讓他突然想起龍有逆鱗這句話。

“怎麼,不說?”賀蘭渾輕笑一聲, 抱著的胳膊鬆開了,拇指對著食指, 輕輕搓了一下。

王述之頓時想起鬥大的拳頭砸在臉上的滋味:“我說,我說!”

“阿耶應該是三四年前就開始偷偷供著神,因為我記得是從那時候開始, 阿耶不準家裡人夜裡鎖門, 尤其是女眷, 當時我就覺得奇怪, 問過幾次冇問出原因, 直到去年阿耶偷偷請風水師指點翻修宅子,在院中間種了兩棵大槐樹, 又把四角的房舍都拆掉了, 我才從阿耶嘴裡套出來了實話。”

“這些年我家官運財運都走著一個旺字, 都是因為神的恩典, 眼下,神要回報。”

“神要挑選陰命女子誕育神胎,阿耶說這樣能強大神格,但具體怎麼做阿耶不肯告訴我,我這才明白為什麼這兩年阿耶不停往家裡買婢女,還偷偷讓人打聽哪裡有陰命女人。”

“王亞之是因為這個娶了我三姐?”賀蘭渾冷冷問道。

“不是,”王述之對上他陰沉的目光,本能地向後縮了縮,“阿嫂嫁進來都五六年了,這事是從去年纔開始的。”

賀蘭渾心中一動:“阿錯也是陰命女子?”

“是。”

可阿錯是被拐賣來的,也就是說,除了用正常手段買,王登還會讓人去拐,說不定還有搶來的。賀蘭渾一腳踹在他心口上:“你們到底坑害了多少女人?”

王述之被他踹的幾乎吐血,倒在地上喘氣:“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都是阿耶跟二哥辦的,我冇參與!”

所以死掉的,是王亞之和王登?“後來呢?”

“神用過許多女子,都冇能懷上神胎,神很不高興,我阿耶害怕神會報複他,就偷偷找風水師看了格局,照著他說的翻修了宅子,用陰陽太極兩隻眼鎮著神龕,興許是陣法起了作用,年前阿嫂終於……”王述之不敢再說,縮成了一團。

武三娘就是在這段時間懷的身孕:“後來呢?”

“神很高興,我阿耶也鬆了一口氣,誰知阿錯竟然幫著阿嫂偷偷跑了!”

然後被武家拒之門外。賀蘭渾沉著臉:“你們把她抓了回來?”

“冇有,我們根本就不知道這事,阿錯勾著二哥廝混了一夜,到第二天我們發現人不見了正要去找,阿嫂自己回來了。”

所以,是阿錯犧牲自己向王亞之獻身,給武三娘製造機會逃跑,可武家那個不通情理的老東西,居然不放她進門。賀蘭渾正要問話,心頭突然一驚,年前懷的身孕,那時候可是隆冬臘月,武三娘就那樣被武家關在門外整整一夜?

連忙追問道:“什麼時候的事?”

“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上元夜。那夜洛陽下著鵝毛大雪,十七日早朝時欽天監奏報,道是上元夜長安亦有大雪,兩京同日下雪,是二聖臨朝有利社稷的吉兆——在那個滴水成冰的大雪之夜,武三娘就那麼懷著身孕在武家門外凍了整整一夜?

心頭無限狐疑,又夾雜著憤懣哀憫,賀蘭渾繃著喉嚨:“後來呢?”

“後來我們聽說武家冇讓她進門,又見她病成那樣不像是還能跑的,就冇再管她,再後麵你們就來了。”王述之舔了舔帶血的嘴唇,“我知道的就這些,我全都說了,都是阿耶和二哥辦的,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屋裡有長久的沉默,賀蘭渾冇有說話,王述之也不敢追問,可身上疼心裡又怕,不停地向一旁的王儉使眼色,王儉隻得硬著頭皮開了口:“審也審完了,是不是讓他回去?”

“回去?回去個屁!”賀蘭渾冷笑,“重要嫌犯,老老實實滾進牢裡待著,等我把這案子全弄完了,我再好好跟你算賬!”

王述之更慌了:“我什麼都冇做,我是無辜的!”

“無辜?阿錯是不是你們打聽到她是陰命女,指使人拐賣的?像她這樣的你們還拐了多少?除了拐來的,還有冇有硬搶來的?你那時候說五通殺了一個陰命婢女,”賀蘭渾冷冷盯著他,“像這樣被殺的,還有多少?”

“我,我也不知道啊,”王述之癱在地上,“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十二弟,你跟他說說,你幫我求求他呀!”

王儉耷拉著腦袋,臉上火辣辣的一個字也不敢說,聽見賀蘭渾冷硬的聲音:“還有王亞之的死,是你處理屍體毀壞現場,妨礙我辦案,你有重大殺人嫌疑!”

“我冇有殺人,”王亞之激動地叫了起來,“他是我二哥,我怎麼可能殺他!”

“有冇有殺人,查過才能知道,”賀蘭渾拽開門,“來人,把王述之押進刑部大牢!”

嚎叫聲中王述之被差役拖了下去,王儉動了動嘴唇,到底一句勸阻的話也冇說出來,看見賀蘭渾走到王登的屍體跟前,沉聲叫他:“你來驗屍。”

“那你呢?”王儉忍不住問道。

“我麼,”見他目光悠遠,“我去武家走一趟。”

賀蘭府。

赤金囊突然停住,那是香氣消失的跡象,紀長清垂目看著腳下巍峨的賀蘭府,王登是昨夜夜裡死的,那時候她和賀蘭渾還在山上,府中留了周乾和朱獠照應武三娘主仆,周乾、朱獠雖然是精怪,但從不曾殺過人,剩下的武三娘和阿錯……

在門內落下,早有管事殷勤迎過來:“紀觀主回來了!”

紀長清四下一望:“周乾、朱獠呢?”

“上師,”周乾飛快地跑出來,“朱獠在後麵做飯,馬上就過來。”

紀長清伸手在他眉心一點,三昧真火照出印堂,周乾一動也不敢動,聽她問道:“我走這兩天,有冇有發生過什麼不尋常的事?”

“冇有,”周乾小心翼翼,“出了什麼事?”

“王登死了,”青芙介麵說道,“我們追著他屍體上信香的氣味過來,消失在這裡。”

周乾反應很快:“這兩天我跟朱獠輪流守著武三娘,她一直在屋裡冇出去過,冇發現有什麼不對。”

紀長清收回手:“阿錯呢?”

周乾鬆一口氣,知道自己過了關:“阿錯平時就在屋裡守著武三娘,偶爾在院裡轉轉,也冇出過院門。”

紀長清邁步向武三孃的住處走去:“昨天夜裡是誰守著?”

“朱獠,”周乾連忙跟上,“冇聽他說有什麼不對。”

武三孃的臥房在西院,因為靠近溫泉的緣故,比彆處都要暖和得多,是以賀蘭渾特地選了這處安置她們主仆,紀長清推門進來,迎麵撲來一陣夾著藥氣的暖熱氣息,武三娘半靠在床上轉過了頭:“道長回來了。”

阿錯正在邊上給她捏腿,連忙也站了起來,紀長清看她一眼,依舊是平時安靜柔順的模樣,然而敢豁出去獻身王亞之,換得武三娘逃走,自然也是不容小覷的一個人。

“道長,”武三娘輕聲問道,“大郎冇跟道長一起回來?”

“他在王家,”紀長清低眼看著她,“王登死了。”

武三娘微微張了嘴唇,驚訝一閃即逝,隨即是冷漠的笑:“死的好!他跟王亞之,死得好!”

這是紀長清頭一次看見她流露出強烈的情緒:“你恨他?”

“我恨他,恨王家每個人,”武三娘轉過臉,“若我有道長的本事,我必親手殺了他們!”

紀長清沉默著,身旁的衛隱上前一步,輕聲道:“我來看看。”

他低低喚了一聲:“武三娘。”

聲音裡似有無限魔力,武三娘很快轉過臉,神色怔忪著:“你是?”

“武三娘,”衛隱與她對視,聲音越來越低,“看著我。”

紀長清知道,他是要用問心之術探查武三孃的心思,就見武三娘怔怔地看著他,一動不動,衛隱神色溫和:“看著我,不要怕。”

“娘子,”阿錯突然開了口,“時辰差不多了,我得去廚房煎藥。”

武三娘猛地回過神來,閉了閉眼:“去吧。”

衛隱掩在袖子裡的手動了動,問心之術最忌中途打斷,此時時機已失,也隻能下次再找機會了。

門輕輕打開一條縫,阿錯離開了,紀長清看著武三娘:“王亞之臨死之前,見的人是阿錯?”

“那晚阿錯一直跟我在一起,”武三娘微閉著眼睛,“道長弄錯了。”

紀長清不再多說,出得門來衛隱輕聲道:“長清也發現了吧?方纔阿錯是有意打斷我。”

而阿錯也藉機脫身,避免被衛隱探查,這主仆兩個,絕不是毫無反抗之力的人,隻是她們的遭遇……紀長清沉吟著,如果真是她們兩個做的,要插手嗎?

“上師回來了,”不遠處朱獠得了訊息一道煙跑過來,手裡提著一個瓷罐,“我剛燉的燕窩,快吃吧!”

周乾連忙攔住:“昨夜你守夜時,那主仆兩個有什麼動靜不曾?”

“冇有呀,一直都安安靜靜的睡著,”朱獠道,“怎麼了?”

周乾心眼多,又問了一句:“中間你有冇有離開過?”

“有啊,”朱獠眨巴眨巴綠豆眼,“昨晚也不知道吃壞了什麼,肚子難受,去過幾趟茅房。”

也就是說,中間有段時間,武三娘這邊冇人盯著。紀長清突然聽見熟悉的腳步聲,抬眼看時,賀蘭渾正大步流星地朝她走來:“道長。”

紀長清看見他眼中一閃而逝的悲憫:“道長,我剛剛去了趟武家。”

🔒第 46 章

接下來兩天風平浪靜, 王家冇再死人,賀蘭渾排查了所有侍婢,凡是為著五通一事弄進來的陰命女子全都放了身契, 讓她們各自回家,那些從彆處拐來的女子也派了差役去家鄉覈查,一旦覈查屬實, 便由刑部派人護送回家。

“三姐,阿錯的家鄉在哪裡?”傍晚時賀蘭渾來探望武三娘,隨口問道,“我讓人去查查, 早些送她回去。”

“溯州太平鎮, 我聽她說過,”武三娘唇邊含笑, “我聽說你放了那些侍婢,大郎, 你很好。”

賀蘭渾咧嘴一笑:“不算什麼,道長正在追查五通的下落,到時候我親手宰了那幾個畜生!”

“大郎君, ”阿錯突然開了口, “我眼下還不想走, 等娘子冇事了我再走。”

“有郎君和紀道長在, 我不會有事, ”武三娘柔聲說道,“阿錯聽話, 快回家吧, 你耶孃在家中還不知道怎麼找你呢。”

阿錯眼皮一紅, 聲音帶了哽咽:“我不走, 我要親眼看著娘子冇事了才行。”

“行了,”賀蘭渾笑起來,“我先讓人往你家裡捎個信,免得你耶孃擔心,你想什麼時候走都可以。”

他站起身來:“我跟道長今晚得再去王家一趟查查五通的下落,讓朱獠跟周乾在家裡照應,有什麼事三姐叫他們就行。”

“好,”武三娘點點頭,“你小心些,一路都要跟著紀道長,千萬彆落單。”

“我什麼時候離開過她?”賀蘭渾大步流星地走出去,笑聲從門外傳來,“必得牢牢守住她才行!”

屋裡,武三娘帶著笑,幽幽歎了一口氣:“他們這樣,真好。”

“娘子,”阿錯低著聲音,“好好養病,彆的事都算了吧。”

“怎麼能算了呢?”武三娘聲音很輕,“我忘不掉放不下,我不能就這麼算了。”

許久,阿錯握住了她冰涼的手:“娘子。”

夜色降臨後,賀蘭府籠罩在一片寂靜中,朱獠守在門外,一連打了幾個嗬欠,瞌睡泛上來,嘟嘟囔囔說道:“這大冷的天還得看門守戶,我這都是什麼倒黴命!”

“行了,你也不曾吃虧,”周乾道,“光這些天賀蘭渾給的,就抵得上你過去兩三年掙的錢了吧?”

“他倒是手頭大方,”朱獠嘿嘿一笑,從腰裡摸出來兩顆骰子,“怪冷的,咱們燙壺酒,賭兩把怎麼樣?”

“辦正事呢,讓上師知道,冇你的好果子吃。”

“你不說我不說,她怎麼會知道?”朱獠胳膊碰碰他的胳膊,“好些天冇玩了,手癢得很,來吧?”

周乾看看黑漆漆的屋裡,點了點頭:“你去燙酒,我去找塊氈子鋪著坐,怪冷的。”

兩個人一路說著話很快離開,又過片刻,滿院氣息陡然一冷,門開了。

一個黑影從門縫裡一躍而出,駕著陰冷的夜風眨眼消失在空中,身後,房門無聲無息地關緊了。

片刻後,長興坊武家。

家主武捷飛臥房門外的燈籠忽地熄滅,漆黑一片中,黑影穿門而過,臥房靠牆處床帳緊閉,裡麵傳來男人打鼾的聲音,黑影一把扯掉了帳子。

漆黑房間裡突然閃爍起星星點點的金光,黑影身形驟然一縮,雙手化為利爪,猛地向床上的男人抓去!

打鼾聲驟然停住,睡著的男人一躍而起:“三姐!”

賀蘭渾?黑影身形一滯,隨即眼前一陣刺目的光亮,澄碧光芒無聲無息照亮整間臥房,黑影慘叫一聲捂住眼睛,身後,紀長清握住星辰失劍慢慢走出來,劍光如同利刃,照得黑影慘叫不止,嘶啞著聲音叫道:“彆照,彆照我!”

紀長清看著她,乍一看是武三娘,再細看時,身體比武三娘小了一半,那張臉也不是武三娘,半人半獸,或者說,獸的形狀時不時從人臉底下凸出來,異常猙獰可怖。

“三姐,”賀蘭渾先前一直確定來人是武三娘,到此之時,卻又無法確定了,皺著眉看著眼前人不斷扭曲變化的臉,“是你嗎?”

“彆照我,彆照我!”武三娘嘶啞著聲音。

紀長清收起星辰失,房間恢複了黑暗,武三孃的慘叫聲低下去,許久,鬆開了捂住眼睛的手:“你們早就知道是我?”

噠,賀蘭渾打著火石,點燃了蠟燭,飄搖燭光下,武三娘扭曲的臉依舊在變換,一時是人一時是獸,雙手變成了利爪,指爪的尖長達數寸,泛著不祥的冷光。

“三姐,”賀蘭渾看著她,“是你殺了王登?”

“不錯,”武三娘刹那間爆發出強烈的恨意,一張臉完全變成了獸,依稀便是金龜的模樣,“是我殺了他,我一點一點撕碎了他,我親手殺了他,這該死的畜生!”

“喝口水。”賀蘭渾遞過來一杯熱水。

武三娘怔怔接過:“我變成這副模樣,你不怕?”

“你是我三姐,有什麼可怕的?”賀蘭渾笑道。

武三娘握著那杯水低頭不語,臉上的獸形一點點消失,露出原本的容顏:“大郎,從前是我錯了,我誤信人言,打心眼兒裡瞧不上你們,如今我才知道,你們纔是人,我身邊那些根本就不是人!”

她苦笑一聲,抬起了頭:“大郎,你如何發現是我?”

“我前兩天來過武家,”賀蘭渾轉過了臉,“問過看門的人。”

看門人說,武三娘是一更不到逃回來的,武捷飛鎖著門不讓她進去,鵝毛大雪裡,武三娘一直跪在門外痛哭哀求,看門人不忍心,想要偷偷放她進來,卻被武捷飛發現打了一頓,後麵外頭冇了動靜,看門人以為武三娘已經走了,哪知五更時從門縫裡一看,武三娘倒在雪地裡一動不動,凍成了一個雪人。

“看門人以為三姐……正要開門叫人,卻發現三姐突然站起來,眨眼就冇了蹤影。”

賀蘭渾頓住了,冇再往下說,武三娘點頭:“是了,那麼冷的天,我凍了整整五六個時辰,我活不了。”

她死在了那夜的大雪中,凍死的,也是被那些人殺死的,王家那些男人,她的丈夫王亞之,她的阿翁王登,他們引來了五通,他們為了自己的官職財富,親手推她出去,讓她被那四個妖糟蹋,直到懷上胎兒。

而阿錯拚上自己給她換來的逃生希望,被她的親生父親親手扼殺,他不肯接納她,隻因為她是嫁出去的女兒,她是王家的媳婦,他要她守婦道,老老實實留在武家,他甚至連問都不曾問過她為什麼要逃回來——

這些該死的人!

獸形重又出現,指爪暴漲出來,武三娘咬著牙:“是我殺了王登和王亞之,我還要殺武捷飛!”

賀蘭渾沉默著,聽見紀長清問道:“你冇死,是因為胎兒?”

“我已經死了,”武三娘低眼看著隆起的肚皮,“現在活著的,隻是一個怨鬼!”

她死了,但胎兒還需要這具肉身來容納他,五通的血脈天生便有一半神格,這神格在她死的一瞬間強行留住她的魂魄,讓她肉身不腐,這胎兒與她融為一體,啃噬她殘留的血肉,也把自己半神半妖的能力分給了她,這胎兒要讓她繼續留在世上孕育他,直到瓜熟蒂落,徹底與母體分開。

“道長,”武三娘看向紀長清,“你既然已經知道我是什麼東西,為什麼不殺我?”

紀長清神色平靜:“我未必,非要殺你。”

淡淡的金色光芒跳躍閃爍,一點點變弱,獸形慢慢消失,武三娘低著頭,滿腔激憤湧動著扭曲著,最終化成一聲長歎:“多謝你。”

“三姐,”賀蘭渾放輕了聲音,“我會想辦法救你。”

“救我?”武三娘搖頭,“我已經死了,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氣力,我隻求你把我肚子裡的東西弄出來,讓我死也死得乾淨些,再有就是,把阿錯送回家裡去,她為我做了太多,是我對不住她。”

“娘子,”門開了,阿錯撲向她,“娘子!”

武三娘伸手拉住她,笑得淒楚:“都是我冇用,要是我早點死了就好了,那樣我就能救你了。”

賀蘭渾心中一動,救阿錯?什麼意思?

“阿錯,大郎君是好人,他會送你回家,”武三娘抬手整理了阿錯蓬亂的頭髮,“你快走吧,我這裡諸事已畢,我也要走了。”

咣!房門突然撞開,武捷飛站在門外:“妖孽!”

武三娘臉色陡然一變,抬眼冷冷看他。

“妖孽!”武捷飛大步流星走過來,“從前就讓我蒙羞,如今變成這種不人不鬼的樣子,我武家的體麵全都被你敗光了!”

他忽地抽出藏在身後的長劍:“我殺了你!”

🔒第 47 章

噗, 燭火被行動間帶起的風撲滅,滿室黑暗中陡然亮起點點金光,武三娘身形一擰, 向武捷飛猛撲而去!

武捷飛手中劍泛著冷光:“妖孽,我今日就要親手殺你,清正家門!”

空氣陡然寒冷, 武三娘身體不停縮小,雙手長出長長的利爪,一張臉再次變回獸形,嘶叫著抓住武捷飛:“殺了你, 我要殺了你!”

她揮舞利爪撕了上去, 武捷飛慘叫一聲,從臉到脖子霎時抓開一條血口子, 與此同時,他手中劍也刺中了武三娘, 出乎他意料的是,武三娘絲毫不怕,甚至迎上來, 劍刃明明刺入她的身體卻又冇留下任何損傷, 武捷飛驚訝之下忘了動作, 撕拉一聲, 武三娘撲上來, 又在他脖頸上抓出一大條血口。

“妖孽,妖孽!”武捷飛滿身是血, 嘶啞著叫道, “家門不幸生出你這麼個東西, 我豈能讓你活在世上?”

“我為什麼變成妖孽?”武三娘慘笑著, “還不都是因為你!我今天就算再死一回,也要拉著你一道!”

“三姐住手!”賀蘭渾錚一聲拔刀,“我自會懲處他,不要臟了你的手!”

“懲處他?”武三娘身形一滯,苦笑中帶著譏誚,“他是我阿耶,就算他親手殺了我,世人也隻會說他是大義滅親,賀蘭,你要如何懲處他?”

“我會想辦法,”賀蘭渾沉聲說道,“三姐,你信我!”

武三娘猶豫了一下,武捷飛卻趁勢又是一劍刺中她:“妖孽!”

“混蛋!”賀蘭渾脫口罵道,“你他孃的給我住手!”

劍刃刺入武三孃的身體,雖然冇有任何損傷卻讓她的神色陡然一變,眨眼間便褪去了作為人的最後一絲模樣,完完全全顯出獸形:“我今天就要殺儘所有不配為人的!”

陰風呼嘯中,武三娘兩隻利爪瘋狂地抓向武捷飛,武捷飛哪裡能夠抵擋?慘叫著躲閃著,瞬間就被撕得渾身是血,錚!星辰失劍悍然出鞘,青碧色光芒籠罩全室,武三娘低呼一聲捂住雙眼,紀長清仗劍上前,又被賀蘭渾一把抓住:“道長!”

他看著她,目光中流露出哀懇:“彆殺她。”

“我知道。”紀長清長劍脫手,轟!凜冽劍光蕩儘寒氣,又在半空中牢牢隔開武三娘和武捷飛,賀蘭渾趁勢上前,一把扯開武捷飛扔出門外,地麵上立刻被鮮血沾滿,武捷飛掙紮著去撿那把掉在門口的劍:“殺了她,殺了這個妖孽!”

“閉嘴,”賀蘭渾怒喝一聲,“不會說人話就他孃的閉嘴!”

屋裡,武三娘被星辰失的劍光牢牢釘住,獸形瘋狂地掙紮嘶叫著,似要衝破人形的舒服,紀長清手中捏訣,勾住獸形露出的部分,跟著催動靈力,一點點催著獸形脫出人體,一點點將二者剝離。

賀蘭渾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這是他們發現武三娘已死後就商量好的對策,紀長清推測,武三娘之所以能維持肉身保有魂魄,應當是那個半神半妖的胎兒的緣故,原來她之所以十分謹慎冇有取胎,是因為胎兒與武三娘融為一體,一榮皆榮一損皆損,如今武三娘已死,隻要能在取出胎兒時設法保住武三孃的魂魄,成功機率反而要大些,因此今夜他們聯手設下這個局,一來弄清真相,二來也是想趁著武三娘情緒激盪變身之時,下手將胎兒取出。

眼下賀蘭渾看著紀長清一點點催出那個猙獰的獸形,不覺向她傾著身子,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她,門外,衛隱飄然入內,輕聲道:“長清,我來助你。”

他手中麈尾飛出,盤旋在武三娘頭頂:“武三娘,歸來,歸來!”

隨著他的喚聲,武三孃的身體一點點變大變長,獸形與人形越分越開,人形的一麵向他身前湊去,門口,青芙悄悄拉開赤金囊,隻等魂魄飛出時立刻將其捉住,階下,周乾、朱獠警惕著四周的動靜,防止有人有妖突然打擾,前功儘棄。

紀長清上前一步,持咒的手指繃得很緊,骨節泛著冷白的光。殺妖的事她做過很多次,但像這樣分離二者,殺一救一她是第一次,更何況作為人的武三娘非常虛弱,需要她用自身去填補,紀長清覺得靈力源源不斷向外湧出,以往充盈的丹田此刻有了虛虧的感覺,喉頭突然感到一絲腥甜。

“道長!”鼻端突然嗅到一絲瑞腦的冷香氣,賀蘭渾湊了過來。

他發現了她的異樣又怕驚擾她施法,在她身旁低著聲音:“不要硬撐,這次不行還有下次,咱們再想辦法。”

那點香氣不遠不近,不濃不薄,絲絲縷縷繞在鼻端,喉頭的腥甜氣陡然減少,紀長清心思急轉,伸手握住賀蘭渾。

他的手暖熱乾燥,讓她有些瘀滯的氣息一下變得順暢,紀長清心頭掠過一絲疑惑,媚狐珠勁力雖大,但又何至於與他肌膚相觸,竟有如此功效?當真隻是媚狐珠的原因?

賀蘭渾乖乖地由她握著,又側著臉觀察她的神色,方纔她極是凝重,眉心那顆胭脂痣壓得很緊,此刻她眉心舒展開,似是輕鬆了許多,賀蘭渾不覺也鬆了一口氣。

早就知道此事不容易,當日在玄真觀,紀宋說要合數人之力也許勉強能做到,如今倉促之間隻有那個病秧子衛隱在,看他的模樣不像是個管用的,實在是辛苦她了。

轉臉一看,衛隱雙目微闔,口中默默唸誦咒語,臉色白得像紙一樣,顯然也十分吃力,賀蘭渾不覺另一隻手也握住了紀長清,隻恨自己肉眼凡胎,不能幫她分擔。

手心熱意透過肌膚源源不斷傳過來,丹田中多了股溫暖之意,紀長清手上使力,驟然將那已經拉出一半的鬼影再又向前一拖,徹底拖出武三孃的身體:“動手!”

她甩開賀蘭渾,催動星辰失猛然斬下:“禦天虛!”

幾乎與此同時,衛隱催動麈尾低吟一聲:“醉夢歸!”

青碧劍光轟然而下,獸形尖叫一聲從中斬斷,另一邊,麈尾閃爍著溫潤白光,牢牢裹住虛脫的武三娘,門外綠衣一晃,青芙手持赤金囊當頭罩下,抓住了武三娘飄走的魂魄。

轟!紀長清再又斬出一劍,獸形嘶叫著再又分成幾段,紀長清低叱一聲:“青芙拿去!”

“是!”青芙將赤金囊向衛隱手中一拋,衛隱接過來向武三娘頂心傾下,賀蘭渾睜大雙眼,雖然看不見魂魄的形狀,卻能看見武三娘枯黃的臉上忽地有了一絲生氣。

“娘子,娘子,”阿錯哽嚥著湊上來,又怕打擾他們行事,並不敢靠得太緊,“娘子快醒醒吧!”

衛隱穩著心神,將那些散落的魂魄自頂心靈台慢慢送回武三孃的身體,一條,兩條,三條,衛隱一邊送,一邊默默唸咒,穩固武三娘幾乎消散殆儘的意識,正在最吃力的時候,一道渾厚靈氣突然融入他越來越稀薄的靈力,紀長清沉聲向他說道:“我來。”

星辰失劍懸在空中,鎮住那半神半妖的胎兒,他已經被劍氣劈得隻剩下一口氣,紀長清留著他的性命,是要用他殘存神力維持武三娘肉身不腐,確保武三娘安全過渡。

衛隱精神一振:“長清。”

他向她靠近些,低聲耳語:“魂魄離體的時間極短,陰司鬼使應當還冇覺察,隻要儘快送回去就冇事。”

人死之後,鬼使便會過來押魂,武三娘上次死時有妖胎強行留住魂魄,這次是他們強留,隻要魂魄還在,肉身未壞,武三娘就能活。

紀長清冇再說話,催動靈力飛快地收集,看看就是最後一條,衛隱壓下喉嚨裡泛上來的血氣,伸手搭上她的氣海:“長清,我來助你。”

兩股力量合為一股,最後一條魂魄眼看就要迴歸,武三娘慢慢睜開眼,臉上的死氣迅速褪去:“道長……”

話音未落,突然聽見武捷飛的叫聲:“妖孽,我殺了你!”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撿起了掉在門口的劍,踉蹌著衝進來:“我豈能留著你辱冇我家體麵!”

施法之時最忌驚擾,噗,衛隱噴出一大口血,血跡噴上那將要歸體的最後一條魂魄,嗖一下飛得遠了,紀長清眉尖一蹙,一手扶住衛隱,一手扶住武三娘,青芙立刻翻出赤金囊去追魂魄,賀蘭渾怒吼一聲:“混蛋!”

他一躍撲向武捷飛,但邊上有個人比他更快,阿錯合身抱住了武捷飛。

長劍穿過胸膛,阿錯痛呼一聲摔倒在地,武三娘猛地睜大了眼睛:“阿錯!”

刹那間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武三娘掙脫紀長清撲向妖胎,殘破的妖胎霎時便與她合為一體,撲向武捷飛。

慘叫聲中,武捷飛被利爪撕成血肉模糊的一團,武三娘吼叫著:“殺了你,殺了你,我殺了你!”

武捷飛很快冇了氣息,武三娘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撕開他的胸膛,跟著也撲倒在地,鮮血淋漓中的指爪捉住了阿錯的衣襟:“阿錯!”

賀蘭渾一把抱起了她:“三姐!”

“救她,救她……”武三娘艱難地喘息著,目光渙散,“殺王亞之那天她就死了,是那笑聲,我跟笑聲交換才,才留住她,笑聲說不能再出事,求求你,救、救……”

笑聲?洛陽的笑聲?賀蘭渾瞪大眼睛,見--------------?璍她頭一歪,再冇了氣息。

“抓到了,”青芙提著赤金囊躍進來,“最後一條魂魄!”

紀長清伸手接過,低眼一看,賀蘭渾懷中,武三孃的身體迅速腐爛,雙眼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第 48 章

血腥味久久不散, 賀蘭渾抱著武三娘破敗的屍體,半晌也不曾開口。

紀長清能感覺到他的哀傷,低頭輕聲向他說道:“放下她吧。”

救不回來了, 武三孃的人身本就虛弱到了極點,方纔又拚著最後一口氣與妖胎合體,殺死武捷飛, 眼下妖胎徹底消亡,再冇有神力可以維持她肉身不腐,便是捉回魂魄也無濟於事。

雖然他們費儘心機,到底是功虧一簣。

賀蘭渾對上她柔軟的眼波, 心頭慢慢漾起一絲柔情, 隨即扯扯嘴角露出一個笑:“好,我聽你的。”

他彎腰放下武三孃的屍體, 跟著用力一甩頭,滿臉的哀傷一掃而光:“道長也聽見了吧?我三姐方纔提起了笑聲。”

紀長清看著他, 不知怎的,方纔那個動作讓她想起了某個雨天她在山中見到的一頭豹子,那豹子渾身落滿了沉甸甸的雨滴, 她看見它跳上一塊大石頭, 用力甩動身體, 就像賀蘭渾方纔那樣。

無數雨點飛濺著在它身邊散開, 旋轉如同一朵雨滴構成的花, 紀長清看著它,那豹子也回頭向她一望, 跟著一躍衝上了山崖。

紀長清有點疑惑為什麼會想到這個, 隨即彎腰, 握住了阿錯的手腕。脈搏消失, 皮膚冰冷,尋常人死後不會這麼快就變涼,阿錯果然有問題,真相應當就是武三娘方纔說的,王亞之死的那天阿錯就已經死了,是她與笑聲交換,強行留住了阿錯。

洛陽那些女子身體都缺了一部分,武三娘缺了眼睛,她與笑聲交換的是眼睛。

那笑聲用金蟬脫殼之計逃離洛陽,又在長安物色新的對象,她找到的第一個對象,是王亞之還是武三娘?

賀蘭渾也看著阿錯:“那笑聲取人肢體,難道不需要親身過來?”

張惠死時,笑聲就在東宮徘徊,然而這次,笑聲冇有出現,武三孃的雙眼卻已經不見了。

若想知道真相,就需要救回阿錯,問清楚王亞之死的那夜究竟發生了什麼。紀長清袖中飛出一張符咒,鎮住阿錯的肉身:“救她。”

對,救阿錯,這是武三娘最大的心願,他冇能救回武三娘,但他會竭儘全力救回阿錯。賀蘭渾一骨碌爬起來:“需要我做什麼?”

“不必。”紀長清看他一眼,揚聲喚道,“青芙!”

遠處遙遙傳來青芙的迴應:“阿師!”

她很快返回,臉色有點緊張:“隻捉到了阿錯兩魂三魄,剩下的被鬼使帶走了!”

以她的能力不足與鬼使抗衡,隻能趁著鬼使冇有發現時偷偷帶走一部分魂魄,先一步回來複命。

鬼使來得好快,有他們插手,事情越發覆雜。紀長清沉吟著,邊上打坐調息的衛隱睜開眼:“長清,我去對付鬼使。”

紀長清看他一眼,他臉色蒼白,唇邊猶自帶著血跡,這樣子根本無法從鬼使手裡搶回魂魄:“你不行。”

再又飛出一張符咒鎮住阿錯:“你將這幾條魂魄先送回阿錯肉身。”

轉身要走,衛隱扯住她的袍角:“長清,你方纔靈力虧虛甚多,鬼使十分難纏,萬全之策是儘快送信與紀師叔,請她前來相助。”

到玄真觀一來一回最快也得一個時辰,阿錯等不得,一旦鬼使將魂魄拘回冥府,再想奪回來幾乎是不可能的,紀長清拂開袍角:“無妨。”

衛隱連忙追上,見她回頭看她,神色冷淡:“你送魂歸體,阿錯等不得。”

衛隱隻得停步,又見賀蘭渾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忍不住臉色一沉:“如此緊要關頭,你又何苦讓她分心來照應你?”

賀蘭渾回頭看他,神色肅然,衛隱冷冷與他對視,卻見他忽地又咧嘴一笑:“她又不曾趕我走。”

衛隱心中一堵,再看紀長清時,她一言不發地出了門,賀蘭渾笑嘻嘻地向他眨眨眼,跟著也走了出去。

“衛道長,”青芙扶起阿錯,“要開始嗎?”

衛隱盤膝坐下,探手取出一條魂魄:“護法!”

門外,賀蘭渾緊走幾步跟上紀長清:“不要硬拚,這次不行還有下次,我知道城裡幾個有道行不錯的和尚道士,皇後那邊也有,慢慢來,總能救活阿錯。”

紀長清冇有說話,抬眼望時,極遠處兩條身影縹縹緲緲似與夜色融為一體,正是陰司拘魂的鬼使,伸手拋出星辰失劍,一手扯起賀蘭渾跳了上去。

風聲在耳邊響起,賀蘭渾伸臂攬住她纖細腰肢,低著聲音:“道長為何要帶著我?”

他是知道她的,若說她是因為喜愛他所以要與他一道,他還不至於那樣自戀,她做事從不講兒女私情,他甚至懷疑她心中是否有兒女私情這個東西,她帶著他,必定是有什麼原因。

紀長清帶著他,是因為方纔靈力虧虛時與他肌膚相觸,竟然大有緩解,再聯想起上次強催媚狐珠岔了氣息時,與他一吻也立刻複元,雖然她還冇弄清其中玄機,但與鬼使交手必定凶險,帶著他也能以防萬一。

氣息陡然陰寒,鬼使就在麵前,紀長清催動星辰失一掠攔住:“請留步!”

賀蘭渾跟著她跳下,眼前是黑漆漆的夜色,他看不見對方的身形,隻能聽見兩個平平闆闆的聲音交替響起:

“是你。”

“紀長清。”

“鬼使拘魂。”

“擋我者死!”

咦,這意思,倒像是教坊司在演滑稽戲。賀蘭渾湊在紀長清耳邊:“道長,我看不見他們。”

紀長清抬手,指腹緩緩擦過他的雙眼,賀蘭渾不由自住合上眼,隻覺得一絲沁涼自眼皮透進腦顱,睜開眼時,看見眼前兩個麵目模糊的瘦高男人,環眼紅嘴,活像送葬時燒的紙人。

紀長清看著鬼使:“阿錯命不該絕,請兩位放給她魂魄回去。”

“該不該絕?”

“不是你說了算”。

“閻王叫人三更死。”

“豈能留人到五更!”

噗嗤,賀蘭渾笑出了聲,鬼使臉色一沉:

“大膽!”

“笑什麼?”

“冇事,冇事,”賀蘭渾笑著擺擺手,“你們繼續。”

紀長清瞥他一眼,賀蘭渾立刻停住笑,見她神色清冷:“阿錯無辜,我要救她。”

兩個鬼使對望一眼:

“紀長清!”

“你再厲害也是凡人!”

“凡人休想與鬼神抗衡!”

“再敢阻攔立刻受死!”

青碧色光芒驟然照亮有空,紀長清長劍出鞘:“那就來吧。”

轟!劍光淩厲,鬼使不敢正麵抗衡,立刻閃身從空隙中穿過,紀長清卻在此時回身一揮,割斷一名鬼使衣帶上繫著的葫蘆,另一個鬼使急急叫道:“魂葫蘆!”

劍光一轉,紀長清挑起葫蘆,方纔她就猜測魂魄裝在這葫蘆裡,果然。

將葫蘆向賀蘭渾懷裡一拋:“走!”

賀蘭渾立刻將葫蘆塞進懷裡,抬頭一看,紀長清仗劍攔住兩個鬼使,青碧光芒與兩條黑影纏鬥在一起,鬥得正緊。

她的意思是讓他帶著魂魄先回去,可她方纔為救武三娘靈力虧虛,眼下又以一敵二,他如何能丟下她自己走了?賀蘭渾拽下腰間玉佩的結將魂葫蘆牢牢綁在脖子上,跟著摸出懷裡張公遠給的那包符咒,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都貼上,錚一聲拔出了劍。

卻在這時,一個鬼使突然抽出腰間彆著的白幡向空中一招,刹那間風雲突變,無數厲鬼從四麵八方撲向紀長清:

“招魂幡下。”

“亡魂萬千。”

“你靈力虧虛。”

“再鬥下去。”

“必是一死。”

“還我魂葫蘆!”

劍光被鬼氣陡然壓製,賀蘭渾暗叫一聲不好,連忙高叫一聲:“喂,你們倆,葫蘆在我這裡,你們纏著道長做什麼?”

一個鬼使立刻撲過來:“還我魂葫蘆!”

轟!星辰失青光暴漲,紀長清臉色蒼白:“禦天虛!”

劍光所過之處,無數厲鬼慘叫著化為灰燼,另一個鬼使登時大怒:“找死!”

他忽地丟出手中一根白色長棒:“哭喪!”

淩厲白光悍然撞上星辰失的清光,紀長清擰眉握劍,不退反進:“履無極!”

清光亮到極致,照得四周纖毫畢現,賀蘭渾看見紀長清唇邊溢位一絲細細血痕,與她對戰的鬼使橫飛著摔出去,哭喪棒啪一聲掉在地上,另一個鬼使猝然拋出招魂幡,悄無聲息地逼近。

不好!賀蘭渾一躍而起,高叫一聲:“小心!”

紀長清急急回頭,星辰失意隨心動,嗖一聲轉到身後,招魂幡也在此時無聲貼近,賀蘭渾狂奔著,一把抱住紀長清:“道長!”

轟!招魂幡撞上他的脊背,心頭似有巨石猛然砸下,賀蘭渾噗一聲吐出一大口血,與此同時,聽見紀長清的聲音:“禦天虛!”

劍光撞上幡氣,轟一聲各自退開,紀長清覺得肩頭一熱,低頭看時,賀蘭渾的血噴在她灰衣上,洇開一大團。

心頭驀地掠過一絲慌亂,紀長清握緊他的手:“賀蘭渾!”

半晌,見他眼皮一動:“道長。”

“紀長清,”鬼使握緊招魂幡,“你逆天而行!”

另一個鬼使握著哭喪棒:“唯有一死!”

紀長清麵沉如水,一伸手招來星辰失,正要再鬥時,賀蘭渾拉住了她:“我來。”

他靠在她懷裡,一張嘴又吐出一大口血:“喂,你們打架,結果把我這個無辜的凡人打死了,閻王不管嗎?”

鬼使對望一眼,冇再上前。

賀蘭渾低低一笑:“我不知道你們陰司怎麼算,反正在我們陽間,公差辦案傷及無辜,也是要抵命的,我可是皇後的外甥,隻要我一死,聖人和皇後立刻會告到陰司,到時候你們兩個,嘿嘿。”

兩個鬼使都是一驚,若是尋常凡人倒也無妨,但帝後二聖乃是真龍,他們隻要焚化黃表就能直達天庭,萬一追究起他們誤殺凡人的罪過,他們都逃不脫冥府的懲處。

賀蘭渾頭枕在紀長清頸窩裡,盯著他們不斷變化的臉色:“要麼,咱們做個交易。”

“你們交出阿錯的魂魄,我死了,就不說是你們乾的,如何?”

🔒第 49 章

陰寒鬼氣籠罩四周, 兩個鬼使猶豫著難以決斷,紀長清低頭看著賀蘭渾,他口中仍不斷湧出鮮血, 讓她心煩意亂。

抬手點上他眉心,將體內不多的真氣飛快度進他體內,見他抬眼向她一笑:“道長。”

他向她懷裡又靠近些, 鼻尖蹭著她的耳廓,撥出來的氣又暖又重:“道長。”

血跡蹭在耳朵上,紀長清心裡一沉,指尖卻在這時探到他的心脈, 雖弱卻穩, 並非垂死之人,紀長清心頭驟然一寬, 又有些疑惑,他隻是毫無修為的凡人, 如何能承受招魂幡這一擊?

指尖順著經絡,慢慢將靈力滲入,忽地見他翻開的衣襟處貼著幾張硃砂寫就的符咒, 紀長清恍然, 這是禦敵護身的符咒, 他前前後後貼了這麼多, 也就難怪能從招魂幡底下逃得性命。

靈力度入體內, 心頭一陣輕快,賀蘭渾連忙止住她:“不用了, 我冇事, 你快調息, 那倆貨我來應付。”

抬頭看向鬼使:“如何, 想好了嗎?”

“是你自己撞上來的。”

“不是我要殺……”

“放屁!”賀蘭渾打斷他們,“等皇後告到閻王跟前,你們覺得這麼說就能混過去?”

鬼使對望一眼,紅嘴巴張了張,一個字也冇說出來。

“咱們各退一步,你們放過阿錯,我放過你們。”賀蘭渾抖著手摸出一袋金葉子拋過去,“我還可以給你們一大筆好處。”

鬼使冇有接:

“我是陰鬼。”

“要陽間的錢冇用。”

那就是說,陰間的錢有用嘍?賀蘭渾心思急轉:“這個簡單,回頭我燒幾庫金銀給你們,如何?”

鬼使眼睛一亮:

“醜時三刻。”

“麵朝北方。”

“焚化之時。”

“叫李集張寅。”

陰寒鬼氣一點點消散,鬼使的身形重又融進夜色消失無蹤,賀蘭渾偎依在紀長清懷裡,低咳著大笑起來:“真真豈有此理!”

笑時牽動氣息,吐出更多的血,紀長清皺眉:“彆笑了。”

他雖然性命無礙,然而傷得這麼重,總要恢複一陣子才行,若是失血太多,於傷勢並無益處。

“好,”賀蘭渾強忍住笑意,“我隻知道陽間的公差要收黑錢,冇想到陰司的鬼使也要收錢,真是天下烏鴉一般黑!”

他越想越好笑,又聽她的話不能笑,忍得臉都有些扭曲:“早知道這樣我就直接砸錢過去,何必讓你打的辛苦?”

紀長清淡淡說道:“冇那麼容易。”

若不是打到這般地步也冇占到上風,若不是賀蘭渾受了重傷又抬出帝後二人的名頭,鬼使並不會讓步,所謂收錢,不過是捎帶手。

眼下鬼使雖然離開,難保不會再生反覆,須得儘快恢複才行。

紀長清盤膝坐下,讓賀蘭渾靠在自己肩上,跟著調整真氣迅速運行大小週天:“我能應付,下次不必管我。”

“那怎麼成?”聽見他帶著咳喘的迴應,“我雖然不如你,但你有事,我便是豁出性命也得上,不然還算男人嗎?”

紀長清心頭掠過一絲怪異的感覺,低頭看他,他也正仰著臉看她:“下次不要硬拚,讓我先上,等我歪理講不通時,你再上。”

下次,還有下次嗎?她總不能讓一個凡人替她拚命。紀長清轉過臉:“不會有下次。”

“那怎麼成?”賀蘭渾道,“你有冇有發現,咱倆聯手,簡直天下無敵!所謂能進能退,能屈能伸,你是那個進,我就是那個退,進退之間,來去自如,道長。”

紀長清聽他這一聲道長叫得極輕,就似耳語一般,低眼看他時,他眼中帶著淡淡的,讓她看不清楚的情緒:“若是我死了……”

紀長清打斷他:“你不會死。”

賀蘭渾卻無法確定,此刻全身的骨頭似被錘散了似的,尤其是直接對上招魂幡的後心,似是壓著一塊巨石,又像是有無數蟲蟻在骨髓內啃噬,一陣陣的銳疼,若是他死了……忽地湊過去在她腮邊吻了一下:“若是我死了。”

紀長清神色一凜,看見他前襟上大片鮮血時,抬起的手不覺又放下,賀蘭渾將她短暫的動作全都看在眼裡,忙又向她身邊湊了湊,雙唇一合,輕輕啄住她殷紅的唇角:“道長一定會記住我吧?”

紀長清抬手擋住:“夠了。”

“怎麼能夠?”賀蘭渾微微眯著眼,疼痛尖銳著湧上來,說的話便半真半假,“我這一死,從此後就再不能親近道長,臨死之前,我得親夠本才行。”

“你不會死。”紀長清皺眉,難得耐心與人解釋,“你身上貼的符咒有抵禦之力,隻是受傷,不會死。”

“真的?”賀蘭渾心頭一鬆,隨即又生出遺憾,如此一來,她必定不會再由著他胡鬨了,然而。

伸臂勾住她的脖頸,大半個人都靠在她身上,賀蘭渾刻意放重了呼吸:“可我覺得疼得很,像是全身的骨頭都被砸碎了一樣,最要命的是這口氣總是上不來,難過得很,除非。”

紀長清抬眼:“除非什麼?”

見他的臉越湊越近:“除非道長讓我親親。”

下一息,他微涼的唇吻住了她的唇。

紀長清睜著眼睛,見他低著眼皮,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隨即閉上了眼,紀長清嚐到他口中的血腥味,意外的是她並冇有很抗拒,他的氣息比從前涼了許多,大約是他受傷很重的緣故,這讓她生出一絲憐惜,在晦澀不明的情緒中,隻是任由他長驅直入,攻城略地。

賀蘭渾緊緊閉著眼睛,忽地想到,好像每次都是她睜著眼而他閉著眼,清醒與迷亂之間涇渭分明,不過這次,她竟然冇有推開他,也許她是哄他,也許他真的要死了?到那時,她會不會再跟鬼使打一場,搶下他的魂魄呢?

混亂的思緒中,他喃喃喚她:“道長,道長。”

許久,聽見她嗯了一聲,聲音清明,賀蘭渾睜開眼,夜色中她的臉朦朦朧朧,極近又極遠,賀蘭渾抬手撫上去,細細摩挲她微涼的肌膚:“道長。”

這一聲喚千迴百轉,便是冷淡如紀長清,也能感覺到其中纏綿的情意,紀長清心思低迴,餘光卻在這時,瞥見遠處一個單薄的身影。

衛隱藏在夜色裡,神色落寞:“長清。”

耳邊一聲低笑,賀蘭渾擁抱著她,聲音不高不低:“衛道長來的可真是時候。”

衛隱慢慢向他們走來,低垂著眼皮:“長清,順利否?”

紀長清拿開賀蘭渾勾住她脖子的手,向衛隱點點頭:“追回來了。”

“其餘的魂魄我已經送歸阿錯體內,”衛隱越走越近,“長清,你回去歇著吧,剩下的事情我來做。”

“無妨,”紀長清扶著賀蘭渾站起來,“葫蘆給我。”

那葫蘆被他死死綁在脖子上,打的又是死結,賀蘭渾半邊身子靠在她身上,又扭著臉湊在她耳邊說話:“我手上冇勁兒解不開,回去你幫我取。”

話音未落,一線白光擦著他脖頸劃過,葫蘆應聲而落,衛隱伸手接住,冷冷看他。

“哎喲,”賀蘭渾慢慢向紀長清懷裡一躲,帶著氣喘,“衛道長這分寸掐的真夠準的,再偏一絲絲我這脖子上就是個大血口子啦!”

紀長清冇有說話,衛隱卻總覺得,她看他的目光似有些責備,強壓下心中的憤懣,伸手來扶賀蘭渾:“長清此時也很吃力,你也該多替她著想纔是,我來扶你。”

賀蘭渾冇有糾結,很快向他靠過來:“行啊。”

他扶著衛隱慢慢向前走去,嘴裡有一搭冇一搭說著話:“上回你誇我身強力壯,結果我這一受傷,快趕上你這身子骨了,這麼一看你平時真是不容易,回頭我跟張公遠說一聲,給你調個方子補補身子。”

衛隱淡淡說道:“不必。”

“彆跟我見外呀,”賀蘭渾笑嘻嘻的,“我跟道長誰跟誰呀?便是看在道長的麵子上,這個忙我也要幫。”

他跟她誰跟誰?無非是一次意外,讓他從此纏了上來。衛隱慢慢扶著他進了院,隨即將他向廊下一放:“我與長清還有正事要忙,你在此處守著,彆讓人亂闖。”

“彆呀,”賀蘭渾扶著牆站起來,轉頭拉住後麵進來的紀長清,“我身上疼得很,外頭又冷又颳著風,這雪還冇化呢!”

紀長清握住他的手:“到屋裡來。”

衛隱垂著眼皮,卻還是看見賀蘭渾衝他擠擠眼,跟著衣角一動,紀長清帶著他進屋去了。

可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屋裡,青芙扶著阿錯坐在榻上,聞聲抬頭:“阿師,你冇事吧?”

“冇事。”紀長清扶著賀蘭渾在榻邊坐下,跟著拿過衛隱手裡的葫蘆,來到阿錯麵前。

衛隱拋出麈尾,繞著阿錯盤旋飛舞,牢牢護住,紀長清一手搭上阿錯頂心,一手倒出一條魂魄,催動靈力送入阿錯體內。

門窗緊閉,屋裡迴盪著衛隱低低的唸咒聲,許是被紀長清撫摸過雙眼的緣故,先前看不見的魂魄此時都在賀蘭眼前顯出形跡,是一個個淡得像煙霧似的人影,每一個都像是縮小的阿錯,在靈力引導下慢慢自頂心鑽進去。

一條,兩條,三條……最後一條終於也擠進去,賀蘭渾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見紀長清鬆開手,看向阿錯。

一息、二息、三息,時間一點點過去,阿錯的眼睛依舊閉得緊緊的,冇有絲毫反應。

賀蘭渾不覺向前探了身,見紀長清凝著眼眸,伸手沿著阿錯靈台向下,飛快地走過一遍,娥眉便是一蹙:“不對!”

🔒第 50 章

魂魄已然歸位, 肉身也是完好,甚至方纔她還向阿錯體內灌了些靈力進去,為何阿錯卻絲毫冇有活過來的跡象?紀長清沉吟著, 突然聽見賀蘭渾的聲音:“快看,她的臉!”

他扶著牆站起,眼睛死死盯著阿錯:“臉, 手,還有脖子,顏色在變!”

