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典故出處與核心內涵
“寵辱不驚”的思想源頭可追溯至先秦道家經典《老子·十三章》:“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老子在此指出,世人往往因受寵而欣喜、因受辱而驚懼,如同看重身體般看重外界的褒貶,這是內心被外物牽製的表現。而“寵辱不驚”作為對這種狀態的超越,最早在漢代以後的文獻中逐漸凝練成固定表述,核心是指人能擺脫外界“寵(榮耀、恩惠)”與“辱(羞辱、貶抑)”的乾擾,保持內心的平靜與篤定。
唐代房玄齡等編撰的《晉書·王湛傳》中,已可見對這種境界的描述;明代洪應明《菜根譚》則以“寵辱不驚,閒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外雲捲雲舒”的名句,將其昇華為極具畫麵感的處世哲學,使其成為中國人推崇的修養標杆。
二、典故的深層含義
“寵辱不驚”並非對榮辱的麻木,而是看透了“寵辱皆為外物”的本質:
-“寵”是外界賦予的虛名或利益,如官位、讚譽、財富,它來時依附於權力、時機,去時也可能轉瞬即逝,若將其視為“自我價值”的全部,便會因失去而痛苦;
-“辱”是外界施加的否定或傷害,如貶謫、詆譭、貧困,它同樣受環境左右,若將其等同於“自我否定”,便會因屈辱而沉淪。
真正的“寵辱不驚”,是守住“內在的錨”——知道自己是誰、要做什麼,讓榮辱成為人生旅程中的“風景”而非“終點”,如同航船不因順逆風改變航向,隻專注於抵達目的地。
三、生動故事描述:範仲淹的“三起三落”與一顆“不動心”
北宋景佑三年(1036年)的冬天,汴京(今河南開封)的寒風捲著雪籽,打在吏部朝堂的硃紅柱子上,發出“簌簌”的聲響。殿內,宋仁宗趙禎攥著一份奏摺,臉色鐵青,禦座下跪著的官員,正是剛被罷免吏部員外郎的範仲淹。
“範仲淹,你可知罪?”皇帝的聲音帶著怒意。
範仲淹叩首,聲音平靜:“臣不知罪。臣彈劾宰相呂夷簡任人唯親,是為朝廷清明;臣勸陛下親賢臣、遠小人,是為社稷安穩。若陛下認為直言是罪,臣甘受之。”
此時的範仲淹,已不是十年前那個初入仕途的青年。他的人生,早已在“寵”與“辱”的浪濤裡,淬出了一顆“不動心”。
(一)初入仕途:“寵”來時,他把賞賜分給了更需要的人
天聖五年(1027年),範仲淹因母喪在應天府(今河南商丘)守孝,卻被時任南京留守的晏殊看中。晏殊欣賞他在應天書院講學的風采——明明是落魄書生,講起“先天下之憂而憂”時,眼裡卻像有團火。晏殊向朝廷舉薦,範仲淹被破格任命為秘閣校理,負責整理皇家典籍,相當於直接進入皇帝的“人才儲備庫”。
這是典型的“寵”。秘閣校理官階不高,卻能常伴皇帝左右,是多少官員擠破頭想進的地方。同僚們恭喜他“一步登天”,連晏殊都勸他:“此位尊貴,少言多思,前程無量。”
可範仲淹偏不。他見章獻太後(宋仁宗生母)垂簾聽政多年,遲遲不肯還政於已成年的皇帝,竟直接上書:“太後侍奉先帝多年,勞苦功高,然陛下已冠,宜還政以全母子之道。”奏摺遞上去,滿朝嘩然——誰都知道章獻太後權傾朝野,這不是自找冇趣嗎?
晏殊嚇得找來範仲淹,怒斥他“狂妄”:“我舉薦你,是讓你好好做事,不是讓你惹禍!”範仲淹卻拱手道:“晏公舉薦我,是因我有‘公心’;若我為保官位而藏起公心,纔是辜負您。”
果然,章獻太後震怒,將範仲淹貶為河中府通判(今山西永濟)。從“禦前紅人”到地方小官,這落差足以讓常人消沉,範仲淹卻樂嗬嗬地收拾行囊。出發前,皇帝念及他的才華,賜了他一匹綢緞、五十兩銀子,算是“安撫”。範仲淹接過賞賜,轉身就分給了應天書院的貧困生——那些和他當年一樣,靠喝粥度日的學子。
“官階是朝廷給的,可做事的本心是自己的。”他對送行的學生說,“去河中府,不過換個地方做事,有何不同?”
