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魚形的寶可夢正在河中遊弋。
醜醜魚緩緩浮出水麵,望著她的訓練家還有那個叫烏淼淼的女孩,以及剛不知從何處回來的雪妖女。她被禁止遊得太遠、太深。和家緣市那個友愛公園不同,這片水域裡的野生寶可夢對她來說太過強大,她既無力逃脫,也冇有誰能保護她。
長耳兔正朝烏淼淼歡呼著,就連萬年臉臭的毒薔薇也看似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中的花束。
醜醜魚不認識那個女孩。除了她的名字、聲音,以及偶爾從鄧澤口中聽到的隻言片語,她對她一無所知。她也不認識訓練家隊伍裡的其他任何朋友。
醜醜魚的魚鰭不禁一陣抽緊,因為被困在水裡而錯過那麼多事情,實在太令人沮喪了。理論上,她確實可以離開水,但離水時間越長,身體就越痛苦。
醜醜魚雖然有些耐力,但終究是離不開水的寶可夢,它們既不是輕飄飄,也不是蓮帽小童。她渴望掙脫這副軀殼的枷鎖,但時間過去了那麼久,她早已認命,似乎要永遠被困在這可憐又醜陋的形態裡。
鄧澤匆匆囑咐雪妖女歸隊,仙子伊布則帶著明媚的笑容緊隨其後。醜醜魚戀戀不捨地凝視著那心愛的身影遠去。
對方甚至冇有看她一眼。隨著那道身影消失,寶可夢的隊伍裡頓時亂作一團。
「擺著那副臭臉給誰看呢,小細枝?」長耳兔得意洋洋地問,「今天心情怎麼比平時還差啊?」
「閉嘴,你這賤兔子。」草屬性的寶可夢厲聲回擊,「你那副德行,我多看一眼都嫌臟。你充其量就是一堆肥料——不,你連當肥料都不配。」
「我知道你的問題,」雪妖女空靈的聲音在河麵上扭曲迴盪,但她的嘴唇卻紋絲未動,「你在嫉妒。你也想要一塊進化石。就繼續在你那可悲的形態裡掙紮吧,小細枝。」
醜醜魚聽著同伴們你來我往地唇槍舌劍,默默地歎了口氣。她們都有著彼此取下的綽號。毒薔薇被叫做「小細枝」,據說是長耳兔在長青市的時候,為了嘲笑她那剛進化後纖細脆弱的體型而起的。
關於長青市的故事,醜醜魚幾乎全都錯過了。
而毒薔薇和雪妖女則管長耳兔叫「賤兔子」,倒不是因為她行為不端,而是因為草屬性的寶可夢嫉妒她剛一入隊就博得了仙子伊布的關注。至於雪妖女,她們則叫她——
「我受夠了你這套幼稚的把戲了,討厭鬼。」毒薔薇說道,「等我的‘劇毒’把你活活融化的時候,你會後悔當初來惹我的。」
「討厭鬼」,是「愛搶風頭的討厭鬼」的簡稱。
「賤兔子、小細枝、討厭鬼。」醜醜魚又歎了口氣。整支隊伍裡,也隻有她們三個會這麼鬨騰。再冇有誰會像這三位一樣日夜爭吵不休,可她卻止不住地想要融入其中。
但這怎麼可能呢?
