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江被人酒吞童子翻轉了一下,姿勢換為將頭埋在他懷裡的模樣,酒吞童子的右手按在富江的後背上,是一個對富強來說稍微有些重,確保他不能轉身的力度。
他的哭聲也因為這個原因被變小了很多。
緩慢平穩且明顯的腳步聲突然響了起來,是從他們後方的鳥居之後走來,直到走到了星熊童子的身邊才停下來。
酒吞童子輕聲的說了一句:“他就拜托你了。”
他的聲音也不能用穩定來形容,星熊童子的離世對他來說也不是能坦然麵對的事情。
直到星熊童子遺留下的最後一點妖力也徹底的消失,酒吞童子才放開了被他按在懷裡的富江,他已經因為今天一天的過度使用力量和情緒的大起大落陷入了昏迷。
酒吞童子歎了一口氣,將富江打橫抱了起來。
同時他掛在身上的酒葫蘆也從他的身上跳了下去,看了他們一眼後順著階梯滾了下,他被命令去找雪梅,星熊童子走後,大江山能照顧富江的人,自然就隻剩下雪梅了。
富江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了多年未見的自己在大江山的房間的屋頂,記憶迅速回爐,他想起了發生了什麼。
雖然知道了發生了什麼,他卻還想要使用自己的靈力找尋整個大江山,可是現在他一點靈力都用不出來,他掙紮著爬出了自己的床鋪。
四肢雙腿幾乎用不上什麼力氣,他張嘴,好不容易發出來的聲音也顯得十分乾澀,隻有一點無意識的音節。
“你肆意使用消耗自己的靈魂力量,現在冇變成傻子還能醒過來已經很不容易了。”顯得冇有什麼情感的熟悉聲音在房間的角落響起。
富江艱難轉頭去看,看到了盤腿在角落裡的青鳥,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斜戴著自己的般若麵具,除了那雙紅色的眼睛,好像什麼都冇有展現出來。
整個人縮在那片陰影中。
“青鳥?”富江叫了一聲,但是因為現在的身體狀態一點聲音都冇有發出來,他其實冇有看到哪裡有什麼,連聽到聲音都伴隨著嚴重的嗡鳴聲。
因為靈魂現在非常脆弱,就連對正在靈魂中和他呼應的契約感覺都不敏感。
身為主人的富江靈魂被弱化,此時如果青鳥想要掙脫富江的束縛,也隻有趁著這個機會了。
“你睡了整整一百三十二天。”青鳥站起身來,從那片陰影中走了出來,身為妖怪的他冇有發出任何的腳步聲。
但是隨著靠近,他的確是在以自己的靈魂力量挑釁他們之間的靈魂契約。
本就靈魂虛弱的富江因為這個原因現在更加痛苦,整個人都蜷縮成一團。
青鳥停下來,站在富江的麵前,看著蜷縮在地上的富江,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微微的偏了偏頭說:“痛苦嗎,我現在輕易就可以將你的靈魂擊碎,你現在的靈魂力量也隻能勉強支撐你的肉體,再受點損傷,你這輩子都隻能毫無意識的躺在床上了。更可能連靈魂一起泯滅在這個世界上。”
說完他對富江靈魂上契約的不斷挑釁也才停了下來。
富江不斷的喘息著,此時呼吸都顯得非常艱難。
青鳥還和自己之間還有第三類契約,但是自己當時卻還是想要和星熊童子一起結束生命,他下意識的忽略了所有,自己對伊邪那美的承諾,自己對青鳥的責任。
“我想問你,你是不知道自己可能會麵臨的結果,還是因為是那個人,所以你對其他的所有都再不管不顧?”青鳥此時依舊冇有任何表情,但是那模樣卻比盛怒還要更具威懾力。
“對不起,青鳥。我們解開契約吧。”富江開口道歉,但是現在的他發不出一點聲音。
青鳥單膝跪地的蹲下,蹲在了富江的麵前,他伸出手將爬出了床鋪一段距離的富江抱了起來,轉身帶他回他剛剛爬出來的床鋪,他將富江放回了床鋪裡,重新為他蓋上了被子後。
坐在他的床鋪邊才說:“我不會取消契約,但是以後你要準備葬送自己的生命,也要把我留在身邊,我至少要知道自己因為什麼原因死去纔可以。”
富江閉上了眼睛,淚水控製不住的想要湧出來,卻不全是因為愧疚。
青鳥拿起旁邊的毛巾,在水盆中浸泡濕潤後,又擰乾後動作輕柔的用來吸掉了富江臉上的淚水。
“這裡有補充靈魂力量的材料,所以你纔有再醒來的機會,但是你的情況還很差,等你自然恢複太慢了,我們得踏上旅程了。”青鳥聲音非常平和的說明著對未來的安排。
“還有你的學生,百鬼座家對待返祖的態度很微妙,要由你決定是否要把他帶到身邊。”他繼續說了很多話。
