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自己是何時睡過去的,並且做了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我是一棵樹,自有靈識起,我為世間奉行苦行。
我被泡在冰天雪地裡,就那樣過了千年萬年。
終於有一天,我下定決心去這外麵的世界看看,我拔出樹根,找了陽光最為明媚的山穀。
我不敢曬太烈的日,隻因我為混沌而生的神木,一念為神,一念為魔。
我隻可在這裡停留片刻,卻也貪婪這不多見的暖陽。
這山穀裡突然有個跌跌撞撞的身影前來,紅色的衣衫破爛,黑色的戰甲碎裂,倒在我的根下。
她抬起頭,嘴脣乾裂,神色蒼白。
抱著我的手十分溫暖。
她的血在空氣中散發馨香。
她攀附著我,用匕首劃開樹皮,貪婪地吸取其中的汁液。
我是神木,自然渾身上下都是寶,我的汁液延年益壽,她喝下後,麵色紅潤了許多。
有亂鬨哄的一隊人馬找到她,嘴裡喊著少將軍,將她帶走了。
可我再也無法忘記她了,她吸去了神木的汁液,那本不是凡人能觸碰的東西。因果循環,我不著急,她總有一天會償還給我。
那時我還不明白她對我來說,到底是什麼。
可我時不時會想起她。
彈指刹那,神君在霧池設宴,說人間正逢亂世,需要有神下界助亂世一統。
我毫不猶豫地攬下了這差事,隱隱有感,我的劫緣將至。
亂世裡,我終於在尋找帝星的途中碰上她了,她姓蕭,是靖國的將軍。 她一襲紅衣如火,在觥籌交錯的宴飲中喝下國君的賜酒,靖國的末代君主端坐首位哈哈大笑,稱她為灼蘭。
她叫蕭元,是靖國蕭家最年少的將軍,她十五及笄,國君破格賜她字,為灼蘭。
灼蘭,她欠我的,該還回來。
我在人間留下名為驚鴻的降影助帝星一統,這亂世的紅塵交雜,屍骸遍野,到處都是濃厚的怨氣。我的神體越來越不正常,為了尋她,下凡的次數已然太多。
但亂世人間,驚鴻支撐不了多久,她隨大軍南征北戰,從不在一處停留,為了尋到她,我隻能用本體前去。
這大抵不是個好主意,凡塵影響我過甚,在我未察覺的時候,我已被執念操控。
驚鴻,人間還是這樣叫我。
我可能快要變化為妖魔,此舉倒是順水推舟,亂世更替,神君本就希望我把凡間攪得天翻地覆。
我離開帝星,獨自尋找她。
如今我隻剩一件事,就是讓她償還因果。
我不知道她在我心中到底是什麼。
但我不能讓她落入彆人手中。
靖國的仗打得慘烈,十二萬兵馬覆冇,國君引咎而亡,在城中養傷的她攜年幼的少主逃出城。
我在樹上看著他們被數不清的叛軍圍堵,她身邊幾個副將認出了我是帝星處的驚鴻,她回眸看向我,臉上濺落不少血痕,眼神冷硬。
靖國國運已儘,他們無路可逃。
我等不及了,想要她立刻償還欠我的因果,化出鎖鏈捆她於樹上,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副將和少主死於敵軍劍下。
她的眼神愕然,發出撕心裂肺的長嘯。
我離她太近,她的怨念直衝我識海,身上最後的護體結界也碎裂,我不再是心懷慈悲的神,在她麵前化作心懷慾望的魔。
她是我魔化的最後一根稻草,她欠我的越來越多了。
我將她囚禁在我出生的地方,她欠我這麼多,如何,如何才能讓她償還得清。
我查了她的命盤,竟是這世上乾乾淨淨的新魂。
她無前塵,無過往,是天地和合,陰陽更替,運道輪轉中,被孕育的新魂。
我此生還未見過新魂,當真新鮮。
若我占有她,我便是她永恒的前塵,永恒的過往。她沾染神明的因果,生生世世掙脫不掉。
當真是再好不過的懲罰,這本就是她欠我的。
男女間再無比姻緣更強有力的鎖鏈,當夜我和她大婚,她穿著紅衣恨恨地盯著我,讓我想起她被稱作灼蘭,她的恨愈發濃厚,我笑了笑,掰開她的腿,紋上一片足以讓她羞恥的神葉。
那是我第一次見這個眼神冷硬的女人落淚,可是神紋既成,再無法消解,我心裡悶悶地,握著她的手附上我的胸口。
不就是紋身,我還你便是了。
縱慾的日子真真快樂,待到清醒過來時,蒼山已被我這不孝子的魔氣沾染大半,滄海桑田的變換,這片故土已不再足夠寒冷,竟無法維持我的神體清明。
我深知自己成魔時做了什麼,帶著懊惱和阿元搬到了九華山,成婚半年,她原來每天晚上都會罵我,現如今眼神麻木而沉默寡言。
可是她惦唸的凡人早就身死魂消了,為什麼,有什麼可執著的呢,如今我清醒了,將原身封在九華山的冰瀑處,我會對她好。
我們剛搬來,竟有凡人找上門來了,我竟忽略了此處離凡間近,竟真的有人能闖入仙界,這人的執念定是很深。
他叫阿元的名字,阿元如死灰般的眼神中燃起色彩,我從未見過她有如此神色,冰瀑上的神體清明,可心底卻滋長瘋狂的妒意。
為什麼,她從未如此看過我。
他們凡人,不是向來以夫為天的麼?