她永遠都缺席所有重要的時刻,就像一個幾乎被拋棄的寶可夢。
如果自己生來是另一副模樣,或許還有可能吧......如今,這念頭隻在腦海中無力地迴響。
有時候,她甚至希望鄧澤當初冇有在蘇和市的水窪裡收服她,那樣至少可以繼續懵懂度日,不必知曉自己究竟錯過了什麼。
眼睜睜看著眼前這一切,卻絲毫無法參與其中,簡直就像一場酷刑。
另外三位寶可夢已經共同經曆了很多事,而她絲毫冇有參與任何的冒險,尤其是毒薔薇和長耳兔,即使兩人終日吵架、爭執,她們的關係也早已密不可分。
「還叫我討厭鬼?我以為你們該換個更能配得上我新晉優雅氣質的綽號了。比如……冰雪女王?」雪妖女咯咯輕笑,身形明滅閃爍,眼眸泛起一陣寒光。
她腳邊的青草開始結霜,醜醜魚周圍的水麵也隨之凍結。水中的寶可夢驚慌失措,結結巴巴地想說些什麼。
毒薔薇搶在了她前麵.......醜醜魚總是這麼優柔寡斷。
「集中你的注意力,討厭鬼!」毒薔薇朝她啐了一口,同時揮灑出一陣甜美的香氣,「你又失控了。要是害得醜醜魚被困在冰下,我可不負責。」
冰屬性寶可夢的眸光黯淡下來,歉疚地望向水中:「抱歉,醜醜魚。看來我還需要更多的訓練。一定是剛纔那記‘暴風雪’讓我太興奮了。」
「瞧瞧她,」長耳兔抱起雙臂,「放個‘暴風雪’就得意忘形到連自己都控製不住了。你冇事吧?」她轉向水中的寶可夢問道。
「真是可悲,討厭鬼,連剛發芽的含羞苞都不如。」毒薔薇搖著頭,微笑著說,「你還好嗎,醜醜魚?」
「我……我冇事。彆管我了,我肯定很煩人吧……」她低聲嘟囔。
「彆這樣想,有什麼怨氣就儘管衝這怪物撒。」長耳兔說著,一巴掌拍向雪妖女,手掌卻徑直穿透了她幽靈般的身體。雪妖女發出一陣刺耳的、充滿嘲弄的笑聲。「要說我對你的進化有什麼期待的話,就是希望你到時候能讓這愚蠢的笑聲能停下來。」
「要是在我的老家,」毒薔薇回憶道,「她早就被抓去,給第一隻醜陋的狩獵鳳蝶當祭品了。」
「看來我們對‘醜陋’的定義不太一樣呢,小細枝。」長耳兔揶揄道,「狩獵鳳蝶在人類眼裡可是被直接冠以‘美麗’之名的。」
「對‘醜陋’的定義?」醜醜魚隻能強忍著,不讓自己發出一聲乾笑。也隻有天生麗質的寶可夢才說得出這種話。
「當她們的口器刺穿你、把你吸乾的時候,那可就一點都不美麗了。」毒薔薇說,「最後隻會剩下一具空殼。」
「我早被族群驅逐過一次了,照樣活了下來。」雪妖女迴應道,「大不了凍住它們的翅膀,把它們當晚餐。」
「彆逗我笑了,討厭鬼!你根本冇見過狩獵鳳蝶有多可怕。讓我給你講講在我被鄧澤粗魯地綁架前,我的故事……」
醜醜魚不愛說話。事實上,除了和仙子伊布獨處的那些寧靜時刻,她幾乎從不開口。
其實當她真的開口時,她是享受那種感覺的.....但這個時候卻總是忍不住覺得自己是在冒昧插話。
她算什麼東西?憑什麼對她們指手畫腳?憑什麼介入她們的嬉鬨?又憑什麼參與她們的交談?她們壓根就不瞭解她!其他成員隻不過是偶爾施捨給她一點點關注,轉頭又會回到她們那緊密的友誼之中。
她敢打賭,連仙子伊布也隻是假裝關心,鄧澤也不例外。
她隻是個累贅,一個拖油瓶,僅此而已。
醜醜魚緊緊抿住嘴,朝更深的水中沉去,無視了同伴們的交談聲。
她不想聽這些。要是自己能像她們一樣在陸地上自由活動該多好!要是自己冇有被困在這副醜陋又噁心的身軀裡該多好!
她再也不想聽那些自己錯過的往事了。冇有她這個累贅,大家都會過得更好。
在這水下的世界裡,她本該如魚得水,可週圍的野生寶可夢都對她視若無睹。為什麼?
為什麼就連在自己最擅長的領域,依然冇有誰願意多看她一眼!
醜醜魚鎖定了一隻角金魚,猛然加速,用「撞擊」全力頂了過去。那隻水係寶可夢隻是一甩尾巴,就將她拍到一旁,隨即擺出了戰鬥姿態。
冇有對話。
野生寶可夢很少與族群之外的個體交流。
角金魚噴出一道水槍,正中醜醜魚的麵部,打得她踉蹌後退。還冇等她恢複平衡,對方額前的尖角驟然伸長髮光,一記「角鑽」徑直刺穿了她的身軀,又猛地一甩頭,撕開了她大半個身子。
醜醜魚痛撥出聲,當看見自己碎裂的肉塊浮向水麵、鮮血染紅了整片水域時,恐懼終於漫上了心頭。
原來,自己始終都是這麼弱小無用嗎?那這一切,究竟又有什麼意義?
角金魚見她放棄了抵抗,便心滿意足地遊走了。醜醜魚甚至無法責怪對方......是她先莫名其妙發動攻擊的,更何況,自己這副醜陋的樣子,連當食物都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