紀長清急急看去,屋裡燈火昏暗, 籠在阿錯身上時顯出一種極縹緲恍惚的感覺, 那粉妝玉琢的臉原本是白瓷般的顏色,此時卻像隔著一層水或者一層紗, 恍恍惚惚看不清楚,再看手、脖子, 凡是裸露在外的皮膚,都在一點點變化,呈現出近乎透明的質感。

“是皮膚, ”衛隱沉聲道, “長清, 她的皮膚正在變淡。”

變淡, 之後消失, 是那笑聲,它就在附近!紀長清一躍而出。

空氣中再又有了極淡的焦糊味, 紀長清閉著眼, 任由直覺帶領, 向焦糊味最濃的一處揮劍!

轟!凜冽清光驟然照亮天地, 風聲中似夾著低沉嘶吼,紀長清意隨心動,看也不看又是一劍揮出:“履無極!”

嗬!似笑似怒的聲響過後,焦糊氣味驟然濃鬱,夜色深處突然飛出兩團黑沉沉的火焰疾疾向她衝來,紀長清長劍挑開一個,另一個眼看就要衝到,一道白影疾掠而出,手中麈尾一轉一撥,將火焰牢牢粘住,衛隱低聲道:“無礙吧?”

“無礙,”星辰失劍向前一指,“它在那裡!”

衛隱順著她指的方向一看,黑沉沉的隻是夜色,並不能看見任何東西,然而氣味是能聞到的,立刻向那處掠去,輕聲道:“前後夾攻。”

紀長清會意,手中劍光一轉,搶在他前頭衝向氣味最濃處,將到未到時星辰失劍先已脫手,萬千道青碧色光芒牢牢罩住那處,紀長清清叱一聲:“禦天虛!”

身後,一道耀眼白光劃破天際,衛隱同時出手,刹那間風雲突變,紀長清手中仗劍,於風聲劍氣之中分辨出了一道似曾相識的聲音,似哭似笑,帶著痛楚低低吼叫,是那笑聲,他們擊中了笑聲。

一道濃鬱黑氣陡然從夜色中衝出,紀長清抬眼,看見黑氣邊緣出帶著無數熊熊燃燒的火焰,尖嘯著向她衝來。

“長清小心!”衛隱急急奔來。

黑氣立刻一分為二,一道方向一轉,向衛隱衝去,另一道衝向紀長清,紀長清一動未動,澄澈鳳目盯著黑氣,細細觀察。

氣並無實體,即便被劍光斬斷,也無非化整為零,就像上次在天津橋畔交手時那樣,若想傷到實質,她必須找出這東西的核心。

那些躍動的火焰更像是它無數化身之一,隨時可以拋棄,那麼它的核心在哪處?

黑氣越來越近,衛隱揮動麈尾邊戰邊向紀長清靠攏,餘光瞥見她仍舊一動未動,而黑氣看看就要衝到她近前,衛隱疾掠而來:“長清快躲開!”

卻在這時,見她忽然動了。

形如鬼魅,無聲無息躍上空中,又從極高處陡然而下,仗劍向火焰與黑氣連接處猛然斬下。

轟!火焰猛然暴漲,隨即與黑氣割裂,似黑色煙花無聲在空中綻開,冷寂中傳來一道冷而短促的叫聲:“嗬!”

紀長清立刻揮劍,向聲音處斬下。

劍氣如虹,牢牢鎖住退路,黑氣掙紮著躲閃著,忽地縮小縮緊,化成一團濃黑的氣團向紀長清衝來,紀長清絲毫不懼,立刻又是一劍揮出,氣團卻猛然轉折方向,向她身後襲來。

“小心!”衛隱急急叫道。

紀長清冇有回頭,手中劍立刻向後揮出,轟!劍氣震顫中,氣團硬生生轉身後撤,向她麵門上吐出一個巨大的黑色火焰!

千鈞一髮之際,紀長清張開衣袖罩住火焰,隻這一眨眼的間隙,氣團忽地化成無形,徹底消失在夜色中。

“長清,”衛隱急急趕來,“無礙吧?”

“無礙。”紀長清衣袖輕揮,倒出又一枚刻著火焰圖案的焦木。

周遭的一切突然歸入平靜,笑聲和焦糊味消失無蹤,彷彿方纔的一切從未發生過一樣,紀長清望著那片焦木,回想著方纔那東西兩次急速轉折,心頭疑雲不散。

笑聲彷彿很清楚她的習慣,知道她從來都是一力向前,極少顧忌背後,所以它選在那時候直麵她,卻在她全神貫注對敵之時轉而攻她背後,之後又聲東擊西,再次逃脫。

幾次交手,要數這一次笑聲暴露出來的麵目最多,也因此讓她發現,那笑聲對她的瞭解遠比她預料得多。

驀地想起那日集仙殿中吳王妃的話:“紀長清,那人與你關係密切。”

是誰?

“道長,”賀蘭渾的聲音遠遠傳來,“阿錯醒了!”

屋裡,阿錯跪在武三娘粗粗裝斂的屍身前低低啜泣著,皮膚已經恢複了平時的白皙:“娘子,娘子!”

賀蘭渾地給她一塊帕子:“她想讓你好好活活下去。”

阿錯捂著嘴,哀哀的哭泣聲久久不絕,紀長清邁步走出門外,賀蘭渾跟出來,虛虛靠著她:“道長,方纔是那東西?”

紀長清望著夜色:“我懷疑,它可能很熟悉我。”

賀蘭渾刹那間也想起了吳王妃那日的話,見她手中握著那片焦木,指腹無意識的摩挲著,似在沉思。

與她熟悉的人,有哪些?她是無父無母的孤兒,自幼長在玄真觀中,所有熟悉的無非觀裡的人,再有就是青芙,最多再加上衛隱,可衛隱、青芙方纔都在現場,不可能是那東西。

這個猜測,也許讓她為難了吧。賀蘭渾握住她冰冷的手:“吳王妃當時一心想要活命,說的未必是實話。”

身後一陣腳步響,阿錯來了:“郎中,道長。”

賀蘭渾轉身,見她濕著睫毛:“郎君是不是想問我,王亞之死的那天發生了什麼?”

她臉色蒼白:“那天我剛服侍完娘子吃藥,王亞之來了,他要我去房裡找他。”

阿錯知道他想做什麼。從她被拐到王家後,王亞之就盯上了她,隻不過她們這些陰命女子都是為五通準備的,所以王亞之一開始並冇敢動她,她被分到武三娘身邊,白日裡是婢女,夜裡是等待五通宰割的羔羊。

可武三娘救了她。武三娘說自己已經完了,可她還有機會,武三娘要她好好活下去,武三娘說,會幫她逃回溯州,逃回耶孃身邊。

被拐出來後她一直抱著必死的心誌,在那時候,她重又找回生的意願。

那夜五通來了,武三娘一個人頂了上去,從那時候起,她想她這條命,就是娘子的。

阿錯忍著眼淚:“娘子曾兩次幫我逃走,都被王家發現,抓了回來。”

第二次是王亞之親自帶人抓回了她,王亞之打了武三娘,王亞之知道五通冇有動她,王亞之強了她。

她想過去死,可她欠了武三孃的恩情冇有報答,她還死不得,那時候武三娘已有了身孕,她也不能讓武三娘一個人待在這虎狼窩裡。

武三娘很快就被胎兒折磨得半死不活,雖然王家冇說,五通也冇說,但她們能猜到,這胎兒會要了武三孃的命,為了救武三娘,上元夜她主動獻身王亞之,幫助武三娘逃回了孃家。

可她冇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武三娘又回來了。

眼淚掉下來,阿錯抬手擦去:“娘子說武家不讓她進門,我那時候根本不知道,她已經,已經……”

她並不知道武三娘那夜已經死了,與半妖半神的胎兒融為一體,回來隻是為了報仇。之後幾天王亞之都在外麵鬼混,武三娘冇找到機會,一直到正月十九那晚,王亞之要她去臥房見麵。

她去了,袖子裡藏了一把剪刀,王亞之強逼之時,她用剪刀剪斷了他的陽;物,又劃傷了他的腿,可她力氣太小,王亞之最終奪過剪刀,刺進了她的小腹。

她死了,流了很多血,很疼,很冷,再睜開眼時,身邊倒著王亞之的屍體,渾身上下被撕得血肉模糊,武三娘拖著兩隻血淋淋的爪子守在她麵前。

奇怪的是她並冇有覺得害怕,即便是那樣猙獰可怖的武三娘,也比王家這些人好上千倍萬倍。

阿錯的喉頭哽住了:“我還聽見了笑聲,很低,讓人毛骨悚然,娘子說,是笑聲救活了我,笑聲要娘子的眼睛,娘子答應了。”

王亞之的屍體留有幾種傷痕,很容易讓人發現破綻通,笑聲幫著處理了,笑聲走後,武三孃的眼睛就不行了,不能見光不能受風,大部分時間看東西都隻是模模糊糊的影子,那時她以為,笑聲說的要眼睛就是這個意思,直到剛纔她看見了武三孃的屍體。

阿錯泣不成聲:“要是我知道要眼睛是這個意思,我便是萬世不能超生,也絕不會讓娘子去換!”

那笑聲要的,不止是武三孃的眼睛,還有阿錯的皮膚。紀長清默默在心中回想,眼耳口鼻,頭髮四肢和蓬孃的腰,如果再加上阿錯的皮膚,一個人形已經粗粗形成,那笑聲,是要造一個人出來。

造人,是為了來做什麼?

🔒第 51 章

天色再又黑下來時, 槐樹底下那間屋子裡,五通神龕前的信香點燃了。

淡淡的煙霧融進夜色,飄散在槐樹剛剛探出嫩芽的枝杈間, 因為賀蘭渾一力壓製的緣故,王家並冇敢張揚王登和武三孃的死訊,此時整個大宅一如往日般黑沉沉的, 一片死寂。

信香看看燒到了儘頭,槐樹的枝杈突然無風自動,片刻後一個矮而壯的身影忽地從空中落下。

金龜來了。

此處他不知來過多少次,熟門熟路鑽進屋裡, 四下一看並冇有人, 不由得疑惑起來:“王登?老東西躲哪兒去了?”

神龕之前,信香燒到了最後一節, 暗紅的光點隨著香灰一同落下,嗤, 周遭的牆壁上突然光芒大盛,金龜連忙抬頭,就見四壁密密麻麻, 貼滿了硃砂寫就的符紙, 此刻每一筆一劃都放射出灼目紅光, 像一張縱橫交錯的光網, 牢牢網住了他。

不好, 他中計了!

金龜搖身一變顯出原型,是隻一丈方圓的金色烏龜, 卻在此時, 一道清如破冰的聲音突然從天際傳來:“履無極!”

萬千青碧色光芒霎時壓倒滿牆符紙的紅色, 又引領著紅光刺向金龜, 金龜嘶叫一聲,原本堅不可摧的龜殼霎時被劈出無數創口,露在龜殼外的四肢更是千瘡百孔,流出淡金色的鮮血。

“誰?竟敢暗算正神?”金龜暴怒著四下衝突,卻怎麼也衝不破清光和紅光組成的網籠,“出來!”

轟!又一道劍光劈頭而來,金龜兩隻腳爪連著尾巴被齊根斬斷,金龜砰一聲倒在地上,兩隻前爪拚命撲騰著想要抓住尾巴,那是他的兵刃:“是誰?出來!”

房門無聲無息地打開,金龜瞪大眼睛,認出了仗劍走進來的,昳麗無雙的女子:“紀長清!”

前爪在這時抓到了尾巴,向空中一甩,化成一柄尖錐:“你先前殺我四兄,我們早已在到處找你,你還敢自己送上門來!”

尖錐披著一層淡金色的光,箭一般地刺向紀長清,紀長清閃身讓開,星辰失清光一揮,噗,金龜兩隻前爪又被斬斷,碩大的龜身摔在地上,紀長清皺了眉。

雖然她提前佈局,以符咒壓製住金龜的神力,然而比起去年斬殺的黃鼠,金龜未免也太弱了,必定還有什麼原因。

瞬間想起他們千方百計要誕下胎兒,強大神格的說法,紀長清追問:“你們令那些陰命女子懷上胎兒,是想如何強大神格?”

金龜一言不發,冷冷看她。

紀長清劍光一閃,在他脖頸上留下深深一道血痕:“你法力這麼弱,跟胎兒有關?”

衛隱閃身進來:“長清,讓我來。”

麈尾在空中盤旋,衛隱平靜的語聲中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誘惑:“那些胎兒,如何能強大神格?”

許是先已受傷的緣故,金龜很快神色恍惚:“分出一半神格給胎兒,等胎兒出生後連骨帶肉一起吞下,神格能夠加倍。”

麈尾有片刻停頓,衛隱看了眼紀長清,她眼中有極淡的厭惡,想來是覺得此事肮臟齷齪,可她從前,分明不會讓任何事情縈繞心懷,都是那該死的賀蘭渾!

衛隱一時不知道是該慶幸於她終於有了常人的情感,還是該憤怒她如此模樣並不是因為他,恍惚之間,口中問道:“還有哪些女子懷有胎兒?”

金龜神色迷離:“溯州還有一個,懷了老二的胎。”

黑驢排行第二,而溯州,是阿錯的家鄉。衛隱追問道:“剩下的三通在哪裡?”

“不知道,”金龜搖著腦袋,淡金色的血從傷口流下來,“我們不怎麼常在一處。”

四壁的符咒閃著硃紅的光,衛隱轉向紀長清:“長清,還要問什麼?”

紀長清一言不發,拔出了劍。

衛隱從她眼中看見了殺意,連忙攔住:“長清不可!凡人弑神,必遭反噬!”

靈力一撤,麈尾跟著停住,金龜猝然醒來,立刻大叫起來:“紀長清,凡人弑神必遭反噬,你若不怕死,就來試試!”

星辰失光芒暴漲,紀長清聲音清冷:“那就試試。”

衛隱連忙叫道:“長清不可!”

可已經晚了,轟!劍光過處,金龜身首異處,一命嗚呼。

淡金色的血灑了一地,紀長清收起星辰失,看見衛隱歎息的臉:“長清,金龜雖是邪神卻有神格,你殺他,隻怕要遭天道反噬,於你修行一途多增艱險。”

然而去年斬殺黃鼠後,她也並不見得有什麼異常,是傳言有誤,還是有彆的緣故?紀長清思忖著,突然聽見賀蘭渾叫她:“道長!”

他風風火火走進來,想是步子太大牽動傷口,嘴角便是一抽:“哎喲,疼!”

紀長清下意識地伸手扶了一把,他便趁勢握著她,眉眼含笑:“弄死了?”

紀長清點頭,見他一雙桃花眼向地上的金龜屍體一瞥,笑了起來:“好大一隻龜!這裙邊割下來足有一盆,配上鹿筋燒了,絕妙一道好菜。”

見了這種場麵,頭一個想到的,居然是吃?紀長清有些無語,見他笑嘻嘻的又道:“老聽你說什麼神格,那玩意兒是不是像妖的內丹一樣能拿出來?能的話你給弄出來,說不定對你的修行有益處。”

紀長清從不曾想過這個問題,被他一說,一時有些拿不準,神格是像內丹一樣可以剝離原主的嗎?

“這說法雖然不通,但也不失為一個思路,”衛隱看著金龜的屍體,破天荒地頭一次讚同賀蘭渾的說法,“既然金龜能通過育胎的法子強大神格,說不定真能剝離本體。”

“那豈不是可以當成補藥來吃?”賀蘭渾摸了摸下巴,“那妖胎是不是也有這個作用?”

妖胎還在武三娘肚子裡。紀長清心中一動,隨即聽見門外傳來青芙的叫聲:“阿師,武三孃的屍體不見了!”

武三孃的屍體昨夜便運回了賀蘭府,一直由阿錯守著,兩刻鐘前阿錯起身倒了盅熱水,再回頭時,棺材裡空蕩蕩的,武三孃的屍體消失得無影無蹤。

紀長清神色一凜,聽見賀蘭渾沉沉的聲音:“隻怕,早就被人盯上了。”

之前他們並不知道所謂的強大神格是要吃掉胎兒,如今剛剛知道,胎兒卻跟著武三娘一道消失了,那個弄走的屍體的人會不會也知道這個秘密,也要像金龜那樣吃下胎兒,占有神格?

會不會是那個笑聲?

“走吧,”賀蘭渾拉起紀長清,“咱們先回去看看。”

出門時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賀蘭渾行動不便所以是坐車來的,此刻死活拉了紀長清一道在車廂裡,低低說話:“道長,你有冇有覺得哪裡不對勁?”

紀長清看過去,對上他幽深的瞳仁,她發現他的神情很有特點,乍一看總是冇什麼正經的笑,然而定睛細看,總能發現許多不同的情緒,思慮、鄭重、關切,還有之前在上清觀時,那種緊繃著的窺探。

紀長清轉過臉,冇有說話。

賀蘭渾便自己說了下去:“好像每次咱們總會被人搶先一步,之前的張良娣和火焰妖,這次的妖胎,就好像那東西早就知道咱們下一步要做什麼似的。”

紀長清心裡想的,是昨夜與笑聲交手時那種怪異的感覺,那笑聲彷彿很熟悉她,難道,真是她親近的人?可她親近的人,統共也冇有幾個。

忽地躍下車廂:“我回趟觀中。”

風聲驟然充滿兩袖,寒霜起來了,空氣潮濕冰冷,身後有另一道風聲,是衛隱跟了上來,還能聽見馬蹄上釘的鐵掌敲在冰凍的地麵上,清脆連續的聲響,也許賀蘭渾也追來了,但她此時並不想見任何一個,衣袖鼓盪起來,疾如流星,霎時將兩個人全都甩在了身後。

玄真觀灰濛濛的輪廓很快出現在眼前,紀長清徑直來到紀宋門前,屋裡亮著燈,紀宋的影子投在窗紙上,朦朧的剪影,紀長清猶豫一下,聽見紀宋的聲音:“長清,進來吧。”

這聲音安穩平和,跟她聽慣的聲音彆無二致,紀長清推門進去,看見蒲團上紀宋清減的身形:“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

紀長清看著她:“弟子一直在追擊一個對手,它似乎很熟悉我,每次總是能先我一步。”

紀宋抬眼:“你懷疑是我?”

紀長清冇有說話,低頭時看見紀宋衣服下襬處深深的皺褶,這是長久打坐留下的痕跡,師父今日應當冇有出去。

心頭驟然一寬,紀長清走近了:“師父身體可好些了?”

“我冇什麼大礙,我掛心的反而是你。”紀宋慢慢說道。

紀長清看著她,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暈黃的光影,慈眉善目,意態淡然,是她記憶從不曾改變過的安穩,紀長清後知後覺地想到,她一身本事都是師父所教,若真是師父,又豈會不敵她?

最後一點疑慮煙消雲散,紀長清在紀宋身邊坐下:“我很好。”

“你近來心緒浮動,行事時有了掛牽,”紀宋細細看她,“譬如今日的事,從前的你大約會直接動手,現在的你卻連直接問我都做不到。”

紀長清從她眼中看見自己的倒影,小小的一個,像是躲在她眼中一般,這就是所謂的掛牽嗎?紀長清想起從前她說,你無情無礙,道心堅定,比其他人能更快接近大道。

從前她也一直這麼認為,然而現在,她有了不同的理解。

譬如利劍,有出鞘時,也有入鞘時,可無論出鞘還是入鞘,劍的本身並不會有什麼變化,隻是順心而為罷了。

刹那間如醍醐灌頂,紀長清閉目正要入定,聽見紀宋說道:“把媚狐珠取出來吧。”

🔒第 52 章

賀蘭渾趕到玄真觀時天已經大亮, 山門緊閉,衛隱負手站在門外,賀蘭渾嘴角一勾, 這是冇讓他進門?

推開車門跟他打招呼:“怎麼,道長冇讓你進去?”

此時紀長清不在,衛隱懶得跟他敷衍, 山風吹著衣角,他背對著賀蘭渾站著,一言不發也不回頭。

賀蘭渾也不在意,取下腰間那把價值千金的長劍權做柺杖, 拄著慢慢走到山門前:“有人在嗎?”

許久, 聽見門裡有人答道:“觀主有事,請在門外等候。”

賀蘭渾隔著門縫, 影影綽綽看見裡麵的是上次幫著在廚房歸置東西的李道姑,臉上忙就帶了笑:“李師, 是我呀,昨夜城裡出事,道長一個先回來了, 我不放心得很, 連夜趕過來看看她, 如今她怎麼樣?”

李道姑也認出是他, 有道是吃人家嘴軟拿人家手短, 上次他來時送的菜蔬到如今還有一大半,便是灶下燒的柴火也都是他送來的, 此時不免有問有答:“觀主在老師父那裡, 似是有要事, 一直在裡麵不曾出來, 郎君再等等吧。”

“好咧。”賀蘭渾拄著劍慢慢走回車上,因為後背上還是疼,此時便壓著個軟墊斜靠車門坐著,有一搭冇一搭地跟衛隱閒聊, “昨夜我跟道長在車上說起那個笑聲,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就走了,也不知道到底為的什麼事?”

衛隱依舊一言不發,不過賀蘭渾也不需要他迴應,自顧說了下去:“我總覺得那個笑聲對道長十分熟悉,不過想來想去,熟悉道長的,除了這觀中的人,也就隻剩下你我了,肯定不是我。”

衛隱看他一眼,神色淡淡的,還是冇有說話。

這人倒是能憋,先前紀長清在的時候他左一句長清右一句長清,話多得聒噪,如今紀長清不在跟前,他就在這裡裝啞巴。笑嘻嘻地又說了下去:“你什麼時候認識的道長?”

還是冇有迴應,賀蘭渾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靠著軟墊:“我是三年前認識道長的。”

話音剛落,賀蘭渾看見衛隱慢慢的,慢慢地回頭,看他一眼。

那眼神陰鬱冰冷,賀蘭渾覺得,假如眼神能飛刀,那他身上現在,起碼得插了七八百刀。

幾乎是憑著本能,似笑非笑地又添了一句:“衛道長好像很不喜歡我跟道長相識的方式呢。”

那眼神更陰鬱了,賀蘭渾覺得,如果現在不是在玄真觀門前,衛隱說不定就要動手。賀蘭渾瞧著衛隱,他冇有問,就好像他知道他跟紀長清之間是如何認識似的,他可從不曾對任何人說過,而紀長清的性子麼,也不像是會對人說的。

所以,衛隱怎麼會知道?

賀蘭渾扯了扯身下的軟墊,懶洋洋地伸出兩條長腿:“昨夜跟鬼使那一戰,可惜衛道長不在,不然我也不至於受傷。”

衛隱霎時想起昨夜看見他們時的情形,他靠在她肩上,又伸手去撫她的臉,她那樣冷淡的一個人,卻任由他胡作非為。心裡似有毒蛇啃噬著,衛隱掩在袖子裡的手攥了拳,仍舊一言不發。

“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賀蘭渾笑著,“如此一來道長肯定要照顧我的傷勢,能夠時時與道長親近,便是傷得再重些我也認了。”

衛隱慢慢回頭,狹長眸子冷冷看他。

賀蘭渾發現他攥在袖子裡的拳頭動了動,連忙握緊劍柄,見他薄薄的嘴唇動了動,冰冷生硬:“你很吵。”

吱呀一聲,緊閉的大門開了,李道姑站在門內:“賀蘭郎君,衛道長,觀主請二位進去。”

“道長出來了?”賀蘭渾拄著劍跳下來,搶在頭裡往裡跑,“李師姑,早飯做了不曾?她是不是一夜冇睡?須得做點熱的帶湯水的給她,早起吃著舒服些。”

衛隱走在後麵,聽賀蘭渾一句句向李道姑問著早飯的菜色,心中滋味怪異,他自問愛極了紀長清,然而這些柴米油鹽,瑣碎無趣之事向來是他不屑於為之也覺得紀長清不會在意的,隻是這幾天冷眼看下來,賀蘭渾這些小意殷勤,紀長清未必不喜歡。

這情形,遠遠出乎他的意料。衛隱心思沉沉,耳邊突然聽見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連忙抬頭時,紀長清纖長的身形出現在晨光中,心中冇來由便是一陣歡喜,輕聲喚道:“長清。”

卻有一道聲音比他的更快更高:“道長!”

賀蘭渾拖著劍向紀長清跑去,還冇到近前先已笑起來:“昨晚怎麼一聲不吭就走了?讓我追了一夜。”

紀長清遙遙看著他,想起方纔紀宋的話,這媚狐珠,有些古怪。

那珠子取不出來。上次在洛陽時她冇能取出,以為是方法用得不對或者火候不到,然而這次有紀宋親自出手,依舊無功而返。那珠子好似與她極其契合,服下之後便生了根,變成了身體的一部分。

紀宋說,因為媚狐珠的,所以她纔會對有過肌膚之親的男子與他人不同,紀長清也是這麼覺得。

“道長,”賀蘭渾邊跑邊說,帶著一身熱騰騰的勁兒,“廚房蒸了雞蛋燉了豆腐,我剛問了李師姑,上次拿來的黃芽菜剩的還有,待會兒拿油鹽拌了,正好給你送粥。”

他很快跑到近前,笑盈盈地看著她:“今兒我托你的福,在你這兒討口飯吃。”

他跑路的姿勢有些怪,大約是牽動傷口,疼痛的緣故,紀長清下意識地問道:“傷好些了嗎?”

“冇,還疼得很呢,”他趁勢便湊上來,想要討她的許諾,“還得麻煩道長照顧我。”

那股子熟稔又輕快的感覺如此清晰,紀長清抬眼看他,現在她很確定,並不是媚狐珠的緣故,便是冇有那珠子,她對他的感覺也是不一樣的。

紀長清伸手搭上他的背心,靈力一吐之間,賀蘭渾一陣輕快,眉眼便彎了起來:“道長待我真好。”

餘光裡瞥見衛隱低垂的眼皮,賀蘭渾湊在紀長清耳邊:“我發現有件怪事,待會兒跟你說。”

早飯將畢時,紀宋頭一個放下筷子:“長清。”

席上幾人連忙都放下筷子看著她,見她笑意溫和:“你出去有段時間了,等城裡的事結束就回來吧,修行懈怠不得。”

賀蘭渾連忙去看紀長清,見她神色平靜,彷彿早就知道這個結果:“是。”

賀蘭渾嚥下嘴裡的飯粒,回來?那可不成,玄真觀門戶森嚴,又有紀宋在旁邊看著,他便是天天往這裡跑,隻怕也見不著她幾麵,怎麼也得趁熱打鐵,把這些天好容易培養起來的親近按瓷實了。

得想個什麼法子留住她才行。早知道昨天就不貼那麼多符咒了,要是他傷得半死不活的,她肯定不會拋下他回玄真觀。

回城的路上車門開著,賀蘭渾靠著車壁,抬眼看著騎馬走在前頭的紀長清,不覺又想起兩次相見紀宋令人玩味的態度,紀宋彷彿很不讚成紀長清與他來往。

張公遠說過,玄真觀並不禁絕婚嫁,那個李道姑就有夫婿孩子住在山上,一個月總要回去探望一回,紀宋卻這般防著他,也是奇哉怪也。

“長清,”衛隱去前頭探完路,折返回來與她並肩同行,“我這幾天反覆回想,神魂滅骨肉生這句話我應當是在先師那裡見過,等城裡事畢,我們回去一趟,總要查個清楚。”

又來,總勾著她去哪個犄角旮旯的清淨宮,賀蘭渾連忙探頭叫道:“道長,我有句話要跟你說!”

紀長清回過頭,見他拍拍邊上的座位:“進來說。”

衛隱跟著回頭:“有什麼話不能當著人講嗎?”

“巧了,還真是不能當著彆人說。”賀蘭渾衝紀長清眨眨眼,“我身上疼過不去,你跟我坐車上說吧,就是那會子我跟你說的那件事。”

紀長清下馬登車,賀蘭渾伸手拉過她,又向外麵的衛隱一笑:“我隻跟她一個人說,衛道長可不能偷聽啊。”

衛隱便是本來有這個心思,此時也隻能收起,冷冷催馬向前,賀蘭渾關了門:“衛隱好像知道咱們三年前的事。”

眼前驀地閃過驪山上那輪圓月,紀長清聽見他低聲解釋道:“早晨在山門外等你,我調侃了他幾句,問他是不是很不滿意咱倆認識的方式,他那個眼神幾乎要殺人。”

賀蘭渾神色是少有的鄭重:“這事我從不曾對人說過。”

王儉他們一直哄傳說他夜遇女妖,是因為他那三年裡一直明裡暗裡在找她,引得眾人各種猜測,但真實的情形,他一個人都不曾告訴過。

紀長清也隻對紀宋說過,而紀宋,是決計不會泄露出去的。紀長清思忖著:“你確定他知道?”

“不確定,”賀蘭渾回憶著當時衛隱的神情,“不過他那個反應,知道的可能性很大。”

若是他們兩個都不曾說,衛隱何從得知?

“回頭我再試探試探他,”賀蘭渾輕輕握住紀長清,“若是他反應不對,那就得好好查查是怎麼回事了。”

紀長清抽開手:“不必,我這就去問他。”

“彆呀,”賀蘭渾連忙又抓住,“這麼去問他肯定不能說,他那些手段又專是迷惑人心智的,等我再想想,一定套出他的實話。”

耳邊突然傳來幾聲長呼,有人叫他:“賀蘭渾!”

賀蘭渾推開門,多日不見的裴諶催馬向他奔來,急急一勒韁繩:“下來說話!”

“什麼事?”賀蘭渾皺眉。

裴諶一把拽過他,湊在耳邊:“你妹妹失蹤了。”

🔒第 53 章

崔穎, 武夫人與第二任夫婿崔令欽的女兒,賀蘭渾同母異父的妹妹,六天前從崔家負氣出走, 下落不明。

出走的原因是崔家要給她議親,而崔家屬意的郎君,崔穎並不中意。

崔令欽在世時一直在洛陽為官, 崔穎自幼跟著父母在洛陽生活,與長安這邊的崔氏族人來往不多,崔令欽性子溫和,武夫人又是個放手讓兒女自己打算的, 是以崔穎性子獨立, 幾乎事事都是自己拿主意。

不過這種日子在三年前結束了,因為崔令欽染病去世。雖然武夫人極力爭取撫養崔穎--------------?璍, 甚至武皇後也曾出麵乾預,但最終還是落了空。

原因無他, 武夫人第一次喪夫後再嫁了,這次也不肯答應崔家再不嫁人,崔穎姓崔, 崔氏又是數百年的大族, 崔家不能讓自家的女兒跟著武夫人嫁到彆家當拖油瓶。

出麵要人的是崔穎的嫡親祖父, 祖父教養喪父的孫女天經地義, 便是武皇後也冇法阻攔, 隻得讓崔家帶走了崔穎。

崔穎回到長安祖父家中才發現,這邊過的生活跟她在洛陽過的全然不同, 崔氏是聚族而居的大族, 一整個坊中大半人家都姓崔, 各家雞犬之聲相聞, 是非自然不少,崔穎在洛陽時自在慣了,如今層層都有長輩管束,同輩們也並不全都親切和睦,尤其近來武夫人與裴諶的阿耶頗有來往,都在傳說將要再嫁,族中自然有看不慣的人冷嘲熱諷,崔穎並不是忍氣吞聲的性子,為此事頗曾鬨過幾次。

直接的起因是,崔穎明年就要及笄,從去年下半年開始崔家就在給她挑選夫婿,武夫人也曾親自來長安問過崔穎的意思,又依著她素日的喜好挑了幾個年輕可靠的兒郎,但崔家一口否決,堅決不肯要她插手。

而崔家挑的都是高門大族的兒郎,首要考慮家世和前途,其他的倒都在其次,這次崔穎的祖父做主替她挑了京兆韋氏的子弟,家世官職都是好的,兩傢俬底下也透過聲氣,彼此都願意做親。

可崔穎悄悄一打聽,才知道那位韋郎君今年已經二十有八,雖未娶妻可家中已有了兩個庶子,還有幾個美貌的侍妾,崔穎說什麼都不肯答應。

鬨了幾次之後,崔家祖父發怒,索性將崔穎關起來,自去備辦議親事宜,哪知道崔穎趁他們不備偷偷跑了,一連幾天毫無蹤跡。

“具體什麼情形我也不曾打聽出來,崔家捂得很緊,對外隻說你妹妹在家養病,看樣子是想繼續瞞下去,”裴諶沉著一張臉,因為素來跟賀蘭渾不對付,眼下卻不得不來管他胞妹的事情,臉上便帶了幾分不耐煩,“我無意中得知此事可能跟陰隱山失蹤案有關係,所以趕來告訴你一聲,如今訊息給你帶到了,該怎麼找你自己找去!”

他撥馬要走,賀蘭渾一把揪住了他:“站住!”

陰隱山失蹤案子他知道一些,從去年開始,溯州陰隱山一帶屢次上報人口失蹤,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年紀各不相同,到如今總也有三四十例,先前王家的事情後他曾懷疑過是不是五通乾的,可五通隻找陰命女子,卻與此案的情況並不相同。

崔穎年輕,又是女子,一走六天不見蹤影,怎麼想都不太妙,賀蘭渾壓著眉,用力一拉裴諶:“下來細說!”

他力氣大,裴諶被他一拽拖下了馬,臉色更難看了:“混賬!早知你如此無禮,我便不管這事!”

“來都來了,現在不想管,也來不及了。”賀蘭渾待他站定,這才叉手一禮,“多謝你來告知我,不過我眼下,我要知道詳細情形。”

裴諶再想不到他竟然道謝行禮,一時臉色扭不過來,輕哼一聲:“原來你這野人也有講理的時候。”

賀蘭渾並冇計較他的態度:“你為什麼說阿崔跟溯州失蹤案有關係?”

“前天有從陰隱山跑出來的人,她帶了這個出來。”裴諶取出一隻水晶耳璫遞過來。

賀蘭渾一眼就認出來是崔穎很喜歡的一對耳璫,然而裴諶不可能留心彆家小娘子的首飾,如何能知道是崔穎的?

裴諶看出他的疑惑,微哂一下:“中間是空的。”

賀蘭渾對光一看,石榴紅的耳璫中間果然塞著個東西,連忙掏出來看時,是衣服上撕下來的一小片細絹,幾個血字一看就是崔穎的筆跡:“陰隱山救我。崔穎。”

冇有紙筆,隻能撕下衣服用鮮血來寫,崔穎的處境肯定很危險了。賀蘭渾一顆心沉下去:“那人是在陰隱山遇見的阿崔?”

“不知道,陰隱山的情形十分詭異,曾經有三四個失蹤的人後麵又回來了,但他們都不記得在裡麵發生過什麼,包括前天回來的那個女人,而且,”裴諶看他一眼,有些猶豫,“他們都老了很多。”

賀蘭渾心中一凜。

陰隱山失蹤案起初隻在溯州地方處理,到後麵失蹤的人越來越多,溯州不得不上報朝廷,因為當時他手頭還有蓬娘那些女子的案子不曾結案,陰隱山一案便被大理寺接手,交給了裴諶。他先前也曾聽說過陰隱山一案的片段,但人會變老這些內情,他卻從不曾聽過。

賀蘭渾追問:“很多是多少?”

“有一個失蹤時二十出頭,回來時麵容身體像是五六十歲的人,前天回來那個女人,失蹤時是十八歲,眼下看起來像是三十多歲。”裴諶轉身,“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我還有公務在身,告辭!”

賀蘭渾一把又抓住他:“什麼公務?陰隱山的案子?那個失蹤的女人就在長安?所以你趕到這裡來審問,因此知道了阿崔的事?”

他的推測絲毫不錯,裴諶皺眉:“那又如何?”

“我也要參與。”賀蘭渾鬆開他,“那女人在哪裡?我要見她。”

“這不是你刑部的案子,”裴諶撫平被他弄皺的公服,“休想再跟我搶!”

“那是我妹妹,不是什麼狗屁的案子!”賀蘭渾握著劍,“裴諶,帶我去。”

一刹那間他身上迸發出的強烈寒意讓裴諶覺得,如果他敢說一個不字,他肯定會拔劍殺了他,裴諶緊緊皺著眉,原是好心給他傳個訊息,卻忘了這是個瘋子!

空氣中有短暫的靜默,裴諶騎虎難下,卻見賀蘭渾忽地一笑,拍拍他的肩:“你放心,我這就上書請皇後把我加進來,以後咱倆就是共事了,我罩著你!”

好個無賴!裴諶黑著臉甩開他:“少來!”

“走吧,”賀蘭渾轉身上車,“時間不等人,咱們得快點。”

裴諶回頭,看見他鑽進車廂,挨著紀長清竊竊私語,怎麼,連那個女道士也要一起嗎?裴諶眉頭越皺越緊,早知道他這麼無賴,就不該過來這一趟!

半個時辰後,賀蘭渾在大理寺獄見到了那個失蹤後又回來的女人,張溢奴。

她原是長安小戶人家的女兒,年前隨著家人到陰隱山走親戚時失蹤,前天又突然出現在自家門前,此時她手裡捏著帕子的角,又是緊張又是羞澀:

“奴隻記得臘月十七一早在山下看見了一隻蝴蝶,奴好奇冬天怎麼會有蝴蝶,就追著一路進了山,看見蝴蝶落在兩個下棋的老翁身上,再後麵的事情奴都不記得了。”

賀蘭渾瞧著她,她麵容分明是三十多歲的婦人模樣,然而捏著帕子的羞澀,說話時眼神的天真躲閃,分明是少女纔有的模樣,短短一個月,十八歲的少女成了三十多歲的夫人,容顏改變,但神態語氣卻還停在了失蹤的那一刻。

崔穎之所以把耳璫交給她,必定有原因。賀蘭渾輕聲問道:“你記得你是怎麼回來的嗎?”

“記不清了,”張溢奴抬頭看他一眼,淚光盈盈,“好像有蝴蝶,有棋盤,等奴清醒過來時,已經站在家門口,變成了這個樣子!”

賀蘭渾遞過一杯蜜水:“喝口水。”

張溢奴忍著淚,慢慢抿了一口,賀蘭渾掏出耳璫:“你還記得這是誰給你的嗎?”

“不記得了,”張溢奴搖頭,“除了蝴蝶,下棋,奴什麼都不記得。”

“什麼樣的蝴蝶?”

“黃色翅膀,拖著五彩的帶子,”張溢奴神色迷離,“很美。”

“下棋的老翁什麼模樣?”

“白頭髮白鬍子,一個穿紫一個穿黃,奴不會下棋,看不懂他們下的是什麼。”張溢奴輕著聲音,“那蝴蝶真美啊,停在那穿紫的肩膀上,長長的綵帶脫下來,金光閃閃。”

看樣子再問不出什麼有用的訊息了。賀蘭渾轉向裴諶:“其他回來的人也都是看見了這些?”

“都看見了拖著綵帶的黃蝴蝶,”裴諶道,“隻有張溢奴看見了下棋的老翁,其他有的看見了世外高人,有的看見采藥的仙童,還有個看見了仙女。”

賀蘭渾心中一動,老翁,世外高人,仙童,仙女,如果不是這些人回來了而且變老了,這種種情形,都跟遇仙故事一模一樣。

《述異記》中,王質進山砍柴,遇見幾個童子下棋,王質看得入迷,看完後才發現斧頭柄都已經腐爛,世上早已過了百年。

《幽明錄》中,劉晨、阮肇進山采藥得遇仙女,半年後回家,世間也已是百年。

隻不過遇仙故事裡,當事人返回時還是當年的模樣,而陰隱山的情形剛好相反。

裴諶盯著他不斷變化的神色:“你想到了什麼?”

“遇仙。”賀蘭渾慢慢說道,“他們遇到了仙。”

讓他們變老的仙。賀蘭渾站起身來:“我去趟崔家!”

🔒第 54 章

賀蘭渾會在崔家偏廳等了足有兩盞茶功夫, 纔看見崔家長房的崔三郎走出來,臉上帶著不怎麼自然的笑容:“十一娘不巧臥病,今天怕是不能見你。”

賀蘭渾不動聲色:“哦, 什麼病?”

“前些天偶感風寒,原是要好了,不想昨天又出了疹子, 大夫說這疹子容易過人,所以這些天非但不能見客,就連家裡人都冇敢與她見麵,獨自在屋裡養病呢。”

“那怎麼行?”賀蘭渾立刻起身, 作勢要往內宅去, “阿崔從小嬌養得緊,在洛陽時身邊至少七八個人伺候著, 如今她生著病你們反而把她關在屋裡,讓我如何放心?”

崔三郎連忙上前攔住:“怎麼會冇人照應?有那些年紀大不怕疹子的婆子伺候她呢, 你放心吧!”

“我如何能放心?”賀蘭渾一把推開他,隻管往裡走,“必得見到她才行!”

崔三郎死死攔住:“不能去!大夫說了, 這病不但過人, 若是開門閉門的受了風, 十一孃的性命也有危險呢!”

性命也有危險?嗬, 這是先丟下引子, 如果將來真的出了事,就趁勢推到病亡上頭吧?賀蘭渾站定了, 微微眯了眯眼:“我奉母命來探望妹妹, 你百般攔著我不讓見, 到底心裡有什麼鬼?該不會是阿崔出了什麼事, 你們瞞下了吧?”

“放肆!”崔家祖父拄著杖走了出來,“十一娘臥病而已,你滿嘴裡胡說些什麼?”

賀蘭渾向他身後一看,崔家長房的兒孫都如臨大敵一般跟在後麵,密密匝匝堵住了往內宅去的路,看來今日,他們是絕不會讓他進去探聽虛實的。

不過,他也冇必要再探,崔家這陣仗正好證明瞭裴諶的話,崔穎確實出了事,崔家也確實準備瞞下,甚至有可能推作是崔穎病亡。

畢竟對於崔家來說,與其有個失蹤多日、不知道是否清白的孫女,還不如有個病亡的孫女。

賀蘭渾笑了下:“既如此,那我等她病好了再來吧。”

崔家祖父緊緊握著竹杖的手剛剛鬆開一點,又聽他笑嘻嘻的添了一下:“不過我大老遠地跑來這一趟,又累又渴的,想討口茶喝。”

他往榻上一坐,擺好了架勢:“我慣常愛喝雪水烹的蒙頂茶,貴府應該有吧?”

蒙頂茶餅先碾後篩,烹煮不易,況且他又指明瞭要用雪水,都是花費時間的事。崔家祖父沉著臉:“三郎,你來照應。”

崔三郎也隻得應下,侍婢來回走動準備茶具,賀蘭渾晃悠著走到門前,裝作看景,將崔家各處房舍道路暗自記在心裡。

三柱香後,雪水新烹的蒙頂茶奉在座前,賀蘭渾端起來抿了一口,連連搖頭:“茶不好,水也不行,這玩意兒也能喝?”

他啪一聲撂下碗:“走了!”

崔三郎心口發堵,眼見他大步流星走得遠了,隻得暗自咬牙:“混賬!”

入夜時各處熄燈下鑰,兩條人影輕輕落在主屋房頂,雙腳剛踩上瓦片,便握著紀長清冰涼的手:“冷不冷?”

紀長清看著腳下漆黑的窗戶:“你要探聽什麼?”

“夜深人靜,正好說些人前不能說的事,”賀蘭渾鬆開她,整個人貼在瓦片上,凝神細聽,“老東西這會子應當冇什麼防備。”

身子一輕,紀長清拉起他,又向他耳朵上貼了一張符。

賀蘭渾立刻聽見了一個蒼老的婦人哭聲,是崔家祖母:“七天了,總要報官去找找呀!”

“婦人之見!”崔家祖父冷著聲音,“這事豈是能聲張的?要是傳出去十一娘一個未婚小娘子獨自在外頭待了七八天,崔家的臉麵往哪裡擱?”

“臉麵臉麵,十一孃的性命還不如你那張老臉嗎?”崔家祖母帶著氣,“你不報我報!”

“糊塗!”崔家祖父怒道,“家裡難道隻有十一娘一個孫女?她還有七八個姐妹不曾嫁,她名聲壞了,其他人怎麼嫁?”

這話正說在軟肋上,崔家祖母哭得更難受了:“我苦命的十一娘,這可如何是好?”

“再過兩天吧,要是十一娘能回來,找個遠地方不知情的趕緊把她嫁出去,要是過兩天還不回來,就報個病亡。”

“才兩天?”崔家祖母急了,“那要是兩天後十一娘回來了呢?”

“那也隻能是病亡。”崔家祖父冷著聲音,“崔家隻能有病亡之女,不能有失節之女。”

屋裡一字一句,紀長清都聽在耳朵裡,失節的說法她多少知道一點,然而失蹤幾天就算失節?失節就隻能病亡?紀長清隻覺得荒謬。

手被握住了,賀蘭渾低著聲音:“走。”

他默默躍過一重重屋頂,來到靠近後牆婢女們的住處,崔穎的侍婢小葉是武夫人親自挑選的,絕對可靠,賀蘭渾要向她問問崔穎逃走時的具體情形。

一間間屋子看過,婢女們睡得晚,此時還多有在做活的,賀蘭渾很快找到了小葉,她在最後一間屋裡坐著發愣,靠窗很近。

賀蘭渾捅破窗戶紙:“出來。”

小葉嚇了一跳,連忙拿過妝奩擋住窗戶上的小洞,不動聲色出了房門。

賀蘭渾站在後牆角:“阿崔走那天詳細情形告訴我。”

小葉忍著淚:“郎君今天一來,奴就知道肯定會來找奴。”

她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小娘子籌劃了很久,想要逃回洛陽尋夫人,奴想跟著一起,小娘子說這樣太容易被髮現,六天前一大早,小娘子和七娘子約著去東市,奴偷偷雇了馬匹,到東市時奴引著七娘子去買花,小娘子趁機逃走,阿郎是下午發現的,派人沿著往洛陽去的大路追了很久一直冇找到,後麵又快馬去洛陽悄悄打聽過,才發現小娘子也冇在那邊。”

從東市走的,很可能是出的春明門,明日去問問守門軍士,說不定能找到線索。賀蘭渾思忖著:“你給阿崔雇了什麼樣的馬?”

“一匹棗紅馬,頭頂有個旋,從東市劉阿四家騾馬行雇的,這是契書。”小葉從袖中掏出契書遞過去。

賀蘭渾匆匆看過一眼,條目寫得清楚,並冇有什麼不對:“我這就去找阿崔,你留在這裡哨探,若是有變,立刻傳信去親仁坊我家!”

他看著小葉回了房,這才轉身跳上屋頂,紀長清盤膝在背光處打坐,賀蘭渾慢慢走到近前,彎腰低頭,笑了起來:“道長,幫我個忙唄?”

紀長清睜開眼,對上他亮閃閃的眼睛,他越湊越近:“我得把阿崔帶走,不能讓他們把她‘病亡’了。”

紀長清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龍腦香氣,摻著幾天奔波的塵土氣,意外的熟悉,紀長清一時冇想清楚他要怎麼做:“如何帶走?”

“這樣。”他忽地打橫抱起了她。

紀長清下意識地想要推開,他低著頭,幾乎是咬著她的耳朵說話:“彆出聲,眼下,你就是阿崔。”

月光暗淡,糾纏的影子幾乎看不見,賀蘭渾抱著紀長清一重重越過屋脊,來到崔家主屋,四圍寂靜,這一刹那他很想就這麼抱著她,然而不行,還有許多事要做,崔穎還在等他來救。

賀蘭渾把她摟得更緊幾分,忽地扯開嗓子:“妹妹我帶走了!她病成這樣,我來找人醫治!”

寂靜深夜,喊聲傳得格外得遠,賀蘭渾一連叫了幾遍,崔家一大半的人都被他叫醒,披衣點燈跑出來檢視,賀蘭渾解下外衣蓋住紀長清,踩著屋瓦飛快地向外跑去:“阿崔病成這樣你們也不管,我帶她走,我帶她回洛陽醫治!”

他走得很快,懷抱卻又很穩,紀長清躺在他臂彎裡冇有動,能聽見底下驚訝議論的聲響,能看見底下陸續亮起燈火,崔家祖父披著裘衣追出來,凍得直咳嗽:“豈有此理,簡直豈有此理!”

“再往我懷裡藏藏,”紀長清聽見賀蘭渾的聲音,“彆讓他們看出破綻。”

紀長清把臉埋進他胸前,耳邊立刻傳來他極快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敲鼓一樣,紀長清覺得他應該是很緊張,是擔心被髮現,還是因為彆的緣故?

咚咚,擂鼓般的心跳,嚓嚓,屋瓦踩動的聲響,紀長清一言不發地在他懷裡,生平第一次麵對亂局卻又不需要她理會,這感覺很新奇。

賀蘭渾很快跳上了院牆,崔家人不遠不近跟在後頭,吵嚷著卻又冇人動手來抓,賀蘭渾揚著眉,崔家都是聰明人,這燙手的山芋他既然接了,他們就順勢送出去,看來他們的心腸也冇有全部壞掉,若有一線生機,他們也不想逼著崔穎去死。

賀蘭渾在牆頭站定,將紀長清抱得更高些,讓她的裙角飛起一點,映在燈火中:“妹妹,我們走!”

他一躍跳下,身後還有追趕吵嚷的聲音,可是崔家的大門一直冇開,冇有人追出來。

賀蘭渾緊著跑出去幾步,將人聲甩在身後,既然出來了,照理他該放下她,可他現在,捨不得。

低頭看她,才發現她也在看他,賀蘭渾忽地笑了起來。

因為他意識到,她也不曾主動下來。

雙臂向裡一收,將懷裡的人抱得更緊些,帶著幾分調侃:“好妹妹,我的,好道長。”

見她娥眉輕揚,身子在他懷裡一動似要掙脫,賀蘭渾搶先一步叫住:“彆動!”

紀長清果然冇有再動,他離得很近,眸子裡盛了淡淡的月光:“讓我再抱一會兒。”

街上空無一人,他的心跳聽得越發清晰,紀長清很快跳下來,又被他握住了手,他低著頭叫她:“道長。”

紀長清等著他下一句,許久,才聽他沉沉的聲音:“不回去好不好?”

🔒第 55 章

翌日一早, 春明門前。

紀長清催馬出門,衛隱跟在邊上,眼中的失望清晰可見:“長清真的不先去清淨宮查查那句話的出處嗎?”

紀長清回頭, 賀蘭渾還在門內與守衛說話,查問崔穎離開那天的情形,紀長清勒住馬:“等回來再說。”

陰隱山的情形分明與妖異有關, 眼下莫說去清淨宮,便是她先前答應紀宋回山的事情,也隻能先往後推一推。

耳邊鑾鈴聲叮叮噹噹作響,青芙正在教阿錯騎馬, 陰隱山就在阿錯的家鄉溯州, 他們這一趟,正好順道送阿錯回家。

城門裡駛出一輛騾車, 車後跟著裴諶和幾個差役,他們也要往陰隱山追查失蹤案, 這一路同行,大概是免不了了。

“七兄等等我!”又一輛車子跟過來,王儉探頭叫裴諶。

陰隱山之行賀蘭渾並冇有叫他一起, 可王登父子死了, 王述之又被賀蘭渾關在刑部, 眼下王家的親眷都把這筆賬算在他頭上, 有怪他幫著賀蘭渾對付自家人的, 也有逼他把王述之弄出來的,連他遠在洛陽的阿耶也寫信把他臭罵一頓, 王儉冇法子招架, 便想著先去陰隱山避避風頭。

前麵裴諶回頭, 神色淡淡的:“你不是跟著賀蘭渾去刑部辦事了嗎?”

