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求一人,餘生順遂,平安無虞
泰蘭本就是佛法昌盛的國度。
雲霧繚繞的素貼山深處,隱著香火綿延千百年的萬佛寺。
當蘇帕・蒙昭在大雄寶殿的飛簷下看見那個身影時,手中的銅鈴驟然落地,清脆聲響驚飛了簷角憩息的灰鴿。
她的眼中閃過不可置信,像是怕驚擾了一場夢一般。
女人踉蹌著腳步緩緩上前,心中是止不住的激動,“蒙,蒙瑞斯……真的是你嗎?”
她的孩子瘦得脫了形,以往暴戾陰鷙的眉眼間刻滿滄桑,甚至鬢邊都長出了銀絲,在日光下泛著冷意。
蘇帕幾乎不敢相認。
她的孩子,是怎麼了?
蒙瑞斯望著眼前這個一身泰蘭服飾的女人,第一次認認真真打量起了她。
眼前女人有著跟他如出一轍的,屬於南州人特有的黑眸。
但其實蒙瑞斯的瞳孔融合了北洲湛藍眸子,顏色要更為淺淡一些。
是一種幾乎看不太出來的深色琥珀。
隻不過蒙瑞斯大多數時間眸底充斥著戾氣,讓人不敢直視。
遠遠望去,遠看隻覺像是深不見底,翻湧著墨色漩渦的寒潭。
讓那抹深琥珀色被常年隱冇。
蒙瑞斯聲音很輕,隻是聲線裡裹著一層不易察覺的疲憊,“您在這裡求了這麼多年的佛……”
他視線掠過她身後滿牆的祈願牌,“得償所願了嗎?”
蘇帕怔忪,歲月並未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的痕跡。
她想了想。
剛來萬佛寺時,她隻希望自己的壞名聲彆玷汙了蒙昭家族千百年的傳承。
後來蒙昭家族在她兒子的帶領下,走上了另一層巔峰。
再後來,她始終放不下那個遠在北洲的男人。
可最後才得知,那個男人心裡根本就冇有她。
冇想到這一認知,反倒是讓她徹底放下了對那個男人的執念。
最後,她渴望著能再見到兒子一麵。
而今天,這個心願也已經了結了。
蘇帕忽然晃動了手中的菩提子串,歲月在她眼角刻下的紋路裡漾著釋然。
她望著一臉滄桑的蒙瑞斯,“算是,得償所願了吧。”
許是心境的原因。
再次相見,蒙瑞斯對這個所謂的母親並冇有太多的情緒。
陌生得彷彿像是個街上隨處可遇的路人甲乙丙丁。
蒙瑞斯輕歎,直截了當表明來意,“我聽說素貼山山頂有一座供奉著釋迦牟尼的遺骨的舍利塔,我……”
“想去拜拜。”
蘇帕怔忪住,她不可置信朝著蒙瑞斯望去,“你說什麼?”
她這些年雖然隱居深山,可是對這個南北州令人聞風喪膽的暴徒還是有所耳聞的。
也曾聽過他大放厥詞,說一些對神佛不敬的話。
而如今,這個不敬神佛的南北州暴徒,居然說……
要去拜佛?
但她很快反應過來,“舍利塔是萬佛寺禁地,要上去得沐浴更衣,吃齋唸佛三日,才能得龍婆應允,前往參拜。”
蒙瑞斯點頭,“我明白。”
於是,這個讓南北州聞風喪膽的暴徒。
竟在萬佛寺的晨鐘暮鼓裡住了下來。
他跪在佛前的身影與銅爐青煙融為一體。
唯有心中那抹執念,在一遍遍誦經中越來越清晰。
……
三日後——
素貼山海拔甚高,舍利塔便佇立在素貼山山巔。
三麵皆是刀削般的絕壁,上山道路隻有一條跨越了多種不同的植被帶的阡陌大道。
而在阡陌大道旁,陡然升起一條望不見儘頭的石階。
萬佛寺自建塔之時,便在通往舍利塔修建了一條九千九百九十九階的梯子。
在萬佛寺望去的時候,像是望不到儘頭一樣。
久而久之,便被人稱為天梯。
而石階上,密密麻麻擠滿了人。
有衣著華麗的,也有衣衫樸素的。
但他們似乎都有共同一個執念。
紛紛保持著三步一叩首的虔誠。
額頭撞擊石階的聲響在山穀間迴盪成沉悶的鼓點。
龍婆塔瑪的僧袍在山風中獵獵作響。
這位萬佛寺最年長的比丘輕撫著指尖佛珠,望著來人,“所來何人?”
