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江畔豪庭”那筆36.9萬全款無聲無息地從江濤的活期賬戶劃走,已經過去快一個月。深秋的廣州,空氣中瀰漫著涼意,校園裡的紫荊花卻開得正盛,粉紫的花朵在風中搖曳,點綴著學子們忙碌而充實的生活。江濤的生活也如同這看似平靜的校園,表麵是上課、自習、偶爾和同學們打場球,心底深處,則藏著那套濱江東畔、18層之上、98平米空間的隱秘歸屬。
手機在褲袋裡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動著“江畔豪庭-王薇”的名字。
“喂,王小姐。”江濤的聲音平靜如常,走到教學樓迴廊僻靜處接起。
“江先生,您好!冇打擾您吧?”電話那頭,王薇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甜美熱情,透著幾分熟稔,“告訴您一個好訊息!您購買的A2棟1802單元,所有交房手續都辦理妥當了,隨時可以過來收樓拿鑰匙!您看您什麼時候方便?”
終於等到這一刻了。那套承載著他對未來升值預期、以及對林麗芳無聲承諾的房子,即將正式交到他手裡。
“周。”江濤略一思索,給出了確定時間,“大概十點左右。”
“好的好的!冇問題!”王薇立刻應道,隨即又補充,語氣帶著職業的體貼,“江先生,收樓時最好對房屋質量做個檢查,我們這邊可以安排專業的驗房師傅陪同,您看需要嗎?”
“需要,麻煩你了。”江濤回答得乾脆利落。投資需要謹慎,即使是現房,必要的驗收環節絕不能省。他相信專業人員的眼光。
“冇問題!包在我身上!週六早上十點,我在售樓處等您!”王薇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愉悅,似乎能促成與這位年輕帥氣又實力雄厚的“富二代”再次見麵,本身就是一件讓她心情愉悅的事情。
週六上午,陽光明媚,褪去了深秋的涼薄,帶來恰到好處的溫暖。江濤穿著簡單的深色夾克和牛仔褲,揹著雙肩包,準時出現在“江畔豪庭”售樓中心門口。他依舊是那副清俊挺拔的模樣,氣質沉靜,與這金碧輝煌的環境形成微妙的對比,卻又奇異地融合。
王薇早已站在門口等候,今天她顯然是精心打扮過,妝容比平日更精緻,一身剪裁合體的職業套裙,襯得身材玲瓏有致,長髮挽起,露出修長的脖頸,笑容燦爛地迎了上來:“江先生,早上好!您真準時!”
“王小姐早。”江濤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臉上禮貌性地停留了一瞬便移開,冇有多餘的情緒流露。
“這位是陳師傅,”王薇側身介紹身邊一位穿著工裝、提著工具箱、麵相敦厚的中年男人,“我們項目工程部經驗最豐富的驗房師,今天專門為您服務!”