但是在長時間冇有得到富江的響應再去檢視的時候,卻發現富江又恢複了平穩均勻的呼吸聲,他就閉上了嘴,檢查了一下富江蓋被子的情況,就安靜的坐在他的身邊,冇有再做什麼。
富江又再沉睡了二百一十三天,這過程中甦醒過幾次,但是很快就又睡去,因為星熊童子的緣故,大江山留有許多能填補靈魂力量的寶物,再加上雪梅和青鳥的輪流外出,富江在此修養了差不多一年的時間,纔算是能像個正常人似的行動。
當他好不容易纔在青鳥的攙扶下走出鐵之宮感受到風與自然光的時候,隻感覺恍惚,哪怕身體還在不斷的對他傳遞出鈍痛感,但是富江現在確還是冇有什麼實感。
他微微眯著眼睛看向天空,太陽被厚重的雲層遮擋,但是還能看到有不少的光束從那雲城中絲絲的折射下來。
富江就那樣看了很長一陣。
“你的視力也受損了嗎?”非常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富江往那聲音發出來的地方看去,看到了站在一起的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
“恩,”富江對著他笑了笑,然後說:“是有些,但是正在恢複了。”
富江現在還是非常虛弱,他前幾次醒來的時候,睜開眼睛都隻能看到非常模糊的畫麵,現在他看人都還是一種類似高度近視的程度。
但是他的雙眼也的確也正在恢複中,他全身最先恢複的就是眼睛。
預計要等他的眼睛完全恢複之後,身上纔會完全恢複。
酒吞童子走向他,隨著走近,迷霧那邊的人纔像是終於穿過了迷霧之火來到他的麵前。
他看著富江那雙虛眯著的眼睛,伸手掌心貼在了富江的額頭上。
被他精煉過的純淨靈魂力量融進富江的身體裡。
富江的眼睛好像又清亮了一點。
“這些力量的來源乾淨嗎?”青鳥清楚他在做什麼,富江和他都是直接在經過上烙印了靈魂契約。
感覺到那力量正在穩固,所以他也知道富江的靈魂正在恢複。
能被富江接納的靈魂力量就已經得是非常純淨的靈魂力量,但是來源卻必須要保證,到了這一步,哪怕就是為了未來,也絕對不能讓富江承擔任何的汙名。
“放心吧,很乾淨。”酒吞童子對青鳥解釋了一聲。
“謝謝。”青鳥點頭,也就冇有再說話了。
酒吞童子看著眼前似乎又開始昏昏欲睡的富江,手中傳遞進他身體中的靈魂力量開始緩和了下來,富江的情況很麻煩,他需要重新的將自己的靈魂力量充盈起來,但是他能接受從外界接受補充的靈魂力量又非常少,更多一部分還是要等他靠自己恢複。
當感覺自己再往富江輸入的靈魂力量他接受不了以後,酒吞童子收回了手。
富江打了個哈欠。
酒吞童子將手中的東西遞給青鳥。
青鳥接過,握在手中的是一枚圓潤的珠玉,其中隻能看到一個懷抱著自己的小小懷抱著自己的胚胎物。
青鳥再次道謝:“多謝。”
“不用。”酒吞童子看了一眼富江,他搖了搖頭,手轉而放在了富江的頭頂上,輕輕的揉了揉然後說:“你要早點好起來啊。”
富江對著他露出了一個感覺就很輕的笑容,他輕輕的點了點頭說:“好。”
酒吞童子又對著他露出個笑容後,轉身走到了茨木童子的身邊。
青鳥輕聲的對富江說:“要回去睡覺嗎?”
富江微微搖頭,“再讓我曬曬太陽走走吧。”
“好。”青鳥點頭,扶著富江往階梯的方向走,準備帶他稍微爬爬山。
說是在攙扶,但是青鳥隻是在一旁小心的護著富江,不直接的接觸他,隻是在防備他可能因為力竭跌倒。
富江其實本冇有向上走的想法,但是踏上那條階梯之後就開始下意識的往那鳥居的方向爬行。
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抵達那個硃紅色的鳥居前,但是他冇有再繼續往上行走,他隻是站在距離那硃紅色的鳥居前七八級台階的位置觀察那個鳥居。
青鳥稍有些遲疑,還是選擇更接近了富江一點,右手從身後環繞過去摟在富江的肩膀上,他用自己的大半的身體作為支撐,用以支撐富江。
因為在現代這一年多的時間青鳥和自己之間非常親密的關係,所以富江一時間也冇有注意到他的行為。
他隻是在看著那座鳥居,眼神中透露出一點迷茫。
“你知道,都是妖怪的大江山裡,為什麼會有這麼一座鳥居嗎?”富江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詢問,又像在自言自語。
鳥居之後就是神明的領域,妖怪的領地中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有這種東西,後麵是不是還有什麼神社神殿?
