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今天也在逃婚 029

覺醒

沐靈夢見了小時候的事情。

那其實是沐靈一直不敢去觸碰的記憶:

那時候的沐靈父母剛去世不久, 爺爺奶奶怕她待在城裡觸景傷情，就帶著她去老家鄉下住了兩年:

疼愛自己的父母一朝去世，沐靈滿心悲傷淒惶, 整日一聲不吭不喜歡說話，到了村子裡之後沐靈又過敏發熱渾身起了疹子，半夜忽然開口說想吃巧克力, 村子裡閉塞，冇有小賣部, 爺爺就冒雨淩晨三點去了隔壁鎮子, 走了三四公裡路為沐靈買回來一條皺巴巴的偽劣名牌巧克力。

沐靈永遠記得那一晚偽劣的巧克力齁甜的糖精口感, 沐靈一口一口吞嚥著巧克力, 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她哭了一整晚, 兩個老人手足無措地也哄了她一晚上，到了第二天，沐靈早早地起了床, 對著鏡子, 扯了扯嘴角, 眼睛卻越來越亮——她發現自己又一次可以笑出聲來了。

她那時候小，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隻知道自己在那一日立下了任何時候都要好好生活的誓願, 後來長大後沐靈才知道那一刻她是和自己達成了和解：即便父母已經死亡，仍然還有人會愛自己。

當從悲痛中走出來之後, 在村子裡的兩年裡, 沐靈過得十分快活。

爺爺會用樹葉編各種小玩意哄沐靈開心，會帶沐靈上山摘果子，會編好籠子、晚上帶著沐靈去抓螢火蟲, 會教沐靈唱各種各樣的山野俚歌……

更多的時候，爺爺會給沐靈講他年輕的故事：爺爺喪母的時候年齡也很小，後媽虐待他不把他當人，爺爺每次看著後孃給同父異母的弟弟做的吃食都隻能暗地裡流口水，但他還是堅強地活了下來，攢了錢娶了媳婦，兩個兒子都是名牌大學生，成了村子裡最出息的人。之後的日子以為會一直好下去，卻冇想到二兒子和兒媳會發生了意外……

“靈兒啊！你要記住，這世上冇有什麼坎是過不去的……”這是爺爺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所以即便遇到了穿書，沐靈一直儘量開心地活著，畢竟無論是否隔著生死和時空，愛意都永遠不會消散。

但沐靈其實一直不敢想一件事：徐峰主隻是將沐靈的靈魂拘到了書裡來，在穿書之前沐靈已經成了靈魂狀態，沐靈根本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變成靈魂的——

而已經失去了小兒子和兒媳，失去了妻子，如今又失去了孫女的爺爺，他現在會變成什麼樣？

……

沐靈在夢境之中沉浮，眼淚怎麼也止不住，林清歌原本是想讓沐靈靜養一下等她醒來，卻冇想到沐靈哭了起來。林清歌更冇想到平素總是笑容燦爛的師父在夢裡會哭得那般傷心，她知道沐靈為魔修所傷，一時間陷入了心魔，手忙腳亂地給沐靈擦著眼淚，然而看著沐靈那止不住的淚水，林清歌隻覺得心中前所未有的焦躁，她從冇安撫過人，不知如何哄女孩子，隻得狠狠地擦著沐靈臉頰上的淚，色厲內荏地威脅：“彆哭了，快醒來……”

然而沐靈卻哭得更凶了，甚至委屈地湊過來摟住了林清歌的腰，撒嬌一般輕輕地拱了拱……

林清歌看著沐靈被淚水沾濕的眼睫，微腫的雙目，紅潤粉嫩的臉頰，眸色幾番變幻，最後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夢境的最後，沐靈見到了爺爺。

‘爺爺’抱住了沐靈，給沐靈紮著頭髮，嘴裡哼著沐靈聽不懂的生疏歌謠，縱然印象裡小時候都是奶奶給自己紮頭髮，但是夢裡難得見到‘爺爺’，沐靈還是摟住了‘爺爺’的腰，聞著‘爺爺’身上熟悉的馨香，沐靈停止了哭鬨，噙著一絲笑意緊攥著‘爺爺’的衣袖睡了過去……

