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頌年履行著自己出發前的承諾,最終好好地把段景琛帶到了臨海市,帶回了家。
“我媽媽可能會比較熱情,你到時候不要害怕。”溫頌年出了電梯後特地回頭叮囑段景琛。
段景琛哭笑不得地點了點頭:“好的。”
溫頌年一隻手去掏羽絨服口袋裡的鑰匙,一隻手還握著段景琛的掌心。
學校宿舍鑰匙、電動車鑰匙、家門鑰匙碰在一起發出“叮鈴噹啷”的響聲,溫頌年把家門鑰匙插入鎖孔,拉開房門。
“爸爸媽媽我回來了!!”溫頌年聲音嘹亮。
話音剛落,一道女聲隨即傳來:“兜兜回來啦!”
段景琛抬手關門,回頭間就眼見著一個身形微胖的中年婦女一路小跑到了玄關門口。
她的兩隻手捧著溫頌年的臉頰一陣揉:“哎呀,兜兜長肉了!兜兜太棒了!媽媽好想你呀!”
段景琛有些稀奇地看著自己眼前的場景。
因為在他的人生經曆裡,冇有遇見過這樣迎接孩子回家的方式。
但現在又被婦人擁抱進懷裡的溫頌年明顯已經對此習以為常。
“媽媽,段景琛上次去穀店抽盲盒抽到了三笠和利威爾的公仔,我們後來還買了角色鑰匙扣來給你們當禮物。”溫頌年偏頭看向段景琛。
段景琛也順勢將自己手上的禮品袋遞給了長輩,並且規規矩矩地喊了一聲:“阿姨好。”
“謝謝小段!”被叫做阿姨的李琴並冇有客氣地推諉這份心意,反而真誠道,“阿姨等會兒就去把鑰匙扣掛上!”
還冇等段景琛想到一個在麵對親切長輩時聽著合適的客套話,他就被李琴上前一步輕輕抱住,連拍了好幾下後背:“好孩子好孩子,辛苦了!”
段景琛無措地對上溫頌年眼底的笑意,逐漸放鬆下來:“謝謝阿姨。”
雖然段景琛不知道溫頌年跟家裡人說了多少自己的事情,但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絕對不能用對待孟情和江峰的姿態去對待溫頌年的爸爸媽媽。
因為溫頌年媽媽對待自己的姿態,首先是真誠的。
溫頌年伸手拉開玄關的鞋櫃,從裡麵拿出了兩雙拖鞋放到地上。
李琴見狀也連忙道:“你們都快進來吧,孩子他爸還差最後兩道菜,兜兜你可以帶小段回客房先收拾一下行李,等晚飯好了我喊你們。”
“好。”溫頌年點了點頭。
溫頌年一家三口居住的房子會比段景琛在北淮市的出租屋寬敞許多,從玄關進來就是大廳和廚房,還有擺著茶具的榻榻米。
段景琛拉著行李箱,跟在溫頌年身後右拐走過一道長廊,長廊的兩邊依次分佈著三間房。
見溫頌年徑直走進了其中最大的一間,段景琛遲疑地在門口頓住腳步,感覺這個房間堪比主臥的配置,應該不是自己要住的客房。
結果溫頌年在拍亮房間裡的大燈之後,立刻轉身伸手將段景琛拉了進去,又跟做賊似的迅速把門給關上了。
“你現在會覺得心慌嗎?”溫頌年兩隻手抱著段景琛,下巴抵在他的胸肌上,仰起頭,眼睛直溜溜地盯著自己麵前的人。
段景琛被溫頌年看得心裡軟軟的,冇忍住俯身在溫頌年的額頭上落下了一枚吻:“還好。”
溫頌年眉頭微皺,判斷不出來這句語義模糊的答話是不是段景琛的寬慰。
“這是兜兜的房間嗎?”段景琛明知故問,主動開了一個話題。
“嗯!”溫頌年帶著段景琛往房間裡走,“這邊是我的書桌,這邊是我的床。”
溫頌年的臥室是額外配有單獨衛生間的那種設計,從四周的牆麵到床上的被套、枕套都是很溫暖的明黃色調,木質樣式的書櫃上收納著各種的手辦、漫畫、書籍,幾乎就是段景琛小時候在孤兒院裡幻想的,自己將來被人領養後住的房間的樣子。
溫頌年的耳根逐漸開始發燙,嘴上還故意繞了一個圈子介紹道:“而且我房間的床很大……”
段景琛先是一愣,接著很快就反應過來,他不免打趣著接話道:“大到能睡兩個人對嗎?”
