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唸的女兒小棠滿三歲,按家族傳統舉行“啟蒙壇”儀式——不是正式醃菜,而是讓她握著特製的迷你木勺,在空壇裡象征性地舀一下,再貼上寫有“初心”二字的小貼紙。小念抱著小棠,指著老槐樹下的沈清辭夫婦紀念碑說:“曾曾祖母就是用這樣的罈子,醃出了第一罈醬菜。”小棠似懂非懂地摸著壇口,奶聲奶氣地說:“醃菜,香!”
老槐樹的枝椏在初秋的風裡輕輕搖晃,篩下細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鋪就的院子裡。院子中央擺著一張梨木長桌,桌上鋪著素色的藍印花布,布上整齊地碼著一排小巧的陶壇——壇身是溫潤的米白色,壇口收得恰到好處,壇底還印著一朵小小的臘梅,是沈家祖輩傳下來的窯口燒造的。
今天是沈家的大日子,小唸的女兒小棠滿三歲了,要舉行沈家獨有的“啟蒙壇”儀式。這儀式不像彆家的抓週那樣熱鬨繁複,卻藏著沈家幾代人的傳承。沈家祖上是做醬菜起家的,從曾曾祖母沈清辭那一輩開始,靠著一罈罈滋味醇厚的醬菜,養活了一家人,還創下了“清辭醬園”的名號。後來世道動盪,沈清辭夫婦為了護住醬園的方子,也為了庇護鄰裡,在一個風雪夜挺身而出,再也冇能回來。後人為了紀念他們,便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立了紀念碑,而“啟蒙壇”的儀式,也一代代傳了下來——不是真的醃菜,而是讓孩子握著迷你木勺,在空壇裡象征性地舀一下,再貼上寫著“初心”二字的紅紙貼紙,盼著孩子往後無論走多遠,都記得沈家“守拙守心,踏實做事”的祖訓。
此刻,院子裡已經聚了不少人。小唸的公婆坐在主位的藤椅上,臉上滿是笑意;小唸的姑姑帶著孩子從鄰市趕來,手裡還提著給小棠做的虎頭鞋;還有幾個老街坊,都是看著小念長大的,也樂嗬嗬地站在一旁,等著看儀式開始。
小念抱著小棠站在長桌前,小姑娘穿著一身藕粉色的小旗袍,頭髮梳成兩個圓圓的小揪揪,臉蛋肉乎乎的,一雙大眼睛像黑葡萄似的,好奇地打量著桌上的陶壇。小念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背,指著老槐樹下的紀念碑,聲音溫柔又鄭重:“小棠,你看那邊,那是曾曾祖母和曾曾祖父的碑。曾曾祖母就是用這樣的罈子,醃出了沈家的第一罈醬菜。那時候日子苦,曾曾祖母靠著一雙巧手,把尋常的蘿蔔、青菜,醃出了不一樣的味道,不僅養活了一家人,還接濟了不少吃不飽飯的鄰裡。”
小棠的小腦袋歪了歪,目光落在紀念碑上。碑上刻著沈清辭夫婦的名字,旁邊還刻著一行小字:“一罈醬菜,半世風骨。”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久遠的故事。小棠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摸了摸懷裡抱著的迷你木勺——這木勺是小唸的父親親手做的,用的是老槐樹的枝椏,打磨得光滑圓潤,勺柄上還刻著小棠的名字。
“媽媽,曾曾祖母……醃菜,香嗎?”小棠奶聲奶氣地問,小鼻子還輕輕嗅了嗅,彷彿真的能聞到從歲月裡飄來的醬菜香。
院子裡的人都笑了,小念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她低頭在女兒的額頭上親了一下:“香,可香了。曾曾祖母醃的醬菜,脆生生的,帶著一絲絲甜,是好多人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味道。”
說話間,儀式的時辰到了。小唸的婆婆端著一碗清水走過來,先給小棠洗了洗手,又拿起那把迷你木勺,遞給小棠:“小棠,來,握著勺子,咱們給罈子‘添料’啦。”
小棠攥著木勺,小手還有些不穩。小念扶著女兒的手,走到第一個空陶壇前。陽光落在陶壇上,映得壇身的臘梅圖案愈發清晰。小念輕聲引導著:“小棠,把勺子伸進罈子裡,輕輕舀一下,就像曾曾祖母當年醃菜那樣。”
小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在媽媽的幫助下,把木勺伸進了空壇。木勺碰到壇底,發出清脆的“嗒”一聲。小姑娘抬起頭,看向小念,眼睛亮晶晶的:“媽媽,舀到啦!”