*

沐靈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了第二天。

頭暈腦也脹痛，被魔修打傷的地方已經被處理過上了藥，沐靈抬頭，便看到了身旁閉目養神的林清歌。

微弱的晨光照耀著林清歌秀美的輪廓，就像是一尊美輪美奐的雕像，直麵這樣天人般的美貌，沐靈感覺自己連呼吸都慢了一瞬。

欣賞完了徒兒的美貌，沐靈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躺在了林清歌的腿上！

看著林清歌整潔的百褶裙上被自己弄出的褶皺，沐靈老臉一紅，腦瓜飛速轉動，幾乎是瞬間便想出了對策——裝作冇醒的模樣重新閉上眼，假裝翻身一般想要從林清歌腿上滾下去……

清歌臉皮子薄，隻要自己之後裝作什麼也冇發生，她自然不會特意提醒。

眼見著即將計劃通，沐靈心中發出如釋重負的感慨，掀開被子正打算滾進去，熟睡的林清歌卻忽然伸出手，本能一般一把將沐靈撈了回來！

重新睡在了林清歌腿上的沐靈：“……！”

她偷偷掀開一隻眼睛，偷看林清歌的麵色，林清歌麵色如常，仍舊閉著眼，一點也冇有醒來的意思。

那……這是清歌下意識的動作了？！

沐靈順著這個思路艱難地往下想，然後想起了昨晚做的夢，想起了自己夢裡抱住爺爺撒嬌賣癡不肯走的那副潑皮樣和‘爺爺’生澀地給自己紮頭髮的回憶……

沐靈不死心地睜眼看了一眼自己的頭髮，頭髮上綁著一根鮮豔的紅繩，明晃晃的色澤似乎正在提醒著沐靈乾過的好事！

所以，自己努力了這麼多年的師父顏麵，都在清歌麵前掉光了？！

認清現實的一瞬間，沐靈隻覺得如遭雷擊。

她抱住頭，無法消化這樣的事實，決定一個人當鴕鳥靜一靜。

於是，沐靈再次閉上眼，抱著破釜沉舟的心態往林清歌腿上塞了個枕頭，又開始一點一點地床裡麵拱……

慶幸的是，沐靈這次拱成功了！

幾乎是一回到床上，沐靈就扯了被子蒙著頭裹成了一隻蠶蛹：隻要自己裝作不記得，那麼所有的事情就冇有發生……

沐靈卻不知道，幾乎是她矇住頭的刹那，林清歌便睜開了眼。

林清歌眼神清明，哪有一點睡著的模樣？

她目光幽幽地看著被子裡隆起的一團，唇角抿起：在沐靈身邊的時候似乎極其容易被她同化，昨晚抱著沐靈的時候她其實也短暫地打了個盹……

夢裡她又夢見了沐靈，夢裡的沐靈眼眸含淚，小臉通紅，被自己‘欺負’得嚶嚶哭泣——

醒來後的林清歌看著八爪魚一樣摟著自己的腰睡得毫無防備、好夢正酣的沐靈，有那麼一刹那，陰暗的念頭蔓延，林清歌真的想要將夢裡的一切付諸實踐……

然而，她捨不得。

於是，林清歌心浮氣躁地醒了半夜，直到沐靈悠悠轉醒……

攪得自己一整晚心浮氣躁而今卻想矇混過關？師父，這天下冇有這樣的道理！

*

沐靈也冇想到自己那天裹在被子裡又睡了過去，等她醒來的時候床邊已經冇有了林清歌。

沐靈鬆了口氣，正欲起身，便發現林清歌留了個傳音符，交代在沐靈昏迷之後發生的事情：魔修被林清歌殺死，陣法已毀，白慕風已經跟著白家兄弟回去了白旭門，其餘被困的修士都被救了出去，林清歌也已經安葬了廖坤一家三口……

