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米紅棗羹小
皇帝寢宮裡頭的藥味越來越重。
他睜開眼的時候身側冇人,明黃色的帷幔下罩著華麗而金貴的龍床,以前對他來說是夢寐以求的無上權力,現在卻如同冰冷塵封的棺木一般,裝著他這具死氣沉沉的軀體。
他渾濁的眼珠子動了動,想,朕確實是老了。
毒藥每天至少發作三次,疼起來時他眼前什麼也看不到,嘴裡的血腥味和藥味一陣一陣往外翻湧,偏偏四肢都被綁著,連蜷縮起身子緩解痛苦都做不到,粗糲的麻繩嵌進肉裡,磨出斑斑點點的血跡和碎肉。
蕭景元一連七天,日日都來。
每日午後親自侍奉他服下半劑解藥。
皇帝早上剛捱完一陣噬心般的痛苦,眼下像突然有了力氣一般垂死掙紮起來,一甩手打翻了藥碗,抓著蕭景元的袖子恨極了似的道:“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既然要報仇,直接殺了朕不好嗎?”
蕭景元淡淡道:“年關將近,宮裡實在不宜見血。”
皇帝憤怒至極,咳喘著道:“還是你怕背上弑君的名號被天下人唾棄?”
他不過說了幾句就氣喘籲籲,麵如金紙般又頹然躺了回去,蕭景元看著地上灰褐色的藥漬淡聲吩咐身後的宮人道:“再去煎一碗藥。”
他忽然笑了下,看著尚有幾分神智的皇帝道:“皇叔說笑了。”
“如今在寢宮外守著的,是長公主的府兵。”
“長姐日夜擔憂皇叔身體,宮內人人親眼所見。”
“而孤登基,是名正言順。百姓見到的,是一個剛打完勝仗受了重傷就匆匆趕回上京清君側的太子。”
“是一個不顧自身安危儘心侍奉父親的孝子。”
說到這裡他輕笑了一聲,“即便他們什麼都不知道,那又如何呢?”
“人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過,而過得好不好纔是百姓真正在乎的事情。”蕭景元接過重新煎好的藥,舀起一勺送到皇帝嘴邊,“名正言順也好,弑父弑君也罷,我就算擔了這個罵名,我又何曾在乎過。”
皇帝不肯再喝解藥,聲嘶力竭地道:“你為何還不殺了朕!”
蕭景元猛然掐住他的脖子,手上青筋暴起,指腹一點一點加重了力氣,語氣卻依舊輕飄飄的,“這毒藥是太子妃親手製的。”
“皇叔當初讓西南王的小世子嫁來和親,是不是恨透了西南王多年前不願幫你謀害我父皇?”
“你利用蠱毒勾結北狄加害我父皇的時候,有冇有想過自己也會有一天在毒藥的折磨下生不如死?”
“你對朝中那些混賬的所作所為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任憑他草菅人命的時候又可曾想過百姓的命也是命!”
他幾乎單手將皇帝整個人拎了起來,指腹下脈搏的跳動越來越微弱,蕭景元眼前像是再次浮現出當初母親離世時的場景,心中恨意霎時更甚,一把將他摜回了床上,“我母後離世,你假意收留我時在想什麼,皇叔?”
“將我過繼到你的名下。”他拿過一旁的巾子細細地擦了擦手,繼續端起藥碗喂他,“滿心滿眼,隻想我當個蠢貨。”
“你如果冇有那麼包庇秦昭雲,或許事情暴露得還會再遲些。”他強硬地將解藥灌進皇帝口中,“而但凡我早些發現當年事情的真相,你以為你還會在這個位置上坐這麼久?”
皇帝被藥汁嗆得五臟六腑都在發疼,他像是也終於撕下了那最後一層麪皮,癲狂地笑了起來,“那又如何!他的的確確被朕殺了,這個皇位朕坐了快二十年,而他隻坐了不到五年!”
“他再有才乾又如何?”
“還不是早早去見了閻王爺!”
“咳咳……朕纔是大胤的皇帝,朕纔是!”他揮舞著手不知想起什麼,眼前迷迷茫茫像是飄過許多張人臉,最清晰的卻還是成帝的臉,他又猛然畏縮起來,爛了的手腳哆嗦著不斷打顫。
蕭景元看他的眼神與死人無異,勾起唇角笑了一下,眸中的恨意卻像是沉寂許久的冰麵終於破開一般全部傾瀉出來,“可誰會記得你呢,皇叔?”
“誰也不會記得你。”
“大胤福澤深厚,綿延千年不息,如此多的人事更迭,誰被抹去誰被留下,你又如何知道呢?”
皇帝的手腳再次被繩子綁了起來,他如同一條死魚一般躺著,蕭景元溫聲道:“短短幾日就要尋死,皇叔,該你受的罪……纔剛剛開始啊。”
他俯下身,放慢了聲音,聽起來就如同最孝順的兒子在侍奉父親一般耐心而又體己,“當初我出征北狄,玉春被留在宮內,您聽到他感染天花的時候說了什麼?”
“用藥一日一日地吊著,隻要不死就好。”
“如今皇叔重病,孤實在不忍,也特意命太醫院用最好的藥材一日一日吊著,這人間如此逍遙快活,皇叔也該多留些時日,睜著眼好好看看纔是。”
皇帝目眥欲裂,滿腔的怨氣像是翻滾沸騰的岩漿一般燒得他眼睛通紅,憤恨而又不甘地盯著他那張酷似成帝的臉道:“朕要見皇後。”
“朕要見皇後!”
宮人將藥碗和地上的一片狼藉收拾乾淨,蕭景元對皇帝的嘶吼恍若未聞,起身離開時又有宮人進來垂首恭敬道:“太子殿下,太子妃進宮來了。”
想是玉春從國子學回來,正好來找他。
蕭景元道:“將禦膳房提前做好的粟米紅棗羹端過來。”
玉春在宮內出入自由,不會有不長眼睛的攔他,即便到了皇帝的寢殿外眾人也隻是行禮問好,不敢多看他一眼。
蕭景元撩起衣裳下襬跨過內殿的那道門檻,玉春今日穿一身水綠色的雙鹿紋提花圓領襖衫,織金的料子在太陽下隱隱泛出躍動的光,衣領處掩著一圈白色的絨毛,一張白淨的小臉因為跑動帶著一點紅意,朝蕭景元彎起眼睛笑。
內殿的門在蕭景元身後逐漸闔上,裡麵的藥味和血腥氣也被一併關上,蕭景元朝玉春伸出手,接住了衝他跑過來的人。
“乖寶。”蕭景元聲音溫柔,帶著幾分笑意,“今日這身衣裳很襯眠眠。”
玉春仰頭看他,“周總管前些日子讓人新給我做的,我說了殿下的尺寸,也做了一套差不多的。”
寢宮裡燃著地龍,玉春穿得又多,冇多久就熱得有些出汗,他解開兩顆盤扣放自己的頸子出來涼快一會兒,脖子上掛著的小金鎖晃了兩下,蕭景元心下微動,忍不住埋首在他頸側輕咬了兩下。
玉春更熱了。
蕭景元卻將留下印子的地方藏起來,扣好釦子道:“吃完東西,就帶眠眠出去走走。”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