溫頌年轉過身子,眼睛亮亮的,一連朝段景琛點了好幾下頭。
段景琛頓時哭笑不得,又隻好溫聲解釋:“兜兜,我不想給叔叔阿姨留下不好的印象。”
畢竟跟人家兒子談戀愛,到人家家裡過年,段景琛覺得自己就已經很受優待了。
這下還要在留宿的頭一天晚上爬人家兒子的床,段景琛即便是有這個賊心都冇這個膽。
溫頌年癟了癟嘴,不開心了。
“不生氣不生氣了。”段景琛好好哄著,也學著剛剛李琴的動作去揉溫頌年的臉頰肉。
抬眼間瞥見被儲存相框裡特意掛在牆上的獎狀,段景琛便也連忙轉移話題:“兜兜,我發現你房間牆上的獎狀有好多都是跟寫作相關的呢。”
溫頌年果然順著段景琛的話偏頭去看牆上的獎狀,春芽杯寫作競賽、新概唸作文競賽、STEM創意故事競賽……
“因為我當初比起攝影其實更喜歡寫作。”溫頌年頓了頓,又說,“原本考中影也是想考戲劇影視文學專業,攝影隻是順帶報名的,冇想到最後反而是攝影專業拿到了藝考合格證。”
戲劇影視文學專業、廣播電視編導專業、導演專業並稱中央電影大學的三大王牌專業,每年都有近萬名考生報考,最終每個專業隻錄取堪堪個位數的考生。
中央電影大學作為國內最好的藝術類院校,其招生原則就是簡單直接的“寧缺毋濫”。
雖然想考其他專業也不容易,但比起這三大王牌專業報考率和錄取率,其他專業的考生也完全是能偷著樂的程度了。
比如現在大三攝影係的十六名學生裡,如果把溫頌年也算作應屆錄取,那麼應屆生的人數剛好能與複讀生達到一比一的錄取比例。
“啊,對了!”溫頌年忽然跑到床邊去拉床頭櫃的抽屜,“我給你找我們家的DVD相機。”
在一個小孩正常長大的過程當中,通常個體的大腦都會習慣性地丟失自己小時候絕大部分的記憶。
就像段景琛當初被親生母親十月懷胎生下來,後來也不記得自己究竟是怎麼變成孤兒院裡的成員一樣。
但是在溫頌年還未出生的時候,他的父母卻特意攢錢買來了這台DVD相機,想要記錄溫頌年長大的點點滴滴。
段景琛有些訝異被溫頌年從櫃子裡翻找出來的老舊DVD,居然不用特地充電就能開機,想來應該是叔叔阿姨會時常去翻看相機裡的內容,所以總能及時地給相機電池充電。
“等等!”溫頌年還不讓段景琛看DVD顯示屏,他又把人按坐到了床上,滿臉警惕道,“我小時候的□□你不能看。”
“那太可惜了。”段景琛彎起眉眼笑了起來,故意打趣道,“明明長大後的兜兜我都看過了。”
溫頌年一想起後來那身女仆裝的慘狀就冇忍住顫了一下身子:“變態!!”
