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堪回首(下)
“不要害怕未知之事。”子冉伸出手包裹住姬蘅手中的琥珀,“想做什麼,就放手去做,不必去思慮看不見的將來,當你困惑與猶豫時,請多聽聽自己的心聲。”
姬蘅看著子冉,火光照耀下的子冉,她的眼睛似乎總是閃爍的光芒,天真,爛漫,自由,璀璨,令她嚮往。
“你說的這些道理,我們何嘗不懂呢。”儘管嚮往,但更多的隻是羨慕,“可做起來,卻又不一樣。”
“很多時候,選擇的權力,並不在自己手中。”她哀歎道,“能夠看見的規則與禮法,以及看不見的規矩,都束縛著你,即使你想反抗,可是它與生存緊密相連。”
聽著姬蘅的話,子冉深思了片刻,她看著年歲與她相近的姬蘅,“你是齊國的公主,也要受那些規矩的束縛嗎?”
姬蘅看著她,“你從燕國而來,你適才問我,是否知道你的身份。”
“燕國的現任國君是一代雄主,據說他有一位非常寵愛的夫人,併爲他生下了一對兒女,對於這位夫人所生的長子,燕王愛之甚篤。”姬蘅盯著子冉,“所以,傳聞中燕國那位受寵的長公子,是你吧。”
“是我。”子冉回道。
“燕國的王後,也就是你的嫡母,是我一母同胞的長姊。”姬蘅又道,“我親眼看著她被送離齊國,冇有任何選擇的餘地,即使她不願意,母親與兄長也隻得裝聾作啞,我去懇求父親,卻被處以禁閉。”
“你很在意你的長姊。”從姬蘅的話語裡,子冉聽出來了,她對於長姊的深厚情誼,就如同自己與妹妹昭陽公主一樣。
“她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相信的人。”姬蘅回道。
這句話,讓子冉愣了神,並有些許的失落,“唯…一嗎。”
“我想知道,阿姊在齊國如何?”姬蘅看著子冉問道。
子冉回想了一下,對於這位嫡母,她並不關注,也不在意,“王後居住在中宮,我很少去,不過她很好,前些年為父王生下了一個健康的嫡子,取名為興。”
“我的印象裡,王後是一個和善的人,很溫柔很溫柔,那種溫柔和我母親不太一樣。”見姬蘅很是在意,於是她便回想了更多。
聽著子冉的描述,姬蘅的內心十分觸動,“她總是那樣,把一切好的都展示給彆人,將痛苦攬下,獨自承受。”
“我想,王後應該很孤單。”子冉又道,“因為她幾乎很少離開中宮,宮中的宴會,除了一定要有王後出席的,也幾乎見不到她。”
聽到這兒,姬蘅的眼裡一陣落寞,冇有能力阻止,也成為了她自責的傷痛。
察覺到姬蘅眼裡的失落,子冉連忙說道:“不過你放心,現在我知道了她是你的姐姐,所以之後我要是回到燕國,我一定會代替你照顧好她。”
“又或者,你想親自見見她嗎?”子冉又問道。
“見?”姬蘅不理解。
“我帶你回燕國,你就可以見到她了。”子冉回道。
一開始,姬蘅似乎很高興,但很快就否定了下來,“你帶不走我,我也去不了燕國,即便你是燕國的公子。”
“不試試怎麼知道呢。”子冉說道,“隻要你想,我會願意去嘗試,雖然不知道答案,但一定比什麼都不做要好。”
姬蘅並未回答子冉,隻是看著天色說道,“時候不早了,快睡吧,明日要是起晚了,又要挨罰了。”
忽然聽見門外水漏的聲音,夜半已至,子冉看著姬蘅的背影,說道:“生辰快樂。”
“阿蘅。”
姬蘅站在榻前忽然愣住,因為她已有許久不曾過過生辰,自從長姊離開後,再無人記得她的生辰。
“你怎麼知道的?”她冇有回頭,隻是攥著被褥問道。
子冉看著她的背影,“冊簡上看到的,你的身份名字是假的,但是生辰,我想應該是真的吧。”
姬蘅再次看著手中的琥珀,“為什麼?”
子冉起身,緩緩走到她的身後,“當時在學宮再次相遇時,我就想將它送給你,我說不出為什麼,但心裡就是想。”
“或許是覺得,你會喜歡。”她又道。
“你不是也喜歡嗎?”姬蘅又問道。
“是啊,但如果能夠送給你,我想我會很樂意,也會很高興,比我得到它還要高興。”子冉回道。
“你是燕國最受寵的公子,想要什麼冇有呢,如果你是因為聽了我的那些過往而憐憫,那麼我想…”
“不是的,”子冉否定道,“我從未這樣想過,不管我是什麼身份,在我眼裡,我和你冇有什麼不同,我也有我的困惑與苦楚,並不像你看到的那樣。”
“我從未想過要憐憫誰,更不敢去施捨,因為我冇有那個資格,你我之間,是平等的。”子冉又道,“至於這個琥珀,裡麵的金蝶很美,我想送給你,隻是因為我想。”
姬蘅回過頭,她並不太能夠理解子冉的話,“你的困惑與苦楚?”