(二)貶謫路上:“辱”加身,他在泥濘裡種出了稻子
在河中府,範仲淹冇抱怨過一句。他走遍轄區的村落,見黃河沿岸常鬨水災,便組織百姓修堤壩、挖水渠;見當地學子冇書讀,便把府衙的一間空房改成學堂,親自授課。三年後,他因政績突出被召回汴京,任右司諫——這是專門給皇帝提意見的官,比之前的秘閣校理更有實權。
這一次,“寵”來得更猛。宋仁宗親政後,想革新吏治,常單獨召見範仲淹,問他“如何讓百姓安樂”。範仲淹知無不言,甚至敢在朝堂上與宰相呂夷簡爭辯“官員任免製度”,氣得呂夷簡拍著桌子罵他“迂腐”。
景佑三年,矛盾徹底爆發。呂夷簡羅織罪名,說範仲淹“結黨營私,離間君臣”,宋仁宗在壓力下將他貶至饒州(今江西鄱陽)。詔書下來那天,汴京的官員冇人敢去送行——怕被貼上“範仲淹同黨”的標簽。隻有秘書丞餘靖、太子中允尹洙站出來,說“範仲淹無罪”,結果一同被貶。
從繁華汴京到偏遠饒州,一路走了三個月。寒冬臘月,船在長江裡顛簸,船伕都抱怨“這鬼地方,去了怕是活不成”。範仲淹卻在船上讀《易經》,讀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時,還笑著對隨從說:“你看這江水,遇礁則繞,遇平原則奔,從不會因阻礙停下,我們該學它。”
到了饒州,迎接他的是一間漏雨的舊官舍,還有當地官員的冷眼——他們聽說這是“被貶的罪臣”,連宴席都懶得設。範仲淹冇在意,自己找了些茅草修補屋頂,又帶著隨從去看鄱陽湖。
“這湖大是大,可沿岸百姓怎麼都吃不上飯?”他發現饒州多水患,農田常被淹,百姓隻能靠捕魚為生,一遇旱災就捱餓。他立刻上書朝廷,請求撥款修水利,又帶著百姓在湖邊開墾荒地,教他們種耐旱的粟米。
有老吏勸他:“範大人,您是被貶來的,少管事為妙,免得又被人說‘不安分’。”範仲淹指著田裡忙碌的百姓:“我來這兒,是當通判的,不是來當擺設的。百姓餓肚子,我能坐得住嗎?”
一年後,饒州的荒地上長出了金黃的粟米,百姓們提著新米來謝他,他笑著推辭:“是你們自己種的,該謝自己。”此時的他,早已忘了“被貶”的屈辱,心裡隻裝著“如何讓此地變好”。
(三)重返中樞:“寵”再臨,他把官印當成“做事的工具”
寶元元年(1038年),西夏李元昊稱帝,邊境戰火燃起。宋仁宗想起範仲淹的才乾,急召他回京,任命他為陝西經略安撫副使,負責防禦西夏。從“罪臣”到“邊防重臣”,這落差比之前更大,可範仲淹接到詔書時,正在饒州的學堂裡教孩子們寫字。
“大人,您要回汴京了!”隨從激動得手都抖了。範仲淹放下毛筆,慢慢疊好教案:“收拾東西吧,明天出發去陝西。”冇人見他狂喜,彷彿去陝西和去饒州,隻是換個地方辦公。
到了西北,他發現軍隊渙散,士兵連鎧甲都穿不齊。他冇急著打戰,先整頓軍紀:把逃兵的盔甲分給勇敢的士兵,把剋扣軍糧的將領貶為小兵,又親自到邊關巡查,和士兵同吃同住,甚至在雪夜裡和哨兵一起站崗。
有次,西夏軍隊偷襲,士兵們慌了神,範仲淹卻站在城樓上,calm地指揮:“左營守東門,右營抄後路,弓箭手準備——彆怕,他們人比我們少。”戰後,士兵們說:“隻要範大人在,我們就敢往前衝。”連西夏人都敬畏地稱他“小範老子”,說“小範老子胸中有百萬甲兵”。
因守邊有功,範仲淹再次被召回汴京,任參知政事(副宰相),成了朝廷核心大臣。這次,“寵”達到了頂峰——宋仁宗親自在紫宸殿設宴,賞賜他黃金百兩、錦緞千匹,還讓他主持“慶曆新政”,改革弊政。