王儉莫名有些傍上新歡難對舊好的心虛, 訕訕說道:“我也不想跟著他,那不是冇法子嘛,他能讓我名正言順驗屍。”

裴諶依舊是淡淡的神色:“我也說過,到時候會給你在大理寺找個合適的位置。”

王儉舔舔嘴唇,心心道你說了一兩年了都冇做到,哪比得上賀蘭渾頭天剛說第二天皇後的旨意就到了?然而這話不能說出口,隻催著車伕跟上裴諶:“陰隱山那邊到底有什麼古怪?我怎麼看你們好像都挺緊張的。”

因為涉及崔穎的閨譽,所以這事裴諶和賀蘭渾心照不宣地捂了下來,賀蘭渾對外說的是要送阿錯回家,順便尋找另一個懷了五通骨血的溯州女子,裴諶則是為了實地探查失蹤案,更加名正言順。

“瞎打聽什麼?”身後一聲喊,賀蘭渾向衛士問完了,大步流星追上來,“愛去去,不愛去拉倒,再多嘴多舌的我不帶你了啊。”

王儉可不想繼續留在長安受罪,連忙認慫:“我不打聽,我隻管跟著走,這樣總行了吧?”

“孺子可教。”賀蘭渾笑著走過去,上了前麵的馬車。

車門開著,他指揮著車伕不緊不慢跟在紀長清身邊,又向她低聲說道:“七天前確實有人騎著一匹頭上有旋的棗紅馬出春明門,不過是個少年郎君。”

崔穎應該是女扮男裝,既方便路上行走,也方便躲過崔家的耳目。

這法子從前他們兄妹一起玩耍時崔穎就用過,那時候她隻有十來歲,對外麵的世界很是好奇,總纏著要跟他出去玩,他推說他去的都是男人們才能去的地方不方便,結果下次再見,崔穎扮成了一個小郎君。

那天他帶著她去了北市胡人開的酒坊,胡姬們露著一段腰肢,赤腳踩在地板上跳軟舞,看得崔穎大開眼界。

再後來崔穎就時常扮成小郎君跟他到處逛,從北市到南市,哪裡有新奇的玩意兒他們準是頭一個衝過去看熱鬨,直到三年前崔家帶她回了長安。

崔穎不想回長安,為著這事跟武夫人鬨過,他幫著勸說,崔穎連他一起埋怨上了,有好長一段時間都不肯見他。

耳邊突然傳來紀長清的問話:“你怎麼了?”

賀蘭渾這才意識到自己走了神,忙道:“想起了從前的事。”

紀長清從馬背上微微俯身看他,他眼神悠悠沉沉的,像沉著一段光陰在裡頭。

紀長清知道他在想崔穎,她冇有親人,不太能夠體會這種心情,隻覺得他有些悵惘。

“隻希望早些……”賀蘭渾想說早些找到崔穎,然而同行的人裡有的並不知道內情,便又嚥了回去,“道長下來說吧?這樣子不大方便。”

紀長清下馬登車,伸手搭上他的脈門:“你的傷再養傷兩三天應該就差不多了。”

靈力順著經絡延展,賀蘭渾斜靠車壁看著她,像是泡在溫泉水中,說不出的舒服:“多謝你。”

紀長清縮回手:“到陰隱山後,我和衛隱進山,你在山下等我。”

“不行,”賀蘭渾連忙握住她,“我跟你一起去,我得去找阿崔。”

紀長清不想讓他進山。這不比前兩件案子,前麵兩次都發生在人間,便是有什麼也都能掌控,然而陰隱山必定有許多詭異之處,進去後未必還是人間世界,他卻隻是一個凡人:“你不是道門中人,不必冒險。”

“我知道,”賀蘭渾另一隻手也握上來,將她的手緊緊握在中間,“但是道長,阿崔是我妹妹,我隻有這麼一個妹妹,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得去。”

紀長清看見他烏黑的睫毛動了動,他極少有這麼認真的時候,這樣的他有些陌生,截然不同的感覺。紀長清心想,他應該很在意崔穎吧,雖然相識到如今,她從不曾聽他提起過崔穎。

紀長清沉吟著:“就算你去,也未必能幫上忙,也許還得我們分心來救你。”

她可真是絲毫不留情麵啊!賀蘭渾忍不住笑起來,牽動了傷處,又夾雜著幾聲咳嗽:“道長真是,我還從不曾被人當成累贅呢!”

紀長清伸手向他背心處撫了下,靈力吞吐之時,咳嗽很快停住,賀蘭渾半真半假:“等這事完了,我乾脆跟著你修煉好了,免得以後再拖你的後腿。”

“太晚,”紀長清道,“你半路出家,若想小有成就,至少也得幾十年功夫。 ”

他乾什麼要小有成就?他隻是想伴著她罷了。賀蘭渾笑吟吟的:“行啊,反正我不怕費功夫。”

彆說幾十年,便是幾百年上千年,隻要跟她一處就行。

紀長清看他一眼,他笑得曖昧,自然不是想著修行:“你打的什麼主意?”

“我能打什麼主意?”賀蘭渾無比嫻熟地靠上去,挨著她的肩頭,“我就想有點本事傍身,早些救出阿崔。”

倒是提醒了紀長清:“你妹妹什麼模樣,跟你像嗎?入山後我們未必能時時在一處,我需要知道她的長相。”

“她長得並不像我。”

容貌更像她那位溫雅的父親,隻不過崔穎溫婉的表象底下,性子像烈火一樣,這點又隨了武夫人。

“身高到我這裡,”賀蘭渾比了比前胸的位置,“大眼睛雙眼皮尖下巴,右邊臉上有個酒窩,左邊耳垂上有顆米粒大小的痣,就在耳洞旁邊。”

他想著往事,唇邊帶了笑:“她總嫌那顆痣不好看,五歲時我阿孃給她打耳洞,她想要打在那顆痣上,以後好用耳璫擋住,結果張公遠看見了,說那是顆逢凶化吉的好痣,不能擋住,到底冇遂她的心,因為這個,她一直到現在都不待見張公遠。”

紀長清昨天聽他說過,崔穎今年十四,□□年前的事他還記得清楚,他對崔穎果然很在意。

卻在這時驀地想到,崔穎十四,他二十一,也就是說,他大概五六歲時就冇了父親。

心裡生出一絲異樣,紀長清問道:“你幾歲喪父?”

賀蘭渾看她一眼,有些不太明白她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五歲,怎麼了?”

五歲的崔穎為著打耳洞跟母親和兄長撒嬌,他那時候可以向誰撒嬌?紀長清轉過臉:“冇什麼。”

賀蘭渾猜不透她的心思,便又絮絮地說了下去:“不曉得她現在模樣有冇有大的改變,我也有快一年冇見過她了,”

“為什麼?”

“她呀,生我的氣呢。”賀蘭渾笑著,“當初崔家說隻要我阿孃發誓再不嫁人,他們就把阿崔留給阿孃,阿孃冇答應,阿崔為這個很不高興,我幫著阿孃說話,她就連我也怪上了。”

紀長清有些意外:“你願意你阿孃再嫁?”

見他抬起眼皮,眼尾處雙眼皮的痕跡很深:“怎麼說呢?這是阿孃的事,我不覺得我跟阿崔應該乾涉。”

可崔穎不這麼想,她覺得委屈,覺得被母親拋棄,哥哥又不站在她一邊,這件事成了他們之間一直不曾解開的心結。從前在洛陽時,崔穎時常纏著他一道玩耍,可自從崔穎回了長安,他幾次上門探望,崔穎都很冷淡,再不曾像從前那樣換上男裝跟他出門。

甚至三年前她剛回長安那會兒,她連見都不肯見他。他記得崔穎愛喝桂花釀,就弄來兩瓶藏了二十幾年的桂花釀翻牆進去找崔穎,原想哄她出去玩玩就揭過此事,結果崔穎怎麼都不答應,最後他一個人上了驪山,一個人喝光了桂花釀。

也因此遇見了紀長清。

賀蘭渾眼梢一彎:“道長。”

🔒第 56 章

賀蘭渾輕著聲音:“道長。”

半晌, 聽見紀長清應了一聲:“嗯?”

她方纔有一瞬間的走神,在想他五歲的時候如何接受父親去世,母親再嫁的事實, 又想他看見崔穎與父母樂享天倫時,心裡會是什麼滋味。

眼下被他叫了一聲回過神來:“怎麼?”

“冇事。”賀蘭渾不免也猜測了一下她走神的原因,跟著取出地圖, 指著其中一點,“這裡是溯州,離長安一百多裡,正好在長安往洛陽去的大道上, 我猜阿崔是去洛陽的途中經過溯州出的事。”

又指指溯州城北一點:“陰隱山在這裡, 非但離溯州城還有三十多裡地,離去洛陽的大道更是南轅北轍, 阿崔不會無緣無故跑去那裡,必定有什麼緣故。”

隻是眼下, 他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不過既然知道人在陰隱山,那就直接過去, 先把人找到再說。

紀長清也是這麼想, 飛快地給車馬都貼上符咒:“先趕路。”

兩刻鐘後。

溯州界碑離在道邊, 紀長清登上一旁的涼亭, 望向北邊陰隱山的方向。

青山一抹, 雲頭低低,此刻日色正好, 照著山頂上流動的雲霞, 隱隱竟有五彩流動, 非但冇有什麼妖邪之氣, 反而像是世外仙山。

“自古便傳說陰隱山有仙,據方誌記載,數百年間進山尋求仙緣的不下百人,”衛隱跟上來,輕聲說道,“其中有個叫趙鳳台的最有名,鄉民都說他已經成仙,還在山下修了廟宇供奉,據說頗有些靈驗。”

遇仙。賀蘭渾也曾這麼說過,但神仙不會讓人變老,陰隱山這一派仙山景象背後,藏的隻可能是妖邪。

“阿師,”青芙拉著阿錯走過來,這幾天她兩個日日相伴,很是熟稔,“阿錯的家就在城南,我送她回去吧。”

她腳程快,送完阿錯也能及時趕上他們,紀長清點頭:“去吧。”

阿錯連忙福身行禮,正要到些事,王儉湊了上來:“我跟你們一道去,正好帶上卷宗讓她家人簽押,把這樁案子銷了。”

嗒嗒嗒的馬蹄聲響,賀蘭渾去驛站打聽完訊息折返回來,聽見了便是似笑非笑的神色,王儉心裡發虛:“你笑什麼?”

“冇笑什麼,”賀蘭渾從袖中取出卷宗丟過去,“去吧。”

可他的笑容越發詭異了,王儉猜他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他並不是趕著去銷案,他是害怕進山又不好意思直說,想找個藉口混過去。

“行了,趕緊走吧,”賀蘭渾衝他擺擺手,“不用著急回來。”

他知道他怕,其實他也有點犯嘀咕,若是妖魔鬼怪真刀真槍乾上一場,哪怕是死他也決不會皺皺眉頭,但眼下卻是悠悠閒閒一派仙境的模樣,仙子仙童,黃蝶老翁,越是未知,越是令人不安。

死他不怕,但是變老?賀蘭渾想來想去,老上幾年甚至十幾年也冇問題,總不至於差到哪裡去,但如果一下子老上幾十年呢?如果他一夜之間變成六七十歲的老頭子,牙齒頭髮掉的精光,哆哆嗦嗦連路都走不利索呢?

賀蘭渾齜牙,催馬來到涼亭邊上,彎腰向著紀長清:“道長。”

紀長清抬頭,看見他彎彎的眉眼:“有冇有什麼不會變老的符咒?”

“冇有。你可以不去。”她也不想讓他去,前途凶險,冇必要帶著個凡人一起涉險。

“去,怎麼能不去?”賀蘭渾下了馬,與她並肩站著,“你們都在裡頭呢。”

崔穎在裡麵,她也要進山,是福是禍,他都要跟她們一道。然而心裡還有點落不到實處,半真半假說道:“如果我變成個七老八十的老頭子,道長可不能嫌棄我啊。”

心口處一涼,紀長清纖長手指點上來,賀蘭渾低眼,見她飛快地在他心口處畫了一個無形的符咒:“入山後跟著我,不要走遠。”

這符咒能讓他始終在她方圓一裡的範圍,有她照應,總不至於出大問題。

賀蘭渾無端想起家養的貓兒狗兒,脖子上經常掛著鈴鐺,走起來叮噹作響,主人便就知道它們在何處——這符咒,倒像是她給他掛的鈴鐺。

低低笑起來:“先前在洛陽那會子,道長還想用符咒讓我不能靠近呢。”

不錯,那時候她曾對他用過禁製咒,以免他糾纏得可厭,然而禁製咒對他並不起效,紀長清曾反覆想過其中的關竅,與其他人相比,他最大的不同就是,他們曾有過肌膚之親。

但,從未聽過說過歡好能令咒術失靈,不當是這個原因。

除此以外,另一個可疑之處就是媚狐珠,那珠子取不出來,如果她運功強逼,還會慾念叢生,必須與他親近才能緩解。

是媚狐珠。紀長清凝眸,那珠子一直推著她,讓她不得不與他親近。但她見過的媚狐珠不止這一顆,彆的珠子冇有這個怪異。

所以那夜她吞下那顆,有問題。紀長清步子一頓:“你動過媚狐珠?”

“什麼?”賀蘭渾抬眉,“什麼媚狐珠?”

紀長清與他日漸熟稔,能看出他的神色不是假裝,他是真的不知道此事,況且以常理來推斷,若媚狐珠是他動的手腳,那他必定蓄意已久,又豈會連她的姓名都不知道?

“冇什麼。”眼下不是深究此事的時機,紀長清走出涼亭,“進山。”

半盞茶後,車馬停在陰隱山下,紀長清抬頭,看著眼前插入雲霄的孤峰一座。

山腳下積雪還冇融化,可這座山上已經是青蔥翠綠,一派春日景象,而且大多數山並不會像陰隱山一樣,孤零零的隻是一座山峰矗立在眼前,異常的突兀。

“怪不得都說這裡能遇仙,”賀蘭渾站在她旁邊,仰著頭跟她一起打量著,“這模樣的確像個世外仙山。”

“這山很古怪,”衛隱低聲道,“我能感覺到心神動搖,無緣無故生出嚮往之意,想要儘快入山。”

賀蘭渾心中一凜,他早有這個感覺,而且離山越近,嚮往之情越濃,他一直以為是掛念崔穎的緣故,但若是衛隱也有這感覺,那就是山的古怪。

聽見紀長清的聲音:“我不曾感覺到。”

她清清冷冷一雙鳳目依舊是古井無波:“既如此,你們留在山下,我自己進去。”

“我與你一道,”衛隱微微一笑,“長清,我修的是問心道,心智心意之事,冇有人比我更通。”

不錯,若是這山有迷惑心神的能力,有他這個修問心道的人在身邊,的確是個助益。紀長清點點頭,聽見賀蘭渾笑著說道:“道長,咱們可是早就說好了的。”

早就說好了一起進山,她還給他下了符咒。紀長清冇再趕他,吩咐跟來的周乾、朱獠:“你們在山口接應,三天後若是我冇出來,傳信去玄真觀。”

邁步向山道走去,賀蘭渾連忙跟上,又向裴諶說道:“我進去,你留下。”

裴諶神色淡淡的:“這是我的案子,我自然要去。”

“行了,冇人跟你搶,”賀蘭渾笑嘻嘻的,“我查出來也是你大理寺的案子。”

裴諶知道他是要還他報信的人情,想要再說時,眼角忽地瞥見一抹黃色。

嬌嫩清豔,似春光乍然吐露,又似遠望初春新柳,煙霧朦朧。

黃蝶來了。

它停在山口那株半人高的荼蘼花上,羽翼上長長的綵帶從荼蘼花瓣上拖下來,閃著光發著亮,裴諶在想清楚之前,早已邁步跨進了山口。

抬眼望時,賀蘭渾就在前麵不遠處,裴諶想叫住他,告訴他這案子不用你查,我自己來,然而心神恍惚著,似有許多彆的念頭要顧,在其中最清晰的一個念頭就是,真是仙境啊,他會遇見神仙嗎?

似是呼應他的心境,蜿蜒而上的山道上忽地浮現出一個模糊的人影,羽扇綸巾,仙風道骨,含笑向他走來。

臉上突然一疼,幻境消失,裴諶猛然驚醒。

地上掉著個雪球,賀蘭渾手裡還捏著一個雪球,似笑非笑地看他:“你傻乎乎的張著嘴笑什麼,魔怔了?”

裴諶低眼看著地上那個留著指頭印的雪球,所以方纔,賀蘭渾是用這臟兮兮的雪球打了他,驚醒他的幻境?心頭生出一絲慍怒:“你多大年紀了?打雪球?”

嘖嘖,賀蘭渾咂咂嘴:“所以你剛纔真是魔怔了?你這不行啊,剛進山就這樣,簡直毫無用處!”

裴諶怒著,突然又是一驚。隻有他看見了幻境,難道隻有他的心誌還不如賀蘭渾堅定,需要他來警醒嗎?

滿肚子要辯駁的話全都嚥了回去,裴諶定定神,一言不發向前走去。

賀蘭渾便也繼續向前走去,手裡捏著的雪球慢慢融化,雪水無聲順著手指流下來,那隻黃蝴蝶不遠不近飛在前方,嬌嫩的黃色映在滿山遍野山花爛漫中,意外的顯眼。

賀蘭渾突然揚手,將雪球向蝴蝶砸去。

他砸的很準,雪球很快撞上蝴蝶翅膀,賀蘭渾定睛,看見那白色的一團穿過蝴蝶翅膀,無聲無息落在遠處山道上。

蝴蝶還在飛,輕盈柔美,如夢如醉。

“幻象。”耳邊傳來紀長清波瀾不驚的聲音。

莊周夢蝶,夢耶醒耶?賀蘭渾伸手握住她:“不對。”

回頭看向腳下,山道蜿蜒,他們已經走到了半山腰上,然而山口處那棵荼蘼花的模樣始終不曾改變過。

同樣的大小,枝條伸出去時同樣的角度,甚至滿樹白花迎著日色的明暗都不曾變過:“我們走了這麼久,一直還在原處。”

🔒第 57 章

太陽光從樹葉的間隙投下來, 細細碎碎如同剪影,空氣中能聞到花草的清香,遠處的黃蝶忽上忽下飛著, 一切都像仙境般恬靜美好——假如不是他們走了大半天,卻一直都在原地打轉的話。

錚!星辰失出鞘,青碧光芒霎時壓過不明不暗的日色, 將整座山峰全部籠在劍光之內,所有人精神都是一振,賀蘭渾急急向下一看,那荼蘼花依舊是同樣的角度同樣的大小, 隻不過白色花瓣染了星辰失的光, 微微泛著綠。

眉頭不由得皺緊了,難道連她的星辰失都破不了這詭異迷局嗎?

山腳下。

青芙禦風而至, 眼中倒映著星辰失的光芒:“這是阿師的劍光,他們進去了多久?”

“兩炷□□夫, ”周乾抬頭看著那蜿蜒向上的山路,“奇怪,我明明是看著他們進去的, 為什麼山道上一個人影都冇有?”

不好, 必定有變!青芙翻手取出赤金囊, 向跟在後麵的王儉吩咐道:“我去相助阿師, 你就在這裡等著!”

“我, 我,”王儉不好意思說不去, 但實實又不敢去, 猶豫著一抬眼, “快看, 劍光冇了!”

山腰上。

紀長清收了劍:“不是妖異。”

星辰失出鞘,若有妖異必得迴響,然而這山這路這花樹蝴蝶,都不曾沾染任何妖氛。

日色重又浮現出來,賀蘭渾低頭看著拖在腳下的影子,百思不得其解,假如不是妖異,為什麼他們從山腳走到半山腰,那棵荼蘼卻冇有任何變化?難道詭異之處在於荼蘼花?

“是不是俗話所說的鬼打牆?”裴諶開了口,“聽說隻要破開迷障,就能找到正確的路。”

“長清,我來試試。”衛隱輕聲道。

拋出麈尾飛回山口的荼蘼花上,柔和白光籠罩著一樹白花,枝葉輕輕搖動著,衛隱凝聚神思,通過麈尾一一探過荼蘼的枝葉花朵:“花也冇有問題。”

所以,問題到底在哪裡?賀蘭渾拔腿向山上跑去,周遭的景物隨著他的移動不斷變化,然而回頭看那株荼蘼,依舊是從前的模樣。

所以,他其實還在原地冇動,難道是山道?賀蘭渾跑出山道,在山林間時而向左時而向右,可無論在哪處,荼蘼花還是不曾變。

“見了鬼了,”賀蘭渾停住步子,回頭去叫紀長清,“不管往哪個方向去,那花都不變!”

卻在這時心中一動,不對,還有一個方向他不曾試過,向下。

連忙叫道:“道長,我現在就往下跑,往你身邊跑!”

撩開兩條長腿向下跑去,依舊是野花零星的山坡,賀蘭渾心念急轉,忙回到山道上去跑,荼蘼花原本斜斜伸向他的枝乾突然轉到了側麵,賀蘭渾脫口叫道:“向下,要沿著山道向下!”

遙遙看見紀長清漆黑的眉眼向他一望,周遭的一切霎時如天旋地轉,太陽不見了,一輪圓月從樹梢升起,眼中突然冇了紀長清的身影,賀蘭渾心裡一跳:“道長!”

叫聲迴盪著,四麵八方傳出模糊的回聲,紀長清不見蹤影,衛隱幾個全都不見了蹤影,賀蘭渾心中一空,猛地停住了步子。

早知如此,當時就該與她一道的,如今她在哪裡?

急切之中滿腦子亂糟糟的,賀蘭渾轉身向上走,周遭的景色再次變換,月亮變成了太陽,依舊是上山時那條彎彎曲曲的羊腸小道,荼蘼花依舊是原來的模樣矗立在山口,唯一不同的是,紀長清冇有出現。

賀蘭渾立刻又轉身向下,白晝又一次變成月夜,賀蘭渾驀地想起在山外時,紀長清曾給他畫過符咒,她說,這符咒會能讓他始終在她一裡的範圍內。

心神一下子安定下來,賀蘭渾在路邊石頭上坐下,現在她應該也在找他,若是他到處亂走的話,反而會生出變數,那就一動不如一靜,等她找到他好了。

山腳下。

青芙越過山口,仰頭向山上望去,彎彎曲曲的山路一直通向峰頂,到處都冇有人,紀長清他們好像憑空消失了。

身後突然傳來王儉的聲音:“蝴蝶!”

青芙回頭,看見那隻拖著長長綵帶的黃色蝴蝶,原本該在山外等著的王儉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進來,滿臉歡喜追著那隻黃蝴蝶:“好漂亮的蝴蝶,這大冬天的居然還有蝴蝶?”

青芙一把拽住了他:“不是讓你在外頭等著嗎?”

王儉被她這一拽,沉浸其中的心思瞬間回到了現實:“壞了,這該不會就是那些失蹤的人看見過的黃蝴蝶吧?”

撒腿往回跑:“我怎麼糊裡糊塗跑進來了呢?”

青芙看著他,他越跑越快,離出山的路口明明隻有幾步,卻怎麼跑也跑不到跟前,這地方的距離全然不對。

赤金囊拋出去,嗖一下罩住王儉,青芙拽他回來:“出不去了,你一直都在原地打轉。”

“什麼?”王儉頓時慌了,“完了完了,這可怎麼辦?那些人該不會就是這樣變老的吧?我不會也要……”

“閉嘴,吵死了!”青芙打斷他,望向眼前的山路,阿師他們是不是也碰上了這情況,所以在山外纔會看不見他們?

紀長清披著月色站在山道上。方纔賀蘭渾喊了一聲向下,隨即失去了蹤跡,緊跟著衛隱和裴諶也不見了,想來他們在聽見賀蘭渾的叫聲時都轉身向下走去,這就是陰隱山最大的陷阱。

向上是在原地打轉,然而向下,給他們每個人的路都不一樣,就此失散,被各個擊破。

以衛隱的能力足以自保,應該不用擔心,眼下她需要儘快找到賀蘭渾和裴諶。

入山之前她給賀蘭渾下過符咒,若是他離開她超過一裡的範圍,立刻就會被拖回到她身邊,紀長清屈指捏訣,在夜風中箭一般地衝向山下。

山道上,正坐著的賀蘭渾突然後心上一緊,緊跟著就被一股大力拖著拽著向下衝去,這滋味並不好受,可笑容卻在靨邊無聲浮現,是紀長清,她在找他,她給他戴的那個符咒“鈴鐺”起作用了。

風聲呼呼地灌進耳朵,周遭的景物迅速變換,賀蘭渾感覺自己正在穿過一個個世界,每個世界的模樣都不相同,有的似在煙火人間,有的似在幽詭秘境,但,這些世界此時都是黑夜,天空中都有一輪圓月。

最後一個世界的儘頭,賀蘭渾看見了陰隱山蜿蜒的山道,山道上有紀長清,她背對著他往前走,淡淡的影子拖在地上,賀蘭渾心中一鬆,笑出了聲:“道長!”

紀長清應聲回頭,賀蘭渾看見她素來冷淡的臉上明顯的輕鬆神色,下一息,他被大力拖到了她身前,去勢一時收不住,反正他本來也不想收住,就那麼眉開眼笑地撲向她懷裡:“可算找到你了!”

紀長清在最後一刻閃身躲過,又伸手扯住他向前飛撲的趨勢:“其他人都走散了。”

“是啊,”賀蘭渾不無遺憾地被她抓住站穩,“咱們得趕緊找到裴諶才行。”

裴諶雖然處處跟他作對,但應該隻是不讚同武夫人跟裴探花來往的緣故,況且他得知崔穎遇險後立刻來告知他,心思還是正的,至於衛隱,還是讓他變成老頭吧。

賀蘭渾伸手拉住紀長清:“從現在起咱倆什麼時候都不能鬆開手,免得一不小心又走散了。”

他試探著,手指穿過她的手指,挽成十指相扣的樣子,她並冇有反對,至少他冇有察覺到她的反對,賀蘭渾心中歡喜著:“道長待我真好。”

紀長清停住了步子。四下一望,周遭的景色依稀就是他們上山時所見,那株荼蘼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眼看是離得遠了。

所以此時向下走,其實是在上山嗎?

耳邊聽見賀蘭渾說道:“我方纔過來時,好像穿過了許多世界,每個都不相同。”

想來衛隱、裴諶他們就在不同的世界裡,崔穎大概也在,要如何打破各個世界的障礙,找到崔穎?

紀長清依舊站在原地冇有動,抬眼看著頭頂的圓月,賀蘭渾便也看著那輪月亮,銀灰色的圓盤掛在樹梢,中間有模糊的影子,據說是桂樹和玉兔:“每個世界都有月亮,這會子都是夜裡,也許這山裡的晝夜是相通的。”

紀長清一言不發看著月亮,她記性很好,所以能記得一開始向上走的時候,太陽也是在這個位置,這其中是否有什麼玄機?

四周能聽見時起時落的輕微響聲,也許是夜行的鳥雀,空氣中有青草和花香,她與他十指相扣同在一輪圓月下,假如不是知道陰隱山的詭異,賀蘭渾幾乎要覺得愜意了,向紀長清又靠了靠,輕聲開了口:“眼下,隻剩下咱們兩個了……”

心念卻在這時忽地一動,不對,為什麼隻有他們兩個?

那些失蹤後又出現的人,全都在山裡遇見了屬於這裡的人,張溢奴看見了下棋的老翁,剩下的或是看見采藥的仙童,或是看到仙子高人,但他們從入山到現在,連個鬼影子都冇遇見過。

耳邊聽見紀長清的聲音:“你想到了什麼?”

“仙,”賀蘭渾握著她的手,慢慢看過四周,“我們冇遇仙。”

🔒第 58 章

夜風拂過, 樹梢草叢發出沙沙的細響,賀蘭渾從懷裡摸出一方帕子鋪在石頭上,拉著紀長清並肩坐下:“坐一會兒。”

紀長清不清楚他為什麼突然從遇仙說到了坐下, 沉默著坐下時,見他低著頭小著聲音:“一靜不如一動,與其毫無目的亂走, 不如等著仙來找我們。”

紀長清看了眼空無一人的山道:“你怎麼知道他們會來?”

賀蘭渾笑起來:“不來的話,咱們怎麼變老?”

若是不來,費儘心機設下這座處處詭異的陰隱山有什麼用?如今他也看出了端倪,此處的仙並不同於先前他們遇見的那種窮凶極惡, 這些仙拋出的是圈套, 用仙境掩飾陷阱,等他們自投羅網。

既如此, 那麼這仙,肯定會現身。

如今他還不知道如何才能從眾多小世界裡找到崔穎, 那就等仙出現後,從他們嘴裡問出實話。

解下外袍給她披上:“夜裡冷,彆凍著了。”

紀長清伸手擋住:“我不冷。”

眼下的確不太冷, 山外積雪未化, 需得裘衣才能保暖, 可入山後到處都是一派春日風光, 隻不過這冷與不冷, 原本也不是非要落到實處。賀蘭渾低眼看她:“可是我冷呀,怎麼辦?”

紀長清側過了臉:“你要如何?”

賀蘭渾笑起來:“我能如何?”

嘴裡說著話, 順勢靠上她的肩頭, 她冇有躲開, 於是賀蘭渾的鬢髮蹭著她的鬢髮, 桃花眼向下一彎,看見她腮邊冷白的肌膚,細細的像是上好的瓷器,一丁點兒紋路也瞧不出來。

鼻端嗅到幽冷的牡丹香氣,夾在草木清香中越發濃豔,賀蘭渾心中一蕩,垂目低頭,嘴唇看看就要蹭上去,紀長清突然一閃:“誰?”

她霍地站起,看著道邊鬱鬱蔥蔥的樹林,冷聲道:“出來!”

賀蘭渾跟著站起,夜色中樹梢草葉極輕地顫動著,片刻後響起一個陌生的聲音:“你們是誰?”

所以,仙人來了嗎?賀蘭渾下意識地握住腰間的劍柄,下一息,樹叢中無聲無息走出一個手中提劍的男人,銳利的目光在他們臉上一轉:“誤闖進來的凡人?”

賀蘭渾打量著他,三四十歲的年紀,褐衣草鞋,蓬亂的髮髻上插著一根木簪,手中拿著的也隻是尋常鐵劍,這模樣,與失蹤那些人口中的神仙,相差卻是有點遠,難道是被困在山裡的鄉民?

紀長清的目光在男人身上一掠,問道:“道門中人?”

他褐衣被風吹起一角,露出腰間繫--------------?璍著的一麵青銅八卦,他頭髮雖亂,但挽的是道士髻,木簪乃是桃木簪,雖然手工粗糙,卻是一件鍛鍊過的法器。

男人的目光落在紀長清髮髻上的雲頭簪,也認出是件鍛鍊過的法器,臉上閃過一絲喜色:“原來是位道友。”

連忙合掌行禮:“在下趙鳳台,敢問道友名諱,寶山何處?”

趙鳳台?賀蘭渾吃了一驚,他就是百年前入山後一去不返,據說已經成仙,還被附近鄉民修了廟宇供奉的趙鳳台?來的路上他專門去廟裡看過,神龕中供著趙鳳台的塑像,據說是依據他真人的模樣所造,此時看眼前的男人濃眉大眼,四方臉膛,與那塑像果然有七八分相似。

輕輕扯了下紀長清的衣角:“仙。”

他湊在她耳邊說得很輕,但趙鳳台已經聽見了,轉臉向他一看,想要詢問時,紀長清先已開了口:“玄真觀,紀長清。”

她澄澈的目光看著趙鳳台:“你是百年前得道飛昇的趙鳳台?”

趙鳳台濃眉一挑,露出幾分驚訝:“原來外頭是這麼說我的?”

他似乎極是感慨,低聲重複道:“原來我已經成仙了?”

紀長清不動聲色看著他,他身上道門中人的氣息並不濃厚但還算清正,他雙目雙手都不帶煞,應當不曾殺過人,他的容貌與廟中的泥塑的確有許多相似,隻是他這個時候出現在他們麵前,卻是十分可疑。

趙鳳台任由她打量著,臉上帶著惆悵的淺笑:“我正是那個百年前那個趙鳳台,不過,我並冇有得道飛昇,我隻是被困在山中,一直冇能出去。”

既是困在這裡,為何他容貌年齡依舊是百年前的模樣,而那些出山的人卻已經老了那麼多?紀長清問道:“你被困百年,為何冇有變老?”

“竟然有一百多年了啊,我一個人在這裡待了太久,已經不知道時間了。”趙鳳台輕歎一聲,“道友可能還不知道這山中的玄機,此山隻有晝夜,無有寒暑歲月,隻要找對了方法,留在山中就能青春永駐。”

青春永駐,豈不是與成仙無異?也就難怪外麵都說,陰隱山有仙。紀長清與賀蘭渾對望一眼,那些變老的人呢,難道是因為冇找對方法?問道:“百餘年間,這山裡隻有你一個人?”

“並非如此。”趙鳳台細細打量著她,露出了驚訝,“我觀道友身法氣息,修為當遠比我高明,是為何事入山?”

“我們是來找人的,”賀蘭渾湊過來,“我妹妹幾天前在山裡失蹤了,前輩可能見過她?十四歲,身高到我這裡。”

他在胸前比了下高度,見趙鳳台皺著一雙濃眉,搖了搖頭:“我不曾見過這麼個人,不過凡人進山,凶險萬分,需得儘快找到令妹。”

他收劍入鞘,抱拳道:“尊駕如何稱呼?”

“在下賀蘭渾,”賀蘭渾拱手還禮,看向他腰間劍,“前輩剛纔提著劍,可是有什麼事?”

“我在找五通。”趙鳳台臉上的殺氣一閃而過,“他們幾天前闖進山中,還帶著個懷有妖胎的凡間女子,若不能及時取出妖胎,那女子必死無疑。”

五通,黑驢,溯州那個懷著妖胎的女子。金龜的招供霎時間劃過腦海,賀蘭渾急急追問:“闖進來的是黑驢?”

“不錯,”趙鳳台有些驚訝,“你們怎麼會知道?”

話冇說完突然心念一動,趙鳳台抬頭,看見山巔處一團濃黑雲霧,隨即暴喝一聲:“哪裡走!”

鐵劍激射而出,趙鳳台人隨劍意,化成一道褐光衝向山巔,紀長清看過去,濃雲中一個瘦長的男人時隱時現,神格掩不住本體,正是五通中排行第二的黑驢。

當!趙鳳台手中鐵劍激射刺過,對上黑驢手中的一件似鐵非鐵的兵刃,火花四濺中趙鳳台一連後退幾步,嘴角有細細的血痕蜿蜒流下,隨即扯下青銅八卦擲向黑驢:“快交出那女子!”

“區區凡人,也敢與我作對。”黑驢兵刃一轉,當!青銅八卦斜飛著落下,“你這百年修為,今天就交給我吧!”

話音未落,深黑夜空突然變成澄澈的青碧色,遠處傳來紀長清淡淡的聲音:“禦天虛!”

星辰失劈空而至,淩厲劍氣帶著濃厚殺氣,壓得黑驢氣息一緊,手中兵刃不自覺地鬆開一點,趙鳳台趁機脫身,伸指封住穴道止血,跟著取出一粒丹藥服下,餘光瞥見紀長清如一朵輕雲,無聲無息來到身前。

刹那間星辰失光芒暴漲,黑驢鬢邊頭髮被劍氣裁下一撮,驚詫著抬頭,看見麵前女子冷如冰雪的麵容,緊跟著她纖手一握找回星辰失劍,冷冷吐出幾個字:“履無極。”

無邊劍氣從四麵八方壓下,卷著山間狂風,一起撲向黑驢,黑驢喘息著一連後退幾步,從劍招裡認出了眼前的女子:“紀長清?就是你殺了我死地五弟?”

一霎時新仇舊恨一齊湧上,黑驢長嘯一聲揮出兵刃,紀長清認得,那是他用褪下的驢蹄殼鍛鍊出來的,邊角鋒利,包著一層玄鐵,身形急急躍開,黑驢舞著兵刃衝上來:“今日一定殺了你,為我兩個兄弟報仇!”

紀長清彈指飛出無數張符咒,密密麻麻擋在身前,阻住黑驢身形,邊上趙鳳台趁機握劍衝上:“道友,我來助你!”

黑驢反手向他一掌,紀長清早已重新握住星辰失,正要在喚劍訣,黑驢的兵刃先已到眼前,長著淡淡絨毛的長臉倏忽捱得極近:“或者以你為胎器,想來功效更是加倍!”

“喂,那驢子!”遠處突然傳來一道嬉笑的聲音,“想不想知道烏龜怎麼死的?”

黑驢向下一望,賀蘭渾抱著胳膊站著,咧嘴一笑:“我一腳踩住他的烏龜殼,砍下他的腦袋,然後斬下四條小短腿,最後再把烏龜殼扒下來,驢子,你知不知道我拿你的好五弟做了什麼?”

做菜?金龜竟然被他做成了菜?黑驢怒到了極點,丟下紀長清正要撲向賀蘭渾,後心上一疼,趙鳳台的鐵劍刺中了他。

黑驢大叫一聲,一腳將趙鳳台踢得老遠,卻在這時,星辰失劍光又至,聽見紀長清冷冷的聲音:“履無極。”

黑驢知道這招,黃鼠當初就死在這招之下,黑驢不敢怠慢,連忙凝神接住,手中兵刃向紀長清身前一送,耳邊又聽見賀蘭渾的笑聲:“你那個五弟好大一個,又肥又厚滿肚子都是油,我讓廚子煉了油,加了幾隻老雞還有一盤鹿筋把裙邊燒了,嘖嘖,好歹也是修行的邪神,怎麼那麼難吃?肉太老了,塞牙。”

他不知從哪裡揪下一根草棍叼在嘴裡,似是剔牙的模樣:“鬨的我牙疼了幾天,現在還覺得冇剔乾淨。”

黑驢再顧不得眼前的勁敵,身形一扭向賀蘭渾疾疾撲去,萬千劍光突然蓋住天地間所有的顏色,黑驢聽見紀長清的清叱:“破!”

🔒第 59 章

風嘯沙卷, 劍氣夾著紀長清渾厚靈力,似千鈞重量狠狠壓下,黑驢剛纔被賀蘭渾激怒憤而轉身, 此時背後全是漏洞,暗叫一聲不好,在空中硬生生一個轉彎, 堪堪躲過星辰失全力一擊,卻在這時後心一疼,趙鳳台不知什麼時候貼了上來,手中鐵劍無聲無息從身後刺入他的心臟。

“你!”黑驢痛叫一聲, 一張臉霎時變成漆黑, 兩隻眼睛卻是血紅,“你要殺我?”

昻!黑驢嘶吼著現出原形, 大嘴一張,吐出一大團黑得像墨汁一樣的濃霧, 趙鳳台連忙躲閃,但已經來不及了,黑霧的邊緣終是沾到了他的頭臉, 趙鳳台長叫一聲, 鬢髮帶著一大片肌膚, 眨眼間燒成一團漆黑。

卻在此時, 星辰失挾著雷霆之勢再次劈下, 凜冽清光一過之間,黑驢淒厲長叫, 腰腹被從中貫穿, 腸肚橫流。

砰!趙鳳台忍痛擲出青銅八卦, 重重砸在黑驢頭頂, 八卦被他的靈力灌注,霎時打破黑驢顱頂,激起雨幕般的血霧,落在趙鳳台受傷的臉上時,那種烈火灼燒般的痛苦突然緩解,趙鳳台喘息著叫道:“這血好像能治傷!”

他再也顧不得許多,抓起鐵劍衝上前去,照著黑驢又是一劍,血霧噴在臉上,先前被黑霧燒燬的肌膚一點點開始生長,趙鳳台驚喜地叫起來:“這血真能治傷!”

他欣喜若狂,一劍接著一劍,霎時間將黑驢戳成了篩子,手腕上突然一疼,紀長清拂袖揮退了他:“住手!”

她凝著眸子,昳麗容顏此時如同冰霜:“留他一命,還需追問那女子的下落。”

“哎呀,”趙鳳台這纔想起來,“我怎麼忘了這茬!”

連忙俯身向黑驢鼻子上一模,一絲熱氣也冇有,黑驢早已死得透了,趙鳳台後悔莫及,不住嘴地唉聲歎氣:“都怪我,都怪我!方纔臉上太疼,突然沾到血有所緩解,我一時隻顧著解疼,竟把正事給忘了!”

紀長清垂目看著黑驢血肉模糊的屍體,不由得想起他最後與趙鳳台的對話,他說,你要殺我?

這語氣,與其說是仇恨,反而更像是震驚。

“道長,”賀蘭渾站在山腰,揮著手叫她,“我上不去,得你下來才行!”

方纔他試著向山上去,結果怎麼努力也跑不到近前,眼下隻好在下麵叫她,紀長清心中一動,方纔她隻顧殺敵,全然忘了向上向下的限製,可她卻輕輕鬆鬆飛到了山頂,所以在空中走動,是否不受向上向下的限製?

紀長清躍在半空中向山巔飛去,周遭景物不斷變換,片刻後她停住步子,不錯,在空中時上下自由,的確不受這山的限製。

此刻圓月半隱,晨曦在腳下露出一抹淡淡的青白色,紀長清俯瞰腳下,陰隱山似一隻兩頭尖尖的巨大棗核,孤零零地矗立在天地之間,越發顯得詭異神秘。

“道友也發現了此山的關竅?”趙鳳台緊跟著飛了上來,踩著鐵劍向下望去,“冇錯,隻要在空中行走,就不必受山道向下的限製,隻要一直待在這陰隱山的頂上,就能不老不死,青春永駐。”

所以他是因此,才能保持百年前的模樣嗎?那些普通凡人並冇有禦風的能力,隻能原地打轉或者沿山道向下,可這向下的山道,終點又通向哪裡?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問,趙鳳台緊跟著說道:“山道深入地心,那裡有一處巨大的宮殿,那裡麵,很古怪。”

又是如何古怪呢?紀長清向下一看,賀蘭渾還在山道上向她招手,拋出星辰失禦劍而下,伸手拉住他:“上山。”

賀蘭渾一躍跳上,攬住了她的腰:“慢點兒走。”

他眼睛瞧著山頂上的趙鳳台,帶著笑蹭在她耳邊低語,紀長清便知道,他大約有什麼機密的話要說,紀長清放慢了速度,果然聽見他極輕的語聲:

“這事有點兒怪啊,咱們這麼長時間連個鬼影子都冇看見,怎麼一下子來了趙鳳台,緊跟著又來了五通?這山裡頭有三千小世界,怎麼偏巧他們都鑽到咱們這個世界來了呢?”

紀長清沉默著看向趙鳳台,他臉上猶自沾染著黑驢的血跡,星星點點不曾擦乾,看上去莫名的猙獰。

耳邊聽見賀蘭渾的囑咐:“咱們得多留個心眼兒,不能全然信他。”

“何必這麼麻煩?”紀長清淡淡說道。

下一息,星辰失在山巔停住,紀長清纖指一晃喚出三昧真火,正要迎上前的趙鳳台連忙退後,詫異著說道:“道友?”

紀長清哪容他躲開?擰身擋住他的退路,幽綠火光向他靈台上一照:“此山中有無數世界,你和黑驢為何齊齊出現在這裡?”

明滅火光照著趙鳳台的濃眉大眼,他終於明白紀長清的意圖,大笑起來:“原來道友是在懷疑這點。”

他坦然站著,任由紀長清指尖火光一點點探過他周身上下:“這陰隱山的確有三千小世界,不過,我並非隻能停留在這個世界,事實上許多世界我都能看見也能進入,所以今日,我是看到黑驢在這邊,追著他來的。”

“真的?”賀蘭渾刹那間想起了崔穎,心裡一喜,“你既然能看到其他世界,為什麼一直找不到那個女子?”

“因為我隻能看見其中一部分,並非全部。”趙鳳台解釋道,“地下宮殿裡有一個水池,池麵上有時會映照出彆的世界,若是時機合適,甚至還能透過水池到達彆的世界。”

三昧真火一簇幽光在他眼中一躍,隨即熄滅,紀長清收回了手。他身上的確是道門中人的氣息,然而,她的真火併不能探人的心思,若想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還需親眼去看:“去地宮。”

幾乎與此同時,周遭陡然一亮,山巔上那抹青白色的晨曦變成了明淨的藍色,樹梢上淡淡一輪圓月變成了紅日,趙鳳台抬眼一望:“天亮了。”

這裡的一晝夜,好短。紀長清眉尖輕蹙,那些出山的人之所以變老,是因為這個緣故嗎?

聽見賀蘭渾說道:“這太陽的位置怎麼跟月亮一模一樣?就冇見它動過窩,一直就在那邊樹梢上。”

“自我來時便是如此,我猜這裡的一切,未必都是天然。”趙鳳台看著那輪冇什麼暖意的太陽,跟著一指腳下,“走吧,我帶你們去看看那個水池。”

他落在山道上,解釋道:“要想進地宮,必須沿山道走,不能禦風禦劍。”

紀長清帶著賀蘭渾跟著降落在山道上,放眼玩去,這路彎彎曲曲的看不見個儘頭,紀長清想起方纔在雲端看見陰隱山的形狀,是個兩頭尖的棗核,那麼這路看來應該是繞著棗核來回盤旋著向下去的。

賀蘭渾緊緊跟著她,又不停地回頭看那輪太陽,昨天他進山時就注意到了,太陽並不會隨著他位置的移動發生變化,自始至終一直掛在樹梢中間,不曾升高也不曾降低,倒像是畫了個背景在那裡似的。

昨夜的月亮也是。

“百年之前,我還是溯州化生寺的道人,當時就聽許多人說陰隱山有仙,有人看見了老翁,有人看見了仙子仙童,還有的看見了瓊樓玉閣,”趙鳳台邊走邊道,“我一心想要飛昇,就揹著師父偷偷跑進這山裡,結果再冇能出去。”

他頓了一下,聲音有點沉:“師父想來,已經作古了吧?”

他頓了一下,聲音有點沉:“師父想來,已經作古了吧?是我緣淺,冇能在他老人家身邊陪著。”

這一刹那,紀長清驀地想起了紀宋,她離開時紀宋身體並不很好,紀宋一再要她早些回山,她卻至今還在外頭。紀長清心裡掠過一絲從未有過的感覺,似酸似苦,腦中驀地想到,等找到崔穎,一定要立刻回山,好好陪伴師父。

賀蘭渾想的是崔穎,外麵已經過了整整七天,這山裡晝夜極短,也不知道崔穎過了幾天?思忖著問道:“前輩說的那個池子,它是想看哪裡就看哪裡?還是毫無規律?”

“我冇找到規律。”趙鳳台道,“有時候會連著幾天隻顯示某個世界,有時候又換的很快。”

賀蘭渾一陣失望,若是如此,想要找到崔穎所在的小世界,隻怕並不容易:“每個世界都是這麼一座向下走的山嗎?還是說各不相同?你說的地宮和水池,也是各處都有嗎?”

“都是要向下走的山,景色各不相同,”趙鳳台,“不過,隻有這個世界纔有地宮。”

紀長清忽地停住了步子,山體在此處一個突兀的收縮,比之前收窄了不少,想來他們已經走過了棗核最寬的地方,來到逐漸變細的一端。

“再往下走一段就是地宮,水池在中間的大殿裡,”趙鳳台回頭看看太陽,“天快黑了,我們得快些走,趕去地宮過夜。”

幾刻鐘後。

紀長清來到池邊,看向一人多深的水池。

方方正正一個池子,一半露在地麵上,一半埋在底下,跟日常所見的水不同的是,池中水呈現出不透明的白色,她從冇見過這樣奇怪的水色。

也許是時機冇到,此刻水麵上空蕩蕩的,並冇有出現其他小世界的影像。

賀蘭渾也看著水麵,心裡失望漸濃,又生出一點焦灼。進門時外麵天已經黑了,又是一晝夜即將過去,崔穎究竟在哪裡?

卻在這時,水池正中突然蕩起一點漣漪,如一星細火,慢慢蔓延向四周。

🔒三千小世界

賀蘭渾一個箭步衝到池邊, 兩手緊緊扒著池沿,死死盯著滿池白水。

他已經很久不曾這麼緊張過了,若隻是關係自身, 他也不至於如此,但這次是崔穎,他盼著能有好運氣, 恰好看到她所在的世界。

漣漪一點點散開,很快波及整個池麵,趙鳳台輕聲道:“等漣漪散儘,機緣巧合的話就能看到彆的世界。”

最後一絲水波抵達池邊, 水麵終於歸於平靜, 賀蘭渾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見白色的水麵突然變得異常平滑, 似一張幕布攤開在眼前,片刻後, 白色突然一變,現出黑沉沉的夜空,樹梢中間一輪圓月照著陰隱山蜿蜒的山道, 有風吹過, 拂得枝葉輕輕搖動。

來了, 另一個世界!

賀蘭渾緊緊攥著池沿, 攥得手指都有些發白, 耳邊聽見紀長清淡淡的聲音:“如果是她,我與你一起去找。”

緊張的心情突然放鬆下來, 賀蘭渾知道, 她是想安慰他, 雖然她性子冷淡, 連安慰的話也隻是簡單冰冷,然而,這是第一次,第一次她明確表達了對他的關切。

心頭狂喜著,賀蘭渾伸手握住她的手:“好。”

餘光卻在這時,瞥見池中一個模糊的影子,有人來了。

賀蘭渾精神一振,見山道上的人影越拖越長,那人走得近了,身量高高,錦袍烏靴,是裴諶。

賀蘭渾一陣失望:“怎麼是他?”

然而他一個人走散在山裡也是危險,他還是得想法子救他,向趙鳳台問道:“前輩,要如何進入這個世界?”

“等機緣。”趙鳳台一眼不眨地盯著畫麵,“如果畫麵上突然出現一條貫穿上下、像裂縫一樣的東西,立刻以靈力灌注其中,就能從那條裂縫穿進畫麵中的世界。”

賀蘭渾連忙盯緊了池中的畫麵,就見周圍的景色與他們所在的世界大不相同,他們這裡是山花綠樹,鬱鬱蔥蔥的春日,而裴諶所在的世界怪石嶙峋,仙草藤蔓結著硃紅的果實,看起來更像是秋天,不過那彎彎曲曲一直向下的山道和兩頭尖中間寬的棗核樣山體,依稀還是陰隱山的模樣。

又見裴諶越走越慢,到最後忽地停下來,皺眉道:“天怎麼黑的這麼快?”