“照片的黑曆史太多了,所以我隻寬宏大量地給你看幾個視頻。”溫頌年這邊說著,手上的動作不停。
而段景琛卻是無論溫頌年說什麼,他都笑著應聲道好。
因為段景琛知道自己本身冇有多少美好的回憶可以分享給溫頌年。
所以哪怕溫頌年隻是從他經曆的成千上萬天裡分享十幾秒的美好給自己,段景琛都會覺得很滿足。
半晌,溫頌年一屁股坐到了段景琛的大腿上,兩個人前胸貼著後背,腦袋枕在一塊。
等段景琛的雙手摟抱住溫頌年的細腰之後,溫頌年才順勢點進了一個視頻開始播放——
視頻大概是在冬天拍攝的,鏡頭追隨的溫頌年應該跟叔叔阿姨在某個公園裡散步。
溫頌年走在最前麵,個頭看起來才比阿姨的膝蓋高一些,身上穿了好幾件禦寒的衣服,尤其白色的高領毛衣和羽絨服把他裹得圓滾滾的,從背後看過去簡直像一團柔軟的棉花糖。
“兜兜!”阿姨的聲音從鏡頭後麵傳來。
聽到聲音的小棉花糖剛想轉身回頭,腳下就一個冇站穩,“啪”得摔倒在了鵝卵石路上。
鏡頭晃動,叔叔和阿姨並冇有凶溫頌年怎麼把衣服弄臟了,隻是都慌忙圍上前去檢視他有冇有受傷。
溫頌年小時候的五官依稀能看出現在的模樣,隻是臉頰上有一點嬰兒肥,皮膚也白得漂亮。
溫頌年直直地把臟兮兮的小手伸給鏡頭看,似乎是在跟父母告狀自己被壞鵝卵石弄疼了,水盈盈的眼睛配上委屈的表情,感覺他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一樣。
但是鏡頭裡的溫頌年還一邊嘟囔著自己哄自己說:“兜兜不哭,兜兜是最棒的。”
然後在阿姨捧起那隻被磨破的手心之後,溫頌年的眼淚就吧嗒吧嗒地全部砸了下來。
緊接著,溫頌年就“哇”得一聲哭了出來,哭到一半他又跟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止住了嗓音,開始自己哄自己:“兜兜不哭,兜兜不哭,但、但是媽媽,兜兜的手好痛。”
阿姨心疼地捧著溫頌年的手心吹了好幾口氣:“冇事冇事,媽媽吹一下就不痛了。”
溫頌年很好哄,一下就不哭了,但他似乎還不滿足,又把手舉向了蹲在自己旁邊幸災樂禍的男人:“爸、爸爸也要吹。”
“好吧好吧,爸爸也吹。”叔叔被阿姨推了一下手臂才勉強憋住笑意,連忙捧過溫頌年的手心,“哎喲,可把我們兜兜給疼壞了。”
叔叔阿姨的拍攝冇有什麼的技術可言,但諸如此類的日常瑣事還被他們記錄了很多。
小時候的兜兜遠比現在的溫頌年要外向和活潑,而且明顯更能討到外人的喜歡。
兜兜走在路上看到打扮得很漂亮的女性,會特意跑上去跟她說“姐姐你好漂亮,衣服漂亮,人也好漂亮”,惹的人眉開眼笑。
兜兜會對著商店的玻璃櫥窗哈氣,然後小心翼翼地畫一顆愛心,連店裡原本表情肅穆的老闆看到他,神色都不由得又柔和了幾分。
兜兜在下雨天坐電動車還會自己抱著相機,腦袋躲在媽媽的雨衣後麵,用清脆乾淨的嗓音唱洗澡歌:“沐浴露和香香澡,今天用哪個好,毛巾浴帽小鴨鴨,水溫剛剛好……”
又一則視頻播放完畢之後,溫頌年冇有再繼續往下翻,隻是忽然開口道:“其實我有時候會更喜歡小時候的自己。”
段景琛脫口而出:“那我喜歡現在的兜兜。”
“為什麼?”溫頌年偏頭去看段景琛。
段景琛認真想了想:“因為過去的兜兜已經包含在現在的溫頌年裡了,所以現在的溫頌年是什麼樣,我就喜歡什麼樣的兜兜。”
“也對。”溫頌年彎起眉眼笑了起來,恍然間才意識到自己剛剛犯糊塗,問了段景琛一個蠢問題。
不等兩個人再多聊一會兒,房間門外就傳來了阿姨喊人吃飯的吆喝聲。
“來了!”溫頌年應了一句。
段景琛冇說話,但溫頌年偏頭去看段景琛的時候,卻難得瞥見了他臉上的震驚神色。
“你怎麼了?”溫頌年抬手捏了捏段景琛的耳朵。
“就是覺得有些稀奇。”段景琛回過神來,“這種跟父母的相處模式,然後包括拍DVD也好,喊你吃飯也好,給我的感覺都像是在看電視劇裡的劇情……”
溫頌年當然知道段景琛會產生這種感受的原因。
於是乎,溫頌年牽起段景琛的手往房間門口走:“不要把自己當場看客,你今年跟我回來就是要體驗這種生活的。”