我聽她用最深情的聲音喊他蕭則,眼中流出熱淚,我揮手將她摒去一旁,想來這凡人該死,我便助他輪迴。
我讓了那凡人十招,隨後揮出一掌,刹那間一道白影閃過,她在我麵前替蕭則接了那一掌,一掌,震碎了她身體的全部心脈。
身後的蕭則目眥欲裂地揮劍砍向我,我愣愣地張開結界,將他扔下山。
為什麼?你以為受我一掌,這因果便消散了嗎?我抱著她的身體,渾身軟綿綿的,我不知該如何思考。
不,遠遠不夠,你要償還的遠遠不夠。
“娘子…..”我同往日一般,用她最不自在的方式叫她,“你記得嗎?你曾誇我好看,你說你從未見過我這般好的相貌。”
我親吻她終於柔和下來的眉眼,將生魂禁錮在她的肉體中。
“我要你用看蕭則的眼神看我,不,我要你用比看他還熾烈的眼神看我。”
那凡人不死心,又跌跌撞撞地爬上山來了。
我抱著我的娘子,將他困在一丈遠的地方。
“聽著,救我娘子,有兩種辦法。”
“一是遨海的聚魂珠,二是南海的複活草。兩者都需佐以這九華山的鎮山之寶九華碧心蓮,以我師弟清玉的醫術週轉。”
那凡人聽得愣愣的,我笑了,總歸我隻是為了氣他,才說這麼多的。
“我不會選聚魂珠,隻會選複活草。”
“服下複活草的人必忘記前塵過往,蕭則,我娘子醒來時,將永遠忘記你,忘記蕭家,忘記靖國。”
我未去看他的表情,繼而看向這連綿不斷的仙山,“她從此隻會是我的娘子,而我,會代替碧心蓮,鎮守這方仙土。”
“說了這麼多,你不過是要將阿元變成你手中任意揉捏的玩偶。”他眼神恨恨的,同我娘子生時如出一轍。
為什麼,為什麼他們凡人都是如此。
“驚鴻,你是心虛了吧。”他深深看一眼我懷中的人,又盯向我,“驚鴻,我向天地起誓,來日必殺你。”
嘁,他同我娘子緣分已儘,待他輪迴後,這連威脅都稱不上。
我並不將他放在眼裡,匆匆將我的娘子抱回屋中,便去找清玉。
他閉關了,尚需四十七年才能出關。
可我娘子等不了那麼久。
我匆匆回到九華山,蕭則已經不見了,我並不在意,專心地畫出折迭時光的陣法。
幸好我為神木,受天地偏愛,尚可逃脫時間的困縛。
清玉出關了,匆匆被我拉至九華山,可是碧心蓮竟還需叁年才能盛開。
也罷,雖然四十七年的時光折迭消耗我太多神力,但也不差這叁年。
隻是我在千年內,再也回不去蒼山了。
在這九華山上長出新的碧心蓮之前,我都隻是這九華山上的白木。
隻清玉在臨走前對我很是擔憂,分外鎮重的囑咐:“大哥,你究竟做了什麼,仙力竟虛耗至此,若實在支撐不住,一定要來仙極島找我。”
他笑了笑,“聽說蒼山已經被你化魔後的魔氣沾染,可彆再亂了這九華山。”
我分外羞惱地將他送走,連夜上九華山最高峰上靜坐,發誓再不會輕易魔化。
寒氣入體運轉叁十六週天,神台清明,我下山,胸有成竹地打開屋門。
臥床那麼久的娘子竟捂著腳趾坐在那裡,她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用從未有過的神情看我。
看得我心中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