同僚們都以為他會趁機“風光一把”,可他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布袍,把黃金和錦緞全捐給了邊關的軍隊。主持新政時,他廢除了“恩蔭製度”(官員子弟靠父輩關係當官),得罪了無數權貴。有人半夜往他家扔石頭,有人在朝堂上罵他“禍國殃民”,他都一笑置之,隻對皇帝說:“新政為百姓,若有害於國,臣立刻停手;若有利於民,臣死不足惜。”
(四)最後的“辱”:他在病榻上,還惦記著未修完的堤壩
新政推行一年,因阻力太大被迫中止。範仲淹再次被貶,這次是鄧州(今河南鄧州)。此時他已58歲,身體大不如前,可到了鄧州,他第一件事就是重修當地的“百花洲”——不是為了遊玩,而是要在洲上建書院,讓百姓的孩子有書讀。
他寫下《嶽陽樓記》時,正在鄧州。文中“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正是他一生“寵辱不驚”的寫照。有人問他:“您一輩子起起落落,就不覺得委屈嗎?”他指著書院裡讀書的孩子:“你看他們,將來能成為有用的人,我這點起落,算什麼?”
皇佑四年(1052年),範仲淹被調任潁州(今安徽阜陽),途中病重在徐州去世。臨終前,他讓人把自己的俸祿分成三份:一份給老家的族人,一份給鄧州書院的學子,一份留給邊關的老部下。他的兒子哭著問:“父親,您就冇什麼留給我們的嗎?”他虛弱地笑了:“我這一生,冇貪過一文錢,冇枉殺過一個人,這就是留給你們的。”
朝廷追贈他為兵部尚書,諡號“文正”——這是古代文官的最高榮譽。可對範仲淹而言,這“寵”與當年的“辱”一樣,不過是身外之物。他真正在意的,是自己走過的每一步,都冇偏離“為民做事”的初心。
四、典故告訴我們的道理
1.“寵辱”是外界的“打分”,而非自我的“定義”:範仲淹一生經曆三次升遷、三次貶謫,從禦前紅人到邊境罪臣,再到副宰相,外界對他的評價忽高忽低,可他始終知道“自己是要做事的人”。這提醒我們:他人的讚美或詆譭,如同天氣的晴雨,會影響心情,但不該改變方向。你的價值,不在彆人的嘴裡,而在自己的手裡——你做了什麼,比彆人說了什麼更重要。
2.“不驚”的底氣,來自“內在的錨”:範仲淹的“不驚”,不是故作清高,而是有清晰的“核心目標”——讓百姓安樂、讓朝廷清明。這個目標像船錨,無論風浪多大,都能穩住船身。生活中,有人因升職而飄、因批評而崩,根源是冇有“內在的錨”,把外界的反饋當成了人生的座標。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榮辱自然成了“路過的風景”。
3.“寵辱不驚”不是冷漠,而是更清醒的熱情:範仲淹不被寵辱乾擾,不是“什麼都不在乎”,而是“不在乎對自己的寵辱,隻在乎對他人的責任”。他在饒州種粟米、在西北守邊關、在鄧州建書院,始終帶著“熱情”做事,隻是這熱情不依附於“是否被認可”。真正的成熟,是把“向外求認可”的力氣,轉化為“向內求心安”的行動——做事時全力以赴,結果來時坦然接受。
《菜根譚》說“寵辱不驚,閒看庭前花開花落”,不是讓我們消極避世,而是讓我們在世事浮沉中,守住那顆“能開花、能結果”的本心。正如範仲淹,他從未刻意追求“不驚”,隻是始終朝著“該去的方向”走,走著走著,榮辱自然就驚擾不了他了。這或許就是“寵辱不驚”最深的智慧:不是戰勝了榮辱,而是活成了比榮辱更重要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