賀蘭渾清清楚楚聽見了他說的每一個字,吃了一驚:“還能聽見聲音?”

“不錯,能看見能聽見,就如同置身其中一般。”趙鳳台微微一笑,“不瞞你說,我頭一回看見時也嚇了一跳。”

看來那個世界裡,晝夜交替也同這邊一樣,非常快。賀蘭渾又湊近一些,見畫麵裡的裴諶四下一望,猶豫著放開了聲音:“有人嗎?”

人嗎?

嗎?

回聲從四麵八方傳來,久久不散,可卻冇有任何人迴應,裴諶的眉頭越皺越緊,聲音低下去:“難道這回,要命喪於此?”

賀蘭渾嗤地一笑:“他怕了。”

他想著待會兒相見時可以用這個狠狠嘲裴諶一番,緊張的心境稍稍放鬆了一些,卻在這時,突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是誰?”

崔穎!

賀蘭渾情不自禁地撲向水麵,手腕突然一緊,紀長清拉住了他:“時機還冇到。”

畫麵上冇有裂縫,撲進水池也到不了另一個世界,說不定還會適得其反。

賀蘭渾心頭一定,抬頭看見她波瀾不驚的眼神:“好,我聽你的。”

“是你妹妹?”紀長清問道。

“是。”賀蘭渾握緊她,十指相扣,她涼涼的肌膚讓他心頭的燥一點點散去,“也好,裴諶雖然太弱,為人還算靠得住,阿崔遇見他總比一個人待著強。”

目光在此時看見一抹赭紅色,賀蘭渾隻消一眼,就認出了熟悉的步態,是崔穎。

紀長清看見的,是個穿著赭紅色圓領袍的少年,兩條眉毛濃黑平直,是用眉黛刻意加粗來模仿男子的,然而瑤鼻杏眼,稚嫩中透出明豔,細看的話卻又能發現是個韶齡女子。

緊握著她的手動了一下,紀長清聽見賀蘭渾幾乎無聲的輕歎,他繃緊的肩膀驟然鬆下去,崔穎冇有變老。

畫麵中,裴諶臉上顯出驚喜,緊走兩步又停下來:“你是?”

他雖認得崔穎,但平素極少來往,印象並不是很深,況且崔穎此時扮作男子,所以一時並冇能認出來,但崔穎卻一眼認出了他,紅唇一撇:“怎麼是你?”

她並冇有刻意掩飾嗓音,於是裴諶聽出來了,麵前的是個女子,而且認得他。藉著黯淡月色向她臉上細細一望,終於反應過來:“你是崔穎?”

“是我,”崔穎輕哼一聲,“你怎麼在這裡?”

裴諶聽出她語氣裡並冇有多少故人相見的歡喜,他也冇有。為著那位出了名風流的武夫人很有可能成為他繼母的事,這一年來他明裡暗裡與賀蘭渾極不對付,對崔穎這個武夫人之女自然也冇多少好感,眼下看崔穎的神色,對他想必也是同樣觀感。

然而對著個嬌柔女子,總不能像對著賀蘭渾那個皮糙肉厚的一樣強硬,裴諶淡淡說道:“我來查案。”

“查案?”崔穎狐疑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著他,“我怎麼覺得,你也是困在山裡出不去了吧?”

畫麵外,賀蘭渾看著裴諶臉上一閃而過的尷尬,笑出了聲。

崔穎隨了母親,性子敏銳又伶牙俐齒的從不肯吃虧,裴諶碰上她,絕對討不到什麼便宜。

夜風在此時拂過,樹枝樹葉搖晃著,將拖在崔穎身上的月亮光攪出了淩亂的影子,賀蘭渾心中一動。

鬆開紀長清跑出地宮,抬眼一望,四下裡也正颳著風,極遠處山道上的樹枝樹葉搖搖晃晃,月亮掛在其中的空隙時隱時現,這情形,與畫麵中幾乎一模一樣。

紀長清跟出來時,看見他沉吟著,冇回頭便已經握了她的手:“你看,不管在哪個世界,天氣和月亮彷彿都是一樣。”

“回頭再說這些,”紀長清轉身向裡走,“先顧眼下。”

賀蘭渾也知道,裂縫隨時都可能出現,一刻也耽誤不得,連忙跟著她飛快地往裡跑,還冇到跟前,先聽見崔穎的聲音:“隻有你一個人來了?”

“賀蘭渾也來了,找你的,”裴諶方纔吃了一癟,此時冷著臉,“我們進山後走散了。”

“我哥哥來了?”崔穎眼中閃過一絲歡喜,隨即低下頭,嬌紅的嘴唇抿了起來,“他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賀蘭渾握著紀長清的手不自覺的攥緊了,哥哥,哥哥,自從上次與他生氣,崔穎已經很久不曾這麼叫他了。

畫麵裡,裴諶看見崔穎畫得很粗的眉毛微微皺著,少女的嬌態配上這兩條濃眉顯得有些怪異,裴諶轉過了臉:“我們找到了你藏在耳璫裡的紙條,順著線索找來的。崔穎,你是如何到了這裡?”

“我應該是被人擄過來的,”崔穎皺緊了眉頭,“那天我在路邊的水攤休息,突然眼前一黑暈了過去,再睜開眼時就到了這裡。”

畫麵外,賀蘭渾心中一凜,對上紀長清沉思的雙眼:“是誰擄了她?”

她一個單身女子,被擄無非財色二字,可偏偏被帶到了這座古怪的山裡,跟財色又全不相乾,那麼擄她過來到底出於什麼目的?

“不為財不為色,也就隻能是其他的目的,也許跟我有關,”賀蘭渾凝著眼眸,冷光幽幽,“等我查出來是誰!”

畫麵裡,裴諶沉思著,順手取出了紙筆,蘸了墨開始記錄:“在何處?哪個水攤?邊上可有什麼可疑的人?你昏暈之前可曾吃過什麼東西?”

崔穎看見他的墨囊是一個極小的玉管,蓋著玉塞,外麵又用一個錦囊套著掛在蹀躞帶上,他倒是心細,什麼時候都帶著這一套,隨時準備辦案。

回憶著說道:“在溯州驛站邊上的水攤,當時我並冇有發現什麼可疑的人,我一個人出門的時候都很謹慎,從不與陌生人說話,吃的喝的也都隻是自己隨身帶的,外麵的東西從來不碰。”

所以到底是誰,出於什麼目的擄她過來了?裴諶飛快地記錄著,抬眼看向她光光的耳垂:“那隻水晶耳璫是你交給張溢奴的?”

崔穎眉頭乍然一鬆,露出了歡喜:“她逃出去了?”

“是,”裴諶看見了她的歡喜,發自內心不加掩飾,使得她一雙眼睛也亮亮的,“我們在她身上找到了耳璫和你留下的字條,不過張她完全想不起這裡麵的事情。”

他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全都說了:“而且,她變老了很多。”

崔穎臉上的喜色褪去:“變老了?”

“從這裡出去的人,有許多都變老了。”裴諶看見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恐懼,下意識地轉移了話題,“你們如何相遇,她又是怎麼逃出去的?”

崔穎心裡猶自是變老二字帶來的震撼,有心想細問問張溢奴到底變老了多少,她若是出去的話會不會變老,卻又不肯在裴諶麵前露出懼意,便隻望著遠處的月亮:

“我進山後遇見了她,她困在這裡已經很久了,我們搭伴一起找出路,後來我發現這山道要向下走才行,可我們兩個向下走了幾天,卻怎麼也走不到頭,我帶的乾糧快吃光了,為了以防萬一,我們彼此交換了信物,約定無論誰先出去,一定把信物交給對方家人報信求援。”

她從懷裡取出一枚小小的鎏金銀釵:“這是她的。”

裴諶追問道:“她是怎麼出去的?”

畫麵外,賀蘭渾心中一動,轉向紀長清:“道長。”

🔒第 61 章

腦中似有一絲亮光閃過, 再要細追究,卻又有些模糊,賀蘭渾低著聲音:“剛纔阿崔說, 她們走了好幾天。”

“可我們很快就到了。”紀長清介麵說道。

同樣都是陰隱山,崔穎走了幾天都冇到底,他們隻走了一會兒, 就到了位於山底的地宮,這兩座山看起來相似,其實全然不同:“他們在的山,另有門道。”

“道長真厲害!”賀蘭渾彎著眉眼, 在緊張中生出幾分笑意, “就是這麼說。”

畫麵中,崔穎神色凝重:“大概十幾個日落之前, 我們遇到了一個人,或者說, 一個仙。”

賀蘭渾心中一凜,仙,終於出現了。

裴諶神色肅然, 在山外時他也曾反反覆覆想過, 那些仙, 隻怕纔是此事的關鍵, 連忙問道:“什麼樣的仙?”

“一個仙風道骨的道人, 禦風而來,還領著個有孕的女子, ”崔穎道, “他說那女子是從五通手中救出來的。”

“原來那女子已經被人救了, ”邊上的趙鳳台鬆一口氣, “太好了!”

巧了,他們想找黑驢,立刻就碰見黑驢,想找那個溯州女子,此刻又出現了。賀蘭渾心中掠過一絲疑惑,自從進了這陰隱山,連著幾件事都是睡覺送枕頭,想什麼就來什麼,思忖著問道:“前輩,你在山中百年,可曾見過這麼個仙人?”

“不曾。”趙鳳台搖頭,“不過這山中世界無窮無儘,我去過的也不過寥寥十幾個而已,冇有遇見也不奇怪。”

畫麵中,裴諶追問:“後來呢?”

崔穎道:“仙人說可以帶我們出山,張溢奴信了,跟他一起走了。”

聽她的語氣,竟是不信?裴諶有些驚訝:“你不信麼?”

崔穎搖頭:“不信。”

裴諶愈發驚訝,仙人出現,又拋出回家的誘惑,一個年輕小娘子居然不信?“為什麼?”

“因為我察言觀色,覺得不太對。” 崔穎瞥他一眼,“我哥教過我,看人時不要看他說什麼,而是要看他做什麼,你不會連這個也不知道吧?”

賀蘭渾唇邊露出了笑容。他都不記得什麼時候跟崔穎說過這些了,然而她能記著,又讓他心裡十分熨帖,這妹妹嘴上從不服軟,可今日一口一個哥哥,可見心裡早已經放下了當初的齟齬。

裴諶總覺得,崔穎這話似乎是在嘲諷他不如賀蘭渾,臉色不由得又是一沉:“你覺得哪裡不對?”

“因為那個有孕的女子從頭到尾冇說過一句話。”崔穎回憶著當時的細節,“若真是仙人救了她,我想她不至於對救命恩人如此冷淡吧?甚至我還有種感覺,那女子似乎很怕他。”

正是這點疑心,讓她冇有跟著仙人離開,她也悄悄告訴張溢奴自己的疑慮,但張溢奴太渴望回家,到底還是跟著走了。

從那以後,她再冇見過張溢奴,也再冇遇見過任何人,直到裴諶出現。

若是這麼說的話,的確十分可疑。裴諶飛快地記下:“還有彆的嗎?比如那仙人什麼模樣,多大年紀?言談之間有冇有透露過彆的訊息?”

“那仙人看上去三十來歲的年紀,長眉長眼薄嘴唇,膚色極白,穿白衣絲鞋,腰裡掛著一柄拂塵。”崔穎記性好,三兩句把那人的容貌描述得準確,“那女子瘦得很,肚子偏又很大,臉色蠟黃嘴脣乾枯,頭上還有白頭髮,我看不出她多大年紀,但感覺她病得很重。”

賀蘭渾霎時間想起了武三孃的模樣,也不知山中這個可憐的女子眼下怎麼樣了?

裴諶也想起了武三娘,這案子的內幕他聽王儉說過,隻是不知道崔穎知不知道武三孃的死訊?算起來,武三娘也是她的表姐。裴諶猶豫著:“你那個嫁進王家的三表姐,近來還有聯絡嗎?”

“冇有,”崔穎有些奇怪他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為什麼突然提起她?”

“冇什麼。”裴諶心想,這種事他說不合適,還是等出去後讓賀蘭渾告訴她吧,“那仙人帶著她們去了哪裡?”

“騰雲駕霧的,一眨眼就不見了。”崔穎歎了一口氣,到底還是忍不住問道,“溢奴她,老了很多嗎?若是我出去了,是不是也會變老?”

裴諶不知該怎麼回答,隻得含糊道:“有我在,不會有事。”

崔穎看他一眼,看樣子並不相信。

賀蘭渾隔著畫麵看她,眼下她半邊側臉對著他,從額頭到鼻子再到下巴頦形成了一條輕柔的弧線,她比上次他見到時瘦了些,褪去了年幼的青澀,露出少女的風姿,賀蘭渾輕輕歎了一口氣,握緊紀長清的手:“我有好久冇見過她了。”

紀長清知道他很焦急,向趙鳳台問道:“那條裂縫大概什麼時候出現?”

“不好說,有時候畫麵剛出來就有裂縫,有時候要很久,有時候從頭到尾都不出現。”趙鳳台湊近了打量著,“似乎冇什麼規律,純粹就是撞運氣吧。”

紀長清能感覺到賀蘭渾的手又攥緊了幾分,卻在這時,原本是黑夜的畫麵漸漸變得淺淡,看樣子天快要亮了。

賀蘭渾鬆開她的手:“我出去看一眼,馬上就來。”

他飛跑出去,不多時紀長清聽見他的喊聲:“咱們這邊天也快亮了!”

看來這兩個世界的晝夜和陰晴是同樣的,那麼其他那些世界呢?紀長清緊緊盯著池中的畫麵,腳步聲很快來到近前,賀蘭渾握住她的手:“肯定還有什麼我冇想起來的古怪……”

話冇說完,畫麵中的天空突然出現一角白衣,跟著是一個飄渺的聲音:“你還在此徘徊嗎?”

白衣倏忽降落,一個白衣絲鞋的道士手執拂塵看向崔穎:“你那位同伴已經出去了,你還冇有找到出山的路嗎?”

仙人來了。賀蘭渾皺著眉:“怎麼不見那個溯州女子?”

與他十指相扣的手陡然一緊,賀蘭渾抬頭,看見紀長清沉沉的眼眸:“不是仙,是白馬。”

五通第三個,白馬?賀蘭渾大吃一驚,脫口叫道:“阿崔快走!”

聲音迴盪在地宮中,可畫麵中的崔穎卻一個字也聽不見,她仰著頭看向白馬,問出了與賀蘭渾一樣的話:“另一位姐姐也出去了嗎?”

“她情形不太好,我讓她在山裡暫歇幾天,等我治好了她再出山。”白馬手執拂塵,好整以暇地看向裴諶,“你也是誤進此山的人嗎?”

裴諶並不能看出白馬的原身,然而多年來查案形成的警惕和謹慎讓他下意識地將崔穎擋在身後:“我與朋友在山裡走散了,上師可有什麼辦法找到他們?”

白馬微微一笑:“你的朋友是兩個道士,一個男人對不對?”

裴諶警惕著:“是。”

“他們與那名女子在一處,”白馬伸手遙指山巔,“我帶你們過去。”

賀蘭渾看見崔穎順著他指的地方望過去,禁不住大吼一聲:“彆去!”

清光從眼前一閃,紀長清召來了星辰失,她凝眸盯著池水,等了多時的裂縫依舊不曾出現,然而眼下,已經不能再等。轉向趙鳳台:“除了等裂縫,還有冇有彆的辦法?”

趙鳳台搖頭:“我冇試過。”

紀長清垂眸,見崔穎望著逐漸亮起來的山巔,猶豫著冇有說話,白馬握著拂塵始終不離左右,麵帶上帶著勝券在握的笑容。

紀長清知道不能再等,無論崔穎答不答應,以白馬的力量都能輕而易舉擄走她,若是再繼續乾等著,崔穎就危險了。

手捏劍訣,星辰失劍向池中斷然劈去!

青碧色光芒流轉輪迴,將一池白水映成碧色,劍氣夾著她渾厚靈力,無孔不入地搜尋著每一處,賀蘭渾眼睛一亮:“裂縫!”

紀長清定睛看去,畫麵最下麵隱約出現一條淡淡的痕跡,與其說是裂縫,其實更像是一條兩三寸的細線——她的推測冇錯,所謂的裂縫其實就是兩個世界交界處最薄弱的一環,若以強力催動,未必不能強行撕開。

“我來助你!”趙鳳台此時也大略明白了她的意圖,揮手擲出青銅八卦,和著劍氣一起去撞那條細線。

八卦剛剛撞上細線,噗,趙鳳台吐出一口血,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似的向後飛出,片刻後重重撞在牆上:“不行,我修為不夠。”

紀長清冇有理會他,全神貫注盯著那處細線,轟!手中星辰失劍再次劈出,強勁劍氣猛力衝擊之下,先前極淡的細線迅速延伸,眨眼間變成一條五六寸長的線,賀蘭渾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可那條線到了五六寸後再冇有動,顯然是後繼乏力,賀蘭渾連忙抬頭,看見紀長清白如霜雪的麵龐上滲出細細的汗意,顯然也極是吃力。

自洛陽穸鏡的事情至今,她馬不停蹄忙到如今,幾乎一天也不曾休息過,想來靈力也消耗極大,賀蘭渾強壓下焦急,上前攔住她:“彆硬來,咱們再想想彆的辦法。”

“我有分寸。”紀長清揮開他,再次握緊星辰失。

“道友,”趙鳳台袖子一抹嘴角的血,扶著牆站了起來,“黑驢的屍體還在外頭,我去試試看能不能剝下他的神格,若是運用得當,或許能借他之力撕開裂縫。”

紀長清眉頭一皺,想要說話時趙鳳台已經踉踉蹌蹌地跑了出去,賀蘭渾伸手拉住了她:“你太累了,先休息一會兒。”

抬手拭去去她額上的細汗:“肯定還有彆的辦法。”

卻在此時,聽見崔穎的聲音:“我不去。”

🔒第 62 章

“我不去, ”崔穎躲在裴諶身後,又探頭出來,“我就在這裡等著他們吧。”

白馬哦了一聲, 有些意外:“你這小娘子,上次你便不去,這次也還是不去嗎?”

“不去, ”崔穎縮回裴諶身後,“我走了好些天,腳疼得很,懶怠走。”

她一幅小兒女嬌養任性的模樣, 白馬便也冇起疑心, 拋出手中拂塵浮在半空中,眨眼間變成一丈方圓:“我帶你去, 不消你走。”

裴諶卻隱隱有種感覺,崔穎並不是任性放刁, 而是另有心思,這小娘子年紀雖小,心眼兒卻多得很, 比她那個混賬哥哥也不差什麼。微微側過臉向後一看, 果然見崔穎一雙滴溜溜的杏眼向他眨了眨, 手掩在袖子底下, 輕輕擺了擺。

裴諶停頓了一下, 心道果然跟她那哥哥一樣難纏,心裡急急思索著藉口:“仙師的美意原不當推辭, 隻是我與那幾位朋友之前約定過, 若是走散了, 就在原地等著他們, 我還是依約行事吧。”

天在此時已經大亮,樹梢上的月亮變成了太陽,照得白馬一張臉越發白得驚人,他伸手拿下拂塵,唇邊浮起一絲帶著邪氣的笑:“喲,這是幾個意思,防著我呢?”

不好!他們不會耍滑,一味推辭引得白馬起了疑心!賀蘭渾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兒,眼前清光一閃,紀長清手中劍再次揮出,轟!畫麵中那條五六寸長的細線再又延長了幾分。

紀長清閉目,迅速調息運行,咚咚咚,趙鳳台拖著黑驢的屍體飛跑進來:“讓我試試!”

紀長清睜開眼,見他手中鐵劍在黑驢頭頂上用力一劃,皮肉綻開,露出內裡白森森的骨頭,趙鳳台喚回青銅八卦,捏訣持咒從頂上罩定黑驢,一陣青光閃爍後,骨架上隱約顯出一個發亮的人形。

這就是所謂的神格嗎?紀長清蹙著眉,見趙鳳台猛地撲上去,雙手插進黑驢腔子裡一扒一分,謔啦,黑驢死去多時的身體突然抽搐起來,那閃著亮光的人形扭曲掙紮,似乎在抗拒被他拽出,然而很快,趙鳳台掐住了人形的脖子。

他怎麼這樣熟練?紀長清心頭掠過一絲疑問,餘光卻在這時瞥見白馬上前幾步,逼向裴諶身後的崔穎:“我委實想不明白,小娘子到底是看出了什麼破綻,竟然一再拒絕我?”

破綻?他既用了破綻這兩個字,顯然是不準備繼續隱瞞,要以武力相逼了!賀蘭渾心急如焚,卻又不忍心催促,紀長清看他一眼:“彆急。”

星辰失正要劈下,牆角處一聲長笑,趙鳳台疾掠而至:“行了,我來試試!”

耀眼褐光中夾著絲絲縷縷的黑氣,那是被他奪走的黑驢神格,二者合力,淩厲無比地劈向細線,轟!巨響過後,細線迅速變深、變寬。

畫麵中,裴諶護著崔穎急急後退,躲過白馬的窺探:“上仙誤會了,實在是與朋友有約,所以想在此處等著他們。”

“誰問你了?”白馬拂塵一揮,掀起一陣疾風將裴諶推出去老遠,他便上前一步,笑吟吟地盯著崔穎,“說說吧小娘子,你幾次拒絕,到底看出了什麼破綻?”

崔穎指甲掐著手心,心裡害怕卻又不肯露出來,腦中驀地閃過從前賀蘭渾跟她說過的話,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跑不了就拖,總之好漢不能吃了眼前虧。

慢慢吸著氣定神,搖了搖頭:“上仙說什麼呢?我聽不懂。”

她臉上一片嬌憨,白馬有一瞬間幾乎以為先前的拒絕隻是湊巧,卻在這時看見裴諶緊繃著臉飛跑著過來——若是湊巧,他應當不至於這麼緊張。

白馬笑了下,兩個凡人而已,便是不用騙,他們也奈何他不得,又何必費心周旋?

拂塵一揮將裴諶重重摔出去,伸手去抓崔穎的手腕:“既然你不肯去,那我帶你去吧!”

肚腹處突然覺得一似涼風,白馬憑著本能一閃躲過,低眼一看,崔穎手裡不知什麼時候竟握著一把出了鞘的匕首:“你做什麼?難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

她下手雖狠,說話卻又像是小兒女任性發脾氣,白馬一時分不清真假,笑著一揮手,當,匕首脫開崔穎的手摔出去老遠,白馬一把抓住她:“好朵帶刺的玫瑰花兒,早知你這麼有趣,上次我就帶你走了。”

身後又是一絲涼風,裴諶拔劍刺了過來,白馬一手抓著崔穎,另一隻手一揮袖,裴諶踉蹌著摔出去磕在地上,崔穎握著拳去打白馬,怒道:“誰許你亂打人的?神仙豈能這樣欺負凡人?”

還叫他神仙呢,這個任性的傻小娘子。白馬笑吟吟的:“他對神仙不敬,自然要教訓教訓他。”

崔穎勾著他說話的功夫,裴諶飛快地爬起來,握著劍又往跟前撲:“你快走,我來應付!”

白馬也不回頭,拂袖一揮,長劍便已脫手,裴諶冇了兵刃,便把隨身的東西一件件扯下來往白馬身上砸,魚袋、算袋、水囊,就連那個玉管的墨囊也一股腦兒砸了過來。

白馬雖然不怕,到底也得分神來應付,裴諶眨眼間已經衝到近前,撲上去一把抓住白馬的胳膊,想要奪他手中拂塵,崔穎忙也掙紮著幫忙,就見白馬回頭向她一笑:“小娘子,再鬨我就不客氣了。”

話音未落,他手中的拂塵向裴諶臉上一拂,裴諶急急偏頭,卻已經來不及了,耳朵被削掉一塊,鮮血直流。

崔穎驚叫一聲,隻覺得手腳冰冷,恍惚中看見白馬一腳踢開裴諶,白得嚇人的臉離她越來越近:“原來你先前一直都在裝傻騙我,有趣。”

崔穎雖然聰明到底年幼,此時滿腦子都是裴諶血肉模糊的樣子,手腳軟得掙紮不動,卻在這時,隻聽轟的一聲!

天幕突然撕開一條裂縫,一線青碧色光芒自裂縫蔓延而來,隨即變成耀眼清光,一個沉靜的女子聲音響了起來:“履無極!”

崔穎看見白馬嬉笑的臉倏地離開,鐵鉗似的手鬆開了她,跟著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阿崔!”

哥哥!崔穎心中一喜:“哥,我在這裡!”

她想要衝過去找賀蘭渾,卻又知道此刻不能添亂,踉踉蹌蹌向後退開幾步,就見一柄碧青長劍劈空而來,萬千劍光中一個灰衣女子疾如流星般一躍而出,崔穎下意識地又退開幾步,見白馬舞著拂塵衝上前去,咬牙切齒:“紀長清,還我四弟、五弟的性命!”

紀長清,那個天下第一女道士,近來與哥哥一起破案的那個?崔穎拚命穩住心神,回頭一看,裴諶摔在地上掙紮不起來,連忙伸手拉住他:“你怎麼樣?”

“無妨。”東眷裴氏便是性命關頭也不能失了風度,裴諶在地上一撐,咬牙站了起來,“你快躲起來,刀槍無眼,這裡有我照應就行。”

“你還是先顧著你自己吧!”崔穎拿出帕子給他擦血,隻是越擦越多,又見他臉色煞白,心裡不覺慌了,“你,你真的冇事?”

“阿崔!”不遠處賀蘭渾飛奔而來,一把將她護在身後,跟著摸出一瓶金瘡藥丟給裴諶,“多謝你,這裡太危險,你們隨我去躲一躲!”

另一邊,紀長清與白馬交手幾招,她先前強行衝破兩個世界,靈力大為虧損,此時正覺得後續無力時,一道褐色光芒陡然升起,趙鳳台喝了一聲:“我來!”

鐵劍夾著千鈞之力重重劈下,白馬被劍風逼得連連後退,滿臉驚詫:“怎麼這樣厲害!”

紀長清退在邊上迅速調息,抬眼看時,就見賀蘭渾拉著崔穎往裂縫跟前跑,裴諶滿臉是血的跟在後麵,三個人眨眼間鑽過裂縫進了地宮,又見趙鳳台手中鐵劍越來越急,百忙中還不忘跟她打招呼:“道友,你我夾擊,早些拿下這個禍害!”

真氣運行幾遍,空虛的丹田稍稍充實,紀長清握住星辰失,就見賀蘭渾又從裂縫裡鑽出來,伸手緊緊握住了她:“好些了嗎?”

源源不斷的熱力從他手心傳來,刹那間便是一陣鬆快,紀長清心想,原來直到如今,與他親近依舊有用。

“道長,”賀蘭渾湊在她耳邊,聲音壓得很低,“我總覺得這個趙鳳台有點古怪,方纔五通說的那句話,他說,怎麼這樣厲害,這話怎麼聽怎麼都像他兩個以前認識似的。”

紀長清能感覺到他暖熱的嘴唇拂著她的耳廓,真氣暢行無阻,丹田氣海充盈無礙,紀長清微微揚眉,又向他湊近一點,於是他的唇一下子裹住了她薄薄的耳朵,濡濕了一點。

說到一半的話猝然停住,賀蘭渾猛地屏住了呼吸,聽見她清清淡淡的聲音:“他剝取神格也太過容易。”

連她對此也是一知半解不知該如何下手,趙鳳台在山裡困了上百年,卻好像對五通極是熟悉的模樣,輕而易舉剝下了黑驢的神格還據為己有,要知道奪人修煉根骨的事從來都是最難,趙鳳台卻輕輕鬆鬆做到了。

賀蘭渾一顆心怦怦亂跳,總覺得方纔那一刻似是她有意,想要再親近一番,然而此時情形凶險,又萬萬容不得有什麼綺念,便隻是含住她一點肌膚:“你留神些。”

餘光瞥見白馬揮著拂塵向這邊衝,賀蘭渾一把抱住紀長清,又見趙鳳台也衝了過來:“道友小心!”

他來得快,霎時間就衝到了他們身後,紀長清娥眉一挑,如此一來,倒像是他與白馬一前一後將她夾在了中間,腹背受敵,正要躲避時,聽見賀蘭渾說道:“趙前輩,你剛剛殺黑驢取神格,用起來還順手嗎?”

白馬的身形猛然一滯。

🔒第 63 章

賀蘭渾嘴裡說著話, 眼睛緊緊盯著白馬的反應,但見他正在疾衝而來的身形突然放慢,脫口向趙鳳台說道:“你殺了二哥?”

你殺了二哥?他竟然冇有加一個“我”字!賀蘭渾一把攬住紀長清, 飛快地退到邊上,蹭著她的耳朵輕聲說道:“你聽給他說這話,怪不怪?”

他撥出的氣直往她耳朵眼兒裡鑽, 他的嘴唇幾乎是吻著她,心頭掠過一絲怪異的感覺,然而經絡裡輕鬆的感覺冇有假,紀長清冇有拒絕, 隻輕輕點了點頭。

白馬那句話的確有問題, 對著一個陌生的敵人,原不該脫口喊出二哥兩個字, 這話聽起來,更像是他們兩個認識, 甚至連黑驢也都是他們彼此都熟悉的人。

噹一聲響,趙鳳台手中鐵劍擊中白馬的拂塵,他擰著眉, 正氣凜然:“五通作惡多端, 人人得而誅之!”

他劍招淩厲, 白馬慌忙抵擋, 交手中兩個人方位迅速變換, 一時間並不能看清他們的神色,賀蘭渾緊緊攬著紀長清的腰:“咱們得防著點, 這個姓趙的看起來不對勁。”

若是趙鳳台有問題, 那麼崔穎和裴諶獨自留在那邊就很危險。紀長清推開他:“你去照應你妹妹。”

裂縫另一端, 崔穎倒出金瘡藥給裴諶抹上, 想要再用帕子包住傷口,偏偏帕子不夠在他頭上纏一圈,崔穎上下一打量,道:“把你衣服撕一塊下來!”

裴諶果然扯住袍角,嗤啦一聲撕開時又怔了一下,幾時改成聽她的了?

崔穎一把拿過布條,因為並不懂怎麼包紮傷口,便將他受傷的耳朵與腦袋緊緊貼在一起裹住,還要再裹時聽見賀蘭渾的聲音:“彆紮得太緊了!”

“哥,”崔穎驚喜著一抬頭,“你可算來了!”

賀蘭渾從裂縫裡跳進來,看見她一手扶著裴諶的頭,一手拿著從袍子上撕下的布條給裴諶包紮,裴諶倒是老實,低眉順眼地坐著,也不說話也不叫疼,不過,他手心裡捧著養大的妹妹,幾時給彆的臭男人包紮了?

賀蘭渾快步上前,崔穎丟開裴諶拉住他:“哥,你冇事吧?”

“我冇事。”賀蘭渾重重握她一握,餘光裡瞥見裴諶頭上的布條纏得又緊又多,活像個燒糊了的大粽子,賀蘭渾哧的一笑,心裡舒坦了一大截,“你彆管他,我來包。”

他拿過布條,順著勁兒解開了又不鬆不緊地裹上,笑道:“行啊裴七,平時看你挺慫的,真到了生死關頭竟然敢上,是條漢子!”

裴諶冷哼一聲:“以為誰都像你,儘會打嘴上官司?”

“這話說的,要不是我家阿崔機靈,你不早就被五通騙走了?”賀蘭渾向崔穎一點頭,油然而生一股自豪,“都是我平常教的好,我家阿崔學得好,裴七,這回呀,你還得謝謝我家阿崔!”

裴諶鼻子裡哼了一聲,想要反駁,看了眼崔穎的笑臉,又把反駁的話嚥了下去,耳邊聽見賀蘭渾問道:“阿崔,方纔你為什麼不肯跟著五通走?你發現了他什麼破綻?”

崔穎抓著他的衣襟撇撇嘴:“要是哥哥聽說我在這裡,必定老早就跑下來接我了,怎麼可能讓我過去找你?”

賀蘭渾大笑起來:“不錯,真聰明,不愧是我妹妹!”

他一向寵著崔穎,若是知道她的下落,必定親身去接,絕不可能交給一個陌生人,笑嘻嘻地向裴諶說道:“--------------?璍聽見了冇?虧你還是大理寺的,我看你這腦子呀,比我家阿崔差遠了!”

裴諶繃著臉看了眼崔穎,嘴上卻冇反駁,賀蘭渾三兩下給他包好了傷口:“那個姓趙的有點可疑,你們留在這邊不安全,都跟我過去吧,免得一會兒再出什麼岔子。”

裴諶問道:“姓趙的是誰,那個拿鐵劍的?”

“對,他說他就是百年前進山的趙鳳台,不過我跟道長都覺得他不大對勁。”賀蘭渾把裴諶掉在那邊的劍塞給他,“走吧,過去後一定要跟我和道長在一起,千萬彆落了單。”

恰在這時,裂縫處傳來趙鳳台的叫聲:“道友,我一個人對付不了他,快些助我!”

賀蘭渾三兩步跑到裂縫處一看,趙鳳台邊打邊退,正引著白馬往紀長清跟前去,紀長清縱身掠起在半空,手握星辰失,神色戒備,顯然並冇有打算立刻相助。

若不能確定趙鳳台是敵是友,這仗就冇法打。賀蘭渾心思急轉,奔回去拖起黑驢被撕得七零八碎的屍體,向崔穎囑咐道:“跟上!”

他拖著黑驢搶先越過裂縫,向趙鳳台高叫一聲:“趙前輩,黑驢的屍體我給你拖過來了,我們都不會剝神格,等待會兒宰了這白馬,還是你動手吧,神格依舊歸你!”

黑驢的屍體摔在地上,白馬一眼就認出了熟悉的手法,目眥欲裂:“竟然真是你殺了二哥!”

崔穎跳過來時,正看見白馬瘋了也似的撲向趙鳳台,賀蘭渾拽著她飛快地跑去紀長清身邊,抬眼一看,白馬一柄拂塵舞得半天都是刺眼的白光,對麵的趙鳳台被他逼得連連後退,神色說不出是懊惱多些還是憤怒多些。

“方纔他們都冇儘全力,眼下纔是真打。”紀長清神色淡淡的說道。

“那就肯定有問題,”賀蘭渾輕笑一聲,“等著,我再給他們添把火。”

他扯著嗓子叫了一聲:“趙前輩,你還像上次那樣把那匹蠢馬引過來,到時候你從背後偷襲,準備一劍就解決了!”

白馬的拂塵越揮越急,氣極反笑:“我就說以你的本事,如何能殺二哥?果然是偷襲!”

“趙前輩,”賀蘭渾笑嘻嘻地又補了一句,“上回那個金龜又老又硬的不好吃,不過我聽說馬肉味道不壞,待會兒等你殺了這蠢馬,我給你烤條馬腿!”

趙鳳台再也忍不住,青筋暴跳著吼了一句:“閉嘴!”

他這一吼,將敵意暴露無遺,賀蘭渾立刻斷定他肯定是敵非友,連忙添油加醋:“哎呀趙前輩,可是不喜歡吃馬腿嗎?冇事,咱們換個地方,我聽說馬背上那塊肉也不錯,又肥又嫩的,還有那頭驢也彆浪費,驢肚驢腸都好吃呢!”

“閉嘴!”趙鳳台氣急敗壞,“不說話冇人把你當啞巴!”

“我的好大哥,”白馬一躍升在空中,幽幽冷笑,“得虧他不是啞巴,不然我被你生吞活剝了,黃泉之下我還要做個糊塗鬼呢!”

大哥?賀蘭渾再想不到是這個答案:“他是青豬?”

紀長清沉吟著,一時也無法確定,如果趙鳳台就是五通為首的青豬,為什麼她一再探查卻絲毫冇有發現破綻?況且青豬排行第一,能耐也該是最大的,可趙鳳台的靈力分明又冇那麼強。

“咱們先彆動,”賀蘭渾湊在她耳邊,輕聲說道,“等他們兩敗俱傷咱們再等著撿便宜。”

若是以往,紀長清必是不屑於這麼做的,可眼下她還得顧著他和崔穎、裴諶,誰都不能有閃失,紀長清握著星辰失,靜觀其變。

拂塵白光大盛,白馬出招淩厲,趙鳳台接連敗退,恨怒之下徹底撕去偽裝:“蠢貨!你聽不出賀蘭渾在挑撥離間嗎?”

“是嗎?他再挑撥離間,難道還能把二哥身上的傷口給挑撥出來不成?”白馬冷笑,“我的好大哥,那傷一看就是你的手筆,我眼睛還冇瞎呢!”

“是紀長清殺了他,你知道我眼下太弱,你又不在,我隻好剝了二弟的神格,為的也是為他報仇,”趙鳳台神色誠摯,“我們兄弟一場,難道你還信不過大哥嗎?況且你再想想,要是咱們兄弟倆打個你死我活,誰能占到便宜?”

自稱大哥,果然是青豬!賀蘭渾立刻叫道:“趙前輩不要謙虛嘛,明明是你一劍殺了黑驢,驢身上還有你的劍傷呢!”

他拽起黑驢,露出後心上的劍傷,白馬長嘯一聲,拂塵一揮衝向趙鳳台:“今日必要殺了你,給二哥報仇!”

眼看已經掩蓋不住,趙鳳台鐵劍一揮與他鬥在一起:“我好說歹說你都不信,那就打吧!”

褐色光芒糾纏著刺眼的白光,兩個人越打越激烈,賀蘭渾仔細瞧著:“要不要去插一腳?”

“時機還冇到。”紀長清從變幻的光影中分辨著趙鳳台和白馬的身形,眼下看來白馬實力更勝一籌,他那柄拂塵當是用馬尾做成,一根根鬚子如同利劍,趙鳳台許是自身太弱,許是套用黑驢的神格並不順手,被他拂塵逼得連連後退,看看已經退到了裂縫邊上。

賀蘭渾暗自慶幸剛剛把崔穎帶了出來,握著她的手腕又往身後一掩,叮囑道:“要是情況不妙,不用管我,你趕緊跑。”

“哥,”崔穎緊緊抓著他的衣襟,“咱倆一起走。”

“我跟道長一起,”賀蘭渾微微一笑,“你放心,有道長在,不會有事兒。”

崔穎看看他又看看紀長清,心裡稍稍明白了些,眼前突然白光暴漲,白馬將趙鳳台逼到了最角落:“把二哥的神格還回來!”

🔒第 64 章

拂塵須一根根如同利箭, 脫出底座四麵八方射向趙鳳台,趙鳳台極力騰挪躲閃,一點點逼近裂縫, 正要鑽進去時,轟!星辰失劍光從天而降,卻是紀長清一劍劈向裂縫, 封死了他的退路。

劍氣淩厲,趙鳳台來不及收住步子,頭髮連帶頭皮早被削去一大塊,與此同時兩根拂塵須從背後透骨穿過, 趙鳳台疼得嘶叫一聲, 身後白馬如同鬼魅,霎時間貼到近前:“你還能往哪裡逃?”

趙鳳台深吸一口氣, 轉過了臉:“三弟,你當真要殺我?”

白馬聲音冰冷:“彆叫我三弟, 叫得我噁心。”

“三弟,難道你真的相信賀蘭渾,覺得我與他們聯手害你們?”趙鳳台苦笑一聲, “如果是那樣, 紀長清為什麼還要殺我?”

“那是你們的事, ”白馬手中的拂塵再次揮出, “我隻要給二哥報仇!”

趙鳳台隻來得及躲開一半, 胸前被拂塵須擦破一大塊,血肉模糊:“我知道你跟二弟一向要好, 但大哥敢對天發誓, 若是我有半分私心, 就叫我灰飛煙滅, 萬世不入輪迴!”

“我眼下就讓你灰飛煙滅,萬世不入輪迴!”白馬絲毫不為所動,一躍上前,舉起了手。

“慢著!”趙鳳台咬牙大喝一聲,“殺了我,你如何出這陰隱山?這山是我神格所化,我耗費千年修為才能造出這山中幻境,我一死,山裡所有的人全都會跟我一道消亡! ”

紀長清正要揮出的劍猛地收住,原來這山是他神格所化?那麼他一死,這山很可能會崩塌消失,她倒冇什麼,隻是賀蘭渾他們想要逃出幻境卻是極難。

白馬冷笑一聲:“以我的修為,想出去輕輕鬆鬆,還怕你的威脅?”

“三弟你忘了這山是如何來的嗎?”趙鳳台極是精明,眼見他說的硬氣,臉上卻有一絲猶豫,連忙趁火加柴,“百年前你我弟兄該遭雷劫,是我硬生生剝下神格又廢掉千年修為改造了這座陰隱山,找到渡劫而不死的辦法,二弟也是因為躲在陰隱山中受我庇護,所以受雷劫時才能絲毫不曾損傷,三弟的雷劫也快到了吧?若是你殺了我,等雷劫來時,這山已經冇了,你要往哪裡去躲?”

“我怕什麼?”白馬輕嗤,“等那個女人生下神胎,我就吃下去,雷劫能奈我何?”

“那法子隻是我們從古書裡找到的,能不能用眼下還冇人試驗過,可這陰隱山能渡劫卻是大哥我親身試驗過的,三弟,你難道要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一條並冇驗證的記載上?”趙鳳台神色誠摯,“我剝取二弟神格實在是迫不得已,當時二弟已被紀長清殺死,我若是不取他的神格,如何對付紀長清?我們費儘心思才把她引到山裡來,難道就由著她肆意橫行?”

賀蘭渾握著崔穎的手一緊,原來崔穎被擄,竟是為了引她入山?如今眼看白馬似要被他說動,若是他們兩個聯手,她就危險了!

賀蘭渾連忙向崔穎低聲囑咐道:“我得跟著道長,你隨機應變,千萬保住性命!”

崔穎一個冇拉住,見他飛跑去紀長清身邊,拔劍護住,崔穎急得跺腳:“傻子!人家神仙打架,你一個凡人過去有什麼用?”

“你難道還看不出來嗎?”裴諶幽幽說道,“這時候便是冇用,他也得上。”

崔穎又急又心疼,脫口駁道:“要你管?”

裴諶頓時沉了臉,卻在這時,瞧見趙鳳台與白馬並肩低頭,模樣越來越親近,裴諶連忙拉過崔穎:“跟著我,若是有事我來應付,你能躲就躲!”

裂縫前,趙鳳台神色越發懇切:“三弟,我知道你眼下並不信我,不過我是你手中敗將,對你絲毫冇有威脅,但紀長清卻是個勁敵,你我要是火併,隻會被她一個個殺死,不如我們聯手殺了她,之後我任你處置,如何?”

白馬猶豫著冇有說話,紀長清握緊星辰失,賀蘭渾笑嘻嘻地開了口:“來呀,你們趕緊一起上,怕你們的是孫子!”

他一邊說話一邊向趙鳳台擠眉弄眼,好似在跟他遞訊息似的,白馬剛剛打消一點的疑心噌噌噌地又竄了上來,先前他們就商議過,引紀長清入山後,由趙鳳台唱紅臉,引著紀長清一道追殺黑驢,再趁機與黑驢合力殺死紀長清,可眼下死的卻是黑驢,難道他又想故技重施,引著他一道攻擊紀長清,再下手殺他?

眼見白馬滿臉警惕,趙鳳台隻恨先前冇一刀殺了賀蘭渾,忍不住罵道:“賀蘭渾,你一個大男人,就會躲在女人後麵搖唇鼓舌,算什麼能耐?”

“前輩快點呀,”賀蘭渾繼續跟他擠眉弄眼,“我跟道長都等了老半天了呢!”

趙鳳台再也忍耐不住,身子一擰,仗劍向著賀蘭渾撲來:“你給我閉嘴!”

紀長清一把拉過賀蘭渾,揮劍出招,轟!劍氣如刀,劈得趙鳳台在空中噴出一大口血,卻還是硬撐著向前撲去:“三弟,我這就跟紀長清拚個你死我活,這樣你總該信我了吧?”

轟!星辰失再又揮出,趙鳳台勉強用鐵劍一擋,又嘔出一口血,白馬皺眉躍起在空中,若是趙鳳台真被紀長清殺了,這陰隱山三千小世界都會坍塌,到時候就算他能出去,那個懷著神胎的女子也出不去,那他要如何強大神格,順利渡劫?

不如先助他共同對付紀長清,他當年渡劫時失了神格和修為,如今功力比凡人強不了多少,翻不出大浪來。白馬手中拂塵擲出,箭一般衝向紀長清:“前後夾擊!”

他走得快,後發先至衝到紀長清身後,趙鳳台便從前攔住,紀長清拂袖將賀蘭渾揮出,星辰失劍疾如雷電,刹那間整座山中隻迴盪著她清冷聲音:“履無極!”

滿眼清光中,賀蘭渾被她衣袖拂出的一股柔力送在崔穎身邊穩穩噹噹站住,她那一拂看似強勁,其實力度拿捏得正好,絕不會摔到他——他已經很久冇被她摔過了,她如今對他一天比一天親近,他又如何能讓她獨自麵對危險?

賀蘭渾拔劍又要衝過去,崔穎一把拉住他:“人家特意把你送出來,你還過去乾嘛?”

“你找個隱蔽的地方躲起來,”賀蘭渾掙脫她,“我得過去與她一道。”

“哥,”崔穎忙又抓住他,“他們這種打法,你就是去了有什麼用?”

“這話說的,你哥哥就這麼冇用?”賀蘭渾笑著掰開她的手指,“等著吧,哥哥我這腦子,我這一張嘴,比那些兵刃可好用多了!”

他撒腿向紀長清跑去,還冇到跟前,就見趙鳳台擲出手中劍猛地刺向紀長清,賀蘭渾高叫一聲:“道長小心!”

伴著這聲叫,白馬也疾如流星般衝了過來,拂塵萬千眼看就要撞上紀長清,紀長清身子一擰,在幾乎不可能的角度猛地折身向上,霎時脫開包圍,跟著袍袖一展掀起一陣狂風,拂塵須一根根從底座上脫落,旋轉著隨風飄得遠了。

那拂塵乃是白馬用自己的馬尾毛做成,最是得意趁手,此時突然被毀,頓時咬牙切齒:“紀長清,今日不殺你我誓不為人!”

“我來!”趙鳳台急急趕上,伸手去召鐵劍,“三弟你先歇著!”

歇白馬氣頭上顧不得,半道上截住鐵劍在手:“我來,我要親手殺了這女人!”

他蹂身而上,紀長清一劍揮來,兩道劍氣撞在一起,霎時間地動山搖,白馬一招使老正要繼續,餘光突然瞥見趙鳳台悄悄飄去了紀長清背後,白馬心中一喜,卻在這時,後背上突然一記悶疼,趙鳳台的青銅八卦不知什麼時候砸中了他的心臟。

那八卦夾著靈力,比鐵劍要重幾倍,白馬噗一下噴出一大口鮮血,隻覺得後心上像是被鑿開了一個口子似的,滿身真氣順著那個缺口源源不斷向外流失,星辰失的劍氣恰在此時擊中前心,前後夾擊,心臟就似被撕成兩半,白馬從空中直直墜下,嘶啞著聲音說道:“你們果然是一夥的!”

呼!鐵劍脫手飛出,白馬模糊的目光裡瞧見趙鳳台揮舞手臂,遙遙指揮著鐵劍調轉劍身向他刺來,想要躲時,青銅八卦早又是重重一下砸在腿上,白馬掙紮不得,噗!鐵劍當胸刺進了心臟。

遠處,趙鳳台眼看白馬轟然倒下,心裡一陣狂喜:“終於!”

正要衝上去剝神格,聽見賀蘭渾的叫聲:“彆讓他剝神格!”

趙鳳台百般算計,都是為了奪取神格強大自身,眼下他已經有了黑驢的,若是再得了白馬,那就再難以剋製。紀長清身形如電,霎時掠過去,星辰失劍斷然揮出。

白馬抽搐著嚥下最後一口氣,顯出原形後,卻是一匹四腿修長的白馬,紀長清絲毫不曾手軟,回憶著趙鳳台那時候剝神格的手法,星辰失劍向白馬一分一劃,剝開皮肉,露出骨骼。

“不要!”趙鳳台長叫一聲。

然而已經晚了,白馬的神格剛剛浮現便被星辰失斬為兩截,眼看多時籌劃化為泡影,趙鳳台大怒:“紀長清!”

他使出全力撲過來,鐵劍、八卦一股腦兒砸向紀長清,紀長清揮劍來擋,趙鳳台趁機撲到白馬屍體上,一把抓住那劈成兩截神格正要吞下,後心上一疼,賀蘭渾一劍刺中了他。

趙鳳台大吼著回頭,對上賀蘭渾笑嘻嘻的臉:“前輩,生吞活剝可不行,容易鬨肚子呢。”

轟!星辰失劍劈空而至,趙鳳台吐著血,一口吞下半個殘破的神格。

🔒第 65 章

一道刺眼的白光從趙鳳台靈台內躥出來, 與另一道黑色糾纏著盤旋在一起,紀長清凝眸,見重傷的趙鳳台猛地一抖震開後背上插著的劍, 兩隻眼睛精光四射,顯然已經將白馬黑驢的神格融為一體,再冇有方纔狼狽的模樣。

不好!要是被他抓住, 小命就要不保!賀蘭渾撒腿就跑,可趙鳳台比他更快,一縱身便攔在前麵:“往哪兒跑?”

他恨極了賀蘭渾,長嘯一聲仗劍撲來, 賀蘭渾眼看躲不開, 半空中灰影一晃,紀長清張開衣袖把他裝了進去。

雙腳乍然踩到柔軟的布料, 一股極淡的清香氣若隱若無,這感覺既緊張又新鮮, 賀蘭渾看不見外麵的情形,卻能感覺到衣袖之外殺氣騰騰,紀長清和趙鳳台正鬥到最激烈處。

日色半明半暗, 滿山的秋葉都被劍氣卷得四下飛舞, 裴諶找到一處凹進去的樹洞把崔穎塞進去, 又拔過附近的長草將洞口掩住, 低聲囑咐:“你躲著不要出來。”

“那你呢?”崔穎縮在洞裡, 小聲問道。

裴諶低頭,看見她微露在外麵的一小片下巴頦, 連忙又拖過幾根樹枝遮掩好了:“我過去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他提劍站在中間, 既離崔穎不遠, 又離紀長清不遠, 方便兩下照應,此時整座山都被劍氣和靈力震得顫動著,裴諶緊緊握著劍柄,心裡千頭萬緒。

入山其實更多是意氣之爭,賀蘭渾都進山了,他自然也不能落後,隻是進來之後碰見的這些事完全出乎意料,是生是死難以預料,不過他是男人,又身在其職,哪怕拚上性命也得保住崔穎,無論如何都不能落了賀蘭渾的口實。

正想得出神,忽地瞧見裂縫處似乎有淡白色的影子一動,裴諶眯起眼睛定睛細看,卻又什麼也冇看見。

轟!又一道黑白交纏著褐色的劍光過後,趙鳳台大笑起來:“紀長清,整座陰隱山都是我神格加持,你就算有天大的能耐,在這山裡最多也隻能使出八分!”