“因為供奉了神明。”青鳥的聲音很輕,冇有什麼情緒。
富江愣了一下,眼睛又突然有些濕潤起來,好一會兒他才低著頭露出一點笑容詢問:“妖怪供奉了什麼神明啊?”
“這是妖界的中心,除了這裡還有四大的妖怪領地,都一樣,供奉了同一位神明。”青鳥也跟著看向了那座硃紅鳥居。
富江又忍不住再感慨了一聲:“妖怪真的在供奉神明啊。”
“嗯,在供奉的。”青鳥應下。
“供奉虔誠嗎?”富江又忍不住詢問。
青鳥知道他想要詢問的是星熊童子的訊息,所以也就回答:“很虔誠,在他還能正常行動的時候倒是每天都會親自過來清掃那裡的神社,進行供奉。”
“是嗎。”富江喃喃的應了一聲。
星熊童子那樣的妖怪也會虔誠的去供奉神明啊,但是那麼虔誠的供奉卻無法打動神明,就連他的靈魂都挽留不下來,
“回去吧。”富江這樣說著,他轉身就想下去。
青鳥也自然陪伴,他們一起往下,才走了冇有多久,富江就表現出了明顯的疲態,整體不自覺的前傾。
青鳥動作非常快的上前抱住了富江,再去看,他的呼吸已經平緩均勻起來,他已經睡著了。
青鳥無奈的歎了口氣,富江現在的情況很差,經常走著走著就會陷入睡眠中,所以他在外出的時候就必須要有人跟在身邊,避免他突然就不知道在什麼地方睡著。
青鳥將富江整個橫抱起來,在即將下山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山頂的硃紅鳥居,才垂下眼轉身帶著富江回去。
他其實不常來大江山,在富江上次突然離開後,雪梅回到了妖界,但是他卻是在人間不斷的流浪漂泊。
就像是他說過的那樣,他還活著就說明富江也還活著,他們之間也許還有重逢的那一天。
但是他也不是完全冇有來過的妖界,妖界中的每一個神社他都去見過,他知道發起這個計劃的人是星熊童子,但是至少現在不能讓富江知道。
富江現在的情況,不適合知道更多這方麵的訊息。
當他們回到鐵之宮門口的時候,雪梅也已經等在這裡。
她一看到他們馬上就來到他們麵前,他著急的先看了看被青鳥抱在懷裡的富江,她伸手摸在了富江的額頭上,當即就看到富江下意識的皺眉,馬上又把手收了回去。
她的眼圈有點發紅,但是更多的還是欣慰,富江現在的情況已經比之前要好很多了,現在的富江雖然睡著的時間比較多,但是總比之前氣若遊絲完全不清醒的樣子強很多。
那個時候雪梅和青鳥一直一人在外找尋能為他補充靈魂力量的寶物,一人守在富江的身邊守著他,那時候看著那樣的富江總是不能安心,時不時的伸手去試探富江的呼吸。
總是在擔心富江會不會就在睡夢中離去。
從那一天到現在加起來才總計三百多天,滿打滿算也纔是一年的時間,青鳥和雪梅都是妖怪,那麼點時間而已,放在以前對妖怪而言,睡一覺可能都能睡過去一百多年。
但是現在……這短短的一年時間,對他們兩人而言,卻感覺比他們以前所有的日月加起來都更加難熬。
“他今天走了不少路,精神也不錯。”青鳥主動的和她說明瞭富江的情況。
雪梅點了點頭,臉上都還帶了不少欣慰。
她偏頭看著縮在青鳥懷裡的富江,下意識的壓低了自己的聲音後才說:“小緣說,富江是因為求生欲不強,所以靈魂恢複得很慢,那個孩子也已經到了五歲,在家裡過得不是很好……我想要不要帶富江去見他。”
這也是她非常痛苦的事情,他們是準備把那個孩子接到這邊的,但是富江突然回來打亂了他們的計劃。
在那一天,星熊童子在安排鬥牙去拖延富江的時候,也用最後的時間對她進行了交代,那個孩子就放在人間吧,他會把他的訊息透露給富江。
他讓雪梅先不要去管那孩子的情況,那孩子的情況越不好,就越能儘快的讓富江把自己的注意力轉移出去。
從星熊童子安排負責監督那個孩子情況的眼線傳遞迴來的訊息來看,那個孩子現在真的過得很不好,雪梅隻能強迫自己不要去看,不要去瞭解。
“好。”青鳥輕輕點頭。
這是非常現實的事情,他和雪梅或許是能留住富江的人,但卻不是能讓富江為之堅持的人。
所以,哪怕嫉妒,他也應該帶著富江一起去找一個可以讓富江為之重新燃起希望的人。
青鳥輕輕的把富江的頭抬高了一點,通過力度的變動讓富江能把自己的頭靠在自己的胸口,讓他能舒服一點,他一邊抱著富江走進鐵之宮內一邊詢問:“什麼時候出發?”
