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麗芳入職凱沃斯的時間正式敲定在七月初。隨著學生生涯的徹底落幕,一種混合著興奮、期待與告彆情緒的微妙氛圍瀰漫在“江畔豪庭”的小家裡。她開始有條不紊地整理學生時代的書籍和筆記,為新購置的職業裝騰出衣櫃空間,甚至研究起從“江畔豪庭”到凱沃斯廣州分公司的通勤路線,那份即將成為“林經理”的新鮮感讓她步履輕盈,眼神明亮。
然而,對於江濤而言,這個六月卻伴隨著另一種更複雜的思緒。林麗芳的起飛意味著這個夏天,她將正式踏入職場,成為朝九晚五(甚至可能更晚)的上班族。而他,作為一名尚未完成學業的大二學生,麵臨著一個現實問題:暑假的安排。
家裡早已來過幾次電話,詢問他放假回家的日期。以往,他會毫不猶豫地收拾行李。但今年,他握著話筒,看著在客廳裡對著小鏡子練習職業微笑的林麗芳,那句“我過幾天就回去”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一種強烈的不捨和依賴感牢牢地攫住了他。這不僅僅是熱戀期的黏膩,更是一種對即將改變的生活節奏的本能抗拒。他習慣了每天下課回來能看到她亮著燈的視窗,習慣了夜晚書桌旁她安靜閱讀或伏案寫作的側影,習慣了兩人擠在沙發上看碟片、討論各自見聞的溫馨,習慣了在每一個夜晚,擁著她溫暖的身體,感受著那份令人心安的踏實感沉沉睡去。
他無法想象,當林麗芳開始工作後,這個家會變得多麼空曠。下班高峰期的擁堵、可能的加班、初入職場的疲憊……這一切都可能吞噬掉他們原本朝夕相處的時光。他甚至不敢深想,如果自己回了老家,長達兩個月的分離會是什麼滋味——尤其是在她已經展開人生新篇章的起點時刻。
“麗芳,”晚飯後,他終於開口,語氣帶著一種少有的猶豫和不易察覺的懇求,“今年暑假……我不想回去了。”
林麗芳正在洗碗的手頓了頓,有些驚訝地轉過頭:“不回去?那爸媽那邊……”
“我跟他們說學校這邊有重要的實踐項目,走不開。”江濤早已想好了理由,這個藉口在學校裡很常見。他走近廚房,倚在門框上,目光追隨著她忙碌的身影,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近乎孩子氣的、純粹的依戀:“我……捨不得你。一想到你要開始上班了,我一個人回去,心裡就空落落的。而且……”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更貼切的表達,最終選擇了最直接也最觸及內心的那一個,“晚上……冇有你在身邊,我睡不著。”
林麗芳的心瞬間被這句話擊中,變得無比柔軟。她擦乾手,轉過身,看到江濤眼中的那份毫不掩飾的依賴和不捨。那眼神清澈見底,完全褪去了平日裡的冷靜與睿智,隻剩下一個不想離開心愛之人的大男孩的赤誠。她想起了湘西家中父母的默許與認可,想起了房產證上並排的名字,想起了他承諾要追上自己腳步的堅定眼神。
她走上前,伸手輕輕撫平他微微蹙起的眉頭,聲音溫柔似水:“傻瓜,我也捨不得你啊。可是……你留下來,白天我要上班,你一個人在家,會不會很無聊?而且,暑假那麼長。”
“不會無聊!”江濤立刻抓住她的手,語氣急切而肯定,“我可以更專注地看書,研究我的項目。學校裡也有機房,我隨時可以去。最重要的是……”他將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讓她感受那有力的跳動,“晚上能看見你,能抱著你入睡,這比什麼都重要。麗芳,答應我,好嗎?”
他冇有說出任何露骨的要求,但那句“抱著你入睡”所蘊含的親昵和依賴,以及他對夜晚陪伴的強烈渴望,林麗芳早已心領神會。她明白,這份依戀不僅僅是生理上的親近,更是他情感上最深的寄托和安全感來源。在父母已經默認他們如同夫妻般生活的前提下,她也早已習慣了身邊有他的溫度。
看著他眼中那份近乎祈求的認真,林麗芳心底最後一絲顧慮也消散了。她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輕輕印下一吻,臉頰微紅,帶著一種屬於“家”的安寧:“好。那就不回去。我們一起……過我們的暑假。”
江濤眼中瞬間迸發出巨大的喜悅,緊緊將她擁入懷中,彷彿抱著失而複得的珍寶。這份如願以償的安心感,讓他心頭沉甸甸的壓力似乎都輕了幾分。
解決了暑假去留的問題,江濤的心思立刻轉向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他需要一個更強大的工具。
他手中掌握著一筆無人知曉的钜款:那張定期存單上的350萬,以及活期賬戶裡的10萬。這10萬,是他預留的“活水”。林麗芳的高薪起點如同一麵鏡子,映照出他作為在校生的侷限。他渴望成長,渴望突破,渴望儘快證明自己的價值。除了學業和技術項目,他敏銳地意識到,這個時代正在開啟一個充滿機遇和風險的新領域——股市。
2002年的中國股市,經曆了年初的低迷後,正在慢慢回暖,雖然整體還籠罩在2001年大熊市的陰影下,但一些敏銳的投資者已經開始悄然佈局。江濤在圖書館查閱了大量金融報刊,運用他強大的邏輯分析能力,試圖從紛繁的資訊中尋找規律和機會。他深知股市風險巨大,但他也相信憑藉自己的分析能力和對資訊技術的理解(他特彆關注科技股和互聯網概念),或許可以一試。他決定,用活期賬戶裡的10萬元作為學費,小試牛刀。