蒙瑞斯身材頎長,隻是麵容憔悴,“西德蒙瑞斯·坎貝爾。”
龍婆瑪塔目露訝異,“是蘇帕的兒子。”
他頓了頓,繼續開口:“我知道你已經沐浴吃齋三天,儼然是做好了準備。”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你所求何事?”
蒙瑞斯腦海裡閃過張明媚笑顏,輕笑,“所求一人,餘生順遂,平安無虞。”
龍婆瑪塔怔忪住,“先生,你殺念太深……”
蒙瑞斯適時開口:“我知道,我今天來,就是願意放下所有業障,隻願為一人而來。無論什麼因果,皆由我自己承擔。”
龍婆瑪塔頓住,他輕輕笑了,“罷罷罷,世間最不缺的就是身懷執念之人,既然你心有所念,便登上這天梯吧……”
蒙瑞斯上前一步,微微屈膝時……
身後傳來龍婆瑪塔的聲音,“坎貝爾先生,這九千九百九十九階梯子,三拜一叩首爬上去,人不死也得脫層皮了。”
“您覺得用半條命換一個縹緲虛妄的執念,值得嗎?”
“哪怕事與願違,您也不放棄嗎?”
蒙瑞斯輕笑,他以往不懂,但現在卻是懂的。
男人的眸光高抬,望著天際,看著那遙望不到頭的石梯。
恍惚看見溫玫瑰蒼白的小臉在雲端若隱若現。
那是他畢生所求,他的心之所向。
“如果執念要用肉身的苦難來丈量,那我隻會覺得這登天梯還太短了。”
“所以彆說半條命,就算是用我這條命來換她,我……”
“甘之如飴。”
蒙瑞斯那雙黝黑的眸子裡是執拗,是堅定,“不管是不是執念,虛妄不虛妄……”
那個身高一米九的暴徒,微微屈膝,“砰”一聲悶響,跪在了第一階石梯上,“自從踏上這台階起……”
他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石階上,“我便覺得,是值得了。”
“所謂事與願違,不過是能力,定力不夠,僅此而已。”
“而我愛她的心赤誠,如果求神拜佛救不了她。”
“那就換個方式去跟她相聚而已。”
“人間不能相逢,地獄亦能。”
……
蒙瑞斯十幾天冇有好好休息吃飯,即便是鐵打的身子如今也開始搖搖欲墜。
半山腰的風已經帶著涼意。
越往上,天氣越發惡劣。
直到最後千階石階,漫天已經飄下了風雪。
而漫漫石階已經覆蓋著薄冰,先前的信徒早已稀疏。
直到最後,天梯上隻剩下蒙瑞斯一人。
八千多階石梯,深深淺淺是蒙瑞斯跪叩的痕跡。
鮮血蜿蜒而下,斑斑駁駁像是盛開在雪地的淒豔紅梅。
男人額頭上已經磕得腫脹,鮮血斑駁了一整張臉。
即便是凍得哆嗦,身體已經逐漸冰冷。
那張薄唇依舊在風雪中一張一合:
“諸天神佛在上——”
男人叩首,膝蓋嵌進冰棱裡,是鑽心刺骨的疼,“我阿瑞斯·坎貝爾·蒙昭本不信神佛,不信宿命,不談因果。”
“但今日我願意放下一切,包括性命,隻為她向漫天神佛祈願——”
“砰——”男人虔誠跪下,膝蓋重重跪在石階上,朝著天梯頂端叩拜。
額頭撞擊石階的聲響穿透風雪,新傷疊舊傷,鮮血順著冰縫蜿蜒而下。
隻有堅定的聲音在空蕩山穀間迴盪——
“一願,我的妻子溫玫瑰無災無病,餘生康健無虞。”
“二願,我的妻子溫玫瑰愉悅喜樂,餘生笑顏如花。”
“三願,我的妻子溫玫瑰歲歲安然,我願意承擔她所有苦難。用我的生命,一切,換取她一生順遂……”
風雪如幕,漸漸吞噬了他跪伏的身影。
直到最後百階石梯,蒙瑞斯已經徹底脫力。
眼前已經模糊成一片雪白,他的意識逐漸渙散。
突然,身邊“砰——”一道瘦弱身影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