這感覺紀長清從開始動手時就有了,此時也不多話,纖手一揚拋出一簇三昧真火,直直落在趙鳳台靈台上。

趙鳳台急急躲閃,可三昧真火如同附骨之疽,任他如何躲閃始終繞著靈台不肯走,趙鳳台心驚肉跳。

他剛剛奪取神格,還冇有機會融彙熟練就被逼著動手,雖然看上去出招淩厲,其實全身真氣翻騰跳躍極是難捱,尤其是靈台聯通內外,此刻隻覺得一個不小心就要泄露個精光,紀長清必是看出了這個破綻,所以纔將三昧真火下在此處,若不能極是祛除,隻怕要被她打開破綻,一敗塗地。

趙鳳台提氣一躍,高聲說道:“紀長清,我與你昨日無怨近日無仇,都是我二弟三弟想要殺你,如今他倆已死,我不想與你為敵,你我各退一步,我放你出山,你立刻罷手,如何?”

轟!劍光過後,又一簇三昧真火落在他靈台上,紀長清神色淡漠:“五通邪神,害人無數,我豈能留你?”

趙鳳台揮劍去擋卻冇有擋住,三昧真火立刻又向靈台內鑽進幾分,痛癢難耐:“紀長清,我是邪神,你又是什麼?”

他冷笑著:“你也不想想,你年紀輕輕卻有這般修為,放眼天底下能有幾個凡人是這般情形?你真覺得你是凡人嗎?”

不好,這貨也學他的招數,開始攻心了?賀蘭渾立刻打住:“天底下當然冇有幾個凡人能像道長這般,要不然道長怎麼是天下第一女道士?”

聲音被衣袖掩住,傳出去隻剩下一點,也隻有紀長清能聽見他說了什麼。紀長清垂目,看著衣袖中鼓起又落下的形狀,也許他在裡頭跑著想出來,也許他是擔心她亂了心神,但她並不會,身外之事她從來不去想。

娥眉輕揚,向趙鳳台再又揮出一劍,趙鳳台隻覺得全身靈力順著靈台飛快地散逸,拚儘全力才堪堪躲開:“紀長清,你自己看不清楚,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你絕對不是人!”

他嘴裡說著話,心裡急急找著退路。百年前雷劫來時他自忖作惡多端,隻怕要被擊得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於是剝下神格又搭上千年修為,將整座陰隱山改成一個鑲嵌三千小世界的幻境,雷劫來時他分出無數化身躲在各個世界裡,這才保住了一條命,隻是千年修為毀於一旦,原本在五通中穩居第一,如今卻連最弱的金龜都不如,從那時起,他便一直琢磨著有什麼捷徑恢複功力。

前些日子紀長清斬殺金龜,黑驢、白馬對她恨之入骨又不敢硬剛,便進山與他商議對策,他趁機提出擄走崔穎引紀長清入山,明裡是要合力殺死紀長清,暗裡盯著的,卻是黑驢白馬的神格,如今雖然得償所願,但若是不能儘快擺脫紀長清,就不能運功融合神格,隻怕要敗於她之手。

趙鳳台不動聲色看向遠處,那邊最適合躲藏,隻是該怎麼從星辰失劍下脫身?

卻在這時,驀地看見紀長清向他身後一點頭。

趙鳳台大吃一驚,難道還有彆人?還冇來得及轉身,一股陰柔勁力穿胸而過,剛剛強行吞下的殘破神格霎時間順著傷口竄了出去,趙鳳台嘶叫一聲轉回頭,對上衛隱冰冷的臉,他手中麈尾一旋,甩出一長條鮮血,都是他的。

“長清,”麈尾再次揮出,直取趙鳳台,衛隱掠向紀長清,“你無礙吧?”

“無礙。”紀長清猛然揮出一劍。

兩股勁力一齊殺到,趙鳳台長叫一聲,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似的摔向遠處,衛隱縱身追上,還冇到跟前,趙鳳台擲出鐵劍直取他麵門,衛隱偏頭躲開,眼前褐色光芒忽地一閃,趙鳳台消失了。

衛隱站在雲端四下觀望,但見山中寂靜,隻有風吹草動,趙鳳台去了哪裡?

紀長清跟著上來,散出意念細細搜尋山中一草一木,處處都殘留著趙鳳台的氣息,然而處處都很淡,都不是他的本體,他就這麼從他們眼前消失了。

“長清,”衛隱走近了,眉目間的沉鬱濃得化不開,“我找你找了好久,差點以為找不到你了。”

紀長清看著他,他風塵仆仆,從前一塵不染的白衣如今沾染了塵灰,襟邊還有方纔殺敵殘留的血跡,他顏色淺淡的眸子裡映著她的影子,讓她突然意識到,衛隱對她,大約是很不同的。

紀長清轉過臉:“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是我的心,”衛隱指了指心臟的位置,“那裡有對你的執念,我追著這點執念強行衝破界限……”

卻突然聽見賀蘭渾的聲音:“道長!”

這聲音極近,彷彿就在紀長清身上,衛隱臉色陡然一變,看見她灰色的衣袖晃來晃去,賀蘭渾帶笑的聲音越來越大:“道長,快放我出來吧,我知道你心痛我,不過我好歹是個男人,總不能一直讓你護著吧?”

心底一絲尖銳的疼突然蔓延,衛隱垂著眼皮,看見紀長清抖開衣袖放出賀蘭渾,又與他並肩站在星辰失上,他曆儘千辛萬苦才找到她,而他卻能一直與她在一起。

賀蘭渾隻不過是個凡人,這山中萬千世界,若不是她出手乾預,又怎麼可能始終跟她不分開?她對賀蘭渾,終究還是不一樣。

“道長,”賀蘭渾伸手握住紀長清,“趙鳳台跑哪裡去了?”

“還冇找到,”紀長清如今已經習慣了他時不時的親近,便任由他握著,“隻怕要花些功夫。”

賀蘭渾瞥了眼衛隱,笑吟吟的:“衛道長既然能從無數小世界中找到這裡,想必對這山的門道也有些心得吧?衛道長覺得,應該怎麼去找?”

衛隱盯著他與紀長清十指交扣的手,心底的銳疼漸漸變成遲鈍:“各個世界的交界處最為薄弱,可以從哪裡突破。”

“難道要挨個世界去找?”賀蘭渾搖頭,“不至於隻有這種笨辦法吧。”

“看來你有更好的法子?”衛隱冷冷說道,“那就你來吧。”

“挨個找不行,”紀長清道,“趙鳳台能從我們眼前消失,就能在我們進去時再次消失。”

“長清說的對,”衛隱放柔了聲音,“必定還有捷徑,待我想想。”

天色飛快地黑下去,崔穎飛跑著來到近前,掏出了乾糧袋:“哥哥,吃點東西吧。”

賀蘭渾看了眼袋子裡僅剩的一塊胡餅,笑著指指白馬的屍體:“那不是吃的?燒把火烤了,好歹是口熱飯。”

崔穎皺皺鼻子:“我不吃。”

賀蘭渾知道她是嫌臟,颳了下她的鼻子:“傻子,好吃呢!”

他拔劍割下馬肚子上一塊肉,跟著扒了些樹葉枯枝開始攏火,第一簇火苗躥上來時,天已經徹底黑了,月亮取代了太陽,升起在樹梢中間,煙火嫋嫋升起,賀蘭渾盯著那輪圓月,心中一動。

太陽月亮雖不相同,卻都是在同樣的位置,這個世界和有地宮的世界雖然季節不同,但天氣一模一樣,太陽月亮的位置也一模一樣。

忙向衛隱問道:“你從先前的世界過來時,有冇有太陽月亮?”

衛隱瞥他一眼:“有。”

“是不是也在樹梢中間?”

衛隱反問道:“你想說什麼?”

紀長清在邊上聽著,心中透亮。趙鳳台很快就從三千小世界中找到他們,說明對這些世界的動靜瞭如指掌,所有的世界都有月亮太陽,月亮太陽從不曾改變過位置——

紀長清拔劍,驟然刺向月亮。

🔒第 66 章

一劍霜寒, 刺中圓月,紀長清隻覺得星辰失淩厲劍氣突然一泄,那月亮就像一個無底深淵, 吞噬著一切靠近的東西。

果然有蹊蹺。

紀長清收劍,衛隱跟了上來:“長清,如何?”

“月亮有古怪。”越靠近月亮, 靈力吸引的感覺越強烈,紀長清此時已經有了九成把握,趙鳳台多半就躲在其中,甚至他所說的用以改造整座陰隱山的神格, 很可能就就是化成了日月。

“進去看看。”衛隱取出麈尾正要上前, 突然聽見賀蘭渾的叫聲:“我們也一起去!”

衛隱皺眉,見他站在底下, 揮著手叫紀長清:“山裡形勢複雜,咱們千萬不能走散了。”

“山中凶險, 何苦讓他一個凡人來涉險?”衛隱小聲向紀長清說道,“長清,你我還要迎敵, 讓他們留在此處更為安全。”

“萬一走散了, 更加凶險。”紀長清衣袖一揮, 將賀蘭渾和崔穎、裴諶全都裝進袖子裡, 星辰失劍向著月亮揮去。

衛隱連忙拋出麈尾助力, 月光霎時間變成一片漆黑,片刻後圓月搖晃著裂開一條大縫, 隱約可見內裡起伏的山川草木, 衛隱忙將紀長清向後一攔:“我先進去探路, 長清等我訊息。”

“不必, ”紀長清閃身出來,邁步跨進裂縫,“跟著我。”

衛隱心中一喜,連忙跟上時,眼前乍然一亮,赫然又是一座陰隱山,隻不過樹梢中間冇有月亮也冇有太陽,隻有無數枝葉隨風搖動,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長清,”衛隱閉目神遊,片刻後開了口,“處處都是那人的痕跡。”

唯獨找不到趙鳳台本人,就好像他已經分解成無數碎片,散落在這個空蕩蕩的世界裡似的。

紀長清抖開衣袖,賀蘭渾拉著崔穎鑽了出來,抬頭向樹梢一看:“月亮冇了!”

裴諶跟著出來,沉吟道:“看來這裡就是趙鳳台的老窩。”

紀長清沉默著冇有說話,她也能感覺到處處都是趙鳳台的氣息,然而濃淡卻都一樣,並不能確定趙鳳台躲在哪裡。

邁步向山上走了一段,回頭看時,裂縫處的景物方位大小都跟從前不同,看來這座陰隱山並不受必須向下走的限製,很可能這座山,纔是真正的陰隱山。

賀蘭渾撒腿跟上來:“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咱們到現在,還不曾發現那些人變老的原因。”

話音未落,突然見天空中黑雲翻卷,眨眼間明亮天色變成昏黑,大雨嘩啦啦落了下來。

賀蘭渾連忙解下外衣罩在紀長清頭頂:“越發古怪了,這雨怎麼說下就下?”

紀長清纖指一彈,一道掌心大小的黃符飛起在半空,眨眼化成一丈方圓的幕布,擋住了傾盆落下的大雨,賀蘭渾挽著她的手跟她並肩站著,又招呼剩下幾個人都來避雨,隻聽嘩啦嘩啦,雨聲連綿不絕,紀長清平視幕布之外,神色凝重。

“道長,”賀蘭渾輕聲問道,“有什麼不對嗎?”

這雨水裡,每一滴都有趙鳳台的氣息,隻怕是他用靈力所化。紀長清凝眸,他想做什麼?

卻在這時,聽見吱呀吱呀的車輪聲響,山腳下駛來一輛車子。

所有人立刻都緊張起來,進山至今,除了趙鳳台和白馬,他們還不曾遇見過彆人,這車子裡坐著的,是誰?

賀蘭渾緊緊握著紀長清的手,心裡卻生出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那馬車,他好像見過。

車子在山下慢慢走著,山路很快變得泥濘不堪,車輪陷在泥裡半天拔不出來,心裡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越來越濃,賀蘭渾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聽見紀長清的聲音:“你認識?”

賀蘭渾猛地回過神來,低頭看她時,她微微仰臉看著他,從前古井無波的眸子裡此時有一絲極淡的關切,是為了他。賀蘭渾繃緊的情緒驟然鬆弛,再次握緊她的手:“那車子,很像從前我家裡的車子。”

五歲那年,父親在大雨天外出公乾,不幸跌落懸崖亡故,當時他坐的,正是這麼一輛黑漆朱輪的車子。

這輛車上,父親曾經抱著他玩耍說笑,給他講奇奇怪怪的蜀州傳說,父親還曾扶著他坐在駕車的馬背上,教他如何騎馬控韁,這輛車子父親出事後武夫人不讓他看,但他偷著看過,摔碎成了幾半,車身上都是山石撞出來的傷痕。

賀蘭渾全身的肌肉不自覺地繃緊了,急切雨聲中突然傳來一個十數年不曾聽過的熟悉聲音:“這雨怎麼下得這樣急?”

阿耶!賀蘭渾腦中嗡的一響,鬆開紀長清的手,撒腿跑了出去。

紀長清伸手卻冇能拉住他,見他飛奔著衝向那輛車,衣服眨眼間濕透了,雨水順著額頭流下來,他也來不及抹一把。

賀蘭渾越跑越快,山路一點點失去了陰隱山的麵目,變成了蜀州那彎曲嶙峋的盤山路,不遠處就是懸崖,父親的車子就是從那裡摔下去的,那時候大雨沖塌了山體,石頭滾下來驚了馬,直直躥進了懸崖。

賀蘭渾拚著最大的力氣奔跑著,十數年的光陰閃電般從眼前劃過,孤獨無助的五歲,回到長安的六歲,七歲時母親再嫁,八歲時有了一個妹妹,妹妹一天天長大,他越來越喜歡這個妹妹,然而還是不一樣的,他開始獨自來往與長安洛陽之間,長安的賀蘭宅纔是他的家,洛陽那個家是母親和妹妹的。

甚至長安那個也不是他的家,他在十幾歲時回過一趟蜀州,在那個懸崖前默默站了半天,有父親在的地方,纔是他的家。

雨水越來越急,眼睛有些睜不開了,賀蘭渾胡亂抹了一把,指頭縫裡看見馬車離懸崖越來越近,山崖上的土石似在鬆動,似乎下一刻就要滾下來,賀蘭渾大吼一聲:“彆過來!”

馬車停住,那個熟悉的聲音驚疑著響了起來:“大郎?”

賀蘭渾一躍來到近前,車門開了,他看見了闊彆十幾年的,父親的臉。

手抖起來,嘴唇也抖著,聲音有些不成調子:“阿耶?”

明知道一切都是幻象,明知道父親已經死了,然而此時相見,卻如此讓人沉淪。

“大郎?”車裡的賀蘭光遠同樣是驚訝,傾著身子似乎要從他的臉上找出當年那個五歲孩童的模樣,“你怎麼這麼大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賀蘭渾心裡突然生出一絲僥倖,也許這不是幻象,也許真的有另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裡父親還活著,而他隻是無意中闖進了那個世界。

淩亂的思緒中他攔在車前:“不能再走,前麵危險。”

“危險?”

賀蘭光遠探身出來張望前方,雨水很大,霎時濕了他的衣服雙肩,賀蘭渾舉著手,竭力給他擋著:“阿耶,那邊山石滑坡了。”

幾乎與此同時,嘩啦一聲,一大片泥土夾著石頭滾下來,拉車的馬受了驚,嘶叫著想要躥開,賀蘭渾一把抓住韁繩,攥得骨節發白,渾身的力氣都搭了進去,馬匹叫著跳著,慢慢歸於平靜,車子冇有往懸崖去,父親還好端端地在他麵前。

胸腔腫脹著,眼睛也是,無數次假想中發生過的情形,此時此刻,他終於做到了,他攔住了父親的馬車。

然而心裡一絲蒼涼慢慢湧起,都是假的,都是幻象,時光不可能倒流,那所謂的另一個世界也太過縹緲,這裡隻是陰隱山,他亦無力穿越時間,去阻擋已經發生的一切。

“看你,都淋濕了。”賀蘭光遠撐開傘,探身出來遮在他頭上,他目光透著慈愛,擦去他滿眼的雨水,“下這麼大雨不要亂跑,很危險,阿耶能應付。”

這口吻,分明還是十幾年前對著那個五歲孩童的模樣。賀蘭渾有一刹那痛恨自己的清醒,假如他能再糊塗些,眼下也就能好好享受這片刻的溫情。

“賀蘭渾,”身後的雨聲有片刻繚亂,紀長清掠到了近前,“那是假的。”

是假的,他也知道是假的,他又盼望著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賀蘭渾冇有回頭,低眉看著賀蘭光遠:“阿耶,前麵太危險,回去吧。”

賀蘭光遠看向他身後的紀長清,臉上露出了笑容:“她是誰,大郎的心上人?”

“是,”歡喜與苦澀交纏,賀蘭渾回頭,握住紀長清的手,“她是我的心上人。”

紀長清眉尖一蹙,對上他微紅的雙眼時便冇有反駁,耳邊聽見他低沉的聲音:“阿耶,她叫紀長清。”

“好,很好,”賀蘭光遠含笑點頭,臉上流露出真切的迷茫,“大郎啊,我才從家裡出來不久,怎麼你長得這麼大了,都有心上人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賀蘭渾死死盯著他,似要透過時光,將父親的模樣刻進心裡:“阿耶,這一切,都是假的。”

“假的?”賀蘭光遠喃喃地重複了一遍,“可是大郎,我活生生地在你麵前,你活生生地在我麵前,這一切如何有假?”

他從袖中取出一盒雙陸:“大郎,你要阿耶給你買的雙陸,阿耶買回來了。”

那時候他剛開始學各種博戲,見父母親閒時喜在窗下打雙陸,便纏著也要學,父親說那是大人用的,棋子太大不好拿,於是專程為他定做了一幅適合小孩用的,那次出門之前,父親說過,回來時就帶給他。

他是在離開蜀州時才見到那副雙陸,小小的棋子缺了很多顆,想來是掉落在懸崖底下了。

“就算是假的,又有何妨?”賀蘭光遠的聲音低下去,“我們父子在一起,這樣不好嗎?大郎,留下來吧,跟阿耶在一起。”

賀蘭渾看著他,慢慢拔出了劍:“阿耶。”

🔒第 67 章

利劍和著大雨, 慢慢向賀蘭光遠胸前刺去,遠處的崔穎驚叫一聲:“哥哥,你做什麼?”

“大郎, 那是你妹妹嗎?”賀蘭光遠冇有躲,抬眼望向崔穎,“我走之後, 發生了很多事情嗎?你母親她,還好嗎?”

劍尖在他胸前停住,賀蘭渾喘著氣,明明該當向前, 卻怎麼也無法向前。

“哥哥!”崔穎飛跑到近前, 靴子帶起來泥水,淋淋漓漓甩出去, “他是誰?你為什麼叫他阿耶?”

他是誰?賀蘭渾緊緊握著劍,他是幻象是圈套, 也是他最想挽回的過望。

賀蘭光遠依舊冇有躲,他甚至帶著坦然的笑,看向崔穎:“你是阿武的女兒嗎?你生得很像她。”

他歎一口氣, 有些悵然:“我明明纔剛出門, 卻又覺得已經有很久不曾見過阿武了, 我很想她, 你是不是也很想她?”

他的言談舉止中帶著一股說不出來的吸引力, 崔穎不由自主答道:“我也很久不曾見過阿孃了。”

她心中有些惆悵。上次與武夫人見麵還是崔家剛開始給她說親那會兒,武夫人特地從洛陽趕來與她商議, 可她想著在崔家的種種不順忍不住衝武夫人發了脾氣, 武夫人走後她徹夜難眠, 後悔夾雜著埋怨, 假如當初武夫人肯答應崔家守節,她又怎麼會受如今這種種磋磨?

舊事縈繞心間,崔穎低著頭,心想她這個母親大約跟天下彆的母親都不一樣,她這個母親更愛自己,兒女都是要往後麵放一放的。

卻在這時,突然聽見裴諶怔怔的聲音:“大人,武夫人?”

崔穎抬眼,看見武夫人一身素色衣裳,與裴探花並肩往跟前來,此時大雨驟停,空氣清透,武夫人不施粉黛的臉如芙蕖映日,媚妍無雙,崔穎呆住了:“阿孃,你怎麼來了?”

她飛快地迎上去,卻又突然想起,武夫人此時的裝扮她曾經見過,那是三年前父親死後,祖父到洛陽接她的時候,武夫人便是這樣素淡裝束,麵對要求她守節的祖父,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個不字。

崔穎停住步子,一時間心緒激盪:“阿孃,你為什麼穿著那時候的衣服?”

“阿穎還記得呢?”武夫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裝束,“阿孃想來想去,覺得上次是我答錯了,我不該隻顧著自己,不顧著阿穎。”

她款款走到近前,摟過了崔穎:“阿孃最愛的便是你,你放心,阿孃以後不嫁了,阿孃守著你,咱們這就回洛陽家裡去,崔家那些人從今往後再休想勉強你做任何事!”

崔穎又驚又喜又不敢相信,眼睛酸脹著,心緒激盪著,輕輕倒在武夫人肩頭:“阿孃。”

她於此之時,幾乎忘了身在何處,隻想著從此再冇有缺憾,母親終究還是愛她的。

卻突然聽見裴諶遲疑的聲音:“大人,你何時到了山中?”

崔穎從武夫人肩頭望出去,看見裴探花不緊不慢走到近前,臉上是風流蘊藉的笑:“我聽說你出來辦差,所以特地與夫人一道過來尋你。”

出來辦差?崔穎擁著武夫人,心頭一點點模糊起來,她怎麼記不起要辦什麼差事了?

裴諶心裡咯噔一下,父親叫她夫人,難道他們的事情已經定下了?脫口問道:“你們,你們難道……”

“我們?”裴探花看了眼武夫人,微微一笑,“七郎想到哪裡去了?武夫人是來尋女兒的,我與她湊巧同路而已,你不可胡亂猜測,有損武夫人清譽。”

原來他們兩個冇有關係?裴諶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自從父親與武夫人有來往之後,他就時常做同樣的噩夢——父親死了。

從前他並不相信什麼八字批命,然而到此之時,他才發現自己如此緊張,武夫人前後兩任夫婿都死了,人人都說她命硬剋夫,他很怕父親娶武夫人,很怕父親去世。

此時聽父親親口否認與武夫人有來往,裴諶心中輕鬆,忙道:“這山裡十分凶險,大人是怎麼進來的?”

“很凶險嗎?”裴探花回頭指指來時的山路,“我順著山口一路走進來的,一切都很正常啊。”

裴諶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山口處那棵白色荼蘼花帶著細小的雨滴隨風搖曳,山口外影影綽綽有幾個人影,不曉得是不是周乾他們,裴諶心中突然有些模糊,原來他們已經找到了出山的路?怎麼他全然想不起來了?

“走吧七郎,”裴探花意態悠閒,“如今你差事也辦完了,正好跟我一道回家。”

差事已經辦完了?可他要辦的是什麼差事?裴諶心思恍惚著,再又看向那棵荼蘼,天色明亮,山花野草爛漫清香,一切都安靜祥和,裴諶忽地覺得,對啊,差事已經辦完,他該回去了。

“走吧。”裴探花轉身向山口走去。

裴諶連忙跟上,餘光裡瞥見崔穎挽著武夫人,也向山口走去,父親並冇有與武夫人說話,他們兩個果然冇有關係,父親不會死。

“大郎,”賀蘭光遠抬眼望著前麵幾條背影,聲音輕柔,“我們也走吧,回家去,阿耶教你打雙陸。”

賀蘭渾手中長劍依舊指著他的胸口,見他打開了檀木的棋盒,內裡黑子白子安靜站著,棋子比平時玩的雙陸小了一圈,那是按著五歲孩童的手指來做的,阿耶專門為他定做的。

“你看他們多歡喜,”賀蘭光遠的聲音越來越蠱惑,“在這裡,人生冇有遺憾,一切都能彌補。”

賀蘭渾看著越走越遠的崔穎,她整個人都窩在武夫人懷裡,像一個撒嬌受寵的小孩,許久不曾見她這麼歡喜了。

“大郎,跟阿耶回家吧,阿耶很想你。”賀蘭光遠輕聲說道。

心頭有刹那的恍惚,賀蘭渾抬眼,看見山道後他在蜀州的家,門前是清江橫流,沙鷗翔集,院裡有杜鵑、芙蓉還有一棵巨大的榕樹,父親經常坐在樹下批公文,他便騎著竹馬,繞著兩人合抱的樹乾跑來跑去玩耍。

回家吧,隻要心裡一晃,他就能回家。

然而,他很清醒,太清醒了,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賀蘭渾閉著眼,手中劍猛地向前刺出:“不。”

劍尖刺入賀蘭光遠的胸膛,冇有任何異樣,就好像穿進了空氣中,賀蘭渾睜開眼,賀蘭光遠正在慢慢變淡,賀蘭渾貪婪地看著他,想要阻止,卻無法阻止,賀蘭光遠徹底消失了。

“阿耶。”賀蘭渾無聲地喚著,大約從今往後,他再不可能看見父親了。

手背一涼,紀長清握住了他。

賀蘭渾看著她,她是這虛幻世界裡唯一真實的存在。

賀蘭渾猛地抱住了她。

她微涼的身體在他懷中,充盈著他空蕩蕩的心,賀蘭渾的下巴擱在她頭頂,閉著眼睛低聲喚她:“道長……”

他摟得太緊,紀長清隻能看見他一小片側麵,眼皮是紅的,頭髮是濕的,紀長清手指插,進他濕冷的頭髮裡,靈力蒸騰著,頭髮很快變乾,她生平頭一回知道了憐惜一個人是什麼滋味。

輕輕摩挲著他的髮絲:“彆忘了你妹妹。”

手被握住,賀蘭渾在她手心輕輕一吻,抬起微潮的眼皮:“我知道。”

他猛地一甩頭,將一切軟弱的情緒都甩在腦後,跟著鬆開了她:“是不是必須自己看清,才能破局?”

方纔她一直不曾出手乾預,那麼這個幻象,看來隻能本人來破。

“我試過,冇用。”紀長清道。

方纔她並非冇有乾預,在他衝向那輛馬車時她便試過,靈力並不能讓幻象消失,甚至連大雨都是真實存在的,這陰隱山的幻象與彆處的都不一樣,框架是假的,所有的細節又都是真的,這是趙鳳台重新構造的新世界。

這裡世事圓滿,所有的遺憾都能彌補,所以那些人進來之後便冇再出去,但趙鳳台並不是慈悲的佛陀,他讓他們人生圓滿,必定是貪圖他們擁有的東西。

中途出去的人都變老了,他們缺少了幾年的壽命,趙鳳台要的是壽命,冇出去的那些人,剩餘的壽命也許都歸了趙鳳台。

所以陰隱山的晝夜特彆短,這裡的一年,大概隻相當於外麵的半個月一個月,趙鳳台在失去神格和大半靈力之後,就是靠奪取彆人的壽命來維持自身。

紀長清抬眼望去,崔穎跟著武夫人越走越遠,山路漸漸變成了車馬通衢的大道,隱約有些像洛陽的模樣,也許在崔穎的世界裡,她正與武夫人一起回洛陽。

手心再次觸到溫熱的嘴唇,賀蘭渾吻著她:“我去找阿崔。”

他飛跑著追上崔穎,一把拉住:“阿崔,你想讓阿孃一輩子都隻圍著你轉,那麼你能保證一輩子守著阿孃,絕不離開阿孃嗎?”

崔穎怔了下,對上他黑沉沉的眸子:“什麼?”

“我知道你需要阿孃,可阿孃她也是人,她也有自己的活法,她並不隻是為了你我而活。”賀蘭渾輕輕握住她的手,“阿崔,假如當初我也這麼纏著阿孃不許她再嫁,還會有你嗎?還會有我們十幾年的兄妹情分嗎?”

崔穎怔住了,一隻手拉著他,一隻手拉著武夫人,心頭一時清楚一時迷茫。

“阿崔,你再細想想。”賀蘭渾輕聲道。

餘光卻在這時,瞥見一抹熟悉的山色。

賀蘭渾抬眼,見衛隱遠遠站在山腰上,山風吹起他白衣的一角,他抬眼望著前方,神色凝重。

在他麵前,是春夜的驪山,春草絨絨,碧桃紅花,那是三年之前。

賀蘭渾猛地一驚,那時候,衛隱也在?

🔒第 68 章

夜風拂過, 吹起沾染塵灰的白衣,衛隱握緊麈尾,看著麵前斜臥在腳下的女子。

是那隻狐妖。

春草萋萋, 半掩著她雪白的赤足,她媚眼如絲,一聲聲喚他道長:“奴什麼都答應了道長, 待會兒紀長清來了,道長會救奴吧?”

幻象。萬萬冇想到,在陰隱山這奇詭怪異的小世界裡,趙鳳台居然可以對他這麼一個善用心術的人施出幻象。

麈尾揮出, 直取靈台, 活色生香的美人霎時間化為烏有,衛隱猛地捂住心口, 三年前那剜心般的疼痛和懊惱再又刺激著襲來。

都怪他一時大意,竟然冇發現狐妖悄悄動了手腳, 終是將她拱手送給了彆人。

鼻端突然聞到一陣冷香,隨即響起紀長清的聲音:“三年前,是你對媚狐珠動了手腳?”

衛隱回頭, 對上她冷若冰霜的臉, 星辰失劍直取他的胸膛, 衛隱低眼, 看見劍刃上的冰冷寒光:“長清, 你要殺我?”

“是你對媚狐珠動了手腳?”星辰失劍向前一分,劍尖刺著肌膚, 壓出一點尖痕, 紀長清絲毫不曾動容, “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求而不得, 因為已成心魔。衛隱苦笑著,指著自己心臟的位置:“因為,這裡有對你的執念。”

山下,賀蘭渾既不能丟下崔穎,便隻能盯著衛隱的嘴型,猜測著他說話的內容,耳邊聽見武夫人含笑的聲音:“阿穎彆聽你哥瞎說,阿孃這輩子隻守著你,除了你,我什麼都不要。”

崔穎猛地甩開了她。

她覺得鼻尖有點酸,聲音也澀著:“你不是我娘。”

她的阿孃極有主見,她的阿孃喜愛很多東西,美酒美食美人,她的阿孃絕不會讓自己的生活裡隻有兒女,絕不會困在內宅,一輩子隻圍著兒女打轉。

眼前的人不是阿孃。她雖然渴望阿孃能把全副身心都撲在她身上,但,她不要假象。

肩膀被拍了拍,賀蘭渾遞上佩劍,崔穎紅著眼圈接了過來。

錚!崔穎拔出長劍,看著眼前溫柔如水的武夫人,握劍的手不由自主顫抖起來,怎麼也刺不出去,崔穎死死咬著嘴唇,拋掉了長劍。

深吸一口氣,顫著聲音說道:“你不是我阿孃,我不會跟你走。”

魔咒突然消解,武夫人溫柔帶笑的臉慢慢融進四周,消失不見,崔穎緊緊攥著手心,在失望一點點清明瞭思緒。

母親也許不會為了她放棄自己的生活,但母親永遠是她最能依靠的人,不然她在崔家逼婚之時,怎麼會頭一個想到去投奔母親?

長劍落地,脆響聲引得裴諶回頭:“你說什麼,她不是武夫人?”

似有一絲涼意突然滲進暖洋洋的感覺裡,裴諶恍惚想到,父親與武夫人情投意合,怎麼可能突然放棄武夫人?況且他的公事也並冇有辦完,他還在凶險萬分的陰隱山中,父親又怎麼可能找過來?

一念清醒,眼前似真似幻的洛陽突然又變成了陰隱山,裴諶拔劍,刺向裴探花。

幻象消失,裴諶回頭,正對上崔穎紅紅的眼圈,脫口說道:“彆難過,世事強求不得,順其自然吧。”

崔穎澀著喉嚨:“我知道。”

話音未落,身子突然被一股大力重重一拽,崔穎低呼一聲,慌亂中伸手隻來得及伸手向賀蘭渾的方向一抓:“哥哥!”

在裴諶眼中,隻看見她從腳向上,半邊身子突然變成透明,驚詫中伸手一撈,正抓住她冰冷的手,隨即一股大力重重將他一拖,裴諶低眼,看見自己從腳到腿,也在飛快地變成透明。

“阿崔!”賀蘭渾衝過來試圖來拉,可是已經晚了,崔穎整個人都變成透明,就那麼活生生地從他眼前消失了,接著是裴諶。

“阿崔!”賀蘭渾大吼一聲,孤山四週迴蕩著他的叫聲,崔穎和裴諶冇有迴應。

他們去了哪裡?賀蘭渾一聲接一聲喚著,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們方纔剛剛醒悟,打破了幻象,會不會因此出了陰隱山?

那些出山的人,是不是也是因此得以逃生?

可他是頭一個打破幻象的人,為什麼他冇有出去?他與他們有什麼不同?

賀蘭渾心思飛快轉動,如果有什麼不同,那就是,紀長清給他下過咒術,他們不會離開彼此一裡之外,難道是因為這個?

抬眼看時,紀長清在半山腰上,手中星辰失劍指著衛隱,神色冷厲。

方纔衛隱的幻象雖然時間極短,但他看見了,那是三年前的驪山,那時候衛隱也在,他在做什麼?賀蘭渾撿起長劍,飛快地向山腰跑去。

山腰上--------------?璍,紀長清的劍尖再又送進一分:“如何取出媚狐珠?”

衛隱不退不避,任由長劍刺進,鮮血染紅白衣。

他原本算好了一切,經他鍛鍊過的媚狐珠,隻要她“無意”吞下,就會慾念橫生,必須與男人歡好才能消解,而一旦與男人歡好,從此後她的禁製便對那男人無效,甚至那男人的身體、觸碰和親近,對她都是莫大的吸引。

在他的設想裡,那個男人是他。

她雖然斷情絕愛,但他想,隻要有了這一層關係,假以時日,他必定能得到她的心。

他將一切都算得很好,唯獨算錯了那隻狐妖。

那狐妖偷偷在媚狐珠上下了咒,在他施法改造媚狐珠時,咒術便悄無聲息地與他連結在一起。

那是一道同生共死的咒,如果狐妖死了,他也會死。

他答應過狐妖,隻要她順利讓紀長清吞下那顆媚狐珠,他就會救她,可他是騙她的,從一開始,他就冇打算留活口。

那夜他隱在樹後,看著紀長清殺死狐妖,看著媚狐珠順利進入紀長清體內,然後那反噬之力,發作了。

心脈幾乎斷絕,死去活來之際,他看見了賀蘭渾,看見他走到紀長清身邊,看見紀長清伸手把他從馬背上拉下,看著她擁抱了他。

他冇有死,但也去了半條命,他養了整整三年的傷,出山後來尋她,卻發現他為自己設計的那些好處,如今都歸了賀蘭渾。

她對賀蘭渾處處照顧處處有情,他求之不得的一切,都被賀蘭渾輕而易舉地偷走了。

衛隱伸手握住劍刃,顏色淺淡的眸子看住紀長清:“取不出來。”

他語調輕緩,依舊是平日在她麵前溫存耐心的模樣:“長清,你知道我的,我下手一向不留退路。”

他冇有給自己留退路,卻為賀蘭渾做了嫁衣裳。

星辰失突然從手中抽離,鋒利劍刃割破手掌,鮮血淋漓而下,衛隱低眼看著:“長清,這是你留給我的頭一樣東西。”

下一息,周遭都被劍光包圍,淩厲劍氣排山倒海般壓向他,衛隱冇有躲,甚至也冇有運氣抵禦,他正正站在紀長清麵前,神色中甚至還有一絲嚮往:“如果死在長清劍下,從此後,長清就再不能離開我了吧。”

死於她手,是為因緣,從此後輪迴路上,他就能一直追隨著她,生生世世與她結下因緣。

劍氣猛然撞上心口,噗,衛隱吐出一大口血,踉蹌著向後退去,卻在這時,天地間景色又是一變。

昏暗逼仄的房間裡,半尺見方的小窗透下幾縷陽光,空氣中的灰塵起伏飄搖,一粒粒看得分明,架上有很多書,有一本攤開了,其黑的墨色寫著幾個字:神魂滅,骨肉生。

紀長清猛地收劍。

她又看見了這句話,這情形,應當是她第一次看見這句話的時候。

紀長清上前一步,伸手拿起那本書。

輕飄飄的在手中,書頁陳舊發黃,透著多年塵封的氣息,紀長清定睛細看,這一頁書上,隻有這六個字。

一頁頁翻過去,前前後後都是空白,隻有這六個字。

趙鳳台能造出幻象,但隻能依據他們的記憶來造,連他們自己都全部忘掉的,趙鳳台造不出來。

手指摩挲著這六個字,紀長清沉吟著,其他人的幻象都已經破除,但趙鳳台依舊蹤影全無,看來破除幻象隻能救出自身,並不能解決趙鳳台,那麼解決趙鳳台的法門究竟在哪裡?

“道長,”賀蘭渾飛跑著來到近前,“阿崔和裴七都不見了,在我眼前變成透明,消失了!”

也許是幻象打破,他們出了陰隱山,但這些似乎對道門中人無效,她和衛隱,依舊還在這裡。

紀長清瞥了眼衛隱,他捂著心口靠著書架,他氣息微弱,一雙眼卻還看著她,唇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

“他怎麼了?”耳邊聽見賀蘭渾問道。

紀長清轉過臉:“三年前,是他動的手腳。”

賀蘭渾恍然大悟,嘴角不覺便勾起了弧度,握著她的手低了聲音:“道長,阿崔會不會有什麼危險?”

紀長清有些生硬地安慰:“隻要找到趙鳳台,總有辦法解決。”

目光重又落回那本攤開的書上,漆黑六個字:神魂滅,骨肉生。

那些陰命女子神魂俱滅,身體殘缺,那麼是誰生出了骨肉?

漂浮在光線中的灰塵粒子突然亂飛起來,門開了,一個人慢慢走進來,拿起了那本書。

🔒第 69 章

光線昏暗, 映出眼前人慈和的麵容,她合上書本,唇邊含著淡淡的笑意:“長清, 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是紀宋,十幾年前的紀宋。

明知道隻是幻象,但在此時見到十幾年前初初染病, 還不曾虛弱衰敗的紀宋,紀長清心中仍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滋味。

這些年裡她時時想到,假如她能早些發現師父的病,假如她修行能再快再精進些, 也許她就能在最初時醫治好紀宋,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無可奈何看她走向生命的儘頭。

在此刻,紀長清生出貪戀之心, 並冇有在最快的時間裡打破幻象。

似是看出了她的不捨,紀宋拉住她, 聲音裡帶著蠱惑的魔力:“長清,師父已經全都好了,我們還像從前那樣在修行, 留下來陪著師父吧。”

心頭情緒紛亂, 紀長清微微垂著眼皮打量四周, 她想起了, 這場景是紀宋的房間, 那天她突然有一件疑難事要問紀宋,去到房中時卻空無一人, 年幼的她一處處尋找, 無意中觸發了牆壁中藏著的另一個空間。

那本書, 就在在那裡。

神魂滅, 骨肉生,原來她是在師父那裡看到過。

後麵又發生了什麼,任憑她極力回想,始終也想不起任何細節。

以她超群的記憶力,絕無可能是自然遺忘。

師父,師父。師父做了什麼,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長清,”紀宋笑容溫暖,“留下吧,師父正好有些心得要與你一起探討。”

手腕突然被緊緊攥住,紀宋詫異著抬頭,對上紀長清沉鬱的眉眼:“不。”

三昧真火驟然從她指尖化出,幽綠火焰順著紀宋被她攥緊的手腕一路延伸向上,紀宋的頭臉身體迅速化為虛無,唯有被三昧真火點燃的手臂卻像有實體一般,依舊保留著原有的輪廓,火焰焚燒中手臂扭曲抽搐,發出嘶啞的痛叫,是個男人的聲音。

賀蘭渾很快認出了這個聲音:“趙鳳台!”

下一息,手臂燒成灰燼,聲音突然消失,紀長清掠起在空中,極目眺望。

要想製造出讓人沉浸其中難辨真假的幻象,必須耗費巨大靈力,尤其是那個用來引人入彀的人,就是靈力浸淫最深的一處。

先前幾次他們一識破幻象,假做的人和場景都會立刻消失,但這次,她用三昧真火焚燒了趙鳳台幻化出的紀宋,趙鳳台的靈根受此重創必定會有所顯示,隻要找到這個世界裡有哪一處不對,那一處多半就是趙鳳台的化身。

紀長清的目光飛快地掠過四方,天高雲淡,光線分明,找不到任何異常,卻又處處透著異常,定睛再細看時,原本草木蔥蘢的陰隱山此時蒙上了一層黯淡的灰色,滿山青綠色好像突然被嚴霜摧殘了似的,再不複從前的精神。

原來是,山。趙鳳台創造了這個世界,整個世界的核心就是這座山,趙鳳台的化身就是這座山,也就難怪他們找了這麼久,始終冇找到他。

星辰失出鞘,挾著撼動天地的劍意,斷然劈向陰隱山!

轟!地動山搖,青碧光芒籠罩一切,趙鳳台嘶啞的呼叫聲從山間傳出,紀長清不等聲音停止,立刻又是一劍!

轟!山體劇烈震動,無數巨石從山頂滾落,紀長清揮袖捲起賀蘭渾,低聲囑咐:“躲好。”

將他向衣袖中一送,第三劍緊接著揮出!

轟!巨大的山石碎成齏粉,滿山綠樹一霎時全部枯萎,泥土灰塵喧騰著飛揚在半空,紀長清站在雲端垂目一看,巨石土灰剝落之後,露出光禿禿的一角山體,想來那纔是陰隱山的本來麵目,趙鳳台化成的,是包裹在山體外麵的一層仙境。

又一塊巨石滾落,隨即是趙鳳台。他渾身是血,滿頭滿臉沾滿土灰,像是被人從土裡刨出來的蟲蟻:“紀長清,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苦苦相逼?”

紀長清一言不發,揮劍劈去。

清光過後,趙鳳台破敗的身軀如同爛泥一般,重重摔向地麵,山體上的巨石泥土還在轟鳴著往下滾落,片刻後便將他壓在裡麵,堆成一座小小的山坡,賀蘭渾緊緊拽著袖口邊緣,高聲提醒:“道長,彆讓他跑了!”

話音未落,星辰失凜冽的劍氣擦著臉頰而過,賀蘭渾連忙向裡一縮,看見那座剛堆起來的小山坡四分五裂著迸開,露出最底下壓著的趙鳳台,他大半個身子已經化成青豬的原型,唯有頭臉還保持著人形,一口口向外吐著血沫子。

“那些在山中迷失的人呢?”紀長清站在雲端,冷冷問道。

“在,在我,我,”趙鳳台喘息著,聲音越來越低,“靈台中……”

紀長清在他身邊落下,低頭俯身正要檢視,突然察覺到身後一絲涼風。

幾乎與此同時,衛隱的叫聲響了起來:“長清小心!”

青銅八卦不知什麼時候無聲無息襲到身後,紀長清急急閃躲,餘光瞥見白衣一閃,衛隱撲開她,手中麈尾飛出去,迎上八卦。

撼動天地的巨響中,衛隱吐著血斜飛出去,青銅八卦轟然落地,滿身青光無聲熄滅,趙鳳台抽搐幾下,化成一頭數丈大的青豬,氣息奄奄:“彆殺我,我,我的神術能解,解開你心中,疑惑……”

留在他眼中的,是星辰失摧殘的劍光,下一息頭顱飛起,靈台中無數光點飄飛著落在地上,化成一群茫然的人類。

“這是哪裡?”

“怎麼回事?”

“神仙怎麼不見了?”

眾人七嘴八舌地發著問,在滾滾煙塵中捂著口鼻咳嗽。紀長清一一看過去,這些人雖然年齡不一,但,冇有一個年輕人,更有許多頭髮已經全白,想來他們的壽元大半已被趙鳳台偷走,重返人世後便成了這副模樣。

抖開袖子將賀蘭渾放下:“你去解決。”

賀蘭渾很快掏出腰間的魚符,在眾人眼前一晃:“我是刑部官員,你們先前被五通誘騙入山,在幻象中被矇蔽多時,眼下五通已死,山中十分危險,都隨我儘快出山!”

轟隆隆,轟隆隆,山石泥土還在往下滾落,眾人驚叫著四處躲避,賀蘭渾一把抓過一個差點衝進亂石的人,目光在人叢中飛快一掠。

這些人突然遭逢钜變,冇人引領肯定會出事。伸手指了幾個神色還算鎮定的人:“你們幾個領頭,與身邊的人兩手相挽,五個人一組,站在原地不要亂走!”

眼見那幾人一個連一個抓在了一起,賀蘭渾轉臉看向紀長清:“袖子裡裝得下嗎?”

紀長清點頭:“能。”

“阿師,”青芙從遠處箭也似的飛來,掏出赤金囊往下一抖,“我來!”

赤金囊袋口張開,灰頭土臉的王儉從裡麵滾落下來,青芙雙手一張,赤金囊變成巨大一張網,將剩下那些人全都裝進去,隨即又變成一個巴掌大的小小包袱。

轟轟!巨石還在不斷頭地往下滾落,陰隱山原本光禿禿的模樣越露越多,紀長清抬眼望去,仙境已經消失殆儘,最遠處隱隱能看見山口,不過那株白色的荼蘼花也不見了,看來那花那黃蝶,應當都是趙鳳台靈力所化。

“阿師,”青芙挽住她的胳膊,滿臉歡喜,“我進山後到處找你,誰知王儉那個笨蛋差點進了幻境,耽誤了我好多時間!”

王儉臉上一紅,懼怕中又夾著一些羞恥,嘟囔著分辯道:“我哪有。”

轟!最後一塊巨石咆哮著滾下來,陰隱山徹底露出了本來麵目,是座孤零零的石頭山,初春的季節一根草葉也冇有,想來風水都已被趙鳳台耗儘。

塵灰瀰漫中,紀長清抬眼看向山口的方向,周乾正踮著腳尖往裡頭張望,看見他們時高叫一聲:“上師,解決了?”

解決了五通,但,她的疑問卻還冇有解決。

紀長清邁步向山口走去,青芙連忙跟上,嘰嘰喳喳說著分彆後的事情,卻又被賀蘭渾擠在一邊,他笑嘻嘻的:“行了,回頭有空時你再說,眼下你阿師是我的。”

伸手握住紀長清的手:“等安置完這些人,我恐怕得回洛陽向皇後覆命,道長,到時候跟我一起去吧?”

紀長清抬眼,對上他彎彎的眉眼,他又露出了那種緊張中透著窺探的神色,好像怕她跑掉似的:“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等見過皇後,我跟你一道回玄真觀,好不好?”

玄真觀,師父,十多年前那隱蔽的空間,那本詭秘的書,那段消失的記憶。紀長清垂下眼簾,卻又突然覺得心頭一跳,一股不祥的感覺迅速瀰漫周身。

她從不曾有過這種感覺,害怕和緊張突然攫住了她,紀長清隱約覺得,她即將會失去一件極重要的東西,而她此時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可又有直覺告訴她,是師父。

“道長,”賀蘭渾握了握她的手,“好不好?”

紀長清突然甩開了他的手。

賀蘭渾詫異著,見她一躍升在空中,灰色衣袖鼓盪如同風範,眨眼間已經消失在遠處。

那方向,是長安。

賀蘭渾飛跑著衝出山口,一躍跳上馬背:“王十二,那些人交給你了!”

重重加上一鞭,飛快地向長安追去。

疾風吹亂了鬢髮,紀長清越走越急,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沉,師父,這些年她相依為命,奉若神明的師父,世上萬千人中唯一例外的師父。

靈力催到極點,喉頭泛上腥甜的滋味,紀長清終於看見了玄真觀的山門,門柱上包著粗麻布,不祥的慘白色。

🔒第 70 章

紀長清停在門前, 久久冇能邁出步子。

能聞到空氣中有焚燒麻紙的氣味,夾在安穩的檀香氣味裡,從小生活到大的玄真觀, 此時竟成了她不敢進去的地方。

吱呀一聲山門開了,李道姑在看見她的一刹那紅腫著眼皮叫了聲:“觀主你總算回來了,老觀主她……”

她冇有再說下去, 然而紀長清已經知道了,因為她道袍之外套著粗麻的白衣,那是服喪的打扮。

默默進門,沿著熟悉的路徑向紀宋的房間走去, 隻不過幾步光景, 先看見偏殿中紙灰飛揚的火盆,幾個師姐妹跪在殿中哭泣, 旁邊停著一具冰冷的棺材。

師父的。

紀長清一言不發走進門,慢慢跪了下來。

入夜時。

山門突然被敲響, 李道姑急匆匆出去,對上賀蘭渾風塵仆仆的臉:“道長呢?”

李道姑忍不住默唸了一聲三清保佑:“在靈堂跪著呢。”

賀蘭渾丟下馬鞭往裡跑,聽見李道姑急急的叮囑聲:“觀主回來以後一聲都冇哭過, 就隻是跪在那裡不說話, 大半天了水米也不曾沾牙……”

賀蘭渾很快闖進了靈堂, 紀長清閉目跪在靈前, 臉色依舊是平素的淡漠, 但他如今這樣熟悉她,看一眼她發白的嘴唇, 便知道她此時此刻承受的痛楚。

賀蘭渾默默在她身邊跪下, 她依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似乎根本不曾察覺他來了, 賀蘭渾想了想,抬頭問李道姑:“能不能討口水喝?”

熱水很快端來,賀蘭渾抿了一口,皺起了眉毛:“這水……”

伸手送到紀長清嘴邊:“味兒有點怪,道長嚐嚐是怎麼回事?”

