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喧囂如同潮水般褪去,留下滿地紅屑和空氣中久久不散的硝煙味。震耳欲聾的爆竹聲和照亮夜空的絢爛煙花,終究成了記憶裡的碎片,被新年的晨光溫柔地覆蓋。
然而,春節的序曲纔剛剛奏響。接下來的日子裡,時間彷彿被浸泡在濃稠的蜜糖與肥膩的油脂裡,流淌得緩慢而滯重。
大年初一,在象征性地吃過母親李秀雲親手包的、形似元寶的素餡餃子(寓意新年素淨平安)後,潮安縣特有的、帶著濃鬱宗族色彩的拜年大幕便徐徐拉開。
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年味:家家戶戶門楣上的嶄新紅對聯散發著墨香,門神威嚴地守護著門庭,地上殘留的紅炮屑被掃攏成小堆,如同盛開的花簇。街頭巷尾,無論認識與否,見麵都是拱手作揖,滿麵笑容地道著“新年好”、“恭喜發財”,祝福語像不要錢似的滿天飛。孩子們早已換上嶄新的花衣裳,口袋裡塞滿了花生、瓜子和硬邦邦的水果糖,像一群嘰嘰喳喳的雀鳥,在大人腿間穿梭嬉鬨,追逐著零星的摔炮聲。
江家的拜年行程排得滿滿噹噹。先是本家近親。爺爺輩早已故去,叔伯輩便成了首要目標。拎著母親精心準備的、裝著兩瓶簡裝白酒、一盒精裝點心(通常是桃酥或雞蛋糕)和一條香菸的紅色禮袋,江濤跟在父母身後,踏入了大伯家的大門。
“大伯!伯孃!新年好!恭喜發財!”江濤跟著父母,用帶著點刻板卻足夠真誠的潮汕方言說著吉祥話。
堂屋裡早已坐滿了人。大伯江建國的親哥江建軍,穿著嶄新的藏藍色夾克,坐在主位的沙發上,紅光滿麵地招呼著。伯孃則端出熱氣騰騰的工夫茶,茶盤上擺著蜜餞、瓜子和切好的年糕、發粿(一種潮汕特有的、象征發財的發糕)。
“阿濤回來啦?快坐快坐!大學生了,看著就是不一樣!”大伯拍著江濤的肩膀,力道不小,眼裡是毫不掩飾的欣慰和驕傲。堂哥堂姐們早已成家,此刻也帶著孩子回來,小小的屋子頓時被喧鬨填滿。
茶香氤氳。大人們的話題圍繞著年景、收成、子女的工作婚嫁、城裡最新的物價變化,以及那些流傳在街頭巷尾、真偽難辨的奇聞異事展開。江濤作為家裡的“大學生”,自然成了被關注的中心。
“濤子,在廣州讀書開銷不小吧?大城市啥都貴!”
“畢業有啥打算冇?聽說現在讀計算機可吃香了,回來縣裡也能找個好單位吧?”
“找對象了冇?大學裡漂亮妹子多的是吧?可得抓緊,趁年輕挑個好的!”
親戚們七嘴八舌,話題跳躍性極大,帶著濃厚的鄉土氣息和樸實的關心。江濤隻能含糊地應著,臉上掛著略顯僵硬的笑容。當被問到對象時,他下意識地避開了某些人的視線,低頭吹著滾燙的茶湯,含糊道:“學業為重,學業為重。”心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林麗芳溫婉的笑臉,以及……蘇曉雯那帶著誘惑的眼神。
午飯自然是在大伯家解決。圓桌被抬到堂屋中央,滿滿噹噹地擺上了十幾道菜:象征“年年有餘”的清蒸鱸魚、油亮誘人的紅燒豬蹄(寓意發財)、鮮香滑嫩的清蒸雞、寓意“發財就手”的髮菜蠔豉燜豬手、炸得金黃酥脆的蝦棗、翠綠的炒芥蘭……每一道都分量十足,油光閃閃。濃鬱的香氣混合著酒氣,瀰漫在小小的空間裡。
“來來來,阿濤,多吃點!讀書辛苦,看你都瘦了!來,嚐嚐這豬蹄,燉得爛糊!”伯孃熱情地夾起一大塊肥糯的豬蹄肉放進江濤碗裡。
“謝謝伯孃。”江濤看著碗裡那塊顫巍巍、油汪汪的肉塊,胃裡本能地有些發緊。他其實並不餓,除夕夜那頓豐盛的團圓飯還在肚子裡冇完全消化。但在這濃濃的年節氛圍和長輩殷切的目光下,拒絕似乎成了一種罪過。他隻得硬著頭皮,就著米飯,將那大塊肥肉囫圇吞下。鹹香的滋味混合著油膩感,瞬間在口腔裡炸開。
飯桌上的勸酒更是激烈。大伯作為主家,頻頻舉杯,父親江建國也陪著喝了不少。白酒辛辣的氣息衝得江濤眉頭微蹙,他本想推說自己不會喝,但一句“大學生了,以後工作了哪能不喝點?鍛鍊鍛鍊!”便堵了回來。他隻能象征性地抿一口,那火辣辣的液體順著喉嚨一路燒下去,胃裡頓時一陣翻騰。
一頓飯下來,江濤隻覺得肚子撐得發脹,臉頰也因為酒氣微微發燙。他靠在椅背上,聽著長輩們帶著醉意的談笑聲,看著堂屋裡瀰漫的煙霧和杯盤狼藉的桌麵,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感湧了上來。這種濃烈到近乎窒息的人情世故和毫無節製的口腹之慾,讓他這個習慣了學校食堂清淡夥食和相對獨立空間的大學生,一時難以適應。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接下來的幾天,江濤和父母就如同被設定好程式的陀螺,不停地旋轉在一個又一個親戚的家中。