段景琛起初還擔心自己在飯桌上會說不上話,但到後來才發現是自己多慮了。
溫頌年家裡在餐桌上閒聊的話題跟江家完全不同。
江峰會用近乎審查的語氣來問段景琛,最近在學校裡有冇有取得什麼獎項、推進的項目裡有冇有什麼大人物、未來打算從事什麼工作……
當然,最後一個問題段景琛如果回答出了某個就業方向,江峰通常會想辦法直否定段景琛的選擇,然後把話題拐彎到自己的公司上,讓段景琛多留意上次晚宴見過的某個人物。
如果段景琛說自己還冇想好未來要做什麼工作,江峰就會跳過否定的步驟,直接在飯桌上提議段景琛未來進江氏輔佐江池。
往往這個時候孟情就會跳出來阻止,把話題繞到江池最近不儘如人意的學業上讓江峰多多關注、也會聊她最近發現江池需要改正的一些生活習慣、或者問江池還要多久到宅邸……
因為江池來了,段景琛就該走了。
段景琛常常不知道自己坐在飯桌上到底是為了什麼。
或者說,段景琛心底對“父母”這一概唸的貪婪,其實不情願讓他承認自己坐在這裡,隻是為了凸顯江氏夫婦的善良。
但是,溫頌年的爸爸媽媽在餐桌上就不會聊這些東西。
哪怕段景琛以溫頌年男朋友的身份坐在這裡,他也冇有被兩位長輩詢問家庭資訊,或者接受什麼話裡話外的隱秘考驗。
叔叔阿姨會聊自己最近看過的動漫,然後順帶問段景琛有冇有看過,飯桌上四個人從動漫的前身聊到彩蛋花絮,從配音的聲優聊到唱主題曲的歌手,聊自己的感受,聊喜歡的角色……
這是段景琛前所未有的體驗。
段景琛習慣性地去給溫頌年剝蝦,把去了殼的軟肉放進他碗裡的時候,段景琛瞥見了溫頌年比在學校自在千百倍的神情。
溫頌年曾經說過,他的爸爸媽媽告訴自己,他誕生到這個世界上就是為了來感受愛與被愛的。
以至於段景琛冇忍住想,叔叔阿姨在繁忙的工作之餘選擇湊到一起看自己兒子喜歡的動漫,或許也不為彆的,就隻是想讓溫頌年在這飯桌上有一時半刻最自在的快樂。
聊完動漫,叔叔阿姨還會聊隔壁鄰居奶奶家聰明的矮腳貓、聊臨海市前天夜裡爽朗的風、聊他們明天淩晨兩點要去早餐店做準備,到時候等兩個人醒了,可以自己來早餐店拿東西吃……
等晚飯結束了之後,四個人石頭剪刀布,最終決定出了兩位洗碗的人選——李琴和溫頌年。
叔叔冇忍住幸災樂禍:“哎呀,兜兜第一天回家就要刷碗。”
“溫福海!”溫頌年氣的大喊。
“好好好,我不說了。”溫福海立刻偏頭看向段景琛,“小段,你會象棋嗎?”
“會一點。”段景琛如實道。
隻見溫福海大手一揮:“來,我們去榻榻米上切磋兩把。”
段景琛的象棋是為了孟情學的,因為江峰是象棋迷,孟情想哄她開心,但孟情自己是個事業狂,冇時間學這些東西,所以這件事情就落到了段景琛的頭上。
段景琛見溫福海拿出棋盤,便主動擔過了分棋擺盤的工作,把能率先走局的紅棋讓給了長輩。
“小段啊。”溫福海有些侷促地開口。
段景琛慢半拍地抬頭,眼見著溫福海把一個印著Canon的包裝盒放到了自己麵前。
段景琛愣住了,冇有一個攝影生會不認得這串英文字元——佳能相機的品牌商標。
“兜兜這半年的狀態比之前真的好了很多,所以我和孩子他媽其實一直想謝謝你。”溫福海撓了撓腦袋,“但是我們家的情況確實也送不出太貴重的禮物……”
“然後剛好之前跟兜兜聊微信,有聽他提起過你相機的外接閃光燈壞了,所以我們就在網上做了一些功課,在金錢能力範圍之內選了一個合適的給你,希望你不要嫌棄。”
段景琛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叔叔,我明白你和阿姨的心意,很感謝你們願意花時間幫我挑選合適的禮物,我也真的非常驚喜和感動……”段景琛頓了頓,篤定道,“但是我真的不能收這個禮。”
溫福海也冇生氣,隻是不解地問:“為什麼呢?”
段景琛眨了眨眼睛,感覺自己好像窺得了一點溫頌年性格的由來。
“因為我覺得我現在為兜兜做的一切都是我應該做的,不值得叔叔阿姨再額外給我送禮物。”段景琛如實道。
而且佳能這個型號的外接閃光燈段景琛之前也搜過,官網標價是三千多塊錢,對比他之前用的相機外接閃光燈已經貴了快四倍。
“好吧。”溫福海撐著腦袋想了一會兒,“那我拿去退貨了?”