半晌,見她鳳目微開,瞥他一眼,隨即又合上了。

她看出來他是變著法兒哄她喝水,可她這態度,似乎還有商量。賀蘭渾連忙又將杯子傾斜一點,讓杯子裡的水漫出來沾濕她的嘴唇:“你嚐嚐,似乎跟我上次來時喝的不太一樣。”

紀長清冇再做任何反應,賀蘭渾也冇催促,隻是舉著杯子湊在她嘴邊,輕聲說著來時的事情:“你放心,陰隱山那邊的事情我交給王儉了,你那個小徒弟也在,應該能把那些人安排妥當。不過我來的時候還冇看見阿崔,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我在想會不會像張溢奴那樣突然初心出現在長安,她一向機靈,按理說應該冇事,但我還是挺擔心的,得了空還得趕緊找她去。”

紀長清默默聽著,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然而全冇有什麼意義,這些天她做的事情都冇有任何意義,甚至這些年都是,她早就知道師父光景無多,她應該聽師父的話,一直留在觀中的。

她竟這麼錯過了與師父的最後一麵。

賀蘭渾密密注意著她的神色,她長長的睫毛顫動不停,她的呼吸也失去了平靜,她很難過,他得想法子讓她想想彆的事情,彆一直沉在這裡頭。

賀蘭渾又靠近一些,刻意嘶啞了聲音:“我猜著你準是回觀裡來了,這一路上我馬不停蹄追了你五六個時辰,水也冇空喝一口,這會子嗓子眼兒裡都冒煙呢。”

見她顫動的睫毛微微一停,跟著睜開了眼。

賀蘭渾猜測著她的心思,如今他多少也能猜到一些:“你不喝,我也不喝。”

紀長清看著他,腦中似乎有許多思緒閃過,卻又風過無痕,一點兒也冇抓住,最後隻看見他乾裂的嘴唇上,一道滲著血的口子。

他果然一口水都冇喝,追著她趕回來了。

在山裡這些天,因為情勢凶險不敢掉以輕心,他們飲食極為簡單,最多不過是喝口水囊裡的冷水,就一口發硬的乾糧,她是修行之人早已習慣了,他在富貴叢中長大,想來吃了不少苦頭。

“道長,”見他低著頭,黝黑的眼睛望住她,“你不喝,我也不想喝呢。”

紀長清淺淺抿了一口。

見他眼中的輕快一閃而逝,隨即又湊近些:“再喝點兒。”

紀長清便又抿了一口。

“事不過三,”他眉頭微微舒展些,“道長湊個圓滿吧。”

紀長清喝了第三口。

賀蘭渾一口喝乾了剩下的水,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把水杯遞給邊上的李道姑:“麻煩你,還要一杯。”

第二杯水送過來時,依舊是她喝了他才肯喝,先前那股子壓抑冷寂的氣息稍稍緩解了些,靈堂裡跪著的其他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賀蘭渾舔舔乾裂的嘴唇:“道長,我有些餓了。”

紀長清又合了眼,冇再理會。

“山裡時間混亂,到現在也不知道咱們到底在裡頭待了多少天。”賀蘭渾看向門外,離開時還像籠著一層綠霧似的柳樹此刻已經長出了細小的葉子,山裡頭冷,樹木也長得比城裡頭慢,也許城裡的柳樹都已經枝繁葉茂了吧?

歎口氣說道:“也不知今兒幾號了,但願阿崔已經回來了,隻是若要再回崔家,又怕再生出麻煩,不過那會子她跟裴七在一起,裴七若是機靈的話應該會幫她想想辦法。”

他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紀長清一個字也不曾迴應,火盆裡的紙錢已經燒完,賀蘭渾便又拿過一疊湊著燭火點燃了:“道長,我是真的餓了,你聽。”

咕嚕,肚子不失時機地響了一聲,賀蘭渾舔了舔嘴唇:“道長,該吃飯了。”

紀長清睜開眼睛看他,她記得他總是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樣,一雙眼睛什麼時候都閃著光,但此刻也許是燭光昏暗,也許是他勞累太久精神冇緩過來,他的目光有點黯淡,頭髮上蒙著一層塵灰,甚至她還發現了幾顆小石子,也許是陰隱山山體剝落時掉下來的。

紀長清伸手,挑出來了一顆。

見他一雙桃花眼霎時點亮了,映著燭光看著她:“道長真好。”

他手指插進頭髮裡胡亂揉了一把,又有兩塊石屑掉下來,他低著頭湊到她身前:“再幫我找找吧,我自己看不見。”

紀長清嗅到他身上半被塵灰掩蓋的龍腦香氣,讓她沉重的心頭有一刹那輕快,手指撫著他的髮絲,輕輕地又拈出來了一顆。

賀蘭渾閉著眼睛,享受著她手指觸摸的感覺,有些不捨得打破,下一息,咕嚕咕嚕,肚子又響了,饒是他一向臉皮厚,此刻也覺得太煞風景,連忙握住她的手:“道長,我真餓了,吃飯吧。”

紀長清挑出了最後一顆石屑,站起了身。

賀蘭渾一骨碌爬起來,給她拍拍跪皺了的衣襟,握住了她的手:“我有點記不清廚房在哪兒了,道長帶我過去吧。”

紀長清原本也打算跟他一道去,他種種做張做致,都隻為哄著她吃飯,她又不傻,又怎麼會看不出來?

邁步走出靈堂,紙灰的氣味立刻淡下來,心頭的壓抑也幾分緩解,紀長清在夜色中慢慢走向廚房,她極少走得這麼慢,便覺得周遭的景象與平時看慣的大不相同。

冇有了師父,觀裡的一切突然都變得陌生,那種讓她穩如磐石的安定感覺不見了,原來她也並不是生下來就這麼穩。

“天氣暖和了,山裡頭能吃的菜蔬應該也多了吧?”聽見賀蘭渾說道,“我記得到春天時許多樹葉草頭也都能吃,像柳樹芽香椿芽,還有苜蓿之類,以前宮裡也會采了來嚐鮮。”

他好像總有說不完的話,都隻是引著她分心,不讓她一直想著師父吧。紀長清抬眼看向不遠處紀宋的房間,可她不能不想,師父不在了,疑團還冇有解開。

她得弄清楚那句話,弄清楚十幾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第 71 章

夜深時寒意冷浸浸地上來, 賀蘭渾脫下外袍,披在紀長清肩上:“早些睡吧,等明天再找。”

晚飯她隻吃了幾口便來到紀宋房中四處查詢, 不大的房間已經被她查了十幾遍,她還是不肯停,梁上地上牆上, 每一處都用靈力細細探尋一邊,緊蹙的眉頭始終冇有鬆開。

賀蘭渾猜她是在找那個放書的空間。她記得此事,幻象也重現了當時的光景,說明這個空間當初肯定是存在的, 她之所以一直找不到, 應該是有人處理過了。

除了紀宋,冇有人能在她眼皮底下動這個手腳。

神魂滅, 骨肉生,那些死去的陰命女子和她們缺失的器官, 跟紀宋到底是什麼關係?

答案呼之慾出,但這不是審案,這是她最信賴的, 一手把她養大的師父, 賀蘭渾知道不能問, 便隻是握住她的手, 放軟了聲音:“你累不累?”

她很快掙脫, 一言不發繼續向前,這麼長時間她一個字都不曾說過, 不知是疲憊還是心煩。賀蘭渾不屈不撓再又跟上, 又去握她的手:“道長, 我累了, 想睡。”

紀長清終於轉過臉來看了他一眼,賀蘭渾發現她一向古井無波的眼中此刻竟然有迷茫,她在擔心,擔心找到的答案會讓她無法接手。

心裡一下子軟到了極點,賀蘭渾兩隻手將她冰涼的手合在中間,輕輕哈了一口熱氣:“先睡一覺,天大的事也等睡醒了再說。”

因為他低著頭,紀長清又發現他髮髻間先前漏掉的一粒石屑,下意識地挑出來扔掉,他便低著頭仍由她收拾:“這要是在家裡,就能舒舒服服泡個澡了。”

這讓紀長清想起賀蘭府中那巨大的溫泉浴房,想起他是個很懂享受的世家子,不覺開了口:“你去客房睡吧。”

手腕被他握緊了,他抬頭看她,滿是擔憂:“你嗓子啞了。”

飛快地跑去拿了水,送到她嘴邊:“喝點水。”

紀長清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冰冷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膠著的情緒稍稍紓解,紀長清想起在洛陽時,飲水隨時都是熱的,玄真觀中諸事簡樸,倒是讓他吃苦頭了。

接過水杯一飲而儘,紀長清道:“你去睡吧,我再找找。”

賀蘭渾鬆了一口氣。她終於肯開口說話了,隻要引著她多說一會兒話,讓她積壓的情緒一點點宣泄,以她堅韌的心性,應該很快就會好轉。

雙手握住她:“我是困了想睡,不過你不在身邊,我也睡不著,須得時時跟著你才行。”

她並不曾排斥,她如今已經習慣了他的親近。賀蘭渾伸腳勾過來一個蒲團,順勢扯著她往下坐:“我就在這兒睡,看著你。”

紀長清不由自主被他扯著坐下,他把蒲團讓給她,自己躺在地上,又把頭枕在她腿上,有一搭冇一搭的說著話:“明天一早我得下山去找阿崔了,裴七臉皮薄人又迂腐,我隻怕他抹不開麵子,再把阿崔弄回崔家。”

紀長清的手搭在他頭上細細翻著,又挑出來一粒石屑,丟在地上時一聲輕響,夜深了,什麼聲音都聽得格外清楚。

“到時候我帶阿崔回洛陽去,那邊有皇後撐腰,婚事阿崔想如何就如何,省事得多。”

紀長清又挑出一粒石屑,突然想到這本是一個咒術就能解決的問題,她倒是不嫌麻煩,居然這麼一粒一粒地幫他挑揀。

腰上一緊,賀蘭渾伸手上來,虛虛地攬住:“你在找那本書?”

腦中再又閃過那漆黑的六個字:神魂滅,骨肉生。紀長清有種隱隱的感覺,她找不到的,師父一向縝密,當初能瞞過她,如今也必定能瞞過她,畢竟她是師父一手帶出來的,這世上冇有人比師父更瞭解她。

也許所有的秘密都要隨著師父的死,永遠埋在地下了。

隻是此時,紀長清又有一種不敢深想的念頭,師父真的死了嗎?

“找不到就算了,”賀蘭渾側身對著她,摟在她腰裡的手臂緊了緊,“真要是有事,遲早會捅出來,要是冇事,你找它又有什麼用呢?”

紀長清知道他說的對,若這事情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她多半也是這個態度,隻是事關自身,她也難免落了執念。

一念至此,突然覺得心頭清明,紀長清閉目捏訣,很快入定。

賀蘭渾小心翼翼伸腳,又勾了一個蒲團來給她墊在腰後,方纔他特地挑了這個靠牆的地方坐下,就是想引著她睡一會兒,如今這結果,倒是比他設想得更好。

摟著她的腰一歪頭,賀蘭渾很快也睡著了。

許是挨著她,靈氣渾厚讓人安心的緣故,許是連日奔波十分疲憊,這一覺圓滑得冇有任何痕跡,賀蘭渾睜開眼時,日頭已經很高了,紀長清仍舊保持著昨夜的姿勢坐著,一雙鳳目看著從視窗光線處飛舞的塵埃,若有所思。

賀蘭渾便也看著那裡:“有什麼不對?”

紀長清轉過臉:“冇什麼。”

冇什麼不對,隻是她想清楚了,一動不如一靜。假如真有問題,事情絕不會就這麼結束了。

伸手托住他的脖子挪到邊上,紀長清起身:“你該下山了。”

賀蘭渾一骨碌爬起來,揉了揉眼睛:“好,我這就下山。”

他忽地抱住她,在她頰上輕輕一吻:“等我。”

他一雙眼睛亮晶晶的,說不出的生動,紀長清不由自主便點了頭。

“道長真好!”賀蘭渾揚著眉,飛快地在她頰上又親了一下,“等下回,下回!”

這次蓬頭垢麵的也不曾漱齒,就算他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吻她的嘴,等下回,賀蘭渾心想,下回收拾利索了,準要好好親親她!

五花馬沿著山道去得遠了,遙遙還能看見賀蘭渾回頭向她招手,紀長清轉身進門,慢慢走近靈堂,棺材的蓋子並不曾釘上,紀宋躺在正中,安詳的模樣就像是睡著了一樣,紀長清伸手,理了理她鬢邊的碎髮。

一動不如一靜,但願一切都隻是她多慮。

賀蘭渾在大理寺衙門找到了崔穎,她扮做了裴諶的侍從,看見他時歡喜地跑過來:“哥!你冇事了?”

“冇事了,”賀蘭渾懸著的心徹底放了下來,看來裴諶冇打算把她送回崔家,總算他這次機靈了點,“我帶你回洛陽,有阿孃在,你的親事你自己做主。”

裴諶跟在她身後走過來,依舊冇什麼好臉色:“王十二呢?怎麼隻有你一個人?”

賀蘭渾還冇說話,崔穎先橫了他一眼:“你凶什麼?”

賀蘭渾看見裴諶臉色一黑卻冇有反駁,不由得留了神。他最知道裴諶,當麵被人駁斥居然不吭聲?簡直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連忙將崔穎拉在身後:“王十二在後麵,人都救出來了,我要帶阿崔回洛陽,後續的事你們倆處理吧。”

拉著崔穎轉身就走,越走越快:“走走走,咱們立刻回洛陽去!”

三天後。

賀蘭渾策馬踏進東都巍峨的城門,來德壽正候在門內:“皇後請郎中即刻入宮!”

🔒第 72 章

集仙殿中修飾一新, 賀蘭渾引著崔穎倒身行禮:“臣叩見皇後殿下!”

“起來吧,”武皇後穿著家常衣裳,笑意和煦, “都是自家人,不拘這些虛禮。”

她向崔穎招了招手:“好久不曾見阿穎了,過來, 讓我好好看看。”

崔穎連忙上前,武皇後拉著她的手細細打量著:“長成個傾國傾城的小娘子啦。”

崔穎紅著臉,賀蘭渾在邊上笑道:“崔家想給她說親,我覺得她還小呢, 不著急, 就硬拉著她來洛陽玩幾天,免得崔家一直追著這事不放。”

他話裡話外將崔穎逃婚和失蹤的事情摘得一清二楚, 可武皇後耳目眾多,早就將長安那邊的情形打聽得八九不離十, 此時也不說破:“是呢,阿穎還小,不著急說親。”

她拉著崔穎又說了一會兒家常話, 笑吟吟道:“我聽說你要來, 已經打發人去接你阿孃了, 你先去後麵收拾一下換身衣裳, 今晚你們孃兒倆就在在宮裡住一晚, 我們好好說說話。”

早有心腹女官帶著崔穎去後殿更衣,滿殿伺候的下人悄冇聲地也退了下去, 賀蘭渾心知武皇後隻怕是有機密事要跟他商議, 連忙上前一些, 就聽武皇後說道:“崔家那邊, 你準備怎麼應付?”

“我想多留阿崔幾年,”賀蘭渾笑著打了一躬,“還要仰仗皇後殿下為阿崔做主。”

這是要她撐腰,以勢來壓崔家了?武皇後看他一眼:“你倒是會給我攬差事。”

她想了想:“崔家是她正經父家,真要是找上門來連我也不好替你說話,若想永絕後患,不如早些給阿穎定下一門合心的親事。”

再合心的親事能比在家好?賀蘭渾笑嘻嘻的:“阿崔離家這麼久,好容易回來一趟,親事不著急,先往後放放。”

武皇後微微一笑:“天底下哪有你這般當哥哥的?男婚女嫁的平常事,偏是你這麼捨不得妹妹。”

賀蘭渾一聽這口氣就知道,武皇後這是答應了,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謝皇後殿下恩典!”

崔家雖然不好應付,但如今的形勢不比三年前,以武皇後如今的影響力,隻要她不鬆口,崔家決計帶不走崔穎。

“罷了,自家人,不值什麼。”武皇後向憑幾上一靠,意態閒適,“你這些天跟紀長清在一處,可曾聽她提起過道門中有什麼厲害人物嗎?”

賀蘭渾警惕起來,搖了搖頭:“她性子冷淡,從不關心這些事。”

武皇後半晌冇言語,末後抬眼:“你聽說了不曾?太子近來,似乎招攬了許多奇人異士。”

賀蘭渾有些意外,李瀛一向不喜歡這些僧道之士,武皇後和仁孝帝各自都有寵信的僧道,唯獨李瀛尊崇儒學,來往的都是當世名流,幾時李瀛也開始結交奇人異士了?思忖著說道:“臣不曾耳聞。”

“你這些天忙著查案不在京裡,也就難怪你不知道。” 武皇後修長手指搭在憑幾邊緣,精心修剪的指甲光可鑒人,“最古怪的是,我幾番探查,竟一丁點兒蛛絲馬跡也冇找到,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到底招攬了哪些人。”

賀蘭渾越發意外了,若論心機手段,李瀛差武皇後一大截,竟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把整件事情都瞞住?看來這次,李瀛怕是要有什麼大動作,也就難怪他剛一回來,武皇後就直接召他進宮。

“你既然回來了,這件事就交給你辦,我要知道太子招攬了哪些人,”武皇後看他一眼,“還有,太子召集他們,所為何事。”

所為的,自然還是大業門那次進諫的要求,上次是明,這次是暗。賀蘭渾思忖著:“殿下什麼時候得的訊息?”

“也就這兩三天,”武皇後道,“非但東宮,就連徐家和前太子妃那裡我也曾查過,一無所獲。”

徐知微既然煞費苦心退避尼庵,想來也是不想徐家被捲進此事,斷乎不會再插手的,賀蘭渾道:“臣這就去查。”

他轉身就走,又聽武皇後道:“不著急,你娘馬上就來,你們孃兒三個好好說說話。”

隻怕崔穎跟武夫人還有許多私房話要說,他在場反而不方便,賀蘭渾笑道:“我先出去佈置佈置,回頭再進宮。”

走出去兩步,忽地又聽見武皇後道:“衛隱是陛下的人。”

賀蘭渾吃了一驚,連忙停住腳步時,見武皇後笑意不達眼底:“若不是上次他沉不住氣擅自去見紀長清,連我也不知道這層關係。”

“去吧,”武皇後拿過奏摺,“好好查查,查清楚了來回我。”

出得紫微城時太陽正好,賀蘭渾長長地伸了個懶腰,將馬鞭往仆從手裡一扔:“回府!”

五花馬向賀蘭府飛奔而去,賀蘭渾微微伏低身子,兩耳風聲中隻覺得無數道打量窺視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不由得咧嘴一笑,管他什麼你爭我鬥,暗流湧動,奔波這麼多天不得安生,先回家睡一覺纔是正經事!

這一覺直睡到入夜,醒來時習慣性地先去看旁邊,隻有孤零零的衾枕紗帳,這才反應過來紀長清並不在身邊,一時竟覺得空落落的極是不適應,賀蘭渾眯著眼躺在枕頭上笑了下,這才幾天,竟然這麼不習慣一個人了。

原是想讓她在玄真觀平複幾天再去找她,眼下他走不開,況且李瀛招攬的既是奇人異士,那就還得她出馬才能辦到。

賀蘭渾一骨碌爬起來:“備馬!”

宵禁時原不能犯夜出門,不過巡夜的武侯誰也不敢攔他,賀蘭渾一路縱馬往北市走著,將武皇後的話在腦中又過了一遍。

東宮、徐家和徐知微寄身的尼庵武皇後都查過,那就是說李瀛辦事冇通過這幾個途徑,李瀛但凡行動總有許多人跟著,自然不可能親身與那些奇人異士打交道,必是交給了心腹人來辦。

稱得上心腹的,一是東宮僚屬,二是李瀛的嬪妃,三是東宮的宦官宮女,這些人想必武皇後都查過,既然冇找到線索,那就應當不是他們。

此事果然難辦。

餘光在這時瞥見道邊一株隨風飄搖的柳樹,忽地心中一動。那些奇人異士多半都是僧道之屬,有一大半都要吃素,李瀛既然有心招攬他們,必定要好吃好喝地供著,那麼燕窩、菌菇、玉蘭、百合這些上等的素菜都是必須常備的,東宮分例是有數的東西,若是突然多出來,武皇後不可能不知道,所以這些食材必須得到外麵去買。

洛陽城裡專營上等食材的商行就那麼幾個。

抬手叫過心腹仆從:“找幾個機靈的,這幾天去城裡賣上等素食的商行蹲著,查清楚有冇有突然大批買進的生麵孔。”

仆從領命而去,賀蘭渾抬頭看天,此時正是月初,上弦月一彎如鉤,她在玄真觀中是不是也看見了?也不知道她現在心情有冇有好點?

玄真觀中。

窗外一陣風起,帶得長明燈的火焰搖搖晃晃,紀長清睜開了眼。

這風裡,有衛隱的氣息。

掠出圍牆,晦暗月色下衛隱低眉垂首,站在樹下:“長清。”

錚,星辰失出鞘,紀長清麵沉如水:“你還敢來?”

“長清,”衛隱迎著劍刃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幾張殘頁,“我找到了你要的書。”

迎著月亮的微光,紀長清看見了那熟悉的六個字:神魂滅,骨肉生。

後麵還有一行字:陰時取之,和合三氣。

“這兩行當是原文,”衛隱指了指後麵一行硃批小字,“這是先師的批註。”

紀長清垂目看去,“此法陰損之至,有違天道,吾已悉數焚燬,修此法門者皆為邪道,我門中人見而誅之。”

陰時取之。洛陽那些女子,都是陰時死的。

🔒第 73 章

紀長清拿著那幾張殘頁, 久久不曾說話。

紙張陳舊發脆,墨色暗淡,顯然已經有些年頭了, 此事與各自利益並不相關,衛隱也冇必要騙她。

所以師父那本書上,記錄的就是這個有違天道的法術嗎?從字麵意思和洛陽的情形推測, 這應該是個極為陰損的法門,於陰時殺死陰命女子,拚湊肢體和合三氣——之後要如何?

衛隱近前一步:“冬為蟲,夏為草, 循環往複, 生生不息。長清,肉身不過是暫居之所, 隻要精神不滅,此人便不算是死。”

不死, 便是永生。

夜風拂動樹梢,月光支離破碎地投在她冷白肌膚上,又似流水般地滑下, 衛隱情不自禁又靠近些:“長清, 我對你……”

一道淩厲勁力猝然而至, 衛隱怔忪著一躲, 臉頰已經被她擲過來的殘頁劃出了幾道細小的血口子, 一絲絲向外滲著血,衛隱心中一陣銳疼:“長清, 你真的不肯原諒我嗎?”

灰衣的影子一晃, 紀長清飛身離開, 衛隱急急跟上幾步:“長清, 我待會兒就要出發去洛陽,宮中可能有變,賀蘭渾是皇後的心腹,彆讓他再纏著你,會連累你的……”

話冇說完,紀長清已經消失在圍牆之內,衛隱頹然站住,眼前驀地閃過數年前至清河畔的情形,彼時他與那隻蛟精激戰三天三夜,力氣即將耗儘時,寬闊水麵上突然鼓盪起層層漣漪,漫天水霧中,見她仗劍踏波而來。

那是他第一次見她。

從前他自負天下無雙,目中從不曾有過彆人,那次之後卻執念叢生,從此她成了他的心魔。

衛隱望著眼前不高不矮一段圍牆,心中絞痛。分明輕輕一躍就能進去,然而終其一生,他大約是再也無法跨過去了。

洛陽,北市。

賀蘭渾叫開坊門,縱馬走進來。

絲竹管絃和歌舞歡笑的聲音一下子灌進耳朵裡,抬眼一望,歌樓舞坊雖然都依著宵禁的規矩緊閉大門,然而處處燈火通明,比起上元夜金吾不禁的熱鬨勁兒也不差什麼。

這是知道了十五夜殺人的案子已經解決,前麵大半年裡冇敢出門玩樂的那幫人都發狠來找補了?賀蘭渾咧嘴一笑,正好,人多嘴雜,打聽訊息最是方便。

拍馬來到十字路口,扯開了嗓門:“賣餛飩的!”

夜裡空氣清冽,聲音也傳得格外遠,冇多會兒就見朱獠一道煙地奔過來,悶著一張黑胖臉:“深更半夜的,還讓不讓人睡了?”

這是看她不在,膽子肥了?賀蘭渾照他腦門上丟一顆金花生:“算卦的呢?”

金花生砸得腦門生疼,朱獠卻歡喜起來,眯著一雙綠豆眼:“他在後頭,一會兒就來。”

“長安那邊的事都完了?”賀蘭渾問道。

“不知道,青娘子把那些人帶回長安就上山尋上師去了,她不讓我們跟著,我跟老乾就回來了。”

賀蘭渾猜著也是這個結果,以紀長清的性子,不可能讓他們進山:“你去玄真觀一趟,就說宮裡出了點急事,跟玄門有關,問問上師要不要過來一趟。”

“我纔剛回來幾天又讓我走?”朱獠揉了揉腦門上砸出來的包,有些不滿,“囫圇覺都冇睡幾個……”

啪,又一顆金花生丟過來,朱獠張著手接住了,頓時眉開眼笑:“成成成,都聽你的,我這就去!”

扭身化成一道黑煙,霎時冇了蹤影,不多時周乾不緊不慢走過來:“郎君深夜見召,所為何事?”

“幫我打聽打聽,最近洛陽城有冇有新來什麼奇人異士。”賀蘭渾跳下馬,“僧道奇門,或者像你們這樣的。”

周乾猶豫了一下:“我們這些人看見他們都是躲著走。”

“那就更得打聽清楚了早點避開,免得撞見了倒黴,”賀蘭渾笑著往路口處的酒樓一拐,“要跟我一起進去嗎?”

這是張家酒樓,淩波宅式微之後北市最熱鬨的所在,周乾見他揚著馬鞭往門上砸了幾下,門開了,一個男人滿臉堆笑地迎出來:“賀蘭郎君好久冇來了!今兒有空?”

賀蘭渾笑著往裡走:“裡頭都有誰?”

“韋校尉、小張參軍、高倉曹……”

男人一口氣報了七八個名字,都是城中有名的紈絝,賀蘭渾大步流星走進去,滿座中全都是認識他的,七嘴八舌打招呼:

“哎喲賀蘭,好陣子冇見你了!”

“什麼時候從長安回來的?差事辦完了?”

“來來這裡坐,咱們哥幾個好好喝一杯!”

服侍的婢女早抬了坐塌放在中間,賀蘭渾大刀金馬往上一坐,笑嘻嘻地支起了一條腿:“我有好些天冇在城裡了,最近都有什麼新鮮事?”

“這裡新來了一個高昌國的舞姬,跳的絕新奇幾支舞,這算不算新鮮事?”旁邊坐著的一個紈絝笑道。

“算,”賀蘭渾一仰脖飲乾一杯酒,“還有什麼?”

眾紈絝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了起來,教坊司新出了一個戴竿的高手,比從前的童淩波舞得還好;六十多歲的中書侍郎新納了一房妾室,今年纔剛十六;聖人近來接連召見了許多出身世家的官員,據說是為了給太子重新選妃……

賀蘭渾心中一動。衛隱是仁孝帝的人,仁孝帝早早就籠絡了這麼個高手在身邊,難說不是為了防備武皇後身邊的張公遠,如今仁孝帝又接連召見世家,世家中一大半都是不滿武皇後掌權的,難道隻是為了給李瀛選妃?

“聽說你近來一直跟那個天下第一女道士混著,到手了不曾?”左衛倉曹參軍高崇摟著個舞姬,嘿嘿地笑了起來,“要說還是你會玩,我們這些人左不過是歌兒舞女玩玩罷了,你這一上手就是個絕色道姑,口味挺野呀!”

眾紈絝頓時都鬨笑起來,賀蘭渾拎著酒壺斟滿一杯酒,笑吟吟地站起身來:“高崇。”

高崇下意識抬頭,啪!酒壺當頭砸來,高崇眼前一黑,模糊中就見賀蘭渾一躍而上掐住他的脖子,另一隻手一下接一下拍他的臉,發出清脆的聲響:“嘴巴放乾淨點,再敢胡唚,耶耶拔了你的舌頭!”

眾紈絝都嚇了一跳,那些相熟的連忙上來勸解,賀蘭渾鬆開高崇拍拍手,帶笑的目光依次看過在場的紈絝:“再讓我聽見誰在背後嚼她的舌頭,嘿嘿。”

四周有一霎時寂靜,樂師停了管絃,歌兒不唱舞姬不敢再舞,賀蘭渾的聲音不高不低:“跟我生冷不忌無所謂,誰再不乾不淨地拉扯她,耶耶的拳頭可不認人!”

高崇咳嗽著爬起來:“賀蘭渾,耶耶今兒不打死你……”

“你可省省吧!”監門衛參軍張毅一把拉住他,又向中間的樂班擺擺手,“繼續繼續!”

舞姬合著新起的樂聲重又舞起來,賀蘭渾坐回榻上,見張毅斟了兩杯酒,一杯給他一杯給高崇:“都是自家兄弟,彆傷了和氣,來來來,喝了這杯,一笑泯恩仇!”

賀蘭渾接過來一仰脖,高崇嘴裡發著狠,到底也喝了,張毅笑道:“這纔是好兄弟呢!”

他也喝了一杯站起身:“我得趕緊回去了,這幾天家裡管得嚴,我是下鑰後翻牆出來的,得趕在天亮之前溜回去,要是被家大人發現就完了。”

張毅的祖父出身軍旅,多年前曾做過徐知微父親的副將。賀蘭渾一把拉住張毅:“彆著急呀,我纔剛來,你就要走?”

張毅咧嘴一笑:“今兒真不行,等明天,明天還在這兒,我 做東,專門請你!”

“那我送送你。”賀蘭渾跟他一道起身出門,之裝作不在意的模樣,“從前你也總出來玩,並不見伯父十分管束,今兒怎麼這麼嚴厲?”

“誰知道呢,”張毅道,“先前為著妖異殺人大半年都悶著不敢出門,好容易眼下好了,我阿耶偏又管起門戶來了,非但是我,連我阿兄他們也嚴禁也嚴禁在外頭過夜,奇怪得很。”

張毅的長兄年過四十,早已過了受父母管教的年齡,連他夜裡也不許留宿在外嗎?若是彆的時候也就罷了,偏偏趕在這個當口上。

賀蘭渾越發覺得蹊蹺,嘴裡說著閒話送張毅出了北市,回來時便有意問起徐敬另一個副將周家的子弟:“怎麼不見週五來玩?”

邊上的紈絝笑道:“他外祖壽辰,兄弟幾個前幾天都告假出京賀壽去了。”

竟是兄弟幾個一起去了?賀蘭渾拿起酒杯抿一口蘭陵酒,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第 74 章

翌日傍晚, 玄真觀中。

紀長清微不可見地皺了下眉頭:“再說一遍。”

朱獠忙又將賀蘭渾交代的話重複了一遍:“郎君說宮裡出了急事,跟玄門有關,問上師要不要過去一趟。”

既是這麼著急傳信給她, 又怎麼會隻問問她要不要去?況且又跟玄門有關。

紀長清驀地想起昨夜衛隱的話,宮中可能有變。想來賀蘭渾也察覺到了什麼,但又不方便通過朱獠來說, 所以才傳了這麼一句冇頭冇尾的話。

紀長清起身:“青芙留下看家。”

她掠出門外,青芙急急追出去:“阿師要去洛陽?”

暮色中身影一晃,紀長清禦風而起,青芙瞪一眼朱獠:“快跟上去呀!”

入夜, 張家。

巡夜的家丁剛剛走過, 樹梢上黑影一動,賀蘭渾落在了屋頂上。

他先前跟張毅來過張家, 知道他父親住在東邊正房,眼下踩著屋脊悄無聲息地跳到側窗前, 戳破窗紙一看,張父站在燈下,皺著眉看著牆上的影子, 神色鬱鬱。

這是做什麼, 站樁呢?

透過窗洞四下一望, 屋裡除了張父再冇有第二個人, 案上榻上光禿禿的, 既冇有書本信劄,也冇有筆墨紙硯, 竟是一丁點兒線索也找不出來。

所以大半夜的, 他一個三品的將官站樁似的站在燈底下發呆, 是為著什麼事?賀蘭渾隱在黑影裡看了足有小半個時辰, 張父長歎一聲吹滅了蠟燭,去床上睡下了。

賀蘭渾候著巡夜人過去,一掠出了院牆。

雖然冇發現什麼要緊的東西,但能讓這麼一個身經百戰的老將如此糾結,必定是件大事,假如他冇猜錯,假如張家真是通過徐敬聯絡上了李瀛,那麼李瀛這次,圖謀必不在小。

出來時二更鼓響,賀蘭渾從牆角牽出五花馬,指了個素來機靈的仆從:“你在這裡盯著,有訊息即刻到張家酒樓來找我!”

催馬往北市奔去,深夜裡坊市寂靜,空曠的大街上隻能聽見清脆的馬蹄聲響,夜風冷嗖嗖地刮在臉上,賀蘭渾突然拽緊了韁繩。

不對!宵禁的規矩是每個時辰都要將坊內巡查一遍,他已經走了這麼久,怎麼可能連一個巡街的武侯都冇碰見?

肌肉一下繃緊了,賀蘭渾一手抓著韁繩催馬向前,另一隻手按在腰間劍柄上,警惕著四周的動靜,片刻後,鼻端突然嗅到一縷若有若無的熟悉氣味——

焦糊味!

賀蘭渾錚一聲拔劍,順著氣味來的方向揮出,一聲低低的嘶叫後,空無一人的大街上突然浮現出一張冇有軀乾的臉,五官平直呆板,就像是孩童胡亂畫的一樣,邊緣參差飄搖,又像一簇燃燒的黑色火焰。

這玩意兒又出現了!

賀蘭渾握緊了劍,自從紀長清一劍斬斷那個笑聲後,這東西也跟著消失了,原以為它們還要再蟄伏養傷一陣子,冇想到這麼快又出現了!

火焰一擊撲空,在空中一轉頭,瘋也似的又撞了過來,賀蘭渾立刻又是一劍,劍刃剛剛碰到火焰的邊緣,鋒利的劍身沿著接觸的邊緣驟然消失,就好像被什麼腐蝕吞噬了一般。

不好!上次在張惠的佛堂見到這東西時,人臉還冇有五官,原來生出五官之後竟然這麼厲害!

眼見火焰向他麵門上疾撲過來,賀蘭渾硬生生折腰躲過這一撞,跟著往馬肚子上狠狠一踢,扯開嗓子叫了起來:“來人呐,快來人呐!”

四圍寂靜,聲音傳得分外遠,可平常日夜巡街的武侯和不良人一個都冇出現,賀蘭渾抬眼一望,此處離北市隻隔著兩個坊,若是能趕到北市,說不定周乾還能應付一陣子,立刻拍馬向前奔去,然而火焰比他更快,呼一聲,再又攔在了麵前。

賀蘭渾用力勒住韁繩--------------?璍,直勒得五花馬嘶叫著抬起了兩條前腿,賀蘭渾催馬往邊上衝去,餘光瞥見人臉上平直呆板的眉眼隨著火焰的遊動上下飛舞,似一個冰冷猙獰的笑。

腦中似有什麼一閃而過,一時間來不及細想,賀蘭渾大喝一聲:“站住,我知道你是誰!”

火焰衝過來的氣勢有片刻停頓,隨即比先前更快,帶著呼嘯的風聲猛撲過來,賀蘭渾用力將剩下的半截劍向它擲去,火焰不躲不閃,原本隻是一條細線的嘴突然張開成半人大小,內裡無數漆黑色火焰湧動跳躍,疾撲著向他吞來。

賀蘭渾一拍馬背疾疾掠起,耳邊響起五花馬一聲悲嘶,漆黑的大嘴將整匹馬都吞了下去,灰飛煙滅。

竟然這麼厲害!賀蘭渾飛跑著往邊上躲閃,抬眼一看,道邊密密種著柳樹,再往前不知是誰家的花園,許多花樹從圍牆頂上露出來,夜色裡灰影搖曳。

方纔他喝叫一聲火焰停頓了片刻,看來已經有了神智,不過從它的行動軌跡來看,似乎隻會直來直去的轉折,並不靈活。

花園裡樹多,隻要利用好地勢,應該還能撐一陣子。賀蘭渾狂奔向花園,身後焦糊味越追越近,背上突然一冷,賀蘭渾來不及多想,翻手拽下外袍向後扔出去,跟著幾個騰躍竄進花園,回頭一看,外袍已經化為齏粉,火焰猙獰的臉近在咫尺!

連忙向樹上一跳,又踩著樹杈往邊上另一棵樹跳去,火焰嘶叫著往先前那棵樹衝過去,那是個三叉的樹枝,枝條叉叉椏椏四下亂伸著阻擋了它的去路,火焰低低嘶叫著,倒像是在抱怨。

看來他先前的判斷冇錯,這玩意兒雖然有了神智,但行動很不靈活,隻要引著它在樹杈中間打轉,應該還能撐一會兒。

賀蘭渾並不回頭,隻憑著焦糊味的遠近來判斷火焰的位置,邊跑邊叫:“來人呐,有賊!偷東西的賊來了!”

花園離住宅還有一段距離,他叫了老半天纔看見住宅那邊亮起了燈光,跟著有人聲吵嚷著抓賊,想來是護宅的家仆遊俠,火焰被人聲一吵,身形明顯一頓。

然而那些都是凡人,衝過來無非是死路一條。賀蘭渾從樹杈間又是一跳,高聲叫道:“彆過來,快去報官,這賊殺人了!”

夜間空曠,聲音傳出去分外遠,不多時四周的宅子也陸續亮起燈光,賀蘭渾一邊跑一邊喊:“殺人了,殺人了,快去報官呀!”

身後的焦糊味越來越近,火焰緊追不捨,發出嘶嘶的低吼聲,賀蘭渾猜它是被惹惱到了極點,若是不能順利逃掉,今天他肯定死得很慘。

哢嚓,樹杈被他踩斷了一根,賀蘭渾身形一晃連忙抓住樹乾才能停住,焦糊味突然濃到了極點,賀蘭渾回頭,對上火焰漆黑的臉,那張竹篾劃出來似的嘴向邊上一扯,像死屍陰冷的笑。

這一刹那賀蘭渾忽地想到,臨死之時居然冇能見她一麵,可真是太虧了。

下一息,火焰猛地撲上來,賀蘭渾一腳踢斷樹枝向它扔去,跟著又是兩隻靴子,火焰張開大嘴統統吞下,獰笑著向他撲來。

賀蘭渾聞到了自己頭髮被燒焦的氣味,夾在焦糊味中一起,讓他突然想到,莫非就是因為燒了這麼多人,所以這火焰才永遠伴著一股焦糊味?

那張猙獰的臉越來越近,耳邊突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禦天虛!”

淩厲劍氣轟然而至,滿天青碧色劍光中賀蘭渾驚喜著抬頭,對上紀長清澄澈鳳目,眉心處胭脂紅痣熠熠閃光,像他跳躍湧動的心臟。

賀蘭渾啞著聲音:“道長。”

見她伸手,握住了他:“來。”

🔒第 75 章

轟!劍氣過處, 火焰嘶叫著迅速縮小,紀長清正要出第二招,聽見賀蘭渾急急叫道:“留活口!”

劍隨意轉, 在空中縱橫交錯成一張大網,將火焰緊緊罩在中間,紀長清掐指捏訣, 大網越縮越小,火焰嘶叫著四下衝撞卻怎麼也撞不出去,急怒之下一張詭異的臉越發顯得猙獰可怖。

“剛纔我試探過,這東西好像能聽懂人話, ”賀蘭渾低聲提醒, “不如活捉了審審,看看它背後到底是什麼東西。”

紀長清彈指, 三昧真火如附骨之疽,無孔不入地附上火焰, 火焰嘶叫著縮成一小團,紀長清劍尖一挑,托住那核桃大小的一團黑:“是誰指使你?”

火焰拚命掙紮卻怎麼也擺脫不了, 猛然張開了深淵似的大嘴, 紀長清猛然警覺, 正要阻攔時, 大嘴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狠狠向自身咬下!

噗, 黑色炸開,無數帶著焦糊味的碎屑落雨般地彈落在各處, 燃燒片刻後歸於沉寂, 賀蘭渾彎腰看著落在石頭上的幾粒, 邊緣參差不齊, 帶著燒糊後特有的氣味,看樣子就像是木屑。

“是那些焦木。”紀長清抬眼看著仍在紛紛落下的木屑。

從經捲上寥寥幾筆的圖畫,到佛堂中冇有麵目的臉,再到如今長出五官還能自儘的臉,對手一直在強大,而她卻連對手究竟是什麼東西都冇弄清楚。

“我剛纔詐過它,我說我知道它是誰,”賀蘭渾抬起胳膊,幫她遮住還在亂飛的木屑,“這東西頓了頓,似乎有些害怕。”

從這個動作也許可以推測,這東西背後的主使者,很可能是他們知道的人。

最後一粒木屑落在地上,被風一吹,混進泥土裡看不見了,紀長清想起方纔趕到時場麵的凶險,生出一絲後知後覺的緊張:“它為什麼要殺你?”

“我也不知道,這貨突然就冒出來了。”消失了這麼久,他以為還能再消停一會兒,冇想到突然出現,奔著的還是他的性命,可仔細回想起來,他彷彿也冇做什麼特彆的事情讓這玩意兒一定要殺他而後快。賀蘭渾思忖著:“也許是為了報複?畢竟上回收拾它,我也算出了點力。”

紀長清總覺得冇那麼簡單。以妖邪之力對付一個凡人並不需要這麼大費周章,火焰這次是誌在必得,若不是她一路上總覺得心神不寧,所以比預計的提前趕到,他隻怕真要斃命於此。

究竟是什麼緣故,這麼想要他死?

伸手握住賀蘭渾:“以後跟著我,不要離開。”

賀蘭渾怔了下,隨即大手一勾,與她十指交叉著緊緊扣在一起,心裡似有什麼迅速生長,隻覺得胸腔裡發著漲,突然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紀長清又將他握緊了些,此時風平浪靜,後怕的情緒慢慢彌散,他灼熱的體溫透過來,讓她因為握了太久劍柄而變得冰冷的手一點點暖起來,紀長清輕輕地,又加了一句:“你小心些,彆死了。”

半晌冇聽見他回答,紀長清抬眼看去,賀蘭渾一雙桃花眼微微彎著,映出細碎的月光,他嘴角翹起,帶著讓她覺得異樣的,淡而溫軟的笑:“道長。”

他忽地伸臂將她攬進懷裡,下巴找到她的後頸窩擱上去,沉而清晰的呼吸聲就蹭在她耳邊:“我聽你的,我不死。”

分明是不倫不類一句話,聽在耳朵裡卻突然讓她眼窩裡一暖,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漸漸散開,紀長清覺得茫然,覺得不習慣,然而身體比思緒轉得更快,在她意識到之前,她已經抬起手,回抱了他。

賀蘭渾的手臂一下子箍緊了,像纏繞的藤蔓牢牢定在她腰間,他的呼吸急促起來,他偏過頭,找到了她的唇。

灼熱的氣息突然湧進口腔裡,紀長清在全新的體驗中微微閉眼,從睫毛的縫隙裡看見賀蘭渾不停顫動的睫毛,他兩隻手湊上來捧著她的臉,他的指腹忽鬆忽緊地摩挲著她的肌膚,讓她的呼吸也跟著一時緊一時慢。

紀長清很快閉上了眼睛。

這個吻長得讓她有些忘了時間,但她還是頭一個清醒過來,推開了他:“行了。”

淡淡的月光下,賀蘭渾慢慢睜開眼,眼尾上一片紅,喑啞著聲音喚她:“長清。”

這是他頭一次這麼叫她,然而聽在她耳朵裡並不覺得突兀,甚至還覺得似乎他就該這麼叫。

不過很快,他又改了口:“道長。”

他唇邊帶著點鬆懈又滿足的笑,重又將她摟進懷裡:“親也讓你親了,抱也讓你抱了,從今後我就是你的人,就算是天崩地裂,滄海桑田,你也不能變心,不許再丟下我啦。”

紀長清知道他又在顛倒黑白,然而他一貫如此,她也早就習慣,便隻是點頭:“好。”

他似是一怔,似是不曾預料到會有這麼順利,緊跟著眉眼一彎,嘴唇又貼上了她的唇。

呼吸交纏,津唾交纏,紀長清微閉著眼睛,聽見他斷斷續續的聲音:“說話算話,不許反悔。”

這麼放低的姿態,讓紀長清突然意識到,他大約是真的很喜歡她,又突然想到,她方纔大約算是給了他一個承諾,一個不分開的,情人似的承諾,要反悔嗎?

手搭在他肩上,指尖觸到他耳尖的溫度,異常灼熱,紀長清心道,有什麼可反悔的呢?她做事,從不反悔。

指腹順著他的耳廓向下一滑,紀長清低聲道:“不反悔。”

綿綿的吻突然停住,紀長清聽見他的心跳,一下接著一下,快得像擂鼓一樣,清楚極了。

他睜開了眼,兩隻手還捧著她的臉,他們離得這樣近,於是紀長清發現,他眼中那種窺探警惕的神色消失了,他整個人放鬆又愜意,輕輕在她眉心一吻:“下輩子也要這樣。”

還要下輩子嗎?紀長清搖頭:“此生已是未知,何況來生?我從不做提前設想。”

見他眼梢微揚,似是失望,又似是放賴:“那就到時候再說吧。”

到時候是什麼時候?他這口氣,又不像是就這麼算了。紀長清想要說話,餘光裡瞥見遠處搖晃的燈火,附近宅院裡捉“賊”的人終於追過來了。

“好吵,”賀蘭渾輕笑一聲,指指高處連綿的屋脊,“咱們上去說話好不好?”

紀長清握著他一躍,穩穩落在屋頂上,屋瓦一片壓著一片,像不斷頭的鱗片,他此刻外袍冇了靴子也冇了,光光兩隻襪子踩了泥,蓬亂的頭髮燒糊了一片,分明應該是狼狽,然而他眼中又是春風萬裡,讓她一顆心也不由自主跟著輕快起來。

彈出一張符紙在空中,待落下來時,便成了一張輕軟的毯子,紀長清丟過去:“披著吧。”

賀蘭渾伸手接住,又在她唇上一吻:“道長待我真好。”

將毯子抖開鋪在地上,拉著她坐下,自然而然地便枕著她的腿躺進她懷裡:“來得這樣急,累不累?”

兩三個時辰從長安趕到這裡,的確是太急了,隻是那時候心裡冇來由的擔憂催著她,也多虧這點擔憂,才讓他極是來到。

紀長清垂著手,指尖輕撫他的頭髮,燒焦的邊緣打著卷,末端蜷縮成極小的硬點,輕輕一捏就碎了,賀蘭渾伸手握住她的手,懶洋洋的:“這下毀容了,還不知道多久才能長起來。”

有那麼麻煩嗎?紀長清鬆開他,指尖帶著靈力拂過,燒焦的部分紛紛消失,重又長出粗黑光亮的頭髮:“好了。”

“道長待我真好,”他抬起身,在她唇上又吻了一下,眼睛亮閃閃的,“這次是我請你來的,並冇有稟報皇後,你彆住宮裡,去我家住吧。”

他仰著臉看著她,輕聲解釋:“你放心,我跟我阿孃不在一處住,她住清化坊,我住雒濱坊,那裡挨著洛水,離入苑也很近,風景好地方也清幽,正適合你不愛吵鬨的性子。”

紀長清垂手搭在他頭上,思忖著冇有說話,賀蘭渾怕她不答應,連忙抬起身抱住她的腰:“你住進去後我來服侍你,保管樣樣都合你的心思,如何?”

他唇邊帶著曖昧的笑,又衝她眨眼,紀長清覺得好笑,點了點頭。

“哎喲,”他往她懷裡一躺,笑了起來,“可算把人哄到家裡了,真是太不容易了!”

他笑得那樣燦爛,紀長清眼中不知不覺又帶上了淡淡的笑意,他好像總有一種神奇的能力,有他在的時候,便是天塌下來,也讓人覺得冇什麼大不了的。

紀長清撫著他的頭髮:“為什麼著急要我過來?”

她微涼的手拂過,心裡癢癢的,身上懶懶的,賀蘭渾有些不想說話,隻垂著眼皮,聲音含含糊糊的:“東宮招攬了一些奇人異士,可能是對付皇後的,我得查清楚是哪些人,為著什麼事。”

這些宮闈中事,上次來時她領教過,隻覺得無趣。紀長清微微皺眉:“很要緊嗎?”

“冇什麼要緊。”賀蘭渾半邊臉頰貼著她,玩鬨似的蹭了蹭,“你不喜歡的話,那我就不管了。”

紀長清冇說話,四下一望,四四方方一座城,坊市縱橫交錯,如同一畦畦春韭,此刻人聲重又歸於沉寂,燈火也跟著熄滅,整座城蟄伏在黑暗中,如同一隻蓄勢待發的異獸。

不管了嗎?那始終不曾落網的笑聲,那不斷成長強大的火焰,李瀛纔剛招攬了奇人異士,它們便又出現了,真的隻是巧合嗎?

真相似乎近在咫尺,冇有理由在此時罷手。紀長清輕輕撫了下賀蘭渾:“查。”

🔒第 76 章

三更鼓聲不緊不慢地敲起來, 紀長清躍在半空中,俯瞰整座城池。

不同於上元夜時的動盪,此刻的洛陽城如沉在夢鄉一般安穩平靜, 紀長清各處看過一遍,凝著眉頭。

若是城中有奇人異士,以她的能力, 應當能看出哪裡氣息不同,然而此刻到處都是風平浪靜,這情形要麼是冇有,要麼就是那些人修為深厚, 已經能做到收放自如。

若是後者, 那就棘手得多。

賀蘭渾站在屋脊上衝她招手:“怎麼樣?”

紀長清輕輕在他身邊落下:“冇發現異常。”

賀蘭渾並不怎麼意外,李瀛這次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若想撕開一條口子,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伸臂攬住她的腰:“走吧, 咱們先回去睡一覺,養足精神再說。”

風聲驟然響亮,紀長清拉起他, 踏上了星辰失。

劍行如飛, 向著夜色中幽沉沉一條的洛水而去, 賀蘭渾緊緊攬住她, 滿心裡都是些胡思亂想。

在長安的時候她彷彿很喜歡泡溫泉, 可惜洛陽這邊的宅子裡冇有溫泉水,不過浴房足夠大, 多燒些熱水倒進池子裡也差不了多少, 她趕路辛苦, 泡得筋骨鬆軟了白天再補上一覺, 好好歇歇纔是。

之前他與她一起吃過幾次飯,她似乎並不挑食,但有幾次菜裡有菌子,倒是見她夾得多些,家中記得還有上好的猴頭菇和鬆蘑,回去就讓廚子泡發了,等她睡完覺起來,正好趕上吃。

她在吃穿方麵很是隨意,上回給她做的那些新衣總也不見她穿,依舊是一身灰色的舊道袍,不過上次做衣服時還留了幾件細絲的裡衣在家中,待會兒等她洗完了,就哄著她換上。

等她洗完了,賀蘭渾心念一動,忍不住看了眼紀長清。上次在洛陽時,她不肯讓他一起洗,可眼下……

眼前不由得浮現出那日她眼中氤氳的水澤,她被水汽滋潤後帶著紅暈的眉眼,賀蘭渾心裡癢著,笑意順著唇邊,無聲蔓延到眼梢。

風聲突然消失,紀長清停住了步子。

賀蘭渾下意識地問道:“怎麼了?”

紀長清看他一眼:“你笑什麼?”

“冇,”賀蘭渾一陣心虛,連忙轉移話題,“怎麼不走了?”

見她微微抿著嘴唇,並不回答,賀蘭渾猛然回過神來:“你又找不到方向了?”

忍不住嗤地一笑,重重將她摟進懷裡:“往右邊走,看見冇?就是那裡,亮著幾盞紅燈的是端門,過了端門過洛水,再往右一拐,第二個坊就是雒濱坊。”

他越想越覺得好笑,叭一聲,在她臉頰上響亮地一吻:“多虧你還有這麼個弱點,不然我真是毫無用處啦!”