而炒股,需要一個穩定的、效能足夠的操作終端。學校機房的電腦配置普通,且人多眼雜,時間也不自由。他需要一台屬於自己的、放在“江畔豪庭”家裡的高效能電腦。
這個週末,林麗芳去參加一個研究生同學的告彆聚會。江濤獨自一人,揣著活期銀行卡,坐車來到了廣州規模最大的電腦城——天河電腦城。
這裡完全是另一個世界。人聲鼎沸,空氣中瀰漫著電子元件特有的氣味。巨大的廣告牌上印著各種電腦品牌和誘人的配置。熱情的導購員在過道上招攬著顧客。江濤冇有理會那些拉客的,目標明確地直奔幾家口碑較好、以組裝機聞名的旗艦店。
他像一條遊入深海的魚,在琳琅滿目的CPU(那時還是奔騰4和AMDAthlonXP的天下)、內存條(DDR時代初期)、硬盤(容量還以GB計,7200轉是主流)、顯卡(NVIDIAGeForce4TI係列和ATIRadeon9700是高階象征)之間穿梭。他用流利的專業術語與店主交流,報出自己的需求:主要用途是編程、數據分析(他隱晦地提到需要運行大型金融模型和交易軟件)、以及運行一些圖形處理軟件(為後續可能的項目做鋪墊)。他對遊戲效能要求不高,但強調穩定性和多任務處理能力。
精明的店主很快意識到這是個懂行的年輕人,而且預算相對充足(江濤暗示可以接受主流高階配置)。經過一番討論和配置單的調整,最後敲定了一台效能在當時堪稱主流水準之上的組裝機:
CPU:IntelPentium42.0GHz(Northwood核心,當時的主流強勁選擇)
主機板:華碩P4B533(穩定可靠的一線品牌)
內存:金士頓DDR400MHz512MB*2=1GB(2002年,1G內存已經是非常奢侈的配置)
硬盤:希捷酷魚7200轉80GB
顯卡:ATIRadeon7500(滿足日常圖形和初級設計需求)
顯示器:飛利浦17寸純平CRT(當時的成熟主流)
機箱電源:愛國者機箱+航嘉冷靜王300W電源(保證穩定供電)
光驅:三星52XCD-ROM
鍵盤鼠標:羅技光電套裝
整台機器下來,花了近一萬二千元。這在當時絕對是一筆不小的開支,足夠買一台不錯的品牌機。但江濤看中的是更高的效能和可升級性。他爽快地刷卡付賬。看著那沉甸甸的主機箱、碩大的CRT顯示器和一堆配件被搬上出租車,他心中湧起一種掌握“利器”的興奮感。
回到“江畔豪庭”,他像一個得勝歸來的戰士,將這套嶄新的“戰甲”搬進了書房——那個原本屬於林麗芳,但現在更像兩人共享的學習空間。他麻利地拆箱、組裝、連接線纜。隨著熟悉的WindowsXP啟動音樂響起,螢幕亮起藍光,一台效能強勁的“工作站”在這小小的書房裡誕生了。
江濤安裝了必備的編程環境、專業的金融數據分析軟件和剛申請到的證券交易客戶端。當交易軟件的登錄介麵出現在螢幕上時,他深吸一口氣,輸入了自己的資金賬號(那10萬已經轉入)。賬戶餘額顯示:100,000.00元。
看著這串數字,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而專注。這不再僅僅是錢,這是他踏入未知領域、驗證自己判斷力的資本,更是他追趕林麗芳職業腳步、尋求另一種可能性的秘密引擎。
傍晚,林麗芳帶著聚會後的微醺和歡愉回到家,一進門就發現了書房的“新成員”。
“咦?這是……”她驚訝地看著那台嶄新的、機箱裡還透著藍光的電腦和巨大的顯示器。
“哦,”江濤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語氣儘量顯得隨意,“今天去電腦城買的。我那檯筆記本效能有點跟不上了,做項目跑得慢。正好暑假要專心搞點東西,就配了台台式機,效能好點。”
他避重就輕,隻強調了學習和項目的需求。
林麗芳走近摸了摸那冰冷的機箱外殼,又看了看那個在2002年顯得格外寬大的17寸螢幕:“看著好專業的樣子!很貴吧?”
“還好,夠用就行。”江濤含糊地應了一句,岔開話題,“餓了吧?飯快好了,洗手準備吃飯。”
林麗芳不疑有他。在她看來,江濤沉迷於技術研究、追求更好的設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她甚至為他這份專注感到高興。她完全冇注意到,在江濤看似平靜的外表下,一顆關於學習、成長、以及隱秘投資試驗的心,正伴隨著這台新電腦的嗡鳴聲,高速運轉起來。
晚餐時,林麗芳興致勃勃地分享著聚會的趣聞和對新工作的憧憬。江濤微笑著傾聽,不時附和幾句,眼神溫柔。但隻有他自己知道,當夜幕降臨,他將獨自坐在那台新電腦前,麵對的將不再是熟悉的代碼世界,而是一片充滿未知與挑戰的K線圖海洋。他選擇暫時隱瞞這份“試水”,並非不信任,而是出於一種強烈的自尊和不想讓她過早擔心的心理——他要用行動證明自己,而非言語。
未來的路,在各自的領域裡鋪展。林麗芳走嚮明亮的寫字樓,江濤則在書房的螢幕前開辟著另一片無聲的戰場。他們的目標,在同一個遠方交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