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雙眼睛開始,富江的視野好像一瞬間就變得清晰了起來,從那雙眼睛開始,原本還顯得非常模糊的東西,現在就像是沾滿了霧氣的玻璃被擦乾淨了一樣。
那是個長相非常可愛,卻麵無表情的小孩子。
富江愣愣的伸手摸在了小孩子的臉頰上,帶著點微涼的觸感,但是卻是活生生的站在他麵前。
小孩子因為富江的莫名行為,原本冇有什麼表情的小臉上現在微微的皺起了眉頭,他不知道眼前之人為什麼會是這樣空白卻感覺好像是要哭出來的眼神。
“你叫……什麼名字?”富江下意識的詢問他的名字。
正常情況下是不會透露出自己名字的小孩,此時卻被心中莫名的情感充斥,回答出了自己的名字:“百鬼座讓。”
富江的眼淚難以控製的從眼眶中掉下來。
青鳥卻在這個時候提醒他:“富江,百鬼座家要過來了。”
小孩子當即也露出了一副著急的表情,就看起來是想要馬上逃跑一樣。
富江聞言馬上伸出雙手攬住了小孩子的雙肩,帶著他進入到旁邊的店鋪中去。
他的力度其實不大,隻要稍微用力就可以掙脫,但是這個並不普通的孩子卻非常順從。
他用自己寬大的衣袖擋住孩子,青鳥也站在了小孩子的身後,用自己的身形大概的擋住了他的身影。
“彆害怕。”富江伸出手去輕輕的摸了摸他柔軟的紅色短髮。
因為現在的情況相對來說比較安全,小孩子抬頭看著富江,眼中都是迷茫的神色,第一眼開始他就覺得眼前的人好像非常親切,下意識的就按照他的吩咐去做了,他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個人。
富江摟著身邊的小孩子小心的看著身後,果然冇有多久,遠處就傳來了陣陣成群的腳步聲。
一群穿著統一家紋衣服的人趕過來,直接分散走進附近所有的店鋪,看起來是在找什麼人。
那小孩有些緊張的抱住了富江的腰,把自己的頭埋在了他的腰上。
正常來說他應該應該馬上逃跑,但是現在莫名的情緒驅動著他,他想要向眼前的人尋求幫助。
“彆怕。”富江再次安撫了一下小孩子。
搜尋他的百鬼座家族人也已經到了這家店鋪門外。
現在富江倒是從剛纔重逢的情感中脫離出來,也變得稍微理智了些,他清楚,自己必須明確的將這孩子從百鬼座家奪走才行。
所以他轉身平靜的麵對已經把他們完全包圍住的百鬼座家的武士們,他摟著正靠在自己身邊小孩子的肩膀,對小孩子呈現出一種絕對的保護姿態。
本來還有人準備上前來想要從富江的身邊搶走孩子,但是卻被此時趕來的雪梅自己伸手捏住手腕丟了出去。
穿著高木屐的雪梅轉身擋在了富江和小孩的前麵,腰間彆著的也不是雨傘,而是一把細長的劍,她眼中帶著點凶惡意味的瞪視著那些人。
富江偏頭看向了他們,以非常強勢的姿態開口:“帶我去見你們的族長吧,我有話要與他說。”
積累多年的氣勢在此時完全釋放出來。
對方有些遲疑的看著富江。
富江一個眼神甩過來,對方馬上又看了看被富江護在身側的那個。
他知道現在不管是什麼局勢,他也必須要把那個先帶回百鬼座家。
但是他們家族比較特殊,貿然帶其他人回去也不合適。
富江的頭微微的偏了些,他看著眼前這些人,雖然在剛剛看到那個孩子的時候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視力恢複了很多,但是感覺應該就是從一千八百度的度數變成了八百度。
其實在某些距離和條件下,還是一樣人畜不分的程度。
所以在外人眼中,冇有的人知道他的那雙漂亮的眼睛現在很多東西都看不到,就隻會覺得那雙眼睛好像是什麼都冇有放進眼中的傲慢感。
富江卻以為他是不同意,畢竟按照正常的社交規則來說,他應該先遞拜帖,然後在得到迴應後再前往百鬼座宅。
但是現在對方都已經發現了這個逃出家族的孩子,自然不可能放任他留在家族控製範圍之外。
富江思考著,伸手撫摸了一下小孩子的頭髮,他覺得對方最終妥協的可能性會非常大。
但是為了眼前的孩子,他還是再給自己增加了一點籌碼:“告訴百鬼座家主,醍醐源氏拜見,今天即見。”
對方因為富江剛剛透露出來的資訊,當即就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誰知道富江馬上就又再說出了一個讓對方瞬間冷汗直流的資訊:“百鬼座這個姓氏源於什麼我也很清楚,不是一般可以被忽略的血脈,你們也不想神道,陰陽道和武家直接上門吧。”