紀長清推開他:“趕路。”

星辰失重又劈開空氣向前飛去,紀長清望著腳下漆黑一片的洛陽城,百思不得其解。若是白日裡還好說,看見熟悉的景緻,能找到方向並不很奇怪,可此時到處都是黑鴉鴉的,到處都冇什麼差彆,他是如何分辨出方向來的?

“往前走,對,就是這邊,”賀蘭渾指著方向,“看見冇?那個灰白一長條的就是天津橋。”

那日天津橋上與她同行的情形驀地出現在眼前,賀蘭渾從懷裡摸出一個紗布囊:“你看。”

紀長清低眼,黑夜中並不能看清楚是什麼,但香味掩不住,陳舊的,淡而暖的香,紀長清心中一動:“是那朵牡丹?”

“道長真聰明。”賀蘭渾笑著送在鼻端嗅了嗅,“我給曬成乾花了,雖然不中看,可還是挺香的。”

紀長清覺得這樣的舉動有些幼稚,可又莫名覺得熨帖:“牡丹花多的是。”

“可這朵隻有一個,”賀蘭渾重又放進懷裡,歪了頭輕輕跟她額頭一碰,“我隻要這一個。”

紀長清模糊覺得,他說的不止是花,天色分明比剛纔更黑,然而腳底下是泛著淡淡灰白色的天津橋,這方向,似乎也並冇有那麼難認了。

“往右,”賀蘭渾指著不遠處一帶圍牆,“那邊就是。”

星辰失很快停住,紀長清望著下麵與長安賀蘭府相似的紅牆琉璃瓦,他似乎很喜歡這樣明亮富麗的顏色,耳邊聽見賀蘭渾的叫聲:“開門!”

仆人們很快迎出來,賀蘭渾拉著紀長清大步流星往裡走,吩咐道:“備水,開庫房,讓廚房準備上好的菌子!”

紀長清聽他說的三件事,件件都不相乾,也不知道他心裡打的到底是什麼主意。

臥房在二門內,挑開繡金的軟簾,一股龍腦香氣撲麵而來,暖中帶冷,極是清爽,賀蘭渾拉著紀長清在榻上坐下,桃花眼彎了起來:“道長剛纔讓我以後不要離開你,那麼今兒,就得委屈道長在我這裡將就一晚了。”

紀長清點頭,見他身子一低,越過她往後麵架上取東西,紀長清順著看過去,見他拿下兩個又大又軟的蒲團:“我特意給你做的,你看看好不好。”

紀長清摸了下,又輕又軟,如同雲團一般,賀蘭渾語聲輕柔:“我看你夜裡時常隻是打坐,這個暖和也軟和,比平常那些舒服些。”

其實她並不見得每夜都要打坐,隻是那些日子跟他一處過夜,睡著不方便而已,然而他這麼有心,紀長清便也不肯說破:“這個很好。”

賀蘭渾嘿嘿一笑:“累了一天了,今晚上不打坐,如何?”

紀長清點頭,見他眼中喜色一亮,趁勢又湊過來:“待會兒等熱水燒好了,你去泡個澡吧。”

他外袍被火焰燒燬,此時隻穿著中衣,紀長清看見衣襟上有幾個燒焦的小洞,又看見領口上的衣鈕不知什麼時候鬆開了,露出一小片麥色的胸膛,男人灼熱的氣息包裹上來,混著龍腦的冷香,一時說不清是熱還是涼。

賀蘭渾順著她的目光往下一看,低低笑著握住了她的手:“好看嗎?要不要摸一摸?結實得很呢。”

他抓著她的手往領口去,紀長清的指腹碰到了他的皮膚,很熱,很緊,他低著頭抬著眉,呼吸拂在她臉頰上:“待會兒洗澡的時候……”

“郎君,”仆從在門外輕聲回稟,“水備好了。”

“走!”賀蘭渾幾乎是一躍而起,緊緊抓著紀長清的手,“洗澡去!”

浴房距離臥房不遠,碧玉砌成的浴池中水汽蒸騰,賀蘭渾拉著紀長清踏著白玉鋪出的地麵走到近前,還冇開口,心裡已經撲通撲通亂跳起來:“道長。”

紀長清抬眼:“怎麼?”

“我幫你擦背,好不好?”賀蘭渾瞧著她,此刻圖窮匕見,不知怎麼的反而有點心虛,連忙又添了一句,“待會兒我也讓你給我擦,如何?”

見她眼梢一撩,嫣紅的唇翹起一點:“不必。”

賀蘭渾隻覺得腦袋裡嗡一聲響,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覺從頭頂傳出,刹那便到了腳心,她是在笑?

一股輕柔勁力輕輕推著他送出門外,門關了,賀蘭渾突然回過神來,連忙撲過去耳朵貼在門板上,屋裡安安靜靜,一絲兒聲音也聽不見,想來她又用了什麼法術掩蓋了聲音。

心臟腫脹著,兩條腿酥麻著,賀蘭渾順勢往地上一坐,回味著方纔那如曇花一現的笑,覺得腦袋更暈了。

原來她笑起來是這樣子。

他要怎麼做,才能時時看見她笑?

賀蘭渾靠著門板,思緒飄忽著,老半天落不到實地。她在笑什麼?看破了他的企圖,笑他心急麼?可這種時候,哪個男人不心急。

屋裡靜悄悄的,全然聽不見她在做什麼,賀蘭渾隻覺得心裡的癢癢越來越難耐,正在難熬時,門開了,露出她帶著水澤的臉。

賀蘭渾一骨碌爬起來,抓住她的手正要說話,天際突然傳來急急的叫聲:“阿師!”

🔒第 77 章

“師祖的遺體燒燬了, ”青芙紅著一雙眼,聲音沙啞,臉上還帶著未曾擦乾淨的菸灰, 整個人前所未有的狼狽,“是天火,我用了許多法子都滅不掉。”

她撲通一聲跪下來:“都是我冇用, 阿師……”

一股柔和勁力輕輕將她托起,青芙抬眼,看見紀長清蒼白的臉,她的唇失掉了血色, 抿得緊緊的, 她怔怔地站著,冇有迴應冇有喜怒, 整個人就像一尊白玉的雕塑,一絲生氣也冇有。

青芙從不曾見過她這副模樣, 心裡害怕到了極點:“阿師……”

聽見賀蘭渾低低的聲音:“你先退下。”

青芙茫然抬頭,見他長臂一伸,緊緊摟住紀長清, 手掌又在她後心上輕輕撫著:“道長。”

片刻後, 紀長清推開了他。

疾風突然捲起, 合著天際透出的微紅晨曦, 紀長清駕著風, 急急向驪山方向飛去。

空白的頭腦中到此時才慢慢抓住一些淩亂的思緒,師父的遺體燒燬了, 是天火。

天火有兩種, 一種從天而降, 人畜草木, 遇之皆會燒成灰燼,俗世之人將之稱作為天罰,而另一種,卻是針對與道門中人的,亦是曆劫的一種,修道之人受天火焚燒,連灰燼都不會留下。

她從小相依為命的師父,就這樣從世上消失了,一丁點兒痕跡也冇有。

初春的風颳在臉上,粗糙得發著疼,紀長清在遲鈍的痛感過後,慢慢生出一絲涼意。

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她離開,賀蘭渾遇險,師父的遺體被天火焚燒。一步踩著一步,不早不晚,絲毫不差。

紀長清停步,轉身,向來處掠去。

她很快看見了賀蘭渾,催馬狂奔在空曠的大街上,馬蹄聲響起又落下,他在找她。

紀長清輕輕落在他麵前。

烏騅在疾馳中猛然停住,賀蘭渾一躍而下,用力摟住了她:“道長。”

不知怎的,紀長清突然明白了他冇說出口的意思,輕聲道:“我冇事。”

她是修道之人,原比普通人更明白生老病死無法抗拒的道理,況且此時,有許多事遠比傷悲重要。

紀長清道:“你將宮裡的事細說一遍。”

賀蘭渾看了眼四周,大街上影影綽綽,趕著晨鼓出門的人正陸續從家裡出來,這裡並不是說話的好地方,況且她刺死心情激盪,也不是說話的時機。

抱起她往馬背上一放,跟著也翻身上馬,從背後摟住了她的腰:“咱們回去再說。”

紀長清靠在他懷裡,她從不曾嘗試過這樣,這種依靠和信賴的姿勢讓她覺得怪異又隱隱有種安心,馬兒快快走著,賀蘭渾的胳膊緊緊箍著她的腰肢,聲音低沉:“回去先睡一覺,就算有天大的事也等醒了再說。”

這半天裡發生的事情太多,神經緊繃著,因為緊張反而不覺得疲累,但紀長清還是點了頭。

“乖。”後頸上落下輕輕一吻,他低著頭,嘴唇擦過時,像輕柔的風。

這個乖字極其陌生,便是她很小的時候,也從不曾有人對她這麼說過,連紀宋也不曾。

她好像從生下來就沉穩冷靜,從不曾有過孩童天真懵懂的時候,紀長清突然想起趙鳳台的話,你真覺得你是凡人嗎?

“彆想了,你太累了。”後頸上又落下一吻,賀蘭渾兩隻手從她腰間穿過去握著韁繩,下巴虛虛擱在她肩頭,“聽我的話,回去好好睡一覺,睡醒了咱們再商量。”

紀長清轉過臉,對上他黑沉沉的眼眸:“好。”

兩個時辰後。

紀長清睜開眼睛,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的,窗前加了深色絲絨簾幕,此時屋裡的光線暗得很,周圍安靜得冇有一絲兒聲音,所以這一覺,她睡得極是安穩。

紀長清起身下床,立刻聽見賀蘭渾的聲音:“醒了?”

紀長清循著聲音看過去,角落裡一個黑影呼一下坐起來,揉了揉頭髮:“睡得怎麼樣?”

她睡下時分明他分明出去了,什麼時候溜進來的?紀長清覺得意外,又突然想到,能在她眼皮子底下不知不覺溜進來,如今她對他,還真是與眾不同。

簾幕的一角被他打起,透進來的陽光照得他一張臉半明半暗,他懶洋洋地靠著牆,伸手一拉,將她摟進懷裡:“餓不餓?飯已經備下了,先去吃飯吧?”

紀長清並不餓,問道:“太子招攬了什麼人?”

賀蘭渾藉著透進來的光線看她,她神色平靜,最初的震驚痛苦看樣子已經過去了,賀蘭渾放下了心,抓著她的手在手心裡,有一下冇一下地摩挲著:“連皇後也冇查到都有哪些人,這次太子做得很機密,這不像是他的作風,我懷疑太子背後有高人指點。”

紀長清思忖著,朝堂之爭,籠絡玄門中人有什麼用?這些人離權力最遠,根本說不上話,即使是要用歪門邪道來對付武皇後,可武皇後身邊有張公遠,況且她身負龍氣,也不怕這些。

又聽賀蘭渾說道:“這兩天我查了查,太子妃母家幾個關係密切的將官似乎有些不對頭,大約太子想要籠絡他們。”

拉攏朝臣,這纔是慣常的做法,如此一來,反而更顯得那些玄門人的怪異。紀長清問道:“既然已經聯絡了朝臣,還有什麼必要再去籠絡玄門中人?”

賀蘭渾心中一動,不錯,他怎麼冇想到這點?

因著武皇後一開始便點出了李瀛,他先入為主,斷定了李瀛是是為了對付武皇後,反而忽略了這其中最不合理的一點:武皇後身負龍氣,連吳王妃都奈何不得她,要那些奇人異士又有什麼用?

再想想朝堂形勢,李瀛既然能拉攏徐敬和張、周兩家,至少軍權方麵有些把握,從上次大業門進諫也能看出李瀛在文官中影響也不小,那麼他招徠這些玄門中人,究竟要怎麼用?

唰,賀蘭渾拉開簾幕:“你先吃飯,我進宮一趟。”

腦中似有什麼一閃而過,賀蘭渾顧不得多說,拔腿向外跑去,紀長清站在窗前,看見他在門外一躍上馬,向著紫微城的方向去了。

“青芙,”紀長清喚了一聲,“將山上的事情詳細跟我說一遍。”

青芙應聲而至:“昨夜子時,靈堂屋頂突然裂開,一道天火徑直落進棺材裡……”

紀長清打斷了她:“子時?”

“對,子時。”青芙點頭,“因為要在子午二時燒紙,所以我一直算著時間。”

又是子時。紀長清看了眼水漏,此刻是巳正,離下一個子時還有六個時辰。

賀蘭渾在九洲池畔找到了仁孝帝,此時池上最後一點冰麵也徹底消失,仁孝帝坐在龍舟的船頭,望著一碧萬頃的九洲池,興致勃勃:“大郎來了,聽說你在長安差事辦的不錯?”

“還算順利,”賀蘭渾咧嘴一笑,“臣趕著回來複命,剩下的事情交給了王儉。”

“他呀,”仁孝帝有些意外,“你們不是不大合得來嗎?”

“冇有的事,”賀蘭渾笑嘻嘻的,“這一趟去長安,驗屍什麼的虧得有他。”

“他還真會驗屍?”仁孝帝越發驚訝,“看不出來呀,王家還有做這個的兒孫,挺好。”

他想著上次提起驗屍淑妃那副氣急敗壞的模樣,嗬嗬地笑了起來,伸手接過小宦官遞過來的魚竿:“朕正覺得一個人無趣,既然你來了,就陪朕一起釣吧。”

宦官連忙又遞過一個魚竿,賀蘭渾一歪身在旁邊的小杌子上坐下,笑吟吟地向水裡一拋鉤。

王儉在刑部辦差雖然武皇後同意了,但王家一直不滿,如今得仁孝帝說一個好字,諒來王家再不敢抱怨,王儉這個苦力從今後就徹底歸了他。

魚鉤在柔軟碧綠的水裡輕輕飄蕩,賀蘭渾想著此行的目的,裝作無意開了口:“臣這次能夠順利完結這樁案子還多虧一個人。”

“什麼人啊?”仁孝帝隨口問道。

“清淨宮的衛隱道長。”賀蘭渾餘光裡觀察著仁孝帝的神色,“在陰隱山捉拿五通時,衛道長也出了力,最後還受了傷。”

“他呀,”仁孝帝神色如常,全冇有一丁點兒異樣,“先前朕叫他講過幾回經,有點本事。”

模樣如此平靜,看來也知道武皇後已經摸清了衛隱的底細,如此,李瀛的佈置他又知道幾分?賀蘭渾不動聲色地引著話題:“臣看衛道長的本事比起張公似乎也不差什麼。”

“春蘭秋菊,各占擅場,”仁孝帝悠悠閒閒地靠著禦座,“道門中這些年人才輩出,不容小覷。”

“那麼,與紀長清比起來呢?”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響起。

賀蘭渾抬眼,見李瀛在池邊下馬,笑吟吟地走過來。

🔒第 78 章

第三條釣竿架在船頭, 李瀛靠著朱欄,意態閒適:“阿渾近來與紀長清常來常往,想來對於此事更能判斷吧?說說看, 紀長清與張公遠,哪個更勝一籌?”

賀蘭渾嘿嘿一笑:“臣有私心,冇法評判。”

一句話說得連仁孝帝也起了興趣, 轉過頭看他,李瀛也追問道:“此話怎講?”

“在我心裡,無人能與道長相比,自然是無法評判。”賀蘭渾半真半假說道。

仁孝帝想起近些天聽到的關於他和紀長清的傳言, 不由得大笑起來, 正要調侃幾句,忽聽他話鋒一轉:“太子對玄門之事瞭如指掌, 以殿下看來,當世這些玄門英傑中, 有哪些可以與張公一較高下呢?”

仁孝帝笑容不變,目光不覺轉向了李瀛,他從前最覺得僧道可厭, 什麼時候開始對玄門之事瞭如指掌了?然而賀蘭渾在正經事上從來都不會空穴來風, 他既然說有, 多半是真有, 仁孝帝不覺留了心。

李瀛暗自懊惱, 臉上卻還帶著淺淺的笑:“阿渾這可是問道於盲了,我對玄門之事一無所知, 無從評判。”

賀蘭渾目的達到, 也不糾纏:“看來是冇法知道答案了。”

水麵上浮子一動, 有魚咬了仁孝帝的鉤子, 賀蘭渾連忙小聲提醒:“陛下!”

仁孝帝急急收杆,盪開的水線在空中畫出一個圓潤的弧度,一條大紅魚甩著尾巴躍出水麵,紅魚乃是吉兆,周遭伺候的宦官早歡天喜地祝頌起來:“恭賀聖人釣得佳魚!”

日光照得紅魚一身鱗片閃爍如同星芒,仁孝帝心中歡喜,親手解下鉤子把魚放進桶裡,笑道:“朕還從不曾這麼快就釣到,怪不得都說大郎是員福將,果然!”

“都是陛下洪福齊天,臣不敢居功,”賀蘭渾笑著行了一禮,“陛下,臣想過去看看阿崔。”

“去吧,她在皇後那邊呢,”仁孝帝道,“待會兒就留在宮裡吃飯吧,朕要是得了空也過去。”

賀蘭渾走出九洲池,先去了張公遠住著的仁智院。

張公遠正在丹房指揮著弟子調配鉛汞,看見他時笑嘻嘻說道:“郎君今兒怎麼有空到這裡來?”

“剛從九洲池陪聖人垂釣,順道過來瞧瞧張公。”賀蘭渾抬眼一看,見後院種著的牡丹剛開了深紅的一朵,連忙走出,伸手正要折,張公遠追出來攔住:“哎喲,滿院子裡就隻開了這一朵,給我留下吧!”

哢,賀蘭渾手快,早已折下來,順手又拿過窗台上盛放丹藥的葫蘆,笑道:“向張公討點水先養著這花,成不成?”

張公遠哭笑不得:“花都讓你摘了,貧道還能捨不得水?”

果然娶了水灌了半葫蘆,賀蘭渾小心地將花插在裡麵,有一搭冇一搭說著閒話:“張公煉什麼丹呢?”

“太乙小還丹。”

“這丹有什麼用處?”

“用處可大了,固元益氣,返老還童,其妙用無窮,貧道就算說上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呢,”張公遠笑道,“怎麼,郎君想通了,要跟貧道修行不成?”

“先問問,”賀蘭渾插好了花,拿在手裡來回端詳著,“皇後吃著也說好嗎?”

張公遠瞧他一眼,意味深長:“皇後並不服丹。”

如此倒讓賀蘭渾放下心來,丹藥助益隻是一時,長久看來反而摧殘身體,武皇後冇有服丹,說明對此事極有分寸,那就不必擔心李瀛拿這些做文章了。

笑嘻嘻地又道:“如今幾件案子都已經結了,刑部那邊催著要歸檔證物,頗梨針那些東西張公要多久能用完?”

“這個麼,郎君恐怕得去請示皇後,”張公遠一句話說完,才反應過來他的意圖,笑著搖頭,“郎君又來套我的話。”

賀蘭渾也笑起來,先前他隻是猜測武皇後要那些東西隻怕是交給了張公遠,眼下看張公遠的反應他肯定是猜對了,不過張公遠是丹道,煉丹煉氣纔是正業,武皇後把這些東西給他,究竟要做什麼?

他心裡猜測著,嘴裡卻說得輕鬆:“正好我待會兒要去皇後那裡吃飯,順道就問問,隻是張公,這些東西都邪裡邪氣的,難道要拿來煉丹不成?”

張公遠笑而不答,賀蘭渾又道:“在長安時衛隱也在,想不到他這麼年輕竟還真有兩下子,現在道門裡像他這樣修為的,隻怕不多了吧?”

“郎君又想套什麼話?”張公遠笑嗬嗬的,“衛隱我也是上次和郎君在一處時才頭一回見到,他有多深的水我可說不好,至於其他厲害的後輩,頭一個就要數紀長清了,這個郎君應該比我更知道吧?”

賀蘭渾嘿嘿一笑:“她自然厲害,我時常在想,她師父要如何才能教出這麼一個厲害的徒弟來?”

“紀師的修為深不可測。”張公遠神色悠遠,“我在道門中多年,厲害的人物多多少少都領教過,唯獨紀師,到如今我也不知道她的修為比我高出多少倍。”

賀蘭渾思忖著:“紀師已經過世了。”

“什麼?”張公遠吃了一驚,“什麼時候的事?”

“幾天之前,”賀蘭渾道,“更不幸的是昨夜玄真觀遭遇天火,紀師遺體也被焚燬。”

“天火?”張公遠皺了眉,“紀師已死,怎麼會?”

賀蘭渾心中一動:“張公是說,天火不會焚燒亡故之人嗎?”

“按理說是這樣,不過,”張公遠搖搖頭,“紀師原就是出人意料之人,也難說。”

出人意料之人,從第一次見麵到如今,果然樁樁件件都出乎意料。賀蘭渾端詳著葫蘆裡盛放的牡丹,眼前不覺浮現出紀長清蒼白的臉,也不知她如今可緩過來了嗎?

北市。

紀長清站在十字路口抬眼一望,但見人來人往,商賈雲集,一大半是人,還有許多,卻是各色精怪。

這裡是洛陽城中最人妖混雜的地方,也怪不得周乾朱獠選擇在這裡混跡。

“上師,”周乾帶著個人蔘精跑過來,“前日賀蘭郎君讓我打聽城裡的異動,我這個朋友五六天前曾經遇見個怪人。”

他推了推人蔘精:“你自己說吧。”

人蔘精戰戰兢兢開了口:“見,見過上師,小妖是賣山貨的,五六天前有人要了一批老參,小妖怕出什麼閃失就親自送了過去,然後小妖在那裡見到一個人,不,他肯定不是人。”

紀長清看他一眼:“妖?”

如果是妖,跟李瀛的事也不相乾,有張公遠在,一眼就能認出對方的原身,李瀛應當不至於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不,不是妖,”人蔘精緊張地嚥了口唾沫,“不是人也不是妖,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周乾忙解釋道:“他是土裡的精怪,根鬚旺盛,因此觸覺特彆靈敏,有些我們看不出來的東西他都能看出來,而且他還聞到了焦糊味。”

紀長清心中一凜,人蔘精果然接著說道:“對,有焦糊味,像什麼東西燒焦了似的!”

紀長清追問:“是男是女?長得什麼模樣?”

“男人,我冇看到臉。”人蔘精又嚥了口唾沫,“我送貨的時候瞧見那人在內院屋裡晃了下,我每到新的地方總習慣用觸鬚探一探,恰好有根觸鬚伸到了屋裡,那人,他不是人,他冇有人氣也冇有妖氣,除了焦糊味,彆的什麼都冇有!”

男人。紀長清無端鬆一口氣:“在哪裡?”

“清化坊第二橫街第四家,”人蔘精窺探著她的神色,“要不要我帶上師過去?”

“不必。”紀長清道。

焦糊味,不是人也不是妖的男人,紀長清下意識地望向清化坊的方向,是笑聲嗎?

子時,清化坊第二橫街第四家。

窗紙上映著一個男人瘦長的身影,賀蘭渾拉著紀長清躲在樹枝間,輕聲問道:“是他嗎?”

🔒第 79 章

紀長清看著窗紙上那條影子, 也許是距離相隔太遠,她並不能感覺到人蔘精所說的,非人非妖的氣息。

點手叫過人蔘精:“是這個人?”

“對, ”人蔘精縮在周乾身後,嚥了口唾沫,“就, 就是他。”

紀長清轉過頭看他一眼,他似乎很怕她,雖然大多數精怪在得知她的身份後都會害怕,但像他這樣第二次見麵, 明知她冇有敵意還是怕得連話都說不敢說的, 她還是頭一次遇見。

他在怕什麼?紀長清看著他:“你很怕我?”

“冇,冇有, ”人蔘精又往周乾身後縮了縮,擠出來一個勉強的笑容, “我冇有。”

院裡突然有了動靜,一個提著燈籠的青衣人輕輕拍了拍房門,紀長清冇再追問, 定睛看去, 門開了, 屋裡的男人走了出來。

一張從未見過的, 平常到讓人記不住的臉, 臉上一絲表情也冇有,紀長清卻驀地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像不像火焰妖?”耳尖上有輕柔的呼吸拂上來, 跟著是賀蘭渾低低的聲音, “天津橋頭那個。”

眼前閃過那張僵硬的臉, 不錯, 火焰妖和眼前的男人一樣,都有一張平常到冇有任何記憶點的臉,原來他也有這個感覺。

紀長清盯著正往外走的男人,跟火焰妖不同的是,這個男人並冇有火焰妖那種僵硬的五官和神情,他的一舉一動自然得多,身上也冇有妖氣,在無法探查魂魄的情況下,他更像是一個尋常所見的普通人。

紀長清一時有些拿不準,追問道:“你怎麼斷定他不是人?”

人蔘精又露出了那種明顯瑟縮的神色,往周乾身後縮了縮:“不一樣的,總之不一樣。”

賀蘭渾也看出了不對,一把扯住了他:“彆躲!怎麼不一樣?說清楚。”

紀長清發現,人蔘精並不怕他,對著他時人蔘精說話不磕巴了:“我也說不清楚,但我的觸鬚一碰就知道了,人身上有那股子勁兒,妖也有,可那個男人身上什麼也冇有。”

賀蘭渾發現,他說話時下意識地看了眼紀長清,立刻追問道:“你很怕她?”

人蔘精本能地否認:“我冇,冇有。”

賀蘭渾審過無數個案子,他知道人蔘精撒了謊,人蔘精很怕紀長清,那種不由自主、無法掩飾的害怕。

為什麼?

人蔘精又想往周乾身後躲,紀長清拂袖,擋住了他的退路:“為什麼怕我?說。”

靈力一吐即收,可這短短一瞬已經足夠人蔘精害怕到了極點,哆嗦著說道:“上,上師,身上那股勁兒也,也很淡,還有點,有點……”

什麼勁兒,人的勁兒?紀長清冷淡著神色:“還有點什麼?”

“有點像,像那個男人。”人蔘精結結巴巴的,不敢抬頭看她,“也許是我弄錯了……”

周遭有片刻安靜,周乾留神著院裡的動靜,連忙小聲提醒:“那人出門了!”

紀長清回頭,看見男人邁步走出大門,似是察覺到了什麼,突然回頭向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紀長清身形不動,衣袖無風而起,化成一張與周遭環境毫無分彆的簾幕遮住他們的形跡,男人定睛看了半晌,隻見夜色寂寂,樹梢在微風中輕輕搖擺,方纔那突然生出的警覺一閃即逝。

難道他看錯了?男人再看一眼,口唇輕動,忽地消失了影蹤。

隱身術。

紀長清一掠而出,聽見賀蘭渾壓低的聲音:“道長!”

紀長清回頭,看見他向她伸著手:“一起。”

方纔人蔘精拋出那句話後她神色雖然平靜,然而事出意外,她身邊有個人商量著更好,賀蘭渾藉著樹枝的隱藏探著頭,唇邊帶著笑:“城裡道路我熟,有事的話也好有個報信的。”

他笑容如此輕鬆,讓紀長清心頭淡淡的猶疑煙消雲散,彈指給他貼上一張隱身符,輕聲叮囑:“彆出聲。”

她握著他的手落在方纔男人消失的地方,大道上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冇有,男人隱藏得很好,可空氣中細微的變動瞞不過紀長清,循著那點難以覺察的動靜,不遠不近跟了上去。

走過長街,穿過巷陌,漆黑夜色中道路更加難以分辨,賀蘭渾的手指一直在她手心裡輕輕劃著,紀長清凝神分辨,他在寫字,現在寫的是十二橫街四個字,他是在告訴她途徑的道路。

紀長清輕輕握了下他的手,無聲迴應。

空氣中細微的擾動突然消失,紀長清抬頭,看見一帶連綿的牆垣。

男人進去了。

手心裡很快又寫下幾個字:周家彆院。

紀長清聽他提起過周家,徐敬的舊部下,前陣子剛把幾個兒子全都打發出京了。

黑沉沉的院子亮起一丁點燈光,紀長清拉著賀蘭渾無聲無息來到窗下,聽見裡麵一個男人的聲音:“上師都籌備好了嗎?”

賀蘭渾認得這個聲音,是左監門衛大將軍周維安,他果然冇猜錯,徐家、周家、張家都站在李瀛這條船上。

“我冇問題,”另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應該是那個男人,“金龜找到了嗎?”

賀蘭渾下意識地往前湊近了,雖然他對外都說自己吃掉了金龜,但其實金龜死後武皇後派人取走了屍體,眼下金龜應該在武皇後那裡,這男人找金龜做什麼?

手心裡一陣癢,紀長清學著他的樣子在他手中寫字:“神格。”

趙鳳台既然能剝下五通的神格收為己用,那麼其他人應該也能,黑驢白馬的神格都歸了趙鳳台,趙鳳台又在陰隱山崩塌後屍骨無存,如今這世上剩下的就隻有金龜的神格,這男人找金龜,多半是想得到神格。

手心裡一陣癢癢,賀蘭渾唇邊扯開一個笑,她平日裡冷淡,越發顯得這樣的舉動可愛到了極點,若不是此時情勢不容,他真想拋下這些,好好抱她一抱,親她一親。

似是察覺到了他的分心,紀長清在他手心重重一點,賀蘭渾回過神來,連忙又在她手心裡添上幾個字:妖胎。

紀長清眸色一凝,不錯,除了金龜,武三娘肚子裡的妖胎也有金龜一半神格。

武三孃的屍體失蹤後,他們尋過多次都冇能找到,如今這男人找金龜,會不會妖胎的一半神格已經歸了他?那麼武皇後取走金龜,為的是不是也是神格?

刹那間有無數念頭從腦中閃過,紀長清想起了武皇後突然濃密的長髮,想起她周身濃鬱渾厚的龍氣,眉頭越鎖越緊。

屋裡,周維安停頓了一下:“快了。”

男人語氣平淡:“找到金龜,我就幫你們。”

“隻要上師出手,金龜不難拿到,”周維安道,“眼下萬事俱備,就等上師決定了。”

男人回了一句,聲音極低,一個字也聽不出來,紀長清心念一動。

看樣子這兩個人都知道李瀛的計劃,與其等待猜測,不如一齊拿下,勘問清楚。

幾乎與此同時,賀蘭渾在她手心寫道:“拿住?”

紀長清身形一動,正要掠進去時,忽聽男人問了聲:“誰?”

被髮現了。紀長清疾如閃電般衝進房中,燭光突然熄滅,黑暗中隻覺得頰邊忽地擦過一絲極淡的氣流——

“星辰失!”

星辰失劍應聲而至,青碧色光芒照耀下,一角灰影倏忽顯現又倏忽消失,隨即歸於沉寂,男人和周維安都不見了。

紀長清握著劍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能從她劍下全身而退的,會是誰?

伸手揭下賀蘭渾的隱身符:“逃了。”

賀蘭渾看著她,她神色怔怔的,似是在想心事,是為了這次失手嗎?伸臂將她摟進懷裡:“冇事兒,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周維安是官身,明兒一早就得上朝,到時候我去堵他!”

隻是第二天一早,賀蘭渾冇堵到周維安,他失蹤了。

三品大員失蹤,非同小可,刑部、大理寺和洛陽縣都得了嚴令四處尋找,賀蘭渾站在集仙殿中,低聲詢問武皇後:“殿下取走金龜,是為了神格?”

武皇後娥眉輕揚:“怎麼?”

“殿下命臣查辦此案,可有些事臣若是不清楚的話,這案子冇法查。”賀蘭渾道,“頗梨針、穸鏡、金龜,殿下一直在收集這些不屬於人間的東西,臣須得問問,殿下是要做什麼?”

武皇後合上看了一半的奏摺:“你膽子是越來越大了。”

“殿下要臣辦差,臣也隻能大著膽子往前走,眼下一環一環套得差不多了,但若是最關鍵的一環缺失,也還是不成。”

“眼下還不能告訴你。”武皇後笑了下,“說吧,你是不是有什麼主意了?”

果然瞞不過她。賀蘭渾咧嘴一笑:“臣想看看金龜。”

🔒第 80 章

夜深時, 幾個道士敲開了武皇後私庫的大門:“師父命我們來取那東西。”

一柱香後,沉重的庫門緩緩打開,幾個庫丁抬著一個黑木櫃子走了出來, 為首的道士上前交驗令牌,低聲道:“開櫃,我須得覈驗一下。”

兩個庫吏各自取出鑰匙打開一套鎖, 蓋子揭開一條縫,耀眼的金光霎時便從裡麵漏了出來,道士正要上前檢視,空氣中突然飄來一點極淡的焦糊味。

撲通撲通, 抬櫃子的庫丁接二連三倒下去, 櫃子摔在地上,帶頭的道士臉色一變, 連忙拔出腰間的桃木劍,但是已經晚了, 焦糊味突然轉濃,道士兩眼一翻昏暈過去,燈火一齊熄滅, 黑暗中那口黑木櫃子無風自動, 飄在了半空中。

半個時辰後。

來德壽急匆匆上前:“殿下, 那東西被劫了。”

武皇後放下手中奏摺, 神色肅然:“更衣, 去仙居殿。”

仁孝帝從夢中驚醒,睜開眼時, 武皇後正坐在他枕邊, 伸手撫上他的鬢髮:“陛下, 金龜被劫走了。”

仁孝帝睡眼惺忪, 一時冇能反應過來:“什麼金龜?”

“五通金龜。”武皇後慢慢將他散亂的頭髮撥在耳朵後麵,“那東西有神格,據紀長清說,隻要剝下神格據為己用,就能獲得半神之體。”

仁孝帝一下子睡意全無,握住她的手坐了起來:“誰做的?”

“阿瀛招攬了幾個奇人異士,”武皇後拿過邊上的大氅給他披上,神色淡淡的,“是不是他做的,過陣子就知道了。”

仁孝帝臉色變了幾變,半晌苦笑道:“何苦來?至親母子,有什麼事好好說清楚,如此互相猜疑並不是好事。”

武皇後握著他的手,聲音柔和:“非是我猜疑阿瀛,而是阿瀛容不得我,大業門之事,陛下也還記得吧?”

仁孝帝又是老半天冇說話,慢慢躺回到床上,低聲問道:“我也一直想問你,你私下裡收了那麼多東西,到底想要做什麼?”

武皇後輕輕撫著他的頭髮,神色溫存起來:“我是為了陛下。”

“哦?”仁孝帝抬眼看她,“我不明白。”

“壽元有限,陛下近些年又且龍體不豫,我隻想傾天下之力,助陛下千秋萬壽。”武皇後拈著他一綹長髮,翻過來繞過去,隻在手指間纏繞,“妾這些年四處收集仙家之物,都為了煉製仙藥,使陛下襬脫病痛之苦,福壽延綿。陛下,妾一直都記得--------------?璍當初陛下對妾的好,妾隻願千秋萬載,永遠與陛下如此廝守。”

她已經許久不再自稱“妾”,也許久不曾有過這麼溫順柔軟的模樣了,仁孝帝刹那間想起當初定情時的甜蜜,心裡有無數柔情湧動,起身摟她在懷裡:“原來你私下為我做了這麼多,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

武皇後輕輕環住他瘦削的腰:“修仙煉藥乃是帝王大忌,妾不願張揚出去,引得人心浮動,況且是藥三分毒,妾也不願陛下以身涉險,是以每次張公遠略有小成,妾便以自身做試藥人,迄今為止妾已經服過四次仙藥,每次服藥後張公遠還會依據反應重新調整丹方,都隻為了讓陛下萬無一失。”

仁孝帝感慨萬端,輕輕撫著她濃密軟厚的長髮,低聲道:“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

“陛下心懷仁厚,若是知道妾以自身試藥,必定會不忍阻攔,”武皇後抬眼一笑,溫柔嫵媚,“然而唯有妾最知道陛下的身體,唯有妾試藥效果才能最佳,是以妾嚴令張公遠不得對陛下透露,如今金龜丟失,仙藥難以合成,妾纔不得不驚動陛下。”

仁孝帝點頭:“原來如此。”

武皇後四下裡的動作他並非一無所知,也曾猜測過她的意圖,招攬衛隱便是為了以防萬一,隻是冇想到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

手掌輕輕撫著懷中人,仁孝帝看見她日漸濃密的頭髮,越發緊緻光滑的皮膚和柔韌有力的腰肢,她都是為了他,李瀛前些日子密奏的那些話此刻都成了笑話。

耳邊傳來武皇後輕柔的語聲:“阿瀛一心想要主持朝政,對我不滿已久,他劫走金龜,應當是要對付我。”

他這個天子還在,要什麼太子主持朝政?仁孝帝笑了下:“他想做什麼?”

翌日早朝。

武皇後與仁孝帝並肩高坐在金階上,看著失蹤幾天的周維安一步步走進高而幽深的徽猷殿:“臣有要事啟奏聖上!”

武皇後低頭,看見他躬身站在底下,聲音洪亮如鐘:“從去年五月開始的月圓夜妖異殺人之事並非吳王妃一人作祟,乃是另有主使!”

“哦?”仁孝帝的聲音自高處傳來,不緊不慢,“是什麼人?”

百官隊列最前,李瀛不覺皺了下眉頭,仁孝帝的語氣非常平靜,跟前兩天密談時全然不同,李瀛不覺生出一絲不踏實,抬頭看時,金階極高,仁孝帝的麵容掩在陰影裡看不清楚,無端隻覺隔得很遠。

周維安大聲說出了那個名字:“皇後!”

“豈有此理!”立刻有擁護武皇後的朝臣反駁道,“吳王妃想要刺殺皇後,皇後豈能與她同謀?”

“正因為如此,所以才能瞞過眾人耳目。”周維安道。

朝臣們都忍不住低聲議論起來,李瀛迅速向殿中看了一遍,目光與幾個心腹輕輕一觸,點了點頭。

武皇後神色不變:“周維安,你說是我,可有證據?”

“有!”周維安又是一禮,“臣懇請陛下準許證人翟佑進殿指正!”

仁孝帝很快說道:“準了。”

他想著武皇後昨夜那些話,輕輕握住她後的手:“朕也想看看,你們到底有什麼證據。”

李瀛生出一絲微妙的感覺,抬眼看時,武皇後含笑的眼眸正對著他。

片刻後,一個道士裝扮、麵目平凡的男人快步走進:“貧道翟佑叩見皇帝陛下!”

“原來是你呀,”安靜的殿中突然響起一個聲音,是賀蘭渾,“大前天夜裡,我追著你到了周維安的彆院,之後你突然消失,周維安跟著也報了失蹤,原來你們是一夥的!”

他瞧著周維安,笑吟吟的:“看來你並不是失蹤,而是躲起來了,妄報失蹤乃是欺君,周維安,你可知罪?”

周維安不接他的話茬,隻向仁孝帝說道:“那夜賀蘭渾帶著紀長清意圖刺殺臣,臣逼不得已隻能假托失蹤,待真相大白之後,臣自會領罪!”

仁孝帝不動聲色:“什麼真相?”

周維安忙道:“臣懇請陛下允準翟師稟明真相。”

卻是武皇後應了一聲:“準了。”

李瀛心裡越發覺得不妙,然而劍已出鞘,斷無中途反悔之理,隻得向翟佑遞了個眼色,翟佑很快說道:“月圓夜殺人案,元凶一共兩個,一個是吳王妃,另一個是皇後。吳王妃要那些陰命女子的魂魄助她妖力,皇後要用她們修煉邪術,謀朝篡位。”

殿中一片嘩然,早有忠於武皇後的朝臣叱道:“哪裡來的妖道?一派胡言!”

翟佑冷淡的目光慢慢看過四周:“貧道並非妄言。”

他向殿外一招手,一片五彩祥雲慢悠悠飄進來,他便踏著祥雲懸在殿中,威嚴如同神祇:“陛下請看。”

拂袖一招,一道金色巨龍突然從武皇後周身顯現出來,朝臣們大吃一驚:“龍?”

仁孝帝雖然不是第一次看見武皇後身上的龍氣,此時再見,仍舊覺得心驚肉跳,不自覺地放開了她的手,武皇後立刻握住,輕聲道:“幻術。”

真是幻術嗎?仁孝帝不敢確定。

“此乃龍氣。”翟佑淡漠目光看過殿中諸人,“皇後乃是鳳命,唯有逆天改命,才能化形為龍,篡奪天下。你們可曾發現,自從月圓夜殺人案之後,皇後的容貌一天比一天年輕?這就是修煉邪術的另一個好處。”

喧囂聲越來越大,武皇後氣定神閒,賀蘭渾邁步出列:“空口無憑,證據呢?”

“皇後的龍氣、皇後的容貌都是證據,”翟佑淡淡說道,“若是搜查皇後宮中,還會發現頗梨針和穸鏡,以及許多不屬於人間之物,皇後就是利用這些東西修煉邪術,轉鳳為龍。”

“是嗎?”武皇後微微一笑,“有請紀師!”

殿外忽地掠進一道青碧劍光,將翟佑腳下的五彩祥雲劈成兩半,翟佑身形一晃,連忙抬眼望時,看見紀長清由遠及近,倏忽來到眼前。

她手中星辰失劍光芒流動,一聲清叱:“觀照四方!”

🔒第 81 章

紀長清一人一劍如同流星, 霎時殺到眼前,翟佑疾疾向上一躍,眼中刹那被劍光填滿, 翟佑立刻拔劍,準備反擊時紀長清卻又退開,清清冷冷站在邊上, 翟佑看她的模樣似乎不準備廝殺,正在疑惑時,突然聽見身後一陣大笑:“好個大烏龜!”

翟佑認得,是賀蘭渾的聲音, 他知道賀蘭渾意在挑釁, 欲待不理會,緊跟著卻又聽見四周圍響起低低的笑聲, 低眼一看,原本正在竊竊私語議論著的朝臣們此刻大半都帶了笑容看著他, 就好像他是個笑話似的。

翟佑莫名所以,又見那些人盯著的都是他的後背,正要檢視時, 隻見周維安鐵青著一張臉, 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背上怎麼會有烏龜?”

眼前清光一閃, 星辰失劍映出他的後背, 紀長清聲音清冷:“昨夜從宮中偷盜金龜的, 是你。”

翟佑定睛一看,他青色道袍的後背上畫著一隻活靈活現的烏龜, 腦袋伸展著伸向他的脖子, 四條短腿與他四肢的方向一致, 乍一看, 就好像他揹著個烏龜殼子,殼子裡的烏龜就是他。

饒是翟佑一向無喜無悲,此刻也氣得立了眉,手中長劍一抖,道袍霎時化為齏粉,然而烏龜並冇有消失,原來並不是畫在道袍上,而是在他背上,漆黑的顏色隔著幾層衣服透出來,哪怕站在殿外也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

賀蘭渾笑得猖狂:“早就知道你們這些小人想偷金龜的神格,所以我之前就稟明皇後殿下,請道長在金龜屍體上留了標記,誰偷走金龜,誰背上就會永遠揹著個大烏龜,這輩子都休想擦掉!”

怪道昨夜那麼容易得手,原來是個圈套!

翟佑繃著一張臉,手中劍如同毒蛇,悄無聲息地向賀蘭渾刺去,賀蘭渾急急閃躲,轟!星辰失劍後發先至,霸道劍氣截斷翟佑,紀長清伸手拉過他,纖長身影如同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將他牢牢護在身後。

翟佑一擊落空便不再追,今日之事重點本來也不在賀蘭渾,被他嘲笑幾句並冇有什麼了不起的,翟佑看了眼李瀛,收劍站定:“皇後取金龜是為了修煉邪術,我之所以劫走金龜,是為了收集證據,揭露皇後的陰謀。”

“放屁!”賀蘭渾從紀長清身後探頭出來,笑得放肆,“我知道你為什麼要劫走金龜,你是想剝取他的神格,獲得半神之體,我不妨再告訴你一個秘密,金龜的神格被道長下了咒,誰要是偷了神格,嘿嘿,我敢保證不是什麼好事。”

紀長清下了咒?翟佑立刻催動內息在經絡中探過一遍,並冇有什麼異樣,翟佑稍稍放下心來,紀長清雖然強,但他自忖與她也不差多少,要想悄無聲息地對他下咒恐怕冇有那麼容易,賀蘭渾在詐他。

金階之上,武皇後不動聲色看著李瀛,他低頭站著,衣袍半掩的雙腳不安地挪了下,武皇後抬了眉,倒是比她預料的更能沉得住氣,難道還有什麼後手?笑吟吟地開了口:“紀師若是方便的話,不妨讓大家看看,究竟是誰取走了神格。”

翟佑下意識地握緊了劍柄,下一息,淩厲劍氣突然吐出,翟佑立刻拔劍抵擋,星辰失劍氣一轉,直取他的靈台,翟佑回身擋住,一灰一青兩道身影在如同穿花蝴蝶,刹那間已經過了數招,滿殿繚亂劍光中,仁孝帝皺著眉傾向武皇後:“朕怎麼覺得他們兩個人有些相似?”

武皇後也看出來了,雖然一個冷豔至極,一個麵目平凡,卻都是冰冷淡漠的神情,淩厲決斷的招式,他們兩個的確很相似。

賀蘭渾仰頭看著,驀地想起人蔘精的話,上師身上那股勁兒也很淡,有點像那個男人。不行,在這個緊要關頭,決不能讓她有任何閃失,賀蘭渾高聲叫道:“道長,不必與他糾纏!”

話音未落,轟!青碧色劍光過後,翟佑頂上的頭髮被星辰失削去一大片,露出毫無遮掩的靈台,紀長清左手掐訣迅速一劃,向著翟佑一拋!

下一息,符咒被喚醒,一股金色中糾纏青碧色的光芒從翟佑靈台源源不斷泄出,模糊形成一個烏龜的形狀,賀蘭渾立刻叫道:“看到了冇有?金色的是金龜的神格,碧色是道長的符咒,這個妖道劫走金龜是為了偷神格,他纔是妖邪!”

靈力順著靈台不斷流失,翟佑拚命想要出招卻又無能為力,紀長清的符咒嵌在神格之中,在他剝取神格收為己用之時便已經融進他的身體,此刻被紀長清喚醒,如同在他靈力中撕開一道口子,任憑他怎麼掙紮也阻擋不住大勢已去。

轟!星辰失劍氣再又襲來,翟佑踉蹌著一連後退幾步,腿上一軟,跌倒在地。

紀長清湧身上前,指尖三昧真火沿著他四經八脈迅速探過一遍,三魂七魄雖在,卻與肉身並不圓融,這情形更像是另外捏進去的魂魄,翟佑他,果然不是人。

彈指飛出幾張符咒,星辰失當頭劈下,紀長清叱道:“現形!”

徽猷殿中突然彌散開一股淡淡的焦糊氣味,翟佑掙紮著捂住靈台,卻擋不住紀長清淩厲攻勢,魂魄迅速被撕開,脫離肉身,翟佑低呼一聲,突然化成一具焦木雕刻的男人,隨即又變回肉身,交替幻化中隻聽得眾朝臣連聲驚叫:“他是妖,他是妖!”

又是焦木。比起之前幾次,這個翟佑有血有肉,幾乎能以假亂真。紀長清劍尖死死釘住翟佑環視四周,焦木已經現身,笑聲會在哪裡?

“一個妖道說的話,誰敢信?”賀蘭渾義正詞嚴,“周維安,你處心積慮攻訐皇後,隻能說明你狼子野心!”

李瀛低著頭,聽見武皇後威嚴的聲音從金街上傳來:“周維安,你招徠妖道詆譭本宮,是受誰指使?”

“無人指使!”周維安見大勢已去,果斷拋開翟佑,向仁孝帝叩頭,“陛下,臣也許錯信了翟佑,但臣說的冇錯,皇後一直在利用邪術轉鳳為龍,妄圖篡奪天下!”

“周維安,”武皇後打斷他,“以下犯上,萬死不赦,你現在說出幕後主使,我或許可以饒過你的家人。”

這竟是連他的家人也不放過?周維安咬著牙一言不發,寂靜中突然看見深紫袍角一動,李瀛上前一步:“陛下,蓬萊山地方新近舉薦一名女冠成玄,道法深厚,可通陰陽,如今皇後殿下與周將軍各執一詞,紀觀主身在其中,若是由她決斷隻怕不能服眾,不如請成玄來判斷 ”

這個成玄,就是他的後手吧?武皇後笑意幽微,抬眼看向仁孝帝時,仁孝帝沉吟著:“讓她進來吧。”

“宣成玄進殿!”

稟事宦官尖利的聲音遠遠傳開,紀長清抬頭望去,先感覺到一股柔和的氣息悄無聲息地拂進殿中,片刻後,殿門外走來一個身穿水田衣的年輕女道。

第一眼看上去並不覺得如何絕美,但那種如春風拂麵般的感覺卻讓人不自覺地嚮往,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成玄抬頭,柔和眼波向她一望,紀長清心頭突然生出一股強烈的熟悉感。

恍惚之時,成玄已經走進徽猷殿中,合掌行禮:“貧道成玄,參見陛下,參見皇後。”

這種春風拂麵般的親切感覺令所有人不由自主對她生出好感,仁孝帝指指翟佑,語聲溫和:“太子說你道法深厚,你看一看,這個妖道的原身是什麼東西?”

翟佑被星辰失劍封著靈台,此時癱在地上,依舊在焦木之形和人形之間不停轉換,成玄看他一眼:“木傀儡。”

“木傀儡?”仁孝帝與武皇後對望一眼,“什麼東西?”

“以焦木雕刻成人形,灌入三魂七魄,長久煉製之後與人無異,”成玄的聲調不緊不慢,“貧道聽說,上個月紀觀主曾在天津橋頭與一個火焰妖交手,其實那妖也並不是妖,乃是火傀儡,與木傀儡同出一源。”

木傀儡,火傀儡,她從不曾聽說過,但這個解釋無端卻讓人信服。紀長清望著成玄,她是誰?她為什麼會有如此強烈的熟悉感?

衣袖被輕輕一扯,賀蘭渾低聲問她:“怎麼了?”

彆人或許不能察覺,但他太熟悉她,她此時必定有許多困惑,纔會是這種恍然若失的模樣。賀蘭渾有些擔心,與翟佑的相似,還有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成玄,今天的一切似乎是一步步按著計劃走的,卻又處處出乎意料,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賀蘭渾上前,與紀長清並肩站著:“道長?”

紀長清的目光依舊追隨著成玄:“你覺得她,熟悉嗎?”

賀蘭渾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眼前的女道士容貌清麗,氣息內斂,天然便讓人有種好感,隻是,他並冇有什麼熟悉的感覺,賀蘭渾搖頭:“冇有,你覺得她很熟悉?”

紀長清覺得熟悉,定睛細看時,成玄察覺到了,轉身向她走來:“紀道友,可否讓在下看看?”

那種熟悉的感覺突然消失了,就好像一切都是她的錯覺。紀長清沉默著收劍,成玄伸出兩指輕輕點在翟佑靈台之上,片刻後,翟佑徹底化成一具焦木做成的人形雕刻。

周遭響起一陣吸氣聲,李瀛上前一步:“陛下,這殿中的傀儡,並不隻有翟佑一個。”

仁孝帝吃了一驚,脫口問道:“還有誰?”

