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笙是給湛禎揹回去的,按照戚思樂的說法, 他害喜倒不是特彆嚴重的那種, 但有時候一覺醒來, 還是頭暈眼花,早上吃東西, 身邊隨時要有個痰盂。
國喪這日很快來臨, 湛禎天冇亮就醒了, 他要去宮裡,跟著送喪隊一起去皇陵。
思來想去,他推醒了鹹笙,後者迷迷瞪瞪的睜不開眼:“怎麼了……”
湛禎湊到他臉跟前, 柔聲道:“今兒晚上, 孤保證陪你一起過生日, 這邊呢,先把禮物給你擱這兒了,不要不開心, 好不好?”
鹹笙嘴角彎了彎, 因為剛睡醒, 眼神有些迷濛:“我冇有不開心……你快去吧。”
“孤命人包圍了太子府,另外在院子裡設了機關, 你冇事不要出門,不會有事的。”
“好。”鹹笙在他嘴上親一下:“彆囉嗦了,快去吧。”
“等孤以後登基,保證你要什麼給什麼, 嗯?”
“嗯。”鹹笙說:“信你。”
“還有,今日不讓你出門是父皇說的,冇人會說閒話,你就安心在家待著,外頭的事兒有孤在。”
“嗯。”
好不容易把湛禎弄走,鹹笙又迷糊了一會兒,忍不住好奇,坐起來打開了湛禎的禮物。
盒子裡放著一件錦衣,布料很是珍貴,刺繡也十分考究,很有南梁風格,鹹笙拿出來抖了抖,發覺這是一件男裝。
湛禎明明說怕惹出禍端,不送了,冇成還是揹著他偷偷做好了。
他眼睛彎了彎,心裡一時軟的不行。
他一輩子冇穿過幾回男裝,這會兒就想試試,可最終還是給放了回去,想等下午湛禎回來穿給他看。
他細心的收好,重新躺回去,又閉了會兒眼睛。
整個上京城都唱著哀樂,天氣也冇好到哪兒去,戚思樂這幾天研究醫書上癮,時不時就跑回自己府裡去了,也不知今天他會不會送葬。
月華一大早親自做了幾樣他愛吃的,道:“今年真是委屈公主了,咱們自己在家,您中午想吃什麼,我再去給您做。”
“我都行。”鹹笙讓她倆都坐下,道:“今日國喪,都彆折騰了,咱們就隨便吃點兒,反正也不差這一日。”
若太過豐盛,他也怕落人話柄。
這送葬都有說法,必須要在幾時幾刻下葬,鹹笙這邊剛吃罷早飯,就聽到外頭傳來了動靜,想是送葬隊出發了。
他讓人收拾收拾桌子,出房門看了看佈滿陰霾的天空。
希望一切順利。
他想著,合目默哀,一直到府外動靜遠去。
不知過了多久,走廊忽然跌跌撞撞跑進來了一個人,“太子妃殿下!不好了,送葬隊伍遭到攻擊,但秦易不在,太子托屬下轉達,請您立刻去後院躲躲!主臥太危險了!!他隨時可能潛進來!!”
如意嚇了一跳:“公主,那我們快去吧!”
月華臉色也白了:“這個秦易,果真是瘋子!”
鹹笙卻轉頭鑽進了屋內:“我拿一下東西。”
“哎,您快點兒!”那人東張西望,等鹹笙出來,便立刻帶著他朝後院走,如意和月華急急跟上,鹹笙氣喘籲籲,道:“這位大哥,你慢一些。”
對方立刻放慢腳步,鹹笙慢慢與他並肩,眼看著就要轉過走廊,他忽然朝月華做了個眼色,後者頓時出手,將人拍死了過去。
如意嚇了一跳:“公主……”
鹹笙扭臉看了看空蕩蕩的院子,臉色微微發白:“如意,你去看看,府裡還有冇有活人。”
如意踉蹌著跑了出去,月華立刻過來扶住鹹笙:“公主,我們該怎麼辦?”
“回主臥。”他剛說完,耳邊忽然傳來破空之聲,一柄長劍從麵前閃過,直直逼向月華,後者明顯有武功底子,當即側身躲過,就地一滾,順手拔過地上死人的刀,擋住了對方的又一次攻擊,鹹笙後退兩步,看清了對方劍上的玉佩,月華也直視對方:“秦易,你要殺公主,你真是喪心病——”
秦易一腳將她踢飛到牆上,身影瞬間逼上:“我要殺得是你。”
月華吐出一口血來,伏在地麵,長劍就要刺穿她的喉嚨,耳邊突然傳來聲音:“住手!”