對方臉上的冷汗直接落了下來,對著他恭敬的鞠躬後說:“請您稍等,我現在馬上返回請示家主。”
富江空著的手對著他扇了扇,示意他可以隨意。
那護衛馬上轉身離開,其他的家養武士還留在原地,對富江和他身邊的孩子都是一副看守的姿態。
富江轉頭看了看身邊的青鳥,稍微思考了一下後,還是將視線移動向了雪梅,叫了她一聲。
聽到富江呼喚自己的名字,雪梅馬上放鬆戒備的姿態,並且到了富江的身邊,“我在這裡。”
她看到了現在精神狀態明顯已經與早上完全不一樣的富江露出了一個有些欣慰的表情。
太好了,就如星熊童子所安排的那樣,在見到這一代的百鬼座讓之後,富江果然會再振作起來。
“在我不驚動神社的情況下,我神子的身份還可以使用嗎?”富江小聲的詢問站在他身邊還彎腰來將就他的雪梅。
因為在現代的時候,也是雪梅負責作為富江和神社聯盟之間溝通橋梁的身份,所以他下意識的就來詢問雪梅。
雪梅和青鳥都是富江的式神,但是說起來的話,雪梅好歹是從富江小時候就已經登記在冊負責照顧他的妖怪,等於是在神社過了明麵的妖怪,神社中不一定有富江的畫像記錄,但是一定有雪梅的。
“可以,你的令牌還在我這裡。”雪梅也的確不負所望的對富江點了點頭。
令牌是各神社聯盟頒發出來給不同級彆的神官用以證明身份職位使用。
這個聖光身份不是指在朝堂中的官職級彆,而是神社中專門頒發給自己的神官的,神官在朝堂上的官職也是神社先選擇了神官推舉過去,再由天皇審判封官。
富江在很早就被選為了神主大神官,也就是神社最高級彆的神官了。
一般情況下,神官的身份令牌是要在那位神官卸職或是死亡後送回神社的。
但是富江不一樣。
他第一次離開平安京的時候因為預感到了自己是和晴明的生命相連,他提前感知到了自己的停留時間的極限,所以他將把什麼東西都提前安排好了。
自己的令牌也提前安排送了回去。
但是上次不一樣,他綁定的是五條悟,那孩子離開得太意外了,富江回去得也意外,很多事情都冇有來得及安排。
雪梅也懶得把他的令牌送回神社。
所以富江現在在神社那邊的情況應該是失蹤。
再加上他距離上次最後一次有記錄,也就四十年的空白而已,對人類來說本身也不是不能接受的時間。
就算是在四十年前,他第二次回到平安京開始,就一直處於經常失蹤的情況,所以他在這個時候出現,其實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事情。
人類那邊早就開始堅定的相信,神子雖然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但是在人類需要的時候,一定會及時出現在他們身邊,庇佑保護他們。
“我知道了。”富江點點頭。
現在隻要還有那個令牌,那他一會從百鬼座家手中搶人這件事情就會變得非常容易。
富江的注意力又再放到了身邊的小孩子身上。
因為他們站得非常接近,在今天視力大幅度的提升之後,富江微微眯眼就能清楚的到他那非常熟悉的臉。
富江蹲下來,儘可能的讓自己可以和那孩子對視,他非常認真的看著那張同樣認真看著他小孩。
他說:“我想你在百鬼座家應該過得不是很快樂,要不要和我一起離開?”
小孩子看著富江,心中有種情感在催促自己快點答應他,但是在短短人生中獲得的經驗就已經告訴他,不要隨意做出這種可能影響自己人生的決定。
他這樣的情況很難有單純對自己好的人。
“為什麼想要帶我離開?”孩子非常直接的對著富江問出了這句話。
在他短短五年建立出來的人生觀中,如果他不知道自己對彆人有什麼作用的話,他很難相信他人對自己會存有善意。
富江看著眼前的孩子,表情突然就變得難過起來。
他記得,小徒弟給他留下的信裡說過,返祖的血脈會致使繼承了那樣血脈的那個孩子的靈魂在族內不斷的重生,也會讓他們擁有一定的先代的記憶。
後來再想,這或許就是為什麼小徒弟在小時候就顯得比正常的同齡孩子更加懂事聰慧的原因了。
但是那麼久的時間輪迴中,也不能保證繼承了那樣血脈的孩子是同一個靈魂,哪怕是同一個靈魂,冇有一樣的經曆,冇有一樣的記憶……那那個人還會是那個人嗎?
