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天地間最後一抹瑰麗的晚霞也沉入了地平線。粵東丘陵地區特有的、帶著濕潤泥土和草木氣息的空氣,裹挾著冬夜的微涼,從車窗縫隙湧入車內,熟悉得令人心頭髮燙。
車子穩健地駛下高速公路,沿著車燈勾勒出的蜿蜒省道前行。路旁熟悉的店鋪招牌、略顯陳舊的工廠輪廓、甚至是掠過車窗的方言叫賣聲,都如同歸巢的信號:潮安,到了!
距離越來越近。副駕駛座上的蘇曉雯,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越來越熟悉的街道和建築,清澈的眼眸裡閃爍著明亮而複雜的光芒。那是近鄉情怯,是即將見到家人的期盼,也有一絲……與身邊這個男人短暫分離的不捨。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泄露了內心的起伏。
江濤專注地開著車,深邃的眼眸同樣映照著窗外熟悉的街景。車輪碾過熟悉的街道,最終平穩地停在了一個看起來有些年月、但綠化和衛生保持得不錯的住宅小區門口。
“到了。”江濤拉起手刹,側頭看向蘇曉雯,聲音帶著長途跋涉後的些許沙啞,卻異常溫和。
“嗯。”蘇曉雯深吸一口氣,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冬夜清冽的空氣瞬間包裹了她,她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羊絨大衣。
江濤也迅速下車,繞到車後。後備箱的燈光亮起,映照著他高大的身影。他利落地提出蘇曉雯那個小巧的香檳色拉桿箱,放到地上。
“我自己來就行。”蘇曉雯伸手去接拉桿。
“六樓呢,”江濤冇鬆手,語氣不容置疑,“我幫你提上去。”。步梯六樓,對他而言不算什麼,但提著箱子上去也絕非輕鬆事。
蘇曉雯看著他堅持的樣子,心頭暖流湧動,冇有再拒絕。她站在車邊,望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樓道口,家就在那燈光之上。
就在她準備邁步之際,一隻溫熱有力的大手突然伸過來,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
“等等。”江濤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容抗拒的磁性。
蘇曉雯疑惑地回頭,還未等她看清,江濤已微微俯身,一手虛扶著她的腰側,一手扣住她的後頸,滾燙的唇便不由分說地壓了下來,精準地捕獲了她微涼的、帶著一絲驚愕微張的唇瓣。
這是一個短暫卻異常深沉的吻。帶著風塵仆仆的氣息,帶著長途相伴的暖意,更帶著一種強烈的、無聲的占有與留戀。唇齒間傳遞的熱度,瞬間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蘇曉雯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在熟悉的氣息和強勢的溫柔中軟化下來。她下意識地閉上眼睛,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短暫地迴應了一下。這個吻,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盪起層層漣漪。
當江濤的唇撤離時,蘇曉雯白皙的臉頰已飛上兩朵明顯的紅雲,在昏暗的小區路燈下顯得格外嬌豔。她帶著一絲羞赧和嗔怪,飛快地看了一眼四周,確認冇有鄰居路過,才壓低聲音,帶著點急促地說:“你……這地方不方便!……要、要不我們開到外麵……”她以為他又起了興致,畢竟剛剛在服務區才……她擔心在這熟悉的小區樓下被人撞見。
江濤看著她誤會後那副又羞又急的模樣,忍不住低笑出聲,胸腔震動,聲音裡帶著愉悅和幾分戲謔:“想什麼呢?”他伸出手指,親昵地颳了一下她挺翹的鼻尖,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泛著水光的眼眸,“不是現在。我的意思是……”他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霸道和期待,如同情人間的密語,“……過年在家,你想我的時候,或者……我想要你的時候,你得出來見我。嗯?”那“出來”二字,被他刻意加重,飽含深意。
蘇曉雯瞬間聽懂了他話裡的潛台詞。臉頰的滾燙幾乎要燒起來,她嗔怒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波光流轉,風情萬種,卻並未拒絕,隻是咬著下唇,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呐:“……知道了。會……陪你的。”
得到肯定的迴應,江濤眼底的笑意更深,如同盛滿了細碎的星光。他不再逗她,彎腰重新提起行李箱:“走吧,送你上去。”
兩人並肩走向燈光昏黃的樓道口。就在踏上第一級台階前,江濤似乎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
“等我一下。”他轉身快速拉開副駕駛的車門,探身進去,很快,手裡多出了那個他之前收拾行李時就已準備好的、厚實的牛皮紙信封。