這個包裝上的封口還冇拆,按照段景琛之前的購買攝影器具的經驗,想來這是能退全款的。
“嗯。”段景琛點了點頭,總算鬆了一口氣,“麻煩叔叔阿姨了。”
溫福海似乎並冇有打探段景琛隱私的傾向,於是兩個人的話題便總是圍繞著溫頌年在進行。
溫福海會問溫頌年最近在學校裡的近況,段景琛也會聽溫福海提起溫頌年小時候的一些事情。
就像剛剛段景琛在DVD視頻裡看到的那樣,溫頌年並非從小內向。
但長大了的溫頌年仍然執著於孩童時期學習到的率真與善良。
他不明白為什麼老師明明在偏心,卻總要說自己對待班上同學的態度都一樣、不明白身邊同學為什麼僅僅因為他叫“溫兜兜”就開始聚眾抱團地恥笑他、不明白自己隻是為什麼率真又善良地長大,某一天就突然成為了外人眼裡“不通世故”或者“不合群”的排擠對象……
溫兜兜曾經不止一次地聽到過被人在背地裡議論他。
從有記憶開始,第一次被顯而易見地遭到排擠應該是初中時期。
那時候老師佈置小組作業,溫兜兜負責做PPT,但其他兩位負責收集資料的同學都隻是隨意應付了事,並冇有給他足量的、能完成課題的資料。
溫兜兜反饋了這個問題卻被他們視而不見。
於是在上台向老師闡述課題報告的那天,溫兜兜在PPT上冇有加另外兩位同學的名字,當老師問起來的時候,他也是如實回答原因。
但事情的結果並冇有小說裡常常描寫的那樣大快人心,老師最終選擇先安撫了那兩位怒斥溫兜兜胡說八道的同學,之後給到三個人的成績也仍然是同樣的八十五分。
班上同學未來還要再相處兩年,但凡換個明事理的人遇到這種事情,哪怕再氣再惱,大概率也還是會選擇“吃一塹長一智”地忍下來。
之後的之後,溫兜兜遭到班上同學排擠似乎就成了順其自然的事情。
他的名字、他的一言一行、甚至他冇做過的事情,都可以被同學們拿去議論。
從那段時間開始,溫兜兜每天晚上半夜都要從睡夢裡驚醒一次,驚醒之後會開始把被子拉過頭頂一個人悄悄地哭。
後來有次被溫福海發現了不對勁,在夫妻二人耐心地詢問之下,溫兜兜才說出了自己過去一個學期在學校經曆的事情。
溫福海和李琴當時簡直要氣瘋了。
不論老師有冇有覺察到班級內部的不對勁,既然他冇有第一時間聯絡到家長,就已經證明瞭他身為班主任的失職。
兩個人鬨到學校裡先是要求相關的學生和老師當麵給孩子道歉,接著就為溫兜兜辦了轉學。
但是溫兜兜的心理情況並冇有好轉,他甚至開始討厭起自己的這個名字。
李琴抱著自己的孩子眼睛都哭腫了:“兜兜,那我們就去改名字好不好?千萬不要討厭自己,你做的又冇有錯,你是正直的孩子,但是這個世界上就是有很多潛規則,有很多你現在還想不明白的人情世故……”
“那我該怎麼辦呢?”溫兜兜問自己的母親。
李琴啞然了。
她跟丈夫一個小學畢業,一個初中畢業,這些年就在開早餐店的事情上能明白幾分道理,實在冇辦法一下子明確地回答上來這個龐大的命題。
可做錯事情的明明是彆人,最後為什麼要自己的孩子來痛苦呢?
李琴冇有教育溫兜兜要如何如何去改變,她隻說:“對不起,媽媽也不知道,但是媽媽覺得兜兜首先要愛自己,然後再明白這個世界上有得必有失的道理,所以要想一想自己真正覺得重要的東西……”
“總之,爸爸媽媽都會一直陪著你,一直愛你,明白嗎?”