“江先生好!”陳師傅憨厚地笑著點頭。
“辛苦陳師傅。”江濤伸出手與陳師傅握了握,態度平和尊重。
三人乘坐嶄新的電梯直達18樓。走出電梯,樓道明亮整潔,光可鑒人的地磚倒映著頂燈的光線。A2棟1802室的深色防盜門緊閉著,嶄新鋥亮。
王薇拿出專屬的門禁卡和鑰匙,熟練地打開大門。
“江先生,請!”她側身讓開,笑容甜美。
江濤率先踏入了屬於他的、全新的空間。
一股混合著淡淡塗料味和新傢俱氣味(樣板間遺留)的空氣撲麵而來。98平米的空間豁然開朗,標準的豎廳設計,陽光從寬大的南向陽台毫無遮擋地傾瀉進來,將米白色的地磚映照得一片明亮。客廳方正,連接著同樣方正、帶工作陽台的廚房。兩個臥室,主臥朝南帶飄窗,次臥朝北。衛生間乾溼分離,潔具嶄新。雖然不是無遮擋的“一線江景”,但站在客廳和主臥的陽台或飄窗前,依然能透過樓宇間的縫隙,清晰地看到遠處珠江如一條玉帶蜿蜒流淌,陽光在水麵上跳躍,波光粼粼。
“采光真不錯!”陳師傅由衷地讚了一句,隨即放下工具箱,開始了他的專業工作。他動作麻利,經驗豐富,拿出捲尺、靠尺、空鼓錘、強光手電等工具,如同一位嚴謹的醫生,開始對這套新房進行“體檢”。
牆麵地麵:用靠尺仔細檢查牆麵和地麵的平整度,用空鼓錘輕輕敲擊瓷磚和牆麵,聆聽是否有空鼓的沉悶回聲。
門窗:反覆開合入戶門、臥室門、窗戶,檢查合頁是否順暢,鎖具是否牢靠,窗框密封條是否嚴密。
水電:打開所有水龍頭檢查水流、水壓,觀察是否有滲漏;用強光手電仔細照射廚衛的角角落落(特彆是下水管根部);打開所有電源開關,測試插座是否通電,檢查配電箱線路標識是否清晰。
細節:檢查預留的空調孔洞是否合理,地麵有無明顯劃痕,玻璃是否有劃傷或裂痕……
江濤靜靜地跟在陳師傅身後,認真地聽著他每一步的操作和講解,時不時也觀察一下細節。王薇則在一旁陪同,目光更多地流連在江濤專注而沉靜的側臉上。她找著話題試圖拉近距離:
“江先生您看這視野,雖然不像A棟前排那麼開闊,但能看到江景也相當不錯了,而且這個朝向冬天陽光特彆好!”
“嗯,采光確實很好。”江濤目光掃過灑滿陽光的客廳,點頭認可。
“這戶型設計也很實用,98平做兩房兩廳一衛,空間一點不浪費,將來……”王薇頓了一下,笑容帶著試探,“將來作為婚房或者小家庭的第一套房,都非常合適呢!”
江濤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冇有接關於“婚房”或“小家庭”的話茬,目光依舊追隨著陳師傅檢查衛生間地漏的動作。
整個驗房過程持續了近一個小時。陳師傅非常細緻,也發現了幾處小問題:一處飄窗檯麵有輕微劃痕、一個臥室門的門吸安裝稍鬆、廚房有一塊牆磚邊緣有極小的磕碰。他都一一在驗房記錄單上清晰註明,並拍下照片。
“江先生,”陳師傅結束檢查,彙報道,“整體質量還是不錯的,主體結構、水電這些關鍵都冇問題。就是這些小瑕疵,我已經記錄清楚,物業那邊會跟進處理,保證在您入住前修複到位!”
“辛苦了,陳師傅。”江濤接過驗房單仔細看了一遍,對陳師傅的專業和負責表示滿意,“很專業,謝謝。”
“應該的應該的!”陳師傅憨厚地笑著。
回到售樓處辦理正式的收樓簽字手續。厚厚一遝檔案再次擺在江濤麵前:《房屋交接書》、《業主公約》、《物業管理服務協議》、《鑰匙簽收單》……還有《驗房問題整改承諾書》。
王薇坐在江濤對麵,耐心地解釋著每一份檔案的內容。她靠得有些近,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若有似無地飄過來。
“江先生,這個《鑰匙簽收單》需要您確認一下鑰匙數量,一共是入戶門鑰匙兩把,信箱鑰匙一把,單元門禁卡兩張……”
“好的。”江濤拿起筆,在需要簽名的地方逐一簽下自己的名字。他的簽名依舊平穩有力,如同一個月前簽下購房合同時一樣。隻是在簽收鑰匙的那一刹那,冰涼的金屬鑰匙落入掌心,帶來一種清晰的、沉甸甸的物主實感——這裡,真正屬於他了。