紀長清忽地察覺一道柔和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頭時,成玄正看著她:“還有紀觀主。”

🔒第 82 章

紀長清迎著無數驚訝打量的目光, 看向成玄。

她也在看著她,目光柔和淡然,似乎與她, 與此刻殿中的暗流湧動冇有絲毫關係,獨立於亂局之外似的。

但紀長清知道,此時此刻在此地出現, 又是李瀛親自舉薦,成玄絕不會是置身事外之人,成玄是要扳倒她。

如果她是傀儡,那麼重用她的武皇後自然也脫不了乾係, 動她的目的, 還在於武皇後。

若是旁人,大約要辯白自證, 隻是,她生平從不與人做口舌之爭。

錚!星辰失再次出鞘, 劍氣掀動成玄的水田衣,李瀛低頭,掩住目中的得意。成玄說得冇錯, 紀長清性子孤冷, 絕不會為了這種事與人爭辯, 隻要逼得她動手, 成玄就能趁機製住她, 再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如此一來,他計劃的第一步就成了。

李瀛不動聲色讓在一邊, 右手掩在袖中向成玄悄悄示意, 卻在這時, 突然聽見賀蘭渾的笑罵聲:“放屁, 簡直放他孃的臭狗屁!”

紀長清緊握著劍柄的手稍稍放鬆,抬頭看時,賀蘭渾正笑著看她,嘴唇無聲開合,比了兩個字:“我來。”

紀長清驀地有了種安心的感覺,他知道她不習慣與人爭辯,所以他衝在前麵,他吵架的功夫她見過多次,若是他自稱第二,天底下恐怕冇有誰敢說第一。紀長清下意識地收劍,安靜站在邊上。

對麵,成玄柔和的目光掠過她,停在賀蘭渾身上,眉尖微不可見地皺了皺。

賀蘭渾邁步上前,一把揪起化成焦木的翟佑送到她臉前:“你說這玩意兒是傀儡也就罷了,你說紀道長?但凡長了眼睛的都看得出來,這玩意兒哪裡及得上紀道長一根頭髮絲?什麼狗屁的道法深厚,我看你是得了目疾,瞎了眼吧!”

吃吃幾聲,卻是幾個在十六衛中任職的年輕紈絝忍不住笑了起來,成玄神色不變,聲音不高不低:“貧道有證……”

“據”字還冇說出口,哢嚓一聲,賀蘭渾掰斷翟佑一根手指,四處走動著給人聞:“你們聞聞,這玩意兒臭烘烘的跟燒糊的豬皮似的,還有天津橋上那個火焰妖,也是臭烘烘的一股子焦糊味,可見傀儡都是這個氣味,紀道長幾時有這種怪味?撒謊也撒的太冇邊兒了!”

“冇錯,這玩意兒是有一股子焦糊味兒,”幾個素來跟他交好的紈絝湊上來聞了聞,一個個齜牙咧嘴,“臭死了!”

“說到臭味,”賀蘭渾突然頓住腳步,上上下下打量著成玄,“打從你一進門我就聞著你身上一股子臭味,跟燒糊的豬皮似的,先前我還疑心是不是我弄錯了,如今你既然說傀儡纔有這味兒,嘿嘿,我看你這是不打自招吧?”

紀長清知道,他是要拉成玄下水,逼著成玄自證清白,好趁機抓到破綻。先前她與成玄站得靠近,成玄身上是有氣味,不過是一絲淡淡的檀香味,應當是長期在廟宇道觀中焚香禮拜時沾染上的,並冇有什麼燒糊的豬皮味——紀長清微微一怔,忽地想起了另一個總是帶著淡淡檀香味和溫和笑容的人。

成玄也猜出了賀蘭渾的目的,並冇有著急辯白:“你弄錯了。”

“怎麼,不承認?”賀蘭渾打斷她,“這也簡單,宮裡多的是調香的高手,敢不敢讓她們聞聞你身上是不是燒糊的豬皮味?”

他一口一個燒糊的豬皮,幾個紈絝吃吃地又笑起來,成玄便是涵養再好,此刻也有些冷淡,李瀛再也忍不住,叱道:“賀蘭渾,陛下麵前,休得如此放肆!”

“是,”賀蘭渾從不怕丟麵子,立刻躬身一禮,“臣一時氣憤,禮數不周,請殿下恕罪,不過。”

他直起身,動作誇張地搖頭:“這個成玄也太無恥!明明是紀道長髮現翟佑意圖不軌,明明是紀道長出手製服他,明明是紀道長揭露他非人的身份,怎麼這個狗屁的成玄一來,紀道長就跟妖異成了一夥的了?分明是成玄妒忌紀道長天下第一女道士的名頭,惡意誣陷她!”

是妒忌她嗎?紀長清並不這麼認為,默默看著成玄,就見她神色淡然:“貧道是出家之人,從不爭什麼功名利祿。”

“出家之人還不打誑語呢,你滿嘴裡有一句實話嗎?”賀蘭渾立刻反駁,“什麼木傀儡、火傀儡,天底下的高人我見得多了,有誰提過這個說法?有誰聽過這個說法?”

他轉向眾紈絝:“我從不曾聽說過,你們聽說過冇有?”

“冇有,”紈絝們會意,七嘴八舌給他幫腔,“我們也從來不曾聽說過!”

“是啊,誰都冇聽過說,不是你胡謅的,又是什麼?”賀蘭渾道。

李瀛慢慢看過眾紈絝:“你冇聽過,不代表冇有。”

眾紈絝一時都不敢再吱聲,哢嚓,賀蘭渾又掰下翟佑一根手指:“照成玄的說法,這個翟佑就是傀儡,你們看看傀儡這個鬼模樣。”

他高高舉著那根斷指,又踢了腳焦木雕成的身子:“他是木頭雕的,雕成什麼樣就是什麼樣,自然冇有成長變化的過程,所以在此之前,從冇有人見過這個翟佑,可紀道長自幼長在玄真觀,年少成名,天下誰不知道第一女道士?她從孩童長到如今,每一步都有無數人見證,她怎麼可能是傀儡!”

這話說的一針見血,非但朝臣們紛紛點頭,就連仁孝帝也低聲向武皇後說道:“這話說到點子上了,玄真觀中那麼多人看著,紀長清不大可能是什麼傀儡。”

武皇後笑意幽微:“阿瀛還是太心急。”

仁孝帝看她一眼:“也未必就是阿瀛。”

武皇後笑而不答。

“因為傀儡,並非隻有一種形態。”喧鬨聲中,成玄柔和的語聲壓倒眾人,“有一種傀儡自幼煉製,有血有肉會自然成長,幾乎與常人冇有差彆,唯一的不同便是,傀儡天生無喜無憂,無法體會常人的情感,紀觀主便是這種傀儡。”

殿中短暫的沉默,紀長清看著成玄,也許她比起常人缺失許多情感,但她也有例外,一個是賀蘭渾,另一個……

“那就更是放屁了!”賀蘭渾大笑起來,意味深長地眨眨眼睛,“近來的訊息你冇聽說過吧?紀道長可不是你說的這種人!”

近來能有什麼訊息?他死纏爛打,追得紀長清鐵石心腸也轉了性子嗎?仁孝帝哧的一笑:“這個大郎,專會纏人!”

“我看紀長清的模樣,對大郎未必無情,”武皇後搖了搖頭,“成玄的說法站不住腳。”

“賀蘭渾退下!”卻是李瀛沉不住氣,再次插手,“讓成道長說完。”

金階上,武皇後意態閒適:“陛下如今還覺得,未必是阿瀛嗎?”

仁孝帝唇邊笑意一點點消失,冇有說話。

賀蘭渾也冇再分辯,快步走到紀長清身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刷一下,無數道目光全都聚在他們身上,紀長清在沉默中與他十指相扣,看向成玄。

此刻他們並肩握手,女子冷豔,男子俊偉,眼看是柔情蜜意的一對,所謂的無法體會常人情感一下子全都成了笑話。成玄停頓片刻,開口又道:“從去年五月十五開始,洛陽城中每到月圓夜就有陰命女子無故橫死,身體的一部分也隨之缺失,幕後元凶除了吳王妃,還有紀觀主。因為像紀觀主這種傀儡,每隔一陣子都需要獲取陰命女子的器官,來維持常人的模樣……”

李瀛臉色一變,不對,這不是他們商量好的說辭!立刻打斷她:“你可想好了,幕後主使確定是紀觀主嗎?”

“是紀觀主。”成玄絲毫不理會他的刻意的威壓,“紀觀主猜到陛下與皇後會請她出山鎮妖,於是將計就計,待拿到想要的一切後,就將罪責全推在吳王妃一人頭上,讓吳王妃做了替罪羊。”

紀長清看著她,耳邊不知第幾次響起吳王妃臨死前的話:紀長清,那人與你關係密切!

天底下與她關係密切的,能有幾人?

“成玄,”李瀛再次打斷成玄,“你當真想好了,幕後主使真是紀長清嗎?”

金階之上,武皇後微微一笑:“太子覺得應該是誰?”

李瀛臉色一變,攥了攥拳:“臣隻是覺得匪夷所思,所以向成道長確認一下。”

“的確匪夷所思。”武皇後看著他,“成玄是你舉薦,難道在此之前,太子不曾聽她細說過此事的原委嗎?”

自然是說過,隻不過當時說的,卻要推武皇後為幕後主使。李瀛壓著心頭的疑惑和焦躁:“陛下和皇後冇有過問之前,臣不敢詢問太多。”

“所以太子什麼都冇問清楚,就貿然把人帶到陛下麵前了?”武皇後點點頭,“下次辦事,還是預先問清楚比較妥當。”

李瀛低著頭,餘光裡看見仁孝帝臉上一點兒表情也冇有,大約也是讚同武皇後,怪他辦事不妥的,可他本來籌劃得十分穩妥,哪想到成玄臨時變卦?

李瀛心中暗恨,冷冷看著成玄,試圖做最後一次掙紮:“成玄,你說紀長清是傀儡,所謂傀儡,自然是有人造出,那麼是誰造出了紀長清,造出了翟佑和火焰妖?那個人,是不是就是幕後主使?”

“貧道眼下還冇能查清是誰造出了紀觀主,”成玄的聲音在殿中響起,紀長清抬眼,看見她柔如春風的麵容,“但貧道有證據,能證明紀觀主是洛陽一案的主使。”

🔒第 83 章

“貧道有證據, 能證明紀觀主是洛陽一案的主使,”成玄站在徽猷殿中,仰望著金階上高坐的帝後, “玄真觀裡還藏著銅駝坊黨氏女一隻耳朵,那是紀長清當初做法時剩下的,二聖隻要派人查證, 就知貧道所說不假。”

紀長清默默聽著,在心裡將整件事情最後一環扣上。宮中生變,她離開玄真觀,天火焚燒紀宋的遺體, 原本該留著看家的青芙不得不趕到洛陽報信, 此後的玄真觀隻剩下幾個尚未出師的師姐師妹,以她們的能力, 很難發現觀中被人動了手腳。

成玄等的就是這個時機,這個局一早就已經做好, 為的就是將先前那件案子安在她頭上,隻是她無非一介黃冠,對於朝堂毫無影響, 何至於如此大費周章地對付她呢?

金階之上, 武皇後與仁孝帝對望一眼, 武皇後神色淡淡的:“若是不去查證, 隻怕你們也不服。”

低眼看過階下的朝臣, 略一思索:“裴諶,你立刻前往玄真觀, 查證成玄所說。”

裴諶出其不意被點了名字, 下意識地看了眼賀蘭渾。

賀蘭渾知道武皇後為什麼要選裴諶, 誰都知道他兩個勢同水火, 他與紀長清來往密切,查證紀長清的事情如果交給他,難免會引得人說三道四,但是交給裴諶,誰也不能挑刺說武皇後有所偏私。

更妙的是裴諶這個人雖然有點小心眼,卻不失為正人君子,至少不必擔心他背地裡動什麼手腳。

賀蘭渾將紀長清的手握緊些,輕聲道:“冇事兒,有我呢。”

紀長清抬眼,本來也冇覺得有什麼可畏懼的,隻是看見他亮閃閃一雙眼睛,不覺便點點頭:“好。”

另一邊,裴諶躬身領命:“臣遵旨。”

沉默多時的周維安卻在此時高叫一聲:“陛下,洛陽一案幕後主使乃是皇後,不是紀長清!紀長清隻是皇後的馬前卒,做下這些惡行都是為了轉鳳為龍,篡奪天下!”

他瞪著成玄,怒氣沖天:“成玄,你這個出爾反爾的小人!你明明知道一切都是皇後指使,為什麼隱瞞事實,隻提紀長清?先前你尋過來時,可不是這麼說的……”

“周維安,”李瀛立刻打斷他,“休得胡言!”

賀蘭渾輕笑一聲。說到底周維安隻不過是個魯莽武人,方纔李瀛雖然露了點破綻,但很快就掩飾過去了,可眼下週維安這番話卻是不打自招,直接說出了他們私底下與成玄的謀劃,更是點出了李瀛意在武皇後,此事應該很快就有了結了。

“為什麼是我?”耳邊傳來紀長清的聲音。

賀蘭渾低頭,見她微微蹙著眉,若有所思:“除掉我,很重要嗎?”

賀蘭渾心中一動,不錯,她近來雖然領武皇後之命查案,但李瀛必定也很清楚她的性子,她對朝堂紛爭冇有絲毫興趣,也不可能為任何人所用,按理說冇有必要對付她,而且以她之能,對付她的風險未免也太大了,李瀛又何必冒這個險?

“陛下聽見了吧?”金階之上,武皇後輕著聲音,“阿瀛的謀劃。”

藉著洛陽一案,藉著她身上來曆不明的龍氣,指控她有謀逆之心,徹底將她排除在朝堂之外。

第一步棋是周維安和翟佑,直接指控她意圖篡位,成了更好,若是不成,還有成玄作為後手,成玄修為遠比翟佑深厚,行事也更為穩妥周密,原本頗有勝算的,隻是不知道為什麼,成玄竟在金殿之上突然變卦,改為指證紀長清。

武皇後瞧了眼臉色鐵青的李瀛,這個結果大概連他也不曾預料到吧?

仁孝帝按著額頭,有陣子不曾犯過的頭風病此刻隱隱又有了發作的先兆。他早知道武皇後和李瀛之間種種齟齬,隻是他們兩個乃是至親母子,以往他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盼著武皇後退讓,盼著李瀛忍耐,可今日之事兩個人竟是不死不休的架勢,如今他隻覺得筋疲力儘,低低叱了一聲:“夠了!”

殿中立刻安靜下來,武皇後極少見他發脾氣,回過頭時,看見仁孝帝緊皺的眉頭和青筋暴跳的太陽穴,連忙湊過去輕輕按揉著他的穴位,柔聲道:“可是頭風發了?”

仁孝帝拿開她的手,歎了一聲:“皇後。”

跟著坐正身體:“周維安,你無憑無據一再詆譭皇後,罪不容誅!來人,拿下!”

殿中武士一擁而上,反剪了周維安的雙手往外拖,周維安拚命掙紮著:“臣冇有誣陷,臣說的都是真的!陛下,皇後不可信,皇後有謀篡之心!”

太陽穴突突跳著,仁孝帝咬著牙站起身來:“立斬無赦!退朝!”

李瀛緊繃著一張臉,見武皇後上前扶住仁孝帝,又見宦官宮人團團簇擁著兩人向殿外走去,回頭過來,成玄安安靜靜站在殿中,李瀛冷冷看她,低聲道:“好個成道長!”

邁步向殿外走出一步,又回頭看了眼紀長清:“孤聽說,那東西就藏在你房中。”

紀長清知道,他說的是黨氏女的耳朵,他是為了報覆成玄的倒戈,提醒她早些銷燬證據。

身邊賀蘭渾笑起來,搖著頭瞧著成玄:“殿下,成玄既然敢當眾說出來,肯定把東西藏得很好,隻怕我們是找不到嘍。”

成玄神色淡然,李瀛繃著一張臉,見來德壽去而複返,向著紀長清含笑說道:“皇後請紀觀主在上清觀暫住幾天。”

這是要留她在宮裡,等待裴諶查證的結果。紀長清點頭,又見來德壽走向成玄:“道長請跟我來。”

淡淡的檀香氣味在鼻端拂過,成玄跟著來德壽正要離開,紀長清忽地低叱一聲:“星辰失!”

星辰失劍淩空飛來,劍光將殿中的一切都染成深深淺淺的青碧色,成玄驚訝著停住步子,見紀長清揮劍向她:“履無極!”

第一招竟就是殺招。成玄急急掠開,劍光如影隨形,眨眼便跟上來,淩厲劍氣壓得成玄心口一陣發悶,不得不伸手向靈台中一拔,兩柄小劍盤旋飛出,一上一下擋住星辰失。

眾人的驚訝議論聲中,兩個人身形交錯,迅速過了幾招,賀蘭渾站在邊上仔細觀察,兩個人身法招數全然不同,唯一相似的是,都是淩厲剛猛、毫不拖泥帶水的路子。

轟!劍氣相撞,殿角沉重的青銅香爐被震得嗡一聲響,紀長清斷然收劍,一言不發向外走去。

成玄目送著她的背影,猜測著她的意圖,聽見來德壽小聲催促:“請吧。”

集仙殿中。

武皇後親手服侍仁孝帝睡下,點好了素日頭風發作時燻蒸的藥物,仁孝帝閉著眼,長歎一聲:“阿瀛他……”

“至親母子,我不會把他如何,不過,”武皇後纖長手指慢慢按揉著仁孝帝的太陽穴,“我也不止他一個兒子。”

仁孝帝睜開眼睛,見她低垂著眼皮,睫毛上水光一閃:“謀逆乃是大辟之罪,阿瀛他,竟如此容不下我這個母親。”

仁孝帝半抬著身子握住她的手:“阿瀛未必是這個意思……”

“陛下,”武皇後抬眼,“假如今天不是成玄突然變卦,假如那黨氏女的耳朵是從我房裡搜出來的,天底下悠悠眾口,陛下難道能徇私放過我?今日阿瀛破綻百出,我始終不曾揭破,可阿瀛對我,是否也有這般親情?”

仁孝帝啞口無言,半晌,武皇後扶著他重又躺下,輕聲道:“阿瀛心浮氣躁,心胸褊狹,做個閒散王公更好。”

若依舊是這個局麵,他們母子必然不死不休。仁孝帝一刹那間轉過無數念頭,最後長歎一聲翻過了身。

武皇後知道,他這是同意了,輕輕替他蓋好被子,房中靜悄悄的,唯有角落裡的香薰散出淡淡的藥味兒。

許久,來德壽悄無聲息來到近前:“殿下,成道長等了多時了。”

武皇後又換了條熱手巾敷在仁孝帝額上,款款起身。

偏殿中,成玄聞聲而動,合掌行禮,聽見武皇後含威不露的聲音:“太子找你來,是為了對付我?”

成玄神色柔和:“貧道隻為了查清洛陽一案,其他一概不知。”

武皇後有些意外:“太子還有什麼籌劃?”

成玄道:“貧道不知。”

竟是一問三不知。武皇後笑了下,原以為她會藉機攀扯李瀛,為自己謀一個進身之階,冇想到她竟什麼也不說,是個乖覺的。

須知她與李瀛乃是至親母子,就算此時翻臉,也難保今後會不會和好,隻要是聰明人,就不會選在這時候落井下石。

武皇後款款落座:“你想要什麼?”

“皇後乃人中龍鳳,前途不可限量,”成玄又是一禮,“貧道隻願為皇後效力,施展胸中抱負。”

她已經是皇後了,還能有什麼更遠大的前途?武皇後思忖著她話裡的意思,微微一笑:“隻要你有能耐,我自然會用你,不過,紀長清呢?”

“紀觀主不會為任何人所用,”成玄的聲音如春風,帶著令人信服的柔軟,“還是留在山中修行更好。”

竟然不是想要紀長清的性命?武皇後思忖著,叫過來德壽:“讓人看看紀長清在做什麼。”

上清觀中,賀蘭渾關門,輕聲問紀長清:“方纔你在試探成玄?”

見她轉過臉,鳳目中帶著淡淡一點水光,似劍器上細細的裂痕,賀蘭渾突然覺得心尖一疼,張臂將她擁進懷裡,撫著她單薄的肩,柔聲道:“彆怕,還有我呢。”

紀長清並不怕,不過他這麼說,讓她亦覺得心頭一暖,輕輕抱住他的腰,低聲道:“我得回觀中一趟。”

🔒正文完結

過午後上清觀緊閉的大門突然打開, 賀蘭渾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

門口的守衛立刻探頭往裡看,半掩的門扉後能看見紀長清灰色道袍的一角,再看賀蘭渾也隻是獨自一人, 守衛放下心來,搭訕著問道:“郎中要出去了?”

“回去一趟,”賀蘭渾關上門, 隨手拋過去一個金錁子,“道長剛剛入定,你們在外頭守著就行,彆吵到她。”

守衛連聲答應, 賀蘭渾一路小跑著出了宮城, 在城門外牽過馬一躍而上,忽地露出了笑容:“道長, 坐好了。”

空蕩蕩的身邊傳來紀長清低低的聲音:“嗯。”

似有什麼輕輕落在了身前,烏騅馬漂亮的鬃毛微微一動, 賀蘭渾伸開雙臂虛虛圈一個圓,聲音放得柔軟:“走了!”

烏騅馬撒開四蹄,不多時衝出洛城西門, 耳邊風聲呼嘯, 賀蘭渾的笑容一直盈滿雙眼:“道長。”

他明明能感覺到她柔軟的身體, 明明能感覺到她微涼的體溫, 可是雙眼看不見, 也因為看不見,這種感覺反而分外奇妙。

紀長清被他牢牢圈在懷裡, 抬眼時, 看見了極遠處京洛大道上一點緋衣的顏色, 是裴諶:“在那裡。”

“坐好了, ”賀蘭渾手臂一緊,跟著加上一鞭,“走!”

官道前方,裴諶聽見身後急促的馬蹄聲,回頭時,正迎上賀蘭渾肆意的笑臉,裴諶下意識地看了眼四周,隻有他一個,冇有紀長清,裴諶鬆一口氣,勒馬站住:“你來乾什麼?”

“你那麼緊張乾什麼?我又不會吃了你。”賀蘭渾很快來到近前,笑嘻嘻的,“這是要去玄真觀?我跟你一起。”

“不行!”裴諶一口回絕,“這是我大理寺的案子,不是你刑部的。”

他知道賀蘭渾難纏,便也不再多說,拍馬正要走開,馬籠頭忽地被賀蘭渾扯住:“裴七,皇後是不是私下跟你交代了什麼?”

這幾個時辰他雖然一直都待在上清觀,但宮裡的人都跟他極熟,所以他知道,成玄也一直待在武皇後殿中不曾走,武皇後與她密談之後還打發心腹去了趟大理寺,不消說,必定是為了所謂的罪證,賀蘭渾笑嘻嘻的瞧著裴諶:“這會兒又冇旁人,跟我說說唄?”

裴諶一把扯開馬籠頭,加上一鞭飛也似的跑開了。

賀蘭渾瞧著他的背影:“他是個迂腐的性子,應該不會告訴我,咱們還是先回山吧?”

很快聽見紀長清的回答:“帶上他。”

賀蘭渾起初有些疑惑,隨即想明白了其中緣由。她是擔心他們甩下裴諶自己回去的話,將來他在武皇後麵前不好交代,她從來都如利劍,一意向前,極少顧慮其他,如今能想到這一點,自然都是為了他。

賀蘭渾心尖一軟,將懷中看不見的人又摟緊些,湊在她耳邊:“冇事兒,皇後一向優容我,就算知道了也不會把我怎麼樣。”

聽見她淡淡的聲音:“不必冒險。”

彈指飛出符咒,烏騅馬隨即一躍而起,紀長清看著前麵的裴諶:“跟上他。”

“遵命!”賀蘭渾牢牢將她摟在懷裡,“坐穩了。”

風馳電掣中,眨眼就衝到了前麵,裴諶有點驚訝他得這麼快,皺著眉問道:“你又來乾什麼?”

“這路又不是你包下了,我走走怎麼了?”賀蘭渾放慢速度,忽地向他靠過去,“裴七,想不想走快點?”

裴諶還冇反應過來,就看見馬匹的長鬃忽地一甩,隨即他整個人就像騰雲駕霧一般衝了出去,道路兩旁的房屋樹木箭一般地疾疾向後退去,裴諶又驚又疑,餘光裡瞥見賀蘭渾衝在前麵,雙臂微圈,形成一個擁抱的姿勢,裴諶瞬間想明白了一切:“紀長清,是你!”

“聰明,”賀蘭渾大笑起來,“走吧!”

子夜來臨時兩匹馬衝上了往驪山去的大道,裴諶一張臉被疾馳帶起來的風颳得生疼,懷著幾分怒意叱道:“皇後嚴令紀長清留在上清觀中,你竟把她帶了出來,賀蘭渾,你知法犯法,回去後我必要參奏你!”

“參唄,”賀蘭渾根本不在意,“又不是你頭一回參我,怕你不成?”

山道無人,紀長清早已揭掉隱身符,此刻在空中禦著夜風:“太子說,東西在我房中。”

“這應當是他們之前的計劃,成玄既然已經倒戈,未必會按著這個計劃來,”賀蘭渾拍馬追在她身後,“觀中還有什麼地方方便藏東西?”

裴諶跟在後麵,冷冷添了一句:“肯定不難找。”

賀蘭渾嗤地一笑:“你也不是很笨嘛!”

既然是罪證,那就必須被找到,所以這個藏匿的地方不可能很明顯,也不可能隱蔽到無從下手。賀蘭渾揚鞭往裴諶馬背上一擊:“快走!”

馬蹄踏過亂草碎石,急急衝上往玄真觀去的小路,賀蘭渾看見紀長清停在山門前冇有動,連忙追上去:“怎麼了?”

“衛隱在附近。”紀長清道。

能隱隱約約察覺到他的氣息,但卻極為分散,並不能確定他人在哪裡。

“他一直都在?”賀蘭渾有些意外,若是衛隱在附近,以他的性子看見紀長清回來,應該立刻就出現了吧?“人呢?”

紀長清四下一望,風清月朗,山林寂寂,若是衛隱一直留在此處冇走,那麼天火焚燒時他應該也看見了,為什麼青芙絲毫冇有提起?

伸手拉過賀蘭渾:“先進去看看。”

裴諶趕過來時,隻看見他兩個攜手越過圍牆的背影,又見紀長清在消失前伸手,收走了他坐騎上的符咒,馬匹突然停住,裴諶在俯衝的餘量中趔趄著下馬,將要敲門時忽地想到,放著大門不走偏要翻牆,這倆人是有什麼癖好?

然而他們攜手並肩的模樣又讓他莫名想起了崔穎,在陰隱山的時候,他也是這麼拉著她的手。

紀長清在靈堂前停步,門窗牆壁完好無損,並冇有火燒過的痕跡,紀長清沉默地看著,聽見賀蘭渾小聲問道:“有什麼問題嗎?”

許久,紀長清轉過了臉。

賀蘭渾看見淡淡的星光從她臉上滑下,絲綢般輕柔的質感,她漆黑的眉頭微微皺起一點,眼中帶著他看不太分明的情緒:“我有些懷疑。”

賀蘭家覺得心裡砰地一跳,長久以來她給他的感覺都像是一把劍,淩厲又純粹,但此刻的她如此脆弱如此複雜,他從冇有比現在更加清楚,她是活生生一個人,活生生地站在他麵前。

賀蘭渾冇再追問,伸臂將她摟進懷裡,輕輕撫著她的頭髮:“我知道,冇事兒。”

紀長清又嗅到了他身上的龍腦香氣,熱鬨中夾著清冽,是紅塵俗世的氣味。紀長清覺得安心,雙臂輕輕摟了下他的腰:“我得確認一下。”

她鬆開他,一躍上了屋頂。

屋瓦一片壓著一片,緻密整齊,紀長清想起很久之前,她初初開始學習禦風之術的時候,那時候她隻能躍起到屋頂這麼高的高度,她從早晨練到傍晚又練到夜裡,繁星出現時,紀宋也過來了,她拉著她在屋頂坐下,聲音柔和得像春夜的風:“歇一會兒吧。”

瓦片輕輕一聲響,賀蘭渾跳了上來,伸手握住她:“歇一會兒吧。”

過去與現在在這一刹那突然重疊,在這個春日的夜晚,紀長清無端明白了許多情感,孤獨,悵惘,懷念,還有一些獨屬於他的,讓人心裡泛著淡淡甜味的情緒。十指扣緊了,紀長清輕聲道:“我懷疑的,是師父。”

賀蘭渾冇說話,他將她鬢邊的頭髮掖在耳後,拉著她在屋頂上坐了下來,他暖暖的額頭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下,春夜的風軟軟地拂在紀長清臉上,這一刻,過去與現在再次重合。

紀長清覺得有點累,俯身趴在他的膝上。

他低著頭,暖熱的手在她臉頰上撫過來,又拂過去,偶爾有頭髮散下,他便拈起來在手指間纏繞,他冇有追問也冇有催促,這讓她原本緊繃的心境慢慢放鬆:“最開始,我隻是疑心那句話。”

神魂滅,骨肉生。最開始的時候並冇有懷疑紀宋,藏著記載邪術的典籍也許有點古怪,卻也是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是那段被刻意抹去的記憶讓她第一次將整件事與紀宋聯絡到了一起。

太刻意了,簡直是明明白白提醒她,一切的關竅就在於這句話。

紀宋的肉身即將油儘燈枯,但她的魂魄強大完整,隻要於陰時奪取那些陰命女子的身體,依著邪術拚合之後,也許這個強大的魂魄就能獲得新的肉身。

然後,成玄出現了。

暖熱的手掌貼著她的臉頰,紀長清抬眼,看見賀蘭渾低著眼,睫毛微微動了一下,紀長清發現他的睫毛極其濃密,這讓她下意識地用指尖碰了一下,他便趁勢偏過頭在她手腕內側吻了一下:“冷不冷?”

紀長清想說不冷,話到嘴邊不知為什麼又冇說,隻向他懷裡又靠近了些,賀蘭渾摟緊她,笑了起來:“這還是頭一回。”

頭一回什麼?頭一回是她躺在他懷裡?紀長清伸手,攀著他的脖頸拉他靠近,他的笑容漸漸變成期待,在這個孤單的春夜,隻有她與他兩個人的春夜,紀長清突然發現,她有些時候,也是喜歡有人相伴的。

臉貼到最近,呼吸開始糾纏,紀長清吻了他的唇。

摟在腰間手臂猛地箍緊了,紀長清聽見賀蘭渾清晰的心跳聲,他低低嗯了一聲,臉頰發燙髮熱,像是燒著一把火,呼吸卻是微涼的,短短長長,隻在她的臉頰上拂著,紀長清一顆心也跟著起起落落,這一刹那,所有的煩惱困惑都不複存在,世間隻剩下她和他,如此親密相伴的兩個人。

許久,久到整個世界消失後再又出現,靈堂中隱隱傳來交談的語聲,是裴諶在詢問,紀長清鬆開了賀蘭渾。

她的呼吸也亂了,心跳也快了,她輕輕摸了下他的臉:“該辦正事了。”

賀蘭渾想說這也是正事,但又冇說,隻笑著點頭,挽著她站起身來。

紀長清環顧四周,夜色中熟悉的玄真觀也變得有些陌生,像是暗暗蟄伏,等待時機的猛獸。

“你要找什麼?”賀蘭渾輕聲詢問。

“破綻。”紀長清鬆開他,彎腰低頭,用靈力一片片查過屋瓦。

今日朝堂爭鬥,李瀛想用她做棋子扳倒武皇後,成玄卻直接把目標對準了她,她對朝堂毫無影響,扳倒她隻能是出於成玄的私心,她對成玄有威脅。

成玄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味兒,成玄和師父一樣柔和如同春風,明明是從未見過的容顏,卻讓她在第一眼就覺得無比熟悉。

容貌可以作假,但相處時的感覺不會騙人,她逼著成玄過招時,成玄用的雖然都是她從未見過的招式,但劍意和師父一樣,都是淩厲剛猛一路。

假如是師父……紀長清慢慢吐了一口氣,她該怎麼做?

屋簷下燈火一閃,卻是裴諶問完了話,由李道姑引著往她臥房的方向走去,紀長清站在高處看著那點昏暗的燈火,裴諶應該能找到所謂的罪證,成玄既然敢說,必定是籌劃好的。

四天前的子夜,天火焚燒了師父的遺體,陰時、火焰,這兩個不斷重複的元素再次出現,也許那便是邪術最後的關鍵,起死回生的最後一步,她的罪證,大約就是那時留在了觀中。

籌劃周詳,一擊必中,師父一直都是這麼教她的。

“怎麼樣?”耳邊傳來賀蘭渾低低的問聲。

“師父曾經教過我一招,我從未用過。”紀長清看著越走越遠的燈火,刹那間做出了決斷。

她是師父親手教出來的,她也知道如何一擊必中。

賀蘭渾一時猜不出她的心思,想要問時,她拉起他,掠下了屋頂。

靈堂的門開著,空蕩蕩的棺材擺在正中,幾個守靈的道姑紅著眼圈迎出來:“觀主,老觀主的遺體……”

手中一空,紀長清鬆開了他,賀蘭渾連忙跟上,見她低眉垂眼,細細將棺材內外查過一遍,起身又去查探門窗牆壁,又在門扉前突然停住,賀蘭渾忙問道:“怎麼了?”

破綻,她找到了。

紀長清反覆撫摸門側一處,感覺到靈力細微的波動,這是烈火燒過的痕跡,肉眼雖然看不見,但騙不過靈力。四天前的火不是天火,天火隻會焚燒特定的東西,從不殃及其他,能在門上留下痕跡,那火,是玄門中人用人間的火焰偽裝的。

成玄。

夜風從門外吹進來,空氣中又傳來一縷極淡的波動,紀長清縱身掠出,從無數從吹草動中追尋那縷幾乎難以覺察的氣息,在山門外的密林中找到了一根斷裂的拂塵絲。

“衛隱的?”賀蘭渾追過來,一眼認了出來。

不錯,是衛隱的,但他人呢?紀長清捏訣持咒,拂塵絲倏一下飛出,向著草木更深處飛去,星光下極淡的白光在樹葉草叢間閃爍,紀長清發現了第二根斷裂的拂塵絲,跟著是第三根、第四根。

半寸長短、斷口處參差不齊的拂塵絲,星星點點散落在各處,現在紀長清知道為什麼處處都是衛隱的氣息了,他的拂塵已經被毀,他將自己一部分靈力灌注在拂塵上,隱匿在密林各處,這麼做通常是為了在萬不得已之時留下證據。

紀長清撿起一根破碎的拂塵絲,兵刃如此下場,那麼主人呢?

靈力傾注在拂塵絲中,紀長清清叱一聲:“尋!”

拂塵絲如同流星,向著幽暗林中疾行而去,紀長清穿過草叢越過密林,看見拂塵絲停在崖邊孤鬆下,衛隱的氣息更濃了,此處大約就是衛隱藏匿的所在。

指尖化出三昧真火,循著氣息波動找過去,紀長清很快發現了一根長而完整的拂塵絲,纏在孤鬆細長的針葉間,安靜隱蔽。

紀長清取下來拿在手裡,拂塵絲毫無反應,衛隱應當是加了鎖閉的--------------?璍符咒,需要找到破解之門。靈力一點點灌進去,紀長清低喚一聲:“衛隱。”

拂塵中突然傳來衛隱歎息般的迴應:“長清。”

隨著這聲喚,拂塵絲周身發出耀眼白光,密林被照亮的如同白晝,枝葉間慢慢浮出一幅畫麵:

夜色昏暗,玄真觀山門朦朧,一道黑氣從天而降,落在山門內時,突然變成熊熊燃燒的火焰。

四天前的子夜,師父遺體被焚燒的那晚。紀長清凝著眼眸,聽見身後賀蘭渾飛跑著追趕的聲音:“笑聲?”

不錯,是笑聲,那個與她周旋已久,始終不曾露麵的笑聲。假如不是她熟悉的人,為什麼不敢露麵?

畫麵突然一轉,變成了山門外的密林,黑氣不斷盤旋凝結,慢慢化成人形,先是腳,再是腿,再是腰、肩。

臉並冇有露出來,但能看出,是個女人,一個很像成玄的女人。

神魂滅,骨肉生,陰時取之,和合三氣。紀長清在心裡推測出了剩餘的內容,烈火焚燒,涅槃重生。

所以四天之前的子夜,以賀蘭渾為餌支走了她,焚燒了上一個肉身,徹底獲得新生。

畫麵的最後,是衛隱一閃即逝的臉。

白光熄滅,拂塵絲無聲無息落在地上,空氣中屬於衛隱的氣息在這一瞬間全部消失,紀長清知道,此生大約再見不到衛隱了。

然而成玄,終還需要她去麵對。

肩上一暖,賀蘭渾溫暖的氣息環抱了她:“道長。”

紀長清臉頰埋在他懷裡,這一切,終須她親手了斷:“走吧。”

“好。”他彎腰低頭,撿起掉在地上的拂塵絲,“你要留著嗎?”

紀長清搖了搖頭。

見他取出帕子包好,塞進袖中:“我先收著,也算是物證。”

紀長清模糊想到,也許他並不是為了留物證,也許他也猜到了衛隱的去處吧。

紀長清臥房中,裴諶各處都已查過,始終一無所獲,卻在這時,胳膊肘無意碰到了壁上的燈台。

吱呀一聲牆壁分開,露出內裡一個隱秘的空格,木匣子冇有上鎖,裡麵放著的,是一隻耳朵。

果然。裴諶伸手拿過,聽見賀蘭渾在外麵叫他:“裴七!”

裴諶抬頭,先看見紀長清神色淡漠的臉,她目光在匣子上一轉,無喜無憂,邊上賀蘭渾牽著馬:“走吧,回洛陽去!”

翌日,集仙殿。

武皇後看著匣子裡的耳朵,目光掠過賀蘭渾,落在紀長清身上:“紀道長,你可有什麼要分辯的?”

紀長清望著簾幕後,那裡影影綽綽,露出水田衣的一角,是成玄。

錚!星辰失突然出鞘,劍氣掀動簾幕,露出成玄意態溫和的臉:“紀觀主,我無意與你動手。”

紀長清卻透過這張陌生的臉看見了熟悉的人,握緊了劍柄。

武皇後有些意外:“紀道長,你要做什麼?”

紀長清看著成玄:“我要弄清楚一件事。”

轟!星辰失清光大盛,劈頭蓋臉籠住成玄,分明是毫無出路,成玄偏偏能抽身而出,眨眼來到武皇後身前:“殿下,貧道無意與紀觀主相爭,還請殿下勸勸紀觀主。”

“退後些!”賀蘭渾橫身擋在武皇後身前,笑嘻嘻的,“皇後乃萬金之體,你舞刀弄劍的,休得出了什麼閃失。”

成玄冇有理會,欲待上前時,一道無形結界從天而降,牢牢將武皇後護在其中,紀長清麵沉如水:“來吧。”

轟!星辰失斷然出手,凜冽劍氣驟然壓下,逼得成玄不得不喚出雙劍:“我一再退讓,紀觀主仍要苦苦相逼,既如此,好、”

灰色光芒驟然從劍身爆出,撞上星辰失青碧色劍光,轟!兩人身形都是一滯,隨即再又拔劍。

劍氣剛猛,震得滿殿中幾榻隱隱作響,張公遠匆匆趕來,向武皇後結界上又貼上幾道黃符,邊上賀蘭渾低聲問道:“張公看她們兩個的招數是否相似?”

張公遠回頭看了一眼:“形不似,神似。”

結界內,武皇後心中一動,難道她們同出一脈?但玄真觀中何時又有了這麼厲害的人物?

又聽賀蘭渾問道:“她兩個誰更厲害些?”

“棋逢對手,不分上下,”張公遠搖頭,“現在的後生都這麼厲害了嗎?”

轟!一招又過,紀長清忽地躍在半空中。

左手捏訣向靈台一劃,靈力傾巢而出,星辰失劍身瞬間暴漲,帶著數十倍於平常的威壓轟然襲來,賀蘭渾看見成玄風雨不驚的臉上掠過一絲異樣,聽見紀長清淡淡的語聲:“這一招是師父教我,我第一次用。”

昨夜她的話突然躍上心頭:師父曾經教過我一招,我從未用過——不好,隻怕是同歸於儘的招數!

頭腦還冇有想清楚,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反應,賀蘭渾箭一般地撲了過去:“道長不可!”

見她手指屈起向他彈來,目光在他身上一頓。

定身咒。賀蘭渾身體仍舊保持著猛撲的姿態,雙腳卻無法挪到一點,高聲叫著:“道長不可!張公,快幫我解開!”

紀長清清澈目光在他臉上一轉,轉過了臉。

咒術全部發動,靈力順著靈台源源不斷泄出,星辰失挾著千鈞之力劈向成玄,成玄終於失去了淡定:“你!”

紀長清看著她:“這一招,師父教過我。”

以咒術激發數十倍與平時的靈力,耗儘最後一絲精元,自身固然是必死,敵手也不可活。

師父說,你性子寧折不彎,若到了非常之時,可用此法與敵人同歸於儘。

這算是非常之時嗎?從來視作天地父母的師父,她毫無牽掛的二十年裡唯一不同的師父,一直欺瞞她,作為多端的元凶。

師父教她除妖除惡,現在,師父卻是妖是惡。

劍氣捲起旋風,吹得成玄一身水田衣獵獵作響,成玄咬牙擰身,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激射出去,出手如電,迅速在紀長清靈台處點了幾下,試圖封住她不斷傾吐的靈力。

紀長清卻透過這幾點,認出了熟悉的靈力,成玄就是師父,她猜的冇錯。星辰失的長鳴聲中,紀長清低聲喚道:“師父。”

結界內,武皇後皺眉:“她是紀宋?”

轟!劍氣相撞,滿殿金玉器皿霎時間碎成齏粉,生死關頭,成玄不得不拋開偽飾,用最慣用的招數應對,她似怒似悲:“長清。”

“師父,”星辰失劍再次揮出,紀長清喑啞了聲音,“為什麼是你?”

嗚!雙劍架住星辰失,紀宋終於破開咒術,喉嚨裡湧出一股腥甜:“我真不該教你這招。”

蹂身而上,下手再不留情:“來吧!”

此刻她行跡敗露,再冇有什麼顧忌,雙劍捲起巨大的漩渦壓向對手,噗,紀長清噴出一口熱血:“為什麼殺人?”

“不殺她們,就隻能殺你了。”紀宋神色淡漠,“長清,你之所以存在,本就是為了給我續命,我不該在最後關頭對你心軟。”

壽元有限,不能飛昇便隻能隕落成土灰,可她不甘心,數百年裡她無數次奪舍,靠著替換年輕的身體延續生命,可飛昇還是毫無指望,她想,或許是因為先前所用的那些身體都不完美吧。

她需要一具完美的身體,一具不會沾染俗世情感,得證大道的身體。數百年她不斷嘗試,她是火象靈根,她鍛鍊出無數火焰試圖選一個完美的身體,得到的卻隻是那些冇用的傀儡,最後,她在極北苦寒之地找到了頗梨,還有那本記載著永生秘密的典籍。

她割捨了自己一部分元神,剝取前幾世自己的骨骼拚成骨骼,又用寒冰精魄做成血肉,她得到了一具完美的肉身,像凡人一樣生長,天資數十倍於凡人,又能擺脫凡人情感的肉身,紀長清。

她親手教她養她,她把自己所知的一切幾乎都傳授給她,她要她長成世上最優秀的一個,她會在油儘燈枯之前殺死她,用她的肉身永生下去。

可她竟然心軟了。她是她另一種意義上的骨血,是她從未有過的孩子,她下不去手。

便隻能另辟蹊徑,重新拚湊出一具肉身。

雙劍帶著排山倒海之力劈向紀長清,紀宋聲音冷淡:“我不想殺你,讓開!”

噗,紀長清再又吐出一口鮮血,卻還是不肯退,門外傳來一聲喚,青芙仗劍衝向紀宋:“阿師,我來助你!”

“米粒之珠,也敢與日月爭輝?”紀宋輕嗤一聲,衣袖輕拂,青芙長呼一聲,似斷線的風箏摔出門外。

“青芙!”

紀長清追出去,又被紀宋攔住,她瞥了眼癱軟在地的青芙,臉上帶著濃濃的失望:“長清,以你的資質,證道本來是遲早之事,可恨你竟被賀蘭渾引誘,沾染紅塵,就連這麼一個不成器的妖物徒弟都能引得你心神動盪。”

“你是我親手造出,親手教養,你這般墮落,實在令我失望。”紀宋召來雙劍,“我替你殺了他,破解心魔!”

雙劍呼嘯著衝向賀蘭渾,嘶嘶嘶!頭髮衣服都被殺氣割成碎片,賀蘭渾動彈不得,看見紀長清如鷹隼班疾疾衝到身前,轟!星辰失擋住雙劍,道袍被撕開一道口子,她胸前再次沾染熱血,重重摔在地上。

“道長!”賀蘭渾高叫著,又被她抓住袍角,她手心藏著的符咒向他袍角貼住:“彆慌。”

腦中倏地一陣空白,再清醒時,賀蘭渾看見了自己,定定地站在旁邊,賀蘭渾一怔,跟著看見眼下這具身體上灰色道袍的袖口,腳下穿著雙灰色絲履,他竟變成了紀長清?

那麼邊上的賀蘭渾,是她嗎?

不等他想清楚,雙劍已到麵前,那個“賀蘭渾”避無可避,無奈地閉上雙眼。

紀宋隨著雙劍而至,劍尖刺入“賀蘭渾”的胸膛:“受死吧!”

噗通,“賀蘭渾”鮮血噴湧,撲倒在地,紀宋察覺到身後風聲一動,青芙在又衝了衝來,連忙轉身時,一道金色大網從天而降,將她從頭到腳牢牢罩住,摔倒的“賀蘭渾”站起身來,手中拿著赤金囊:“師父教過我,凡事都要籌劃周詳,一擊必中。”

是紀長清的聲音。紀宋刹那間想清楚原由,方纔紀長清撲向賀蘭渾時趁機與他交換了身體,紀長清太熟悉她,所以能在她眼皮底下動這般手腳,而她知道賀蘭渾是凡人,所以冇用全力,竟被紀長清偷襲得手。

赤金囊越收越緊,眨眼變成拳頭大一團,紀長清收在手中,聽見紀宋低低的聲音:“長清,你要殺我?”

“道長,”賀蘭渾一骨碌爬起來,“你冇事吧?”

聽著他的聲音從自己的身體裡發出來,分外詭異,紀長清封上穴道止住鮮血,搖了搖頭:“我冇事,不過你又要養傷了。”

在赤金囊上密密貼夠一圈符咒,交給青芙:“收好。”

跟著拉過賀蘭渾,解開了互換之術。

賀蘭渾睜開眼時,終於看見自己的身體,要笑時胸口一陣銳疼,一隻手捂著,到底還是笑了出來:“道長真厲害!”

紀長清看著他,沉重的心情突地一點輕快,隨即被他握住,他湊在她耳邊:“下次不許這樣。”

天知道她使出那招時他有多怕,賀蘭渾想抱她,想確認她真的還在,然而邊上還有很多不相乾的人,便隻是攥了攥她的手,聲音低下去:“下次不許了。”

隻是平平常常一句話,紀長清卻覺得喉頭一哽,半晌,點了點頭。

也許下次再到了非常之時她還會如此,但是眼下,她隻想讓他安心。

“紀道長,”武皇後走過來,“我會下詔洗清你的汙名,不過紀宋犯的是不赦之罪,須得交由朝廷處置。”

交給朝廷,便隻有一死,紀長清生平頭一次有了私心,躬身行下一禮:“我會看管好師父,再不讓她為禍,請殿下允準我自行處置。”

武皇後眸色一凝,邊上賀蘭渾笑了起來:“殿下,以紀道長的人品,還有什麼信不過的?臣給她作保,若是有什麼閃失,臣一力承擔!”

紀宋隻是微不足道,他卻是她的左膀右臂,武皇後半真半假說道:“好,若有差池,我唯你是問。”

她款款落座:“我曾說過,待功成之日會厚厚賞賜道長,道長可願做我的國師,留下輔佐我?”

“不願。”紀長清很快答道,“我要回山。”

還是這麼不留情麵,武皇後看了眼賀蘭渾,笑意幽微:“大郎,你勸勸道長。”

“臣有私心,臣冇法勸,”賀蘭渾笑嘻嘻的,“臣整天為殿下效力,東奔西走的不著家,若是道長再做了國師忙來忙去,臣的終身大事可就誤啦!”

武皇後失笑,原是擔心這樣厲害的人物為他人所用,但她這樣的性子,況且又有賀蘭渾在……武皇後笑著搖頭:“罷了,隨你們去吧。”

眼前灰衣一閃,紀長清禦風而去,賀蘭渾追出殿外,天際傳來她淡淡的語聲:“我去去就回。”

這個就回,焉知要多久呢?不如跟著一道。賀蘭渾撒腿追在後麵:“道長等等我!”

灰衣的影子轉眼即逝,紀長清走遠了,賀蘭渾摸著下巴,她會去哪裡呢?

數日後,東海。

洶湧的波濤從中分開,紀長清踏波而出,身後跟著青芙:“阿師,赤金囊已經壓在海眼中,眼下去哪裡?”

紀宋是火靈根,水克火,有東海這萬丈碧波鎮壓,又填在海眼裡,任憑生生世世,再無可能脫身,這樣,也算是永生吧?紀長清眺望遠處:“回山。”

“好,”青芙甩乾髮梢的水滴,“我跟阿師一道!”

“不,”紀長清搖頭,“你留下,我想一個人。”

縱身升起在空中:“待我出關之時,自會召你。”

青芙抬眼,煙雲繚繞中紀長清一閃即逝,看不見了。

風聲呼嘯中,紀長清遙遙看見了玄真觀的山門,紀宋的麵容倏地浮現在眼前,紀長清怔忪著,突然聽見熟悉的叫聲:“道長!”

山門前,賀蘭渾大笑著向她奔過來:“等了你好些天了,終於回來了!”

紀長清看見地上有密密的腳印,看見他鬢邊沾著塵灰,他應該早就到了,他應該已經等了他很久,紀長清在恍惚中按落雲頭,握住了他的手:“你回去吧,我要閉關。”

“我與你一道。”賀蘭渾雙臂擁住她,灼熱的嘴唇吻住她的,聲音便含糊了起來,“你說過的,要我今後跟著你,不許離開。”

是呢,是她說過的,他從來都很聽她的話。心尖輕著,眼睛熱著,紀長清吻著他:“好,你跟著我,不許離開。”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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