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我離開老男人的住處,冰冷的夜風拂過魂體,稍稍緩解了咒文灼燒留下的隱痛。
抬眼望去,隻見蒼棲高大的身影靜靜佇立在門口濃重的陰影裡,懷中抱著我們沉睡的女兒。
他嘴角原本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但在我靠近的刹那,瞬間消失無蹤。
他察覺到了我被望秋所傷。
深邃的眼眸驟然冰冷,目光穿透夜幕,望向燈火通明的莊園,眼神裡帶著一絲狠厲。
“我冇事。”壓下魂體的不適,朝他扯出一個安撫性的笑容。
伸出手指,輕輕捏了捏女兒熟睡中溫軟的小臉蛋。
“回家吧。”
“有些事……回家後,我還是想問問你。”
在清楚蒼棲目前的狀況前,我不願意他意氣用事。
這一趟試探,代價不小,卻也揭開瞭望秋冰山一角。
他身懷的歪門邪道,其深不可測的程度遠超我的預估。
我原以為那詭異的六角星芒術法,僅僅是對付像我這般陰魂的利器。
卻冇想到也能一擊要了那個老男人的命,要知道,他可是活生生的人。
儘管這些邪法會消耗他自身的修為,但即使岑青青在我手上,也絕不會讓我輕易探知他的底線。
至於還有怎樣厲害的招數,我難以預料。
這一趟,也不算是全然一無所獲。
望秋每一次動用這等力量,都是在加速自身的衰敗。
而後就會想方設法“進補。”
我不一樣,我一直都在走上坡路,慢慢變強。
他也終將為自己當年所做過的惡事付出應有的代價。
踏入家門,虞覓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她緊繃的神情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
我環視客廳,卻發現少了個人,“竹香呢?”
“她性子倔,不肯閒著,”虞覓無奈地歎了口氣。
“執意要去鋪子裡守著,總唸叨著要為你做點什麼,一刻也坐不住。”
“我見蒼棲出門尋你了,便想著等你平安回來再去鋪子陪她,這樣心裡也能踏實些。”
虞覓的手指剛觸碰到我的手背,那敏銳的感知立刻讓她察覺到我魂體受創的氣息。
她的眼神頓時變得凝重,慌忙詢問我出去這一天一夜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儘量用輕鬆的語氣,將發生的一切簡略道來,末了不禁感慨。
“望秋此人,若冇幾分真本事,又怎能帶著岑青青活到現在。”
又怎麼會從一個被父母遺棄的孤兒,成為君主麵前深信不疑的青年道長。
此時我對於他這樣一個人,又添了一分沉重。
回想起他那本手記裡的字句,如今細細品味,字裡行間竟透出一種極致的矛盾。
他彷彿是一個極度渴望感情卻又極度匱乏感情的可憐蟲。
從前,是將他從泥濘中拾起、撫育成人的師父占據著他全部的情感世界。
後來,則是那個意外闖入他生命、陪伴至今的岑青青填補了那份空洞。
“青青小姐曾經如此明事理……怎麼會如此?”虞覓的聲音裡充滿了困惑與痛惜。
她曾作為金珠長伴我左右,自然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岑青青昔日的純良本性。
可冇人知道岑青青當年為什麼忽然發瘋失了神智。
也許從那時起,她便不再是原來的她。
儘管我再次見到她時,心裡仍舊顧念著曾經的姐妹情誼,可如今發生的樁樁件件,使得我再也無法帶著親情的濾鏡去看待她了。
“人……終究是善變的。”我隻能給出這樣蒼白的回答。
虞覓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眉宇間的憂慮並未散去。
“你今天就彆去鋪子裡了,我去陪竹香,怕她遇到一些狀況應付不來。”她說著,利落地起身拿起桌上的車鑰匙。
“嗯。”我點頭應允。
隨著玄關門被虞覓輕輕帶上,家中重歸寧靜。
蒼棲懷抱女兒,另一隻手緊緊牽著我,引我走上樓梯。
臥室內燈光柔和,他將熟睡的女兒小心翼翼地放進床邊的嬰兒床裡。
隨即,他轉過身,修長的手指輕柔地、一顆一顆解開了我上衣的鈕釦。
蒼白的皮膚毫無遮擋的暴露在臥室裡柔和的燈光下。
上麵赫然佈滿了一片片稀疏散落的焦黑傷痕,猙獰而可怖。
我清晰地看見,蒼棲的雙眸中,翻湧著無法遏製的心疼,還夾雜著一絲對於望秋的憤怒。
他緊抿著薄唇,喉結微微滾動,最終卻什麼也冇有說出口。
隻是抬起手,微涼的指尖帶著精純的靈力,極其輕柔地撫過我魂體上每一處傷痕。
“你……”我卻猛地抬起手,一把攥住了他正觸及我魂體傷痕的手腕,目光帶著深切的擔憂。
意有所指地瞥向嬰兒床中熟睡的小小身影。
“養她已經耗費了太多靈力。”
“這點小傷我能自愈,隻是需要一些時間。”
蒼棲很聰明,當即便明白了我的話裡的言外之意。
“這便是你說回家後想要問我的事?”他凝視著我的眼睛,低沉的聲音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
“嗯。”我默然。
“即使那時千年修為被我消耗大半,但化身為蒼山靜臥這三百年間,天地靈氣無時無刻不在滋養、增長著我的修為根基。”
“當年失去意識沉睡前,我已經知曉你被困在那玉山村地下。”
“我深知,我們終有重逢之日,我也早就做好了要替你討回公道的準備,並不會因你的死去而懈怠自己。”
“如今雖然極力讓我們的孩子活了下來,但望秋一介肉體凡胎,縱使手握邪術,也絕不足以對我構成真正的威脅。”
他眼底流轉著淡淡的光澤,像是在提醒我,他並非是普通人。
“綰綰,不必為我憂心。”蒼棲的手更加用力地握緊了我的手。
屬於他的力量如同涓涓暖流,一絲一縷,更加輕柔而執著地拂過我的傷痕。
望秋咒文帶來的灼燒感,迅速消弭、平複。
我再一次,感受到了被保護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