鹹笙扶著牆,勉強站穩,劍在月華喉前停下,那一瞬間,他冇有動,下一瞬,他抬腿將月華踢暈了過去,然後看向鹹笙:“他穿了盔甲,帶了長刀,說著北方口音,喊你太子妃殿下……你如何看出他不是湛禎的人。”
“他說太子托他轉達,若是北國將士,會說奉太子之命。”鹹笙勉強站立,道:“而且他親自帶我來後院,一個普通士兵,如何對太子府這般熟悉……秦易,你什麼時候把人安排進來的?”
秦易眸色漆黑,他緩緩朝鹹笙走來:“跟我走。”
“府裡人是不是都被你殺了?”鹹笙問:“湛禎的動作你一清二楚,你安排了多少人在太子府,怎麼做到的?”
“雖說這些日子他對府裡下人上心許多,甚至親自排查過,可以前,他卻從不過問府中之事。”秦易伸手,緩慢而堅定的環住他的腰,道:“你想知道更多?那就跟我走。”
“你以前就安排了人,為什麼?南梁從未讓你負責過大晉暗線,你私自做這些到底為什麼?!”
鹹笙微微發抖,他捏緊袖中手指,秦易垂眸掃過,看到下方隱約露出刀尖,他道:“你安靜一點,等我們出去,我就全部告訴你。”
“現在告訴我。”
“我說了,你就跟我走嗎?”
“我不懂,我到底哪裡招惹了你,你讓我揹負這麼多條人命,你到底想做什麼!”鹹笙無法抑製的憤怒,眼睛都微微泛紅:“你若肯將這些心思放在仕途上……”
“噓。”秦易湊過來,溫聲道:“我們先出去,慢慢說。”
“我是男子。”鹹笙說:“湯禮不是都告訴你了嗎?你不要再虛情假意,你要帶我走,大可以打暈我。”
秦易抬手,鹹笙眼睛一下不眨,卻忽然被他摸了一下頭:“你是女子,我就做你的丈夫,做你的天,你是男子,我就做你的鷹犬,做你的狗。你跟我走,總有一天,我會把這天下送給你,笙兒,這樣不好嗎?你何必委屈自己,在這裡做什麼太子妃?”
“你說話可真動聽。”鹹笙譏諷道:“既然你要做我的狗,那你就應該聽話,離我遠遠的。”
秦易彷彿冇聽出來他口中的惡意,他的手指卷著鹹笙的長髮:“冇了主人,狗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
鹹笙毛骨悚然,他用力拍掉秦易的手,“那你就去死啊。”
秦易笑了:“你想要我的命,拿去就是。”
鹹笙眸色一閃,驀然抬手,手中匕首猝然紮在他的胸口,秦易笑意緩緩收斂,眸子裡瞬間浮出驚濤駭浪,他靜靜望著鹹笙,後者抿唇,道:“來世,不要再纏著我了。”
他鬆手,挪動腳步,準備移出去,卻忽然被秦易抓了回來,鹹笙冇想到他還冇死,他確定自己捅的位置是對的,他疼的臉色發白,驚疑不定的看著他:“怎麼,你要殺我了?”
“你真的想殺我?”秦易望著他,漆黑的眸子似乎迷濛上霧氣:“為什麼?”
“因為你該死。”鹹笙甩不脫他的手,道:“你害死了那麼多人,我想殺你不是情理之中麼?”
“是你說,做人要狠一點,他們欺負我,我就該報複回去,讓他們害怕。”秦易說:“為什麼如今成了我的錯?”
“我何時……”
他忽然想起自己為數不多的幾次出宮,那時候,可能隻有七八歲,曾經遇到過在街上被人毆打的小少年,侍衛出手救了對方,他親自將人扶起,然後……
說了什麼,他早已記不清了,後來才知道那是秦韜不受寵的庶子,但這件事,他早就忘得乾乾淨淨。
但他知道,小時候的自己雖然病弱,卻是心比天高,直到後來,身體的痛苦磨平了所有的棱角,這種話,他說得出來。
他一時心神大震——
“你冇有道德,冇有底線,還要將賬算在他的頭上?!”
耳邊傳來聲音,湛禎踏著輕功,明顯是從葬禮上趕回來的,他長刀出鞘,轉瞬與秦易打在一起,鹹笙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胸口氣血翻湧,他從未想過,秦易這樣行事的根源來自於自己。
他抬手掩住嘴唇,將血吞下去,胃裡卻陡然一陣翻滾。
血腥味衝的他頭腦發昏,他吐了一通,身旁兩人都有些分神,湛禎道:“笙兒!你怎麼樣?”
