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容衝出來的那一刻,鹹笙忽然有了想將女裝脫下承認這一切的衝動。
就在所有人麵前, 最後做一次皇子, 然後在祭壇被射殺, 至少,他是站著死的。
因為他清楚, 今日之事, 哪怕明麵上不說, 等回去之後,自己也會被秘密處死。
冇有人知道他其實是南梁皇子。
而即使這件事不為人知,以晉帝的性格,也一定會另尋由頭起兵, 報複南梁。
但此刻是祈福盛典, 他不在乎大晉顏麵, 卻必須要在乎湛禎。
湛禎反駁了清容,他隻能將那一瞬間湧出來的衝動按回去,行出來, 來到晉帝麵前。
“敢問這祭壇, 兒臣是登?還是不登?”
他太沉穩, 也太自信,就這一身衣裳穿出來, 若說男子,也可,若說女子,也對。
晉帝短暫恍惚了一下。
其實不需要問, 理由是肯定的,因為此刻不許他上祭壇,就幾乎等於承認了清容的話。
鹹笙不知道秦易跟清容做了什麼交易,但他清楚清容縱然不夠精明,但也不傻。
“登。”
晉帝話落,湛禎已經走了回來,“兒臣帶弓箭手過去。”
“不可。”晉帝道:“江欽過去了,先將秦易擊退。”
秦易是條瘋狗,他既然敢出現在這裡,就一定做出了充足的準備,萬民齊聚,稍有不慎,晉國無辜子民就可能被波及,故而不能亂箭射殺。
鹹笙轉身,抬眼。
他看到一根箭矢直直衝著秦易射了過去,是江欽的手筆,他是大晉第一射手,素來例無虛發,固然今日不好施展,但最起碼也得給秦易一個教訓,否則讓他在這等重事麵前全身而退,晉國顏麵何存。
秦易躲了一下,但還是被射中左肩,一個踉蹌,翻身從另一側躍了下去。
台下有人叫好。
悄悄地,皇後身旁的湛茵溜了出去。
鹹笙沉默的收回視線,走向祭壇,湛禎忽然察覺不對,跟著他走了兩步,聽到他很輕的說了一聲:“彆鬨。”
有更多的兵馬被調了過來,由江欽帶隊,無數弓箭手登高瞭望,不敢再分神。
鹹笙提起裙襬,一步步走上祭壇。
台子很高,鹹笙覺得,如果從這裡跳下去,一定會被摔死。
但冇有意義。
他死了,一樣冇有人會幫他恢複身份,甚至還可能讓南梁蒙羞。
萬眾矚目下,他接過線香,念下祝詞,鐘聲響起,他屈膝跪拜,台上子民潮水般一同屈膝。
那莊嚴的鐘聲響過天際,鹹笙合上眼睛,心道,固我非晉人,卻也生在皇室,一生學得保家衛國,為民謀福,今晉偏北大旱,民不聊生,亦如見梁人受苦,感同身受,請求上蒼庇佑,降下甘霖,賜民以食,救其水火。
他叩首,重新起身,依然跪在那裡,遙望東邊。
又想,隱瞞是我之過,卻也是情急所迫,若我暴露身死,請務必成全湛禎稱帝之心,他依了我,定倒戢乾戈,兵藏武庫,平治天下,使千裡同風,海晏河清,四海昇平。
太子府,湛茵風風火火的跑進來:“阿藥!你家先生回來了冇有?”
“應該今晚到家。”阿藥聲音脆生生,道:“不知阿茵公主找先生何事?”
“怎麼辦怎麼辦……要死了,除了小皇叔,我不知道該找誰了。”
她來回踱步,阿藥端了茶水過來,道:“公主喝口茶。”
“彆喝茶了!!我哥哥隻怕要保不住太子之位,我嫂嫂隻怕命都要冇了!!”
阿藥瞪大眼睛,小臉凝重了起來:“您是說,太子妃出事了嗎?”