初二是母親李秀雲回孃家的日子。舅舅家同樣熱鬨非凡,表兄弟姐妹聚在一起,話題除了學業工作,更多了幾分年輕人間的隨意。但飯桌上的油膩和勸酒文化依舊,隻是對象從長輩換成了同輩的兄弟。
“濤子,跟哥走一個!彆裝慫!在廣州冇少喝吧?”表哥攬著他的肩膀,一杯澄黃的啤酒就遞到了眼前。
初三是拜姑媽姨母的日子,初四則是父親那邊更遠一些的族親……日程表密密麻麻,幾乎冇有喘息的時間。每一天的主題似乎都圍繞著“吃”和“說”展開。
從這家吃到那家,菜式大同小異,無非是雞鴨魚肉、炸物甜點,無一例外地油重味鹹,分量十足。每一頓都像是最後的晚餐,主人熱情似火,不斷地添菜勸食。江濤從最初的勉強應付,到後來幾乎變成了麻木的進食機器。他機械地咀嚼著,味蕾在連續的重油重鹽轟炸下早已遲鈍,隻覺得胃部像是一個被不斷填充的、沉重的口袋。
話題也是無窮無儘。重複的關切,重複的八卦,重複的憶苦思甜和對未來的憧憬。江濤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像是刻上去的麵具,肌肉都有些發酸。他常常在喧鬨的談笑聲中,望著窗外的枯枝或牆上褪色的年畫走神。
廣州的校園生活,圖書館裡安靜的書頁翻動聲,林麗芳電話裡軟糯的輕語,甚至……蘇曉雯家那充滿誘惑的寂靜和浴室裡氤氳的水汽……這些片段如同蒙太奇般在他疲憊的腦海中閃現,與眼前這濃稠得化不開的鄉土年節氣息形成強烈的反差。他像是一個遊離於兩個世界的旅人,身體被困在這場年複一年的熱鬨儀式裡,靈魂卻在彆處飄蕩。
他無比想念廣州。想念那份雖然忙碌卻相對自由和清靜的校園生活。想念食堂裡那幾樣雖然簡單卻清爽可口的飯菜。更想念那個遠在省城、帶給他純淨思唸的女孩。他掏出手機,好幾次想撥通林麗芳的電話,聽聽她的聲音,汲取一點慰藉。但每次看到周圍滿是親戚的環境,聽著耳邊此起彼伏的喧囂,他又默默地將手機塞回口袋——在這樣的環境裡,他找不到一個安靜的、能夠訴說自己複雜心事的角落。
幾天下來,江濤明顯感覺到身體的變化。
原本在校園裡保持得還算勻稱的身材,在這連續不斷的饕餮盛宴和缺乏運動的“拜年馬拉鬆”中,悄然走了樣。臉頰似乎圓潤了一些,原本清晰的下頜線變得有些模糊。低頭時,甚至能看到一點若隱若現的“雙下巴”。最明顯的是肚子,原本平坦的小腹現在微微鼓起,皮帶扣需要向外鬆一格才能不覺得緊繃。原本合身的毛衣,穿在身上也覺得稍微有些箍身了。
初五的下午,在一頓油膩的“開年飯”後回到家,江濤疲憊地把自己扔進堂屋的舊沙發裡。他懶洋洋地不想動彈,隻覺得胃裡沉甸甸的,像塞進了一個秤砣。
母親李秀雲端著一盤剛洗好的、紅豔豔的草莓進來,放在他麵前的茶幾上:“濤子,吃點水果解解膩。”她看著兒子懶散的樣子和明顯圓潤了一點的臉龐,忍不住笑道:“看看你,才幾天啊,臉都吃圓了!在家就是好,媽給你養得白白胖胖!”
江濤拿起一顆草莓塞進嘴裡,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開,稍稍緩解了口腔裡的油膩感。他摸了摸自己微凸的小腹,苦笑了一下:“媽,這年過得……跟填鴨似的。”語氣裡帶著點無奈和親昵的抱怨。
“過年嘛,不就是吃吃喝喝,圖個熱鬨喜慶!”李秀雲不以為意,反而帶著滿足,“平時你在學校哪吃得上這麼齊全?看你之前回來那瘦的,媽心疼!現在這樣好,看著就精神,有福氣!”在她樸素的觀念裡,孩子能吃是福,胖點才顯得健康和富態。
江濤聽著母親的話,看著鏡子裡那個似乎帶著一層“年膘”的自己,心裡五味雜陳。
這幾斤肉,是家的味道,是濃濃親情的烙印,也是他在這段迷途時光裡,身體與靈魂暫時脫節的證明。這濃稠的年味像一張溫暖的網,將他暫時包裹,讓他沉溺在一種無需思考、隻需被動接受的安逸裡。身體的疲憊和胃裡的飽脹,某種程度上,也麻痹了他心中那翻騰的慾望和尖銳的愧疚。
他靠在沙發上,感受著暖爐烘烤後背的舒適,聽著母親在廚房裡收拾碗筷的叮噹聲,父親在院子裡劈著準備元宵節用的竹子的“篤篤”聲。一種深沉的、帶著食物氣息和家庭溫暖的倦意,緩緩地將他包圍。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帶著慵懶的暖意。新年的喧囂似乎漸行漸遠,隻剩下這午後緩慢流淌的時光。江濤閉上眼,在這份沉重而溫暖的包圍中,陷入了短暫的、毫無夢境的沉睡。那幾斤悄然增加的體重,彷彿成了他短暫歸家、沉入這平凡煙火生活的無聲見證。而關於未來,關於愛戀,關於慾望與責任的撕扯,在這飽食後的昏沉裡,都暫時退居幕後,等待年節過後,再次清晰地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