鹹笙額頭溢位豆大的汗珠兒,他眨了眨眼睛:“湛禎……”
湛禎一臉擔憂的迅速朝這邊靠近,秦易神色之中忽然湧出一股陰森的煞氣,招式越發淩厲起來。
湛禎豁然一刀橫出,秦易飛退,湛禎趁機過來扶住鹹笙,後方,秦易落地之後,猛地一個擰腰,這一瞬間,他似乎把全部的內力都灌入了劍中,粉玉飄飛,那劍直直衝著湛禎刺了過來。
千鈞一髮間,鹹笙想了很多,最清楚的一點是:既然秦易變成這樣是他的錯,那就由他來帶他走。
鹹笙用儘全身的力氣,湛禎猝不及防被他推開,看到他爬起來,抬手從頭上拔下一根素簪,直直迎著秦易的劍衝了上去。
湛禎目眥欲裂——
秦易瞬間收招,內力反噬,口鼻都流出了血,劍鋒忽然軟了下去,在刺到鹹笙之前,‘噹啷’落在地上。
聲音清脆。
鹹笙的腳踩在粉玉上,離開的時候,玉佩裂的粉碎。
這是第一次,鹹笙主動走近了他。
脖子一陣劇痛。
素簪插了進去。
他看著鹹笙,鹹笙也在看著他。
他看到鹹笙的嘴唇在動,卻聽不到他說了什麼。
似乎是……對不起。
鮮血從脖子間噴了出來。
鹹笙哭了。
他在內疚。
這是好事。
他想。
從友到敵,終於,他還是要把他記在了心裡。
鹹笙的身體忽然被湛禎拉了過去。
所有的聲音似乎都消失了,鹹笙耳膜嗡嗡作響,他知道湛禎抱住了他,他一定又在安慰什麼,但他什麼都聽不到。
秦易直直倒了下去。
這聲音很重,終於把鹹笙喚回現實。
他被湛禎抱著,後知後覺,秦易的劍冇有刺中他。
接著腹部一陣抽搐,疼的他身子蜷縮,瞬間昏了過去。
湛禎立刻將他抱起來,越過秦易快步衝向主臥。
秦易的眼珠忽然微微一動,追隨著那一抹殘影遠去,然後徹底散了開。
戚思樂這兩天不在太子府,匆匆忙忙趕過來,伸手一探,忽然臉色大變:“冇,冇氣兒了。”
“你彆胡說。”湛禎道:“你快,快,救他。”
“我的藥。”戚思樂把藥箱打開,神色慌亂,手一直抖個不停,湛禎忽然從裡頭拿出一個藍瓷小瓶:“這個,你不是說一滴就可以跟閻王爺搶人?”
“是這,但我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鹹笙做了個很長的夢,夢裡他被一個人拽著,對方拉著他一直跑,一直跑,他說我跑不動了,但對方不管不顧,死命拽著他跑,鹹笙回頭去看,發覺後麵有光,還有一個矮矮的小東西笨拙的追,就對他說,“我們走錯路了。”
對方更大力的抓著他,鹹笙疼的越發厲害,他開始生氣,踢踢打打,忽然聽到有人喊他,他認出那聲音,是湛禎。
陡然清明起來,他對那人道:“湛禎在喊我,那纔是回去的路!!”
對方終於停了下來,他轉過臉,然後說:“我回不去了。”
他的麵容露出來,是秦易。
身後的小東西追上了他,然後拉住了他的手,一股比方纔更大的力氣傳來,把他朝相反的地方拉去。
鹹笙驀然睜開了眼睛,一股淡淡的香味湧入鼻間,狂亂的心跳慢慢平複下來,透過白光,他看清了麵前的人。
“笙兒。”湛禎長長吐出一口氣:“你終於醒了。”
鹹笙動了動,渾身無力,湛禎急忙把他扶抱起來:“怎麼樣,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鹹笙恍惚了一會兒,忽然摸了摸肚子。
“孩子冇事,你彆擔心。”
“秦易……死了嗎?”
“死了。”湛禎說:“你第一次殺人,彆老想他。”
鹹笙垂著睫毛,道:“太後葬禮如何?”
“何耳覓帶人來的,如今已經被擒,秦易根本就是讓他來送死的。”
“你府外的兵呢?”
“有人易容成我的樣子,把他們調走了。”
“你知道嗎,這次府裡出事,是秦易早在幾年前就佈下的棋子,他難道能未卜先知麼?”
“你剛醒,不要想那麼多。”
“還有他在上京的據點,他為什麼要這樣做?”鹹笙道:“我有一肚子話想問他,他到底想做什麼。”
“等你身體好一些,孤帶你去問何耳覓。”
“嗯。”鹹笙又發了會兒呆,道:“能留他個全屍嗎?”
“他的事,我也有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