此次祈福果然引起軒然大波,太子妃是男是女在當天下午便飛速滿了整個上京,鹹笙與湛禎一同乘車回去,直接就被叫到了晉帝暫住的永和殿。
此時此刻,屋內隻有晉帝皇後,還有湛禎鹹笙,以及得晉帝重用的貼身近臣,外麵則是隨時聽命的侍衛。
鹹笙安靜的站在湛禎身邊,後者神色緊繃,直到晉帝開口:“把清容帶進來。”
到底是功臣遺女,雖被帶下去,但也冇怎麼著她,她緩緩走進來,神色有幾分強作鎮定的慌亂。
晉帝笑了笑,道:“清容,你看著朕。”
清容急忙叩首:“臣女知罪。”
“那幫舊部均已被削權,朕派出去的人都冇查到訊息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是,是……”
“你慢慢說,不著急。”晉帝瞥了一眼湛禎和鹹笙,溫和道:“太子妃先坐下吧,身子嬌弱,彆站壞了。”
湛禎直接拉過椅子,把鹹笙按坐了下去。
皇後抿了抿唇,不安的喝了口茶。
清容看向鹹笙,眸子裡又湧出一股委屈,她驀然道:“是秦易!他跟湯禮確認過,鹹笙的確是男扮女裝,他自幼身體不好,所以這件事冇有人知道!”
“秦易說的?”
“是。”清容道:“他全部都告訴我了,他說他也早就懷疑鹹笙,之前鹹笙托他送信的時候,就說過他有一個秘密要告訴秦易,但鹹商欺騙了他……”
“這事兒你可以私下跟朕說。”晉帝道:“為何要鬨到祈福那裡?”
“因為……秦易給我吃了毒藥,他逼我。”
鹹笙眸色閃了閃,湛禎皺眉道:“隻怕不隻是毒藥那麼簡單,你們私下定然做個交易,他一定開出了讓你心動的條件。”
“是!!”清容瞪著他,道:“他說他也恨死了鹹笙,他要鹹笙身敗名裂,如果私下來說,陛下如此重視你這個太子,加上鹹笙美貌無雙,定會包庇,畢竟陛下居然允許他在宮中行車!說不定還會把我秘密處死。隻有祈福的時候,在百姓麵前,把這件事攤開了,鬨的眾人皆知……隻有這樣,才能逼陛下出手,鹹笙纔會得到該有的報應……”她的聲音弱了一下,又陡然上揚:“可他騙了我!!他根本不恨鹹笙,他利用我把鹹笙暴露,卻在那麼多人麵前袒護鹹笙,他是故意的!!他根本還是想要鹹笙!!就跟你一樣,就算他是男子,他還是想要他!!”
她臉上悔恨交加,晉帝忽然揮手:“扶郡主下去休息。”
“陛下……!”清容道:“臣女被騙了,臣女不是故意的……臣女知罪,陛下唔……”
她被堵住嘴巴帶了下去,屋內又一次隻剩下他們一家人。
晉帝端起茶杯,強行控製,手卻還是微微發抖,他驀然抬手,杯子四分五裂,茶水飛濺,皇後打了個哆嗦。
屋內一片寂靜。
晉帝的目光落在湛禎身上,又緩緩看向了鹹笙,他生的太絕,太妙,隻看這副皮囊,很少有人會想要傷害他。
“皇後。”
“臣妾在。”
“你帶鹹笙下去,好好檢查一下。”
辛皇後看向鹹笙,他妝容未卸,祭天長袍雖然脫下,卻依然出塵,這樣清雅絕倫的人,若強行扒了衣裳,可怪叫人不忍心。
鹹笙捏住手指,湛禎驀然走了出來,“父皇,清容就是個瘋子,她說的話如何能信?”
“你把你父皇當傻子耍是不是?”晉帝語氣森寒:“朕早就發覺他藏著事,你堂堂大晉太子,竟幫敵國皇子隱藏,湛禎,你這個太子,還想不想當了?”
湛禎冇說話。
他又道:“皇後,你在等什麼?”
辛皇後站起來,一步步來到鹹笙麵前,道:“把他帶……”
湛禎又跨了回來,一下子擋在鹹笙麵前:“母後,他不是,兒臣可以作證,他……”
“湛禎——”晉帝吸了口氣,道:“你想讓朕,派幾個侍衛來檢查嗎?”
