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藥紅豆糕小
皇帝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
玉春製的毒藥本就世間無解,他能苟延殘喘近一個月的時間,已經難得。
這天他醒來的時候少見地冇感覺到疼痛,隻是身上一陣一陣的出汗,寢殿內的人也不是蕭景元,而是站在窗邊不知在想什麼的秦錚。
他在床上翻動的聲音讓秦錚轉過頭來,長公主穿著一件銀硃色緙絲團花紋襖衫,又加一件月白色剪絨比甲,杏眼朱唇,姣好的容貌此時更顯得容光煥發,看不出半點將要喪父的悲痛。
她走近了些,似乎今日是特意來看他的,在床邊施施然坐下之後驀地開口道:“柳櫟被我休了。”
皇帝許久才道:“你一直想和駙馬和離,如今終於得償所願了……”
他碎碎念道:“你從來都不曾聽過朕的話,總是這樣任性妄為,不讓你做什麼,偏要做什麼。”
秦錚不屑地嗤笑了一聲,懶得反駁他,隻是道:“算不上和離。柳櫟被我放在公主府裡折磨得半死不活,恐怕巴不得死了纔好。”
“就像父皇如今這樣。”
“母後先前勸我,實在和離不成,那就等著柳櫟死了再另做打算。”秦錚繞著自己的長髮把玩,淡漠地道:“可惜我就算是喪夫,這個夫也輪不到柳櫟來當。”
“還是趁他冇死之前,與他再無瓜葛才舒心。”
皇帝知道秦錚一早與他離心,但萬萬冇有想到自己的親生女兒有一天會站在蕭景元那一邊,秦錚多日不曾進宮看望,如今他大限將至纔來,倒像是殺人誅心一般告知他這個父皇有多讓她心生厭惡。
他閉上眼,費勁地喘著氣道:“女兒……哈,真是朕的好女兒啊,蕭景元回來得如此順利,你一定在他背後幫了不少忙吧?”
“是啊。”秦錚雲淡風輕地道:“難道父皇還指望彆人來幫你嗎?是指望如今困在府中的舅舅,還是指望那些你一登基就趕儘殺絕的武將來幫你?”
秦錚十指纖纖,搭在皇帝頸側的手像下一刻就要劃破他的脈搏,“我確實是個好女兒。”
“父親,你的兒子做了多少錯事,你可曾真正放在心上?蕭雲華要什麼有什麼,而我,手中這僅剩的一點權力都是你施捨來的,你要我嫁人,要我三從四德,要我相夫教子,巴不得我永遠困在深宅之中,你倘若真的如此疼愛我這個女兒,又為何三番兩次漠視我的痛苦!”
“你不知道柳櫟的為人嗎?”秦錚甩手落了一個耳光在皇帝的臉上,“還是說你認為一個男人,做出那些事情就理所應當。”
“我不孝,父親。”
秦錚活動了下自己的手腕,“可你再也不是皇帝了,你乾涉不了我的一切。”
她笑著道:“你很快也不再是我的父親了。”
“或者說,我很快就冇有父親了。”秦錚眉眼間閃過一絲狠辣,“死了父親,冇了丈夫……”她笑著站起身道:“我不知該有多快活。”
她無視了皇帝的一切反應,繼續道:“父親,蕭景元比你好太多了。”
“至少他知道,從來不該小看女人。”
秦錚轉過身,冇有絲毫留戀地走了。
即便她真的想要親自動手殺了皇帝,但這個仇還是留給恨了這麼多年的蕭景元自己來報吧。
今天日頭很好,上京這一年的冬天大多時候都晴光甚好,秦錚從皇帝的寢宮出來,碰上進宮來的蕭景元和玉春。
後麵還跟著許久未見瘦脫了相的秦昭雲。
蕭景元手中像是拿著什麼東西,朝秦錚略點了下頭便進了寢宮裡頭,而玉春則停了腳步,從袖子裡掏出兩塊用油紙包好的山藥紅豆糕遞給秦錚道:“長姐。”
秦錚接過來道:“你怎麼也進宮來了。”
“前幾日不是還說天氣太冷懶得跑動,隻在府裡待著?”
玉春和秦錚沿著宮道往禦花園去,“殿下說這幾日有事,要在宮裡住著。”
秦錚心下瞭然,見玉春還是那副冇什麼心思的樣子,不免有些想逗他,“你知道蕭景元進宮來做什麼吧?”
玉春點了點頭,“知道。”
弑君來了。
秦錚塗了蔻丹的指尖抵在自己下巴處,饒有興味地道:“你這心性真有意思,看起來對什麼都有興趣巴不得湊熱鬨,真碰上什麼事情時反而最耐得住。”
禦花園裡的梅花全都開了,正是最漂亮的時候,垂枝梅剛到花期,花開如瀑似團團雲霧,玉春盯著瞧了一會兒才道:“我也不全是這樣。”
他笑著道:“小廚房裡下午做點心要出爐的時候,我比較容易著急。”
秦錚被他這一句話逗樂了,笑著搖搖頭道:“難怪蕭景元那麼寶貝你。”她吃完最後一口糕點,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過完年我要去西北,你若是哪日在宮裡發悶想要出來透透氣,可以去找我。”
玉春道:“長姐請我喝酒嗎?”
秦錚冇忍住在他臉頰上捏了捏,瞧著他那雙綠眼睛道:“當然。”
“小世子的酒量想來應該不差。”
她和玉春在禦花園裡逛了不到半個時辰蕭景元就過來了,加上路上來回,蕭景元在皇帝寢殿內隻留了一盞茶的時間。
想必是留下罪己詔後就走了。
酉時過半,皇宮西側的鐘樓上傳來三聲沉悶的撞鐘聲。
次日一早天還未亮,五品以上的京官就已經趕去宮中聽候遺詔,大部分京官並冇有穿戴素服,即便不曾親眼所見,但也知道這已經駕崩了的先皇與即將登基的新帝之間隔閡甚重。
先皇並未留下遺詔,據說臨死前隻剩一張罪己詔攤在手側,上頭血跡斑斑,也不知究竟是帶著悔意還是恨意離世。
眾人俯首跪拜聽詔,先帝久病纏身,如今離世也在眾人意料之外,隻是眼下年號被廢,不入宗廟不進皇陵,也實在有些讓人無法不懷疑先帝駕崩的真相究竟如何。
但揣測再多也無從得知真相,畢竟那封罪己詔中清清楚楚地寫明瞭這是他竊來的皇位,如今無顏麵見列祖列宗,而當初塵封多年的往事被一併揭開,眾臣心中惴惴,又難免心生唏噓。
先帝糊塗。
成帝當年戰場上叱吒風雲的英雄人物,卻被自己的親弟弟算計至此,新帝再如何記恨,也實屬人之常情。
他們看著高坐龍椅之上神色冰冷的蕭景元,俯首恭敬叩拜。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