所有檔案簽完,王薇將裝著三把鑰匙和兩張門禁卡的信封鄭重地交到江濤手中。
“恭喜您,江先生!現在這房子就正式交給您啦!物業維修隊的電話和我的聯絡方式都在剛纔的檔案袋裡,有任何問題,隨時聯絡!”她的笑容裡帶著完成重要任務的輕鬆,也藏著更深的期待。
“謝謝。”江濤接過鑰匙信封,隨手放入揹包的夾層裡,動作自然得就像收起一本普通的筆記本。
“哦對了,江先生,”王薇像是忽然想起,帶著幾分期待和恰到好處的自然,“以後關於房子的事情,或者咱們樓盤後期有什麼活動通知,可能用QQ聯絡會更方便快捷一些?您方便加一下我的QQ嗎?”她報出了一串QQ號碼,美目含情,帶著明顯的主動示好。
江濤抬眼看向她。王薇的眼神熱切,笑容甜美,帶著職場女性的精明和不容忽視的親近之意。他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圖。這並非他第一次遇到類似情況,他深知如何處理。
“抱歉,”江濤的語氣平靜而疏離,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我平時很少用QQ。後續房子的事情,有電話或者郵件聯絡就好。”他冇有拿出手機,也冇有記下那串號碼,隻是微微頷首,表明態度。
王薇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失落,但職業素養讓她迅速調整過來:“哦……這樣啊,好的好的,沒關係!那您有事情隨時打我電話或者發郵件!”
離開前,江濤從錢包裡取出三張百元鈔票,遞給正收拾工具箱準備離開的陳師傅:“陳師傅,今天辛苦你了,一點心意。”
陳師傅一愣,連忙擺手:“哎呀江先生,這怎麼好意思!這是我的本職工作!”
“拿著吧,耽誤你週末休息,也感謝你檢查得這麼仔細。”江濤的語氣不容推辭,直接將錢塞進陳師傅的手裡。他深知這些人情世故,300元酬勞是對陳師傅專業和負責的肯定,也維繫了與物業人員的良好關係。
“這……謝謝江先生!您太客氣了!”陳師傅拿著錢,憨厚的臉上滿是感激,連聲道謝。
離開“江畔豪庭”,正午的陽光有些晃眼。江濤站在繁華的濱江東路上,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棟高聳入雲的A2棟,18樓那扇剛剛屬於他的窗戶在陽光下反射著微光。
他摸了摸揹包夾層裡那幾把冰涼的鑰匙。
這套房子,此刻就在他手中。嶄新、明亮、地段優越,承載著他對資產升值的期待。但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打開它的時候。
他無法向林麗芳解釋這套房子的來源。
以他目前“學生”的身份,獨自住在這樣一套高檔電梯房裡,太過突兀,極易引起不必要的關注和懷疑。
最重要的是,他內心早已認定,這個空間第一次被賦予“家”的意義,應該是和林麗芳一起。需要等到她明年六月畢業,正式踏入社會,擁有了一個合理的社會身份之後。那時,他可以編織一個租房子的理由,光明正大地帶她入住這裡,開啟屬於他們兩人的生活。
“明年六月……”江濤在心中默唸了一遍這個時間節點。鑰匙在揹包裡安靜地躺著,如同一個沉睡的承諾。此刻的寂靜與空曠,正是為了未來那一刻的圓滿與喧鬨。
他不會讓它一直空置浪費。或許,在適當的時候,可以委托中介將它以較高價格出租出去,同時也能保持房屋的人氣。但現在,它需要的就是這份等待的靜謐。
他收回目光,臉上重新掛起屬於“學生江濤”的平靜神情,邁開步子,彙入街頭的人流。濱江東的車流喧囂,珠江的粼粼波光,遠處中大校園的隱約輪廓……都與他揹包裡那串無聲的鑰匙一起,構成了這個2001年深秋的圖景。一個秘密被妥善安放,一段未來被耐心等待。所有洶湧的暗流,都被他深藏於波瀾不驚的表象之下,如同那套在18樓靜待主人的“江畔豪庭”,無聲,卻堅定地指向著來年六月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