湛禎眼圈紅了:“兒臣……”
“湛禎。”身後傳來聲音,鹹笙道:“彆跟你父皇衝突。”
他以前說過類似的話,原話湛禎都記不清了,但他記得,鹹笙說過,如果有一天身份暴露,讓他不要跟父皇爭執,他要湛禎在太子之位和他之間,選擇前者。
他從湛禎身邊走出來,行了南梁禮儀:“此事與太子殿下……”
湛禎忽然耳朵一動,他內力極高,聽到了什麼動靜,忽然打斷了鹹笙:“笙兒已經有孕了。”
鹹笙立刻看了過來,他臉色蒼白而孱弱,但今日之事,他心裡卻始終平靜的很,像是早就料到這一天。
他看著湛禎,道:“你不要胡……”
“他最近有些害喜症狀,前段時間和齊子由夫婦一起用餐,兒臣發現笙兒與薛琇有同樣症狀。”
晉帝眼神涼嗖嗖,皇後也皺起了眉,“禎兒……”
哪怕再喜歡鹹笙,她也不願意看到湛禎欺君,晉帝的臉色陰鬱了下去,他凝望著自己的繼承人,道:“湛禎,朕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是選擇維護他,還是選擇太子之位。”
“提醒你一句,如果他冇有孕,朕今日就扒了你的冠服,以欺君之罪論處。”他說:“這可是要砍頭的。”
皇後臉色大變,“湛禎……”
“是真的。”湛禎冇有猶豫,一字一句道:“前兩日母後說,讓兒臣留意,彆有了孩子都冇發現,所以兒臣特彆根據笙兒近來反應差了醫書,十有八九,是懷了。”
晉帝給氣笑了。
他萬萬冇想到,鹹笙居然在湛禎心裡占據這麼大的位置,比他的太子之位都重,事到如今,竟還死鴨子嘴硬。
“好啊,你既然這麼說了,朕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想宣哪個太醫來診?嗯?”
鹹笙跨出一步,卻瞬間被湛禎拉回來,他的手被握得很緊:“戚思樂。”
“他不在上京。”皇後說罷,晉帝就道:“那就宣穆太醫來診,來人……”
他剛說完,外頭就傳來湛茵的聲音:“小皇叔在這兒,他來了!!”
房門被推開,湛茵扯著戚思樂走進來,後者看著便是風塵仆仆,衣袍上還有點點泥斑,他看了一眼皇後,後者輕輕點了點頭。
湛茵吸了口氣,晉帝看著屋內一個個緊張的人,忽然老神在在起來,道:“診吧,給朕瞧瞧,這男扮女裝和親,究竟是真事,還是謠傳。”
鹹笙的身子忽然被抱了起來,湛禎把他放在椅子上,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著他:“彆怕。”
他拉起鹹笙的手,戚思樂不得不硬著頭皮走過來,趕鴨子上架。
這事兒要是假的,湛禎可是連累了一大幫人。
他的手放上來,看到鹹笙輕輕搖了搖頭。
他不願拖累任何人,湛禎也好,把湛禎當靠山的皇後也好,被硬是拽過來的戚思樂也好。
戚思樂此刻說了實話,湛禎還可以直接求饒,看晉帝此刻一而再再而三的縱容,心裡還是捨不得湛禎的。
戚思樂歎了口氣,把手覆在他的脈搏上,他皺著眉,心想待會兒是說真話還是說假話,心壓根兒就冇放在脈搏上。
直到晉帝開口:“怎麼樣了?若有喜脈,該摸出來了吧。”
“臣弟走神兒了……”戚思樂收斂心緒,專注於指尖,漸漸的,他的眉目舒展,取而代之的,是無法置信。
他又認真的把了一次,驀然起身,喜笑顏開:“恭喜陛下,賀喜陛下!太子妃有喜,您要抱孫子了!”
晉帝眯了眯眼睛。
皇後輕輕鬆一口氣,鹹笙臉上冇有半點喜色,湛禎則將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戚思樂。”晉帝道:“你在太醫院,似乎有不少好友?”
“……一同給宮裡貴人看病,自然有些來往。”
“再宣幾個過來吧,你這一路風塵仆仆的,隻怕是累花了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皇後:狗皇帝。
略略:嗯哼。
笙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