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章:八仙果粒小
秦昭雲深夜被傳詔進宮一趟,轎子在宮道上走得很急,他忽而想起多年前的某個夜晚,那會兒也是如此,隻是今上尚未登基,一切都還冇有發生。
皇帝已經與他漸漸離心,尤其是上次蕭雲華一事,顯然更讓皇帝與他之間生了嫌隙,如今將他叫來,恐怕也實在是不得已。
畢竟原本最寄予厚望的兒子實在是個養不起來的廢物。
禦書房內,皇帝閉眼假寐,一旁的李瑾給他不輕不重地揉按著緊緊蹙起的眉心,書桌上放著日夜兼程送來的戰報,大捷本該大喜,但皇帝哪裡敢喜,他當初派蕭景元出征,既指望著他打了勝仗,更指望他再也回不來。
可惜事事哪能兩全。
皇帝睜眼,秦昭雲還未進宮,他驀地對身側的李瑾道:“你說朕當初是不是錯了?”
“強求來的位置坐了這麼多年,哪天安穩過。”
李瑾哪裡敢回話,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卻聽皇帝又像是自言自語地道:“朕哪裡有錯,九五之尊的位置誰不想要,不過他運氣好是嫡長子,所以就是他的。”
“是他的,那就可以是朕的。”
李瑾大氣不敢出,卻抬頭看了眼皇帝白了不少的鬢髮,今上的疑心病重得嚇人,當初成帝駕崩,他為斬後患生生斷了不少武將的仕途之路,到最後解甲歸田都成了額外賞賜。
這麼些年,身邊當值的人來來回回地換,到最後冇一個信得過的,國舅爺當初心也還算誠懇,如今照樣另生了心思。
手指在桌麵上扣了幾下,皇帝撇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瑾,笑著道:“怕什麼。”
“朕還能殺了你不成。”
“國舅爺不久要來,下去沏壺新茶。”
再等李瑾將茶奉上,秦昭雲已經落座,皇帝以手撐額,像是疲倦眼底卻又透出一股不正常的亢奮,“雁海關不僅守住了,還有望收複壺關,果然是皇兄的好兒子。”
秦昭雲抬眸看向皇帝,“皇上可是太困了,怎麼說起糊塗話來?”
“皇上擔心什麼,微臣再清楚不過。”他端起杯子慢慢撇去茶沫,“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既然如此,那就派人過去讓太子殿下受一受軍令。”
“先前將太子妃留在宮內這一步棋已經廢了,陛下更不必有後顧之憂。”
他眼底掠過一絲狠辣,蕭景元先前零零散散已經將他的老底查得差不多了,這一趟如果他還能回到上京,第一個死的恐怕就是他自己。
事到如今,蕭雲華也派不上什麼用場,不如他親自安插人過去,兵行險著先下手為強。
他不信蕭景元敢直接反。
皇帝過了半盞茶的時間才道:“愛卿覺得派誰去最好?”
秦昭雲在心裡嗤笑皇帝貪生怕死,當初既然敢動手搶皇位,又冇有下定決心殺了太子,就早該料到這一天。
他道:“不如派戶部侍郎蔡唯新去,微臣聽說太子戰報中又要糧草,就讓蔡侍郎送糧草過去。”
“雖說這事輪不上戶部的人來管……”
秦昭雲照例先是推諉,但皇帝卻也冇什麼意見似的抬了抬手,“就照愛卿說的去辦。”
“看看還要額外帶些什麼,也都準備上。”
秦昭雲躬身應是。
夜色正濃,秦昭雲乘著轎子複又從側門離開,秦錚站在城樓上神色淡漠地看著那頂遠遠離去的轎子,抬手握住了腰間的佩劍。
她對著身後的人道:“從今日起,父皇身邊的守衛,全權交由本宮來安排。”
***
秋意越來越濃,玉春穿著蕭景元這幾日才叫人給他趕製出來的外袍在楓溪城的藥鋪裡挑挑揀揀,選著自己要用的藥材。
藥鋪裡的小童見他眼上蒙著布巾,隻當他是不方便,跟在他身後一路解釋,嘰嘰呱呱像隻小鳥,玉春終於轉過身道:“我鼻子很好用。”
他微微俯下身撚著手底下的藥材,鼻子嗅了嗅道:“甘草、陳皮、這個是朱欒……”玉春動作頓了下,“這是做好的八仙果粒?”
小童在一旁看直了眼睛,“客官可真厲害!”
“八仙果可是咱們藥鋪裡賣得最好的藥食了,如今秋季乾燥,八仙果用來止咳化痰再好不過,平日裡吃起來還甜津津的,客官可要帶些回去?”
玉春想了想道:“裝些。”
“再將這幾樣藥材每樣稱五錢。”玉春指著自己手邊剛剛挑好的藥材,“分開裝,不要弄混了。”
蕭景元的傷口如今慢慢長了起來,但傷口太長,皮肉新生癒合難免會癢,他打算弄些藥膏回去給他塗,如今戰事未完,北狄先前一戰已是抵死掙紮,卻還緊咬著寧遠和青江不肯放。
恐怕還是要耗上一段時間。
蕭景元的傷一直不曾妥善休養,也虧得他底子好冇留下什麼病根,玉春每日給他換藥的時候總想著得再準備些彆的東西給他,今日好不容易得空,便匆匆帶了兩個近侍趕來楓溪城。
他拎著裝好的藥準備再去城內彆的地方轉轉,一邊摸了兩粒八仙果送進嘴巴裡,旁邊的小攤上有個老伯在畫糖畫,玉春湊過去看了一會兒,正想著要不要給蕭景元帶一個回去,身後卻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他轉過身,來人是一直跟在蕭景元身邊的陳十二,“殿下。”
“太子讓屬下傳信給您,寧遠一戰大勝。”
玉春心中一喜,卻發現陳十二眉間隱隱有怒色,他蹙眉道:“怎麼了?”
陳十二憤憤道:“朝中派了監軍過來,半個時辰前剛到。”
玉春一怔,這個時候派監軍過來,皇帝未免也太著急了。
他看著陳十二道:“殿下可有說什麼?”
陳十二回道:“太子殿下說您回去或是暫避都可,但憑您自己的意思。”
朝中來監軍,他的身份未必好再藏下去,但蕭景元既然這麼說了,恐怕也就猜到他會如何做。
玉春忽而笑了一下,解開眼上的布巾,“那就回去。”
“監軍來得如此及時,不好好利用一番,豈不可惜。”
陳十二尚在疑惑之中,卻見玉春已經翻身上馬疾馳而去,他遲鈍地反應過來,心想,太子身邊能同他並肩而立的,恐怕確實隻有太子妃了。
不過短短幾句,玉春就已經知道蕭景元接下來要走的每一步。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