“對,舀到啦。”小念笑著,從一旁的盤子裡拿起一張小小的紅紙貼紙,紙上用毛筆寫著“初心”二字,是小唸的爺爺親手寫的,筆墨遒勁有力。小念握著女兒的小手,把貼紙輕輕貼在了壇口。
“貼好啦!”小棠拍著手,奶聲奶氣地喊著,“醃菜,香!”
院子裡響起一陣掌聲,老街坊王奶奶笑著說:“這孩子,跟小念小時候一個樣,小嘴甜得很!將來肯定也是個能乾的,能把沈家的醬園守得好好的!”
小唸的眼眶微微發熱。她想起自己三歲的時候,也是這樣,在媽媽的攙扶下,握著小木勺,在空壇裡舀了一下,貼上了“初心”的貼紙。那時候她也和小棠一樣,隻知道“醃菜香”,卻不懂這儀式裡藏著的重量。後來慢慢長大,聽著長輩們講曾曾祖母的故事,看著“清辭醬園”在時代的浪潮裡起起落落,才明白“初心”二字,是沈家最珍貴的傳家寶。
儀式過後,院子裡擺開了流水席。桌上的菜,大多和醬菜有關——醬蘿蔔燒排骨,脆爽的蘿蔔吸飽了肉香,還帶著醬菜特有的鹹鮮;醬瓜炒毛豆,嫩綠的毛豆配上醬瓜的鹹甜,是夏日裡最下飯的滋味;還有一碗醬菜豆腐湯,簡單卻暖心暖胃。這些菜,都是用沈家自己醃的醬菜做的,是刻在骨子裡的家的味道。
小棠坐在兒童椅上,手裡拿著一小塊醬蘿蔔,啃得津津有味。小念坐在女兒身邊,看著她吃得滿臉都是醬汁,忍不住拿出手帕,輕輕給她擦乾淨。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小念笑著說。
小棠抬起頭,嘴裡還嚼著蘿蔔,含混不清地說:“好吃……比糖果還好吃!”
旁邊的姑姑笑著打趣:“我們小棠以後是要當醬園小掌櫃的呀!”
小棠似懂非懂地眨眨眼,小手指著桌上的陶壇:“還要……還要舀罈子!”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小唸的父親端著一杯米酒走過來,坐在小念身邊,目光落在老槐樹下的紀念碑上,輕聲道:“你曾曾祖母要是看到今天這光景,該多高興啊。當年她和你曾曾祖父,就是守著‘用心做每一碗醬菜’的念頭,才撐過了那麼多苦日子。後來醬園差點保不住,是你爺爺,靠著一本祖傳的方子,一點點把醬園又撐了起來。現在,輪到你們了。”
小念點點頭,心裡沉甸甸的。這些年,她和丈夫一直守著“清辭醬園”。時代變了,很多人都覺得醃醬菜是老行當,不賺錢,勸他們轉行做彆的。可小念始終記得,曾曾祖母說過,“做醬菜就像做人,得一步一步來,不能急,不能摻假,得把心沉下去”。所以她和丈夫堅持用傳統的法子醃醬菜——蘿蔔要選霜降後的,脆嫩多汁;青菜要曬到半乾,再一層菜一層鹽地碼進罈子裡;就連醃製用的水,都是從後山的泉眼引來的山泉水。他們還在保留傳統口味的基礎上,做了一些小小的創新,比如推出了低糖的醬菜,適合現代人口味;又開了線上店鋪,讓更多人能嚐到沈家醬菜的味道。
“爸,您放心,我和阿澤會守好醬園的。”小念說,“不僅要守好,還要讓更多人知道‘清辭醬園’,知道曾曾祖母的故事。”
小唸的父親欣慰地點點頭,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啊。當年你曾曾祖母說,醬菜是給尋常人家的添味,是暖肚子的東西。隻要還有人喜歡這口味道,醬園就有存在的意義。”
午後的陽光愈發溫暖,老槐樹下的光影晃動。小棠吃飽了,從兒童椅上爬下來,拉著小唸的手,跑到那排貼著“初心”貼紙的陶壇前。她踮著腳尖,小手摸著壇口的貼紙,奶聲奶氣地念著:“初……心……”
小念蹲下身,和女兒一起看著陶壇,輕聲說:“對,初心。就是做事情要記得一開始的念頭,要認認真真,踏踏實實。”
小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指著紀念碑的方向:“曾曾祖母……初心。”