這個孩子不認識自己,也就是說,他雖然還是百鬼座讓,卻不一定會是自己的小徒弟。
富江的手輕輕的撫摸在小孩子的臉頰上,他的臉上是控製不住的悲傷,雙眼又再次濕潤了起來,他卻勉強著自己露出一個笑容來對著小孩子說:“我是你先代的老師,就當做是我在彌補遺憾吧,我想要你可以自由的生活,可以自己為自己的人生做出決定。”
“富江!”雪梅馬上伸手按在了富江的肩膀上。
在他回頭看向自己的時候,她有些著急的對著富江說:“返祖對先代時期的記憶,並不是從出生的時候開始就擁有的,他隻是還冇有……”
身為妖怪其實並不是非常瞭解返祖的情況,對繼承了妖怪之血的返祖不關注就是對他們最大的寬容了。
但是百鬼座讓的原因,他們其實都在等待百鬼座家的返祖的誕生,在等待的這段時間內,他們也對返祖有了一定的瞭解。
富江隻是對著雪梅輕輕的搖了搖頭。
他也不知道是在信任雪梅告訴他的事情,還是彆的什麼。他隻是把注意力重新放在了麵前的小孩身上。
小孩子愣愣的看著富江,他剛剛的這番話語對他這樣的孩子來說真的是誘惑力十足。
他不知道是被富江的這句話輕易的觸動了心靈,還是因為受到了他的情緒影響,他的眼眶也開始紅了起來。
雖有些艱難,他卻還是說:“我冇有辦法將自己的未來寄托在一段不屬於我的感情上。”
雖然他也很清楚,先代就是自己的前世,但是他冇有對富江的記憶,也從富江使用的‘先代’一詞中敏銳的意識到,至少在富江的心理,冇有把自己和‘先代’劃上等號。
富江點了點頭,突然露出了一點笑容來,他很清楚的這個孩子會說出這種話來就是因為察覺到了自己剛剛一瞬間的情緒轉變,這種過於敏感的一麵和小徒弟到是一樣。
“所以定下束縛吧。”富江笑著對他伸出了手,“如你所見,我現在的身體不是很好,但是我很需要保護,所以我把你從百鬼座家帶走,給你相應的教育,等你十八歲後,你可以選擇是否離開我獨自生存。”
“就隻是保護你嗎?”小孩子臉上又出現了一點疑惑的表情。
富江點頭,非常認真的對著他說:“我現在不住在京都,可能得帶著你流浪了,也許很長時間都不會有固定的住處。”
富江對自己現在的情況還是比較悲觀的。
小孩子看著富江,心中的情感又開始驅動他的情緒,所以他伸出手拉住了富江的袖子,非常認真的詢問:“加入我與你一起離開,要是我達不到你的預期,你會打我嗎?”
“我不會打你,永遠都不會。”富江的手輕輕的貼在了小孩的臉上,出口的話語也顯得非常溫柔。
“好。”百鬼座讓點頭。
雖然他自己都覺得這個決定做得太快,但是他想要聽信自己內心的聲音,去信任眼前這個人。
眼睛還有些發紅的富江伸出手牽住了小孩子的手,另一隻空著的手伸出去稍微拉扯開了孩子的衣領,果然在衣服能覆蓋的區域範圍內看到了非常明顯的紅腫傷痕。
雖然現在能調動的靈力很少,但是富江還是努力的使用出了治癒術,孩子身上的傷勢肉眼可見的開始癒合,但是隻進行了一半,富江就因為力竭不得不停下來。
他再檢視,孩子身上的傷勢還能看到一點明顯的紅痕,但是皮開肉綻的傷勢已經全部癒合。
的確是他冇用,要是在以前,小孩子身上的這種傷勢一眨眼他就能完全治癒。
“謝謝。”百鬼座讓很清楚,在剛剛幫助自己治療的人是誰。
富江冇有說什麼,隻是伸出手去輕輕的揉了揉小孩子的頭頂。
然後他轉頭看向了雪梅,“百鬼座不會不見我,你帶路,我們直接過去吧。”
想到孩子在那樣的家族裡受到虐待他就不能容忍,當務之急是儘快先讓孩子脫離那樣的環境。
“可以,但是要不要先休息一段時間?”雪梅看著富江才使用了那麼一點靈力就褪下了血色的臉,心痛,悲傷等情緒又一瞬間再充斥在心中。
“走吧,要是不能儘快解決,我就算是休息都不能安心。”富江伸手攬著小孩子的肩膀,直接站了起來。
雖然他還是那副非常溫和的模樣,但是雪梅卻很清楚,富江現在反而容不得反抗。
她輕輕的歎了口氣,轉身:“跟我來吧。”
青鳥就猶如背景板一樣非常安靜的跟在他的身邊。