清歌做事一向妥當！

聽到了林清歌安葬了廖坤的訊息，沐靈鬆了口氣，氣鬆到一半卻又轉變成了一臉糾結：接下來到底該以怎麼樣的心態來麵對清歌？

在鑒心鏡裡和清歌做了一回夫妻也就罷了！居然還拉著她撒起嬌來……

沐靈隻要一想起就覺得無比羞恥！

幸好，傳音符裡林清歌冷清的聲音仍在繼續：“盧峰鎮的事情已經辦妥，師父不必再憂心。聽聞白鳳國出現了異狀，弟子先去探探，大約五日後回山門……”

聽到林清歌已經不在清旖門內的訊息，沐靈這才鬆了口氣。

她決定先養好身上的傷再想彆的事情，當下便開始打坐入定——

沐靈也冇想到這一次受傷竟有些因禍得福，調息的過程中沐靈發現自己竟隱隱地摸到了進階的門檻……

同時，沐靈靈府裡的麵積再一次拓寬。

如今沐靈的靈府裡已經是花木茂盛的一片，靈泉的麵積也大了一些，原本四周瀰漫著穿不透的黑霧，此時黑霧的麵積向後退了許多，露出一個巨大的黑繭。

沐靈也不知道這黑繭裡藏了什麼，靠近這黑繭隻覺得無比難受，沐靈便也知道這黑繭是如今的自己無法打開的東西，便也不再強求。

沐靈當即便決定閉關半年，好好消化掉自己突如其來的那一線靈感。

*

而此時在千裡之外的林清歌並不知道沐靈的決定。

白鳳國所謂的異狀隻是王宮裡的妃子相互構陷形成的亂象，林清歌用了不到一天時間就解決好了。

但她並冇有返回清旖門。

林清歌解決完異狀之後，服下易容丹，禦劍去了白鳳國的南邊。

白鳳國位置極佳，盛產美人，南邊有一座小城叫做紅袖城，傳聞其中有天下最美的美人，好色的修士經常去紅袖城找樂子。

林清歌這段時間驚異於自己對沐靈生出的慾念，心中隱隱有了某種猜測，但林清歌本能地覺得這種猜測有些荒謬：或許是自己見過的女子太少的原因，自己怎麼能……

於是，林清歌來了紅袖城。

在紅袖城這個聞名天下的歡樂窩之中，林清歌又一次覺得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在盧峰鎮看到的周家姑嫂比起精通風月的紅袖城女子們來說，簡直不值一提。

然而即便是紅袖城最貌美的舞姬拋過來的象征春風一度的繡球，林清歌也冷漠地將繡球拋到了一旁。

她五天裡看遍了紅袖城形形色色各種女子甚至還有男子，卻冇有一個人能讓她多看一眼，更冇有一個人能像沐靈一樣：讓她不自覺放在心上，一想起那人，冷透的肝腸都會生出一絲暖意……

林清歌終於承認——自己似乎，有點在意這個師父，並不是尊師重道間的在意，而是這世上最親密無間的、道侶間的在意！

林清歌懷著一腔複雜的心情回到了清旖門，若是冇有驗證自己的猜想還可以揣著明白裝糊塗，然而此時已經證明瞭自己的心思，一想起要見到沐靈，縱然林清歌一向沉穩，心跳仍是不受控製地跳快了很多——

然而，林清歌並冇有見到心心念唸的那個人。

丁芯告訴她：“師父已經閉了關，大概要半年纔出關……”

之後的話林清歌已經聽不見了！

恍若一桶冰水兜頭澆下，林清歌猛的清醒了過來——一切隻是自己一個人的心思，沐靈一直隻是將自己當徒弟看待，所以她可以隨時抽離，置身事外。

但那又怎樣？

林清歌目光冰冷地看著沐靈閉關的山洞，抿唇背起了劍：誰讓你當初救了我？

既然救了我，就該承受我僭越、卑微如蛆蟲、陰暗肮臟的所有念想……

你逃不開我的，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