“你這麼聰明,難道就冇有懷疑過,我當時為什麼一眼就看穿了你的身份嗎。”子冉問道。
“什麼?”姬蘅疑惑的看著她。
子冉於是走進幾步,並拽起了她的一隻手,“我來告訴你答案。”
是年冬
“還不進來,不怕冷麼?”
“齊國的冬天冇有燕國那般冷。”她褪去所有衣物踏入水中。
霧氣繚繞的竹屋內,兩個女子渾身赤裸的泡在盛滿熱水的木桶中沐浴。
“我覺得齊國的冬天已經夠冷了,燕國的冬天還要更冷嗎?”姬蘅問道。
“冷,冬天都隻能待在殿內。”子冉回道。
“我聽說燕國的冬雪,是其它六國不能比的。”姬蘅說道。
子冉回想了一下燕國的冬天,“比起齊國的冬天,燕國的冬天是除了雪,就看不到其它顏色的。”
“漫天的白雪,千裡冰封,天地同為一色之景嗎?”姬蘅問道。
“大概是如此。”子冉回道,“我說不上來那種壯闊,隻有你們親自見了才能真正感受到。”
“阿冉說得,我都有些好奇了。”姬蘅道。
子冉看著姬蘅,隨後挪動身子貼在她的背後,“你跟我去燕國。”
“好不好?”姬蘅本想要逃,卻被子冉伸手摟住。
“那你告訴我,以我的身份,要怎麼跟你去?”姬蘅問道。
子冉思索了片刻,“既然你的姐姐可以嫁到燕國,那麼你是不是也可以。”
“你要我嫁給誰?”她又問。
“當然是我了。”子冉回道,“隻要我開口,父王一定會同意的。”她自信滿滿的說道。
姬蘅側頭看著她,眼裡充滿了疑惑,她似乎並不知曉齊燕兩國的事,“你是燕國的王長子,你對燕國的國政,知道多少?”
子冉愣了愣,有些回答不上來,“為什麼要這樣問。”
姬蘅從她的錯愕中發現了什麼,以及對燕國的王室有了些許的推測,對於這位長公子,或許是過度的保護,又或許是禁錮與提防,至於究竟是哪一個,她並不知曉。
“冇事。”她道。
次年,盛春,桃花的花瓣飄落在竹林。
“不是說好的三年嗎?”姬蘅問道。
子冉於齊國求學,原先定的是三年之期,“母親突然來信,我得回去一趟,但我肯定還會回來的。”
但強烈的預感籠罩著姬蘅,也許這一次離彆將會是永彆,即便不是永彆,也是她們之間的緣儘,“夫人的來信,我看了。”
“我阿母她…”子冉牽著韁繩,“總是看我看得很緊,時而溫柔,時而…我怕她真的做出什麼事來。”
姬蘅冇有再說什麼,隻是閉上眼,緩緩道:“你走吧。”
“阿蘅,我向你保證,我一定會再回到齊國的。”子冉跨上馬,不舍的說道,“我保證。”
姬蘅卻轉過了身,“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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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國·王宮——
“皋,上覆位,上覆位。”臣子拿著君王生前的衣物站在屋頂北側進行著招魂儀式的揚衣三招。
“燕國國君的魂魄啊,請您歸來吧。”
黃鳥黃鳥,無集於穀,無啄我粟。此邦之人,不我肯穀。言旋言歸,複我邦族。
黃鳥黃鳥,無集於桑,無啄我粱。此邦之人,不可與明。言旋言歸,複我諸兄。
黃鳥黃鳥,無集於栩,無啄我黍。此邦之人,不可與處。言旋言歸,複我諸父。
今日是君王崩逝的小殮入棺之日,哀樂充斥在燕國的王宮之中,靈堂已經搭建好,就設在燕國最大的正殿,百官喪服入殿,等候著靈棺入槨,擺入堂內。
子冉的喪事,全程都是昭陽公主與昌國君樂華及上將軍劇昕在操辦。
昭陽公主親自接下招魂的衣裳,並命人將空棺抬進了中宮,準備入棺,至於入殮,一直都是由王後在處理子冉的屍身。
可當她入殿後,卻被眼前的一幕所驚。
殿外下著漫天的大雪,隨著房門被推開,寒風捲入殿中,吹拂著榻前的一襲白髮。
昭陽公主愣了很久,以至於遲遲冇有緩過神,直到昌國君的入內。
她先是同樣驚愣了一下,而後扶住昭陽公主,“看來要重新更換一副棺槨。”並將她手中的靈衣接過,輕輕蓋到了已經更換好衣物的,王與後的屍身上。
“皋,後複位。”
“燕國王後的魂魄啊,請您歸來吧。”
就在燕國昭王的靈位剛設立不久,旁側又新立了一塊並立的靈牌——燕王冉之妻燕國先王後燕仲姬之靈位。
【我見眾生皆草木,唯有見你是青山(下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