他們行動起來時,百鬼座家專門來追擊小孩子的那群人自然也跟在了他們的身邊。
因為富江剛剛冒充的醍醐源氏的身份,這些人實在冇有上前打擾他們勇氣,就始終站在他們稍遠一點的位置,始終保持著一種包圍的姿態。
隻要能將這幾個人控製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他們覺得應該就已經足夠了,不至於完全無法交代。
富江現在的身體狀態實在說不上好,為了照顧富江的身體,他們以一種在外人看來相當悠閒的速度開始往百鬼座本家前行。
在他們抵達的時,那負責去通知的武士也正好帶著自己主人的訊息回來找富江。
他們在百鬼座家門口相遇了。
那武士看著富江一行人的時候當即懵了一下,但是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老老實實的對著富江行禮後恭敬的把他請進了百鬼座本家大宅。
沿途已經有很多的百鬼座族人等在那裡。
到達大廣間時,那裡已經坐滿了百鬼座的人,密密麻麻的一起看著抵達的他們。
小孩子再回到這樣的環境,被這麼多百鬼座盯著,他的臉上雖然冇有任何的表情變化,但是富江感覺他在自己手掌中的小手卻不自覺的用力了些,並且還滲出了顯得有些冰涼的手汗。
富江輕輕的捏了捏他的手掌,提醒他自己就在他的身邊,不要害怕。
小孩子抬頭看了一眼富江,稍微向他靠近了一些,他選擇相信自己的直覺,去依賴麵前這個人。
他們一行人一起走過了整齊坐在一起的那些百鬼座。
如果是以前,富江可能還會觀察一下這些人,找找看他們和小徒弟之間的相同之處,但是現在他因為使用完了自己的靈力,已經開始犯困了。
以他現在的視力情況來說,他現在處於臉盲狀態。
在這些百鬼座的最前方,坐著一個男人,雖然還看不清楚臉,但是至少從氣勢以及儀態上看,他比富江上次見到的那位百鬼座家主要更像家主些。
富江站到那裡以後,看到了他佈置在對麵的那個坐墊,知道那是給自己準備的。
他站在那坐墊前卻冇有坐下,隻是轉身看向了百鬼座家主的位置。
這是種安靜的施壓,他冒充著醍醐源氏,是貴族。
按照以前星熊童子告訴自己的百鬼座家的起源來說,他們其實也有貴族血脈,但實際上這一身份受到了起源的排斥,是需要被隱匿之事。
哪怕他們家很有錢,但是嚴格來說,他們這一家的身份還是平民,在醍醐源氏的麵前但凡有一點不敬的態度,都可以要了他們全族的命。
果然百鬼座家主還冇有動作解釋,旁邊馬上就有非常緊張的百鬼座誠惶誠恐的將頭壓在榻榻米上:“抱歉這位源氏大人,我等不知道您還有侍衛同往,請稍等。”
富江什麼都冇有做,但是對方已經著急的安排人去取坐墊,新的坐墊很快就放在了那個位置上。
因為富江一直牽著小孩子,所以他們也非常聰明的多為那孩子取了一個坐墊過來。
富江這纔在那個坐墊上坐下,他還是牽著小孩子,確保他坐在自己的身邊。
青鳥坐在了富江的另一邊,雪梅坐在了小孩子的另一邊。四個人坐一排,與百鬼座家主對峙。
富江因為距離還是看不清對麵那位的臉。
誰知道對方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您,真的是源氏的大人嗎?”
富江倒也非常誠實的回答:“三五天以後會是。”
他預計自己給源博雅傳遞資訊,等他給自己的後人釋出命令,再到執行出來落實他的身份應該是需要這麼多時間。
“哈啊?”百鬼座們都是一臉迷茫的表情。
也終於有人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富江欺騙了他們。
百鬼座家主的情緒卻非常穩定:“我不會泄露您冒充貴族的事情,作為交換您身邊的孩子是百鬼座家的核心,請把他還給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