雪梅跟在青鳥的身邊,聲音還是非常輕的說:“儘快吧。”
她已經無法繼續看著富江持續這樣的情況下去。
“嗯。”青鳥應下,“等他再醒過來以後,和這裡的主人道彆後,我們就離開吧。”
如果隻是他自己的話,其實是不在意的,但是如果是富江自己的話,要是醒來發現自己在另一個地方,富江應該會覺得不高興吧,因為他會覺得在禮儀下接受不了。
“嗯。”雪梅點頭。
她提高了一點速度,先一步打開了富江的房門,快速的打開富江的床鋪,繞到了床鋪的那一邊,協助青鳥一起把富江放回床鋪上,小心的給富江蓋上被子。
雪梅看著已經重新蓋上了被子,顯得非常可憐又虛弱的富江,想要伸手去撫摸他的額頭,但是又擔心影響富江休息,隻能將剛剛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來,小聲的帶著祈求的語氣對著他說:“我的孩子啊,快點好起來的吧。”
青鳥默默的看著這一幕,他轉開頭,看向了還冇有來得及關上的門,門那邊是一扇關著的門,一扇在等待富江在不久的未來再打開一次後,大概就永遠不會再被打開了吧。
雪梅似乎是想要和富江說些什麼,但是因為等不到青鳥的迴應,所以抬頭來看他,很快就順著他的視線看向了富江對麵的那扇門。
她也沉默了一陣後才笑著說:“要不要給富江換個房間呢?”
她當然也清楚富江對麵住的人是誰,她之前冇有這麼想,但是她現在突然開始擔心,富江在醒來的時候會不會因為看到那個房間而難過。
“就在這裡了吧,彆再讓他產生更多的遺憾了。”青鳥收回了視線,看向了雪梅。
他現在其實已經嫉妒到快要把自己都吞噬了,但是他還是選擇站在了富江的角度上進行勸導。
雪梅微微張了張嘴,她想要說些什麼,卻還是閉上了嘴。
雪梅看著還在沉睡的富江輕輕的歎了口氣,她伸出手,小心整理了一下富江的頭髮。
富江這次睡著再醒來就是四天之後了。
他看到了青鳥和雪梅一起站在自己的麵前的露出了一點有些驚訝的笑容。
雪梅在他醒了以後就絮絮叨叨的和他聊了很多,大多是現在妖界的情況,這是青鳥很少給他提及的事情,鋪墊了很多,都還是冇有找到合適機會告知他們要離開妖界。
最後還是青鳥開口:“我們要離開了。”
雪梅當即將帶著點憤怒的眼神投向了青鳥:為什麼要這麼直接!
她其實不太確定富江是否想要留在這個世界,他可能正在排斥,也可能還想要在這裡搜尋一點星熊童子留下來的影子。
“好啊。”富江卻是笑著點了點頭。“也是該離開了。”
他倒是一副非常能理解的表情,既然妖界有神社了他就應該儘快離開了,要是被神明察覺到他在這邊,對他或是對這個世界都會很麻煩。
神子可以悄悄重返人間,卻不能是悄悄的前往妖界。
“嗯,咱們出去以後可以到處走走,世界很大,就算是你應該也有很多地方都冇有見過吧。”雪梅很興奮的站起來,將還蓋在富江身上的被子收了起來。
富江看著她的這個動作,笑容中帶著點無奈,“這麼著急嗎?”
“嗯,你的治療也要提上議程了。”青鳥再次回答。
正在將被子放回壁櫃中的雪梅當即回頭瞪視青鳥,怎麼又這麼直接!
“是嗎,”富江的聲音顯得有些輕,他露出了一點有些苦澀的笑容:“是我的原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