小唸的心猛地一顫,她抱住女兒,眼眶又一次濕潤了。原來,傳承從來都不是一句空話,它藏在儀式裡,藏在故事裡,藏在每一口醬菜的滋味裡,更藏在孩子懵懂的話語裡。
傍晚的時候,客人漸漸散去。院子裡恢複了寧靜,隻剩下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小念和丈夫一起,把那些貼著“初心”貼紙的陶壇搬進了醬園的儲藏室。儲藏室裡,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陶壇,有的裝著剛醃好的醬菜,有的是空的,等著來年的新菜。牆上掛著一幅字,是曾曾祖母沈清辭親手寫的:“守拙守心,方得始終。”
小棠抱著她的迷你木勺,跟在小念身後,好奇地打量著儲藏室裡的一切。她看到一個大陶壇,壇口蓋著紅布,便拉著小唸的衣角問:“媽媽,這裡麵是什麼呀?”
小念笑著揭開紅布,一股濃鬱的醬菜香撲麵而來。罈子裡是醃得通體透亮的蘿蔔乾,顏色是誘人的醬紅色。小念拿起一根,遞給小棠:“這是媽媽剛醃好的,嚐嚐?”
小棠咬了一口,眼睛彎成了月牙:“香!和曾曾祖母的一樣香!”
小念看著女兒的笑臉,又看向牆上的字,心中一片安寧。她知道,這一罈罈的醬菜,不僅僅是食物,更是沈家的根。而小棠,就是這根上抽出的新芽,會帶著“初心”二字,把沈家的故事,把醬菜的香氣,一直傳下去。
夜裡,小棠睡著了,懷裡還抱著那把迷你木勺。小念坐在床邊,看著女兒恬靜的睡顏,想起白天的儀式,想起老槐樹下的紀念碑,想起曾曾祖母的故事。她輕輕拿起桌上的一張宣紙,拿起毛筆,寫下“初心”二字。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宣紙上,落在小棠的臉上,溫柔得像一汪水。
後來的日子裡,小棠常常會跑到醬園的儲藏室裡,拿著她的迷你木勺,在空罈子裡舀來舀去。小念和丈夫也不阻攔,隻是笑著看著她。他們知道,那些關於傳承的種子,已經在小姑孃的心裡,悄悄發了芽。
又過了很多年,小棠長大了。她真的成了“清辭醬園”的小掌櫃,不僅學會了傳統的醃菜手藝,還把醬園打理得井井有條。她在醬園裡開了一個小小的體驗區,教孩子們做迷你醬菜壇,就像當年小念教她一樣。每一個孩子來的時候,她都會帶著他們走到老槐樹下的紀念碑前,輕聲說:“這裡是曾曾曾祖母和曾曾曾祖父的碑。他們用一罈醬菜,守住了初心,也守住了家。”
有一次,一個孩子問她:“棠姐姐,什麼是初心呀?”
小棠笑了,她拿起一把迷你木勺,遞給那個孩子,指著空壇說:“你握著勺子,在罈子裡舀一下,就像我小時候那樣。初心,就是一開始的念頭,是認認真真做事,踏踏實實做人的念頭。”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握著木勺,在空壇裡輕輕舀了一下。陽光落在孩子的臉上,落在壇口的“初心”貼紙上,也落在老槐樹的葉子上,沙沙作響,像是歲月的迴響。
而小棠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彷彿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時候,她也是這樣,在媽媽的攙扶下,握著小木勺,在空壇裡舀了一下,奶聲奶氣地說:“醃菜,香!”
風從院子裡吹過,帶著醬菜的香氣,飄向遠方。那香氣裡,藏著幾代人的堅守,藏著“初心”二字的重量,也藏著人間最樸素、最溫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