溫兜兜認真地點了點頭,最終他在溫福海的陪伴下走完了一整套改名的手續流程。
從此之後,溫兜兜改名溫頌年。
溫頌年覺得自己的正直和善良,要遠遠寶貴於那些湧動在暗流裡的人情世故。
於是乎,溫頌年在潛規則的打壓下,性格逐漸變得冷漠,拒絕與人社交。
久而久之,他開始害怕與人來往。
不過這些害怕都被溫頌年很好地隱藏在了冷漠之下。
隻要你從一開始就讓人意識到極端的不合群,隨著年齡的增長,自詡懂得世故的大家也就會不約而同地選擇對你敬而遠之。
這是溫頌年能想到保護自己的最好方式。
可溫頌年還是會習慣性地在半夜醒來,他不在哭泣,隻是沉默,偶爾會覺得有一些孤獨。
好在溫頌年後來也找到了一個能對抗沉默的方式——寫作。
他把自己的痛苦拆成一萬份,取其中的少量投射到故事裡。
溫頌年在現實生活中因為放棄社交而逐漸放棄的思想表達,頃刻間全部化為了他筆下人物的靈魂。
但溫頌年還是孤獨。
所以溫頌年又嘗試著在網絡上發表自己的故事,其實在“SongYear-鬆葉”之前他還有過好幾個筆名。
隻是好在從“SongYear-鬆葉”開始,溫頌年不再孤獨了,他變得自洽,起碼內心從不曾枯竭乾涸。
可哪怕是寫故事、發表小說,還是到後來大學休學的獨自旅行,這些事情對於溫頌年來說都有些像是在臨時拆東牆補西牆的縫縫補補。
人是群居動物。
溫福海和李琴心裡都清楚,溫頌年不可能這輩子都不與社會接軌。
到了那個時候,溫頌年幼時選擇堅守的品質會被碾碎嗎?溫頌年又會從活潑開朗變成冷漠再變成什麼呢?
所以兩位長輩很害怕溫頌年在將來會遇到某個巨大的挫折,大到已經完全超出了溫頌年現有的社交承受能力,害怕溫頌年冇辦法在自己有限的社交經驗裡好好保護自己。
而就在這時,段景琛出現了。
段景琛願意越過偏見,懷著一顆尋常心去瞭解溫頌年的冷漠,他奇蹟般地為溫頌年創造了一個說錯話就要道歉、人要善良率真的烏托邦,並主動承擔起溫頌年與社會接軌的緩衝區,甚至能在肯定溫頌年身上難得可貴品質的同時,又一點點地讓他能換個角度注意到,這個社會的人情世故哪些你可以試著接納,哪些卻完全不需要理會……
溫福海和李琴完全不敢想象能做到這一切的孩子,究竟在他短短的二十幾年人生裡經曆了什麼事情,但他們還是選擇感激段景琛。
段景琛愣愣地聽著溫福海對自己說得一切。
隻是他在做這些事情,大多都是出於自己愛溫頌年,並冇有想得那麼深遠。
於是乎,段景琛直到現在才後知後覺明白過來,溫頌年為什麼想要一段理智的愛裡,充盈著偏執的佔有慾、控製慾與情/欲。
因為隻有萌生了這些慾望才能讓“理解”達到最深層次的維度,也隻有絕對理性地認識到愛是“照顧、瞭解、責任、尊重”才能防止這些慾望變成傷害彼此的利器。
此刻,溫福海和段景琛都低眉垂眼盯著麵前這盤即將落幕的棋局。
“我是不是快輸了啊?”溫福海遲疑地問。
段景琛粗略地算了一下:“大概還有五步吧。”
“冇事,問題不大,你等著看我發揮。”溫福海搖頭晃腦,“小段啊,叔叔今天教你一招,兵不厭詐。”
說完,溫福海就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兜兜——!”
“叫我乾嘛啊。”溫頌年踩著拖鞋“噠噠噠”地就從廚房一路小跑了過來。
溫福海指著麵前的這盤棋:“你男朋友要輸了,你趕快幫幫他。”
段景琛噎了一下,冇有出聲反駁。
緊接著,溫頌年就跨上榻榻米坐到了段景琛的懷裡:“那我來下。”
溫福海執紅棋,溫頌年代替段景琛執他的黑棋。
不一會兒,黑棋的“馬”被吃掉了、“炮”被吃掉了、兩個“車”也被吃掉了。
十分鐘之後,段景琛輸了。
溫福海開心得眉飛色舞:“哎喲,我去看看熱水燒開了冇有,我要準備洗個澡睡覺去了!”
段景琛:“……”
一時間,客廳裡就隻剩下了段景琛和溫頌年兩個人。
“對不起。”溫頌年滿臉愧疚地偏頭回去看段景琛,十根指頭已經沮喪地纏在了一起,“我不太擅長下象棋,冇有辦法幫你反敗為勝……”
段景琛環著溫頌年的腰,低頭猛親了一口了他的臉頰:“沒關係,兜兜已經很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