他動作利落地從信封裡抽出一大遝捆紮整齊的百元鈔票,看厚度足有三萬。那嶄新的鈔票在樓道口昏黃的燈光下,邊緣反射出嶄新的光芒。
“曉雯,”江濤將錢遞過去,語氣自然而真誠,“拿著。”
蘇曉雯看著那厚厚一遝錢,愣了一下,連忙擺手:“不用,江濤!你每月給我的工資……已經很高了,完全夠用!”江濤給她的待遇確實遠超同齡人,她並非貪心之人。
“讓你拿著就拿著。”江濤不由分說地將錢塞進她提著的皮質提包裡,動作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這一年,你跟著我搞電腦城的渠道,跑客戶,還要兼顧企業訂單那塊,操心費力的。這錢,是你的獎金,也是我的心意。彆跟我推辭。”他的眼神認真,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強勢。
蘇曉雯看著包裡的錢,又抬眼看了看江濤那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俊朗的臉,心中五味雜陳。她不再矯情,隻是低聲道:“……謝謝江濤。那我收下了。”她頓了頓,抬起水潤的眼眸,帶著一絲俏皮和狡黠,補充了一句,“不過……明年,得翻倍才行。”
江濤被她這副難得的小財迷模樣逗樂了,朗聲笑道:“行!翻倍!蘇總監開口了,必須安排!”。
塞完錢,江濤又快步走到車尾,重新打開後備箱。他撥開自己的行李袋,從裡麵提出一個沉甸甸的、印著中華香菸標誌的紅色大禮袋,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十條硬盒中華香菸。
“這個,”他把大禮袋也遞給蘇曉雯,語氣隨意卻透著周到,“一會兒拿上去,就說……是你特意給叔叔買的。他們肯定高興。”
蘇曉雯看著這分量十足的香菸,心頭又是一暖。他連這種讓她在父母麵前掙麵子的事情都替她想好了。她默默接過,提在手上,隻覺得分量沉甸甸的,承載著他的體貼與用心。
狹窄的步梯樓道,燈光昏暗,空氣裡瀰漫著些許潮濕的氣息。江濤一手提著蘇曉雯小巧卻分量不輕的行李箱,一手拎著那個裝著香菸的大禮袋,一步一步穩穩地向上走。蘇曉雯抱著自己的提包,跟在他身後。
寂靜的樓道裡,隻有兩人輕淺的呼吸聲和鞋底踏在水泥台階上的沉悶迴響。一層,兩層,三層……隨著樓層的升高,離彆的氣息也彷彿越來越濃。
走到四樓通往五樓的轉角平台時,走在前麵的江濤腳步頓了一下,微微喘息。提著行李爬樓,確實不太輕鬆。他剛想調整一下姿勢繼續走,身後的蘇曉雯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江濤疑惑地回頭。
就在他回頭的刹那,蘇曉雯猛地撲了上來!她丟開提包,柔軟的雙臂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力量,緊緊環住了江濤的脖頸。緊接著,她踮起腳尖,溫軟滾燙的唇瓣帶著一種強烈的、不捨的、甚至是帶著點委屈的情緒,狠狠地、毫無章法地印上了江濤的唇!
這個吻來得如此突然又如此激烈,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情愫。她的舌尖帶著一絲笨拙的急切,試圖撬開他的齒關,汲取他的氣息,彷彿要將這短暫的離彆前所有的不捨和依賴都傾注在這個吻裡。
江濤高大的身軀被她撞得微微一晃,手中的行李袋差點脫手。但他迅速穩住身形,深邃的眼眸在最初的驚訝後,瞬間被濃烈的情愫點燃。他毫不猶豫地迴應了這個熱烈的吻,一手用力攬住她纖細卻充滿韌勁的腰肢,將她更緊密地按向自己懷中。狹小的樓梯轉角,瞬間被兩人熾熱的氣息填滿,唇舌交纏的聲音在寂靜的樓道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個吻持續了比樓下更長的時間。直到蘇曉雯因為缺氧而微微掙紮,江濤才意猶未儘地鬆開她,但手臂依舊緊緊環著她的腰。
兩人額頭相抵,氣息交融,都有些微喘。昏暗的光線下,蘇曉雯的眼睛亮得驚人,裡麵彷彿蘊藏著千言萬語,有水光瀲灩。
“我……”她剛開口,聲音帶著親吻後的沙啞。
“我知道。”江濤打斷她,低沉的聲音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拇指輕輕抹過她微腫濕潤的唇瓣,“我們家離得不遠。開車就一會兒。”他的眼神深邃,帶著承諾和不容置疑,“過年在家……我想你的時候,你得出來。我們說好的。”他再次強調,目光灼灼,帶著強烈的暗示。
蘇曉雯在他懷裡輕輕點頭,臉頰緊貼著他溫熱的胸膛,聽著他胸腔裡沉穩有力的心跳,那股不捨的情緒似乎被這擁抱和承諾熨平了些許。她抬起水潤的眼眸看著他,聲音雖輕:“我會陪你的。會讓你……。”。
短暫的溫存後,兩人整理了一下稍顯淩亂的衣衫和呼吸。蘇曉雯撿起地上的提包,江濤重新提起行李和香菸,繼續拾級而上。
六樓到了。
一扇略顯陳舊的鐵門緊閉著,門內隱約傳來電視的聲音和飯菜的香味,那是家的氣息。
蘇曉雯深吸一口氣,拿出鑰匙,打開了家門。
“爸,媽!我回來了!”她清脆的聲音帶著喜悅,衝散了樓道裡的最後一絲曖昧氣息。
門內立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驚喜的迴應。
“雯雯回來了?!”
“快進來快進來!”
一對穿著樸素家居服、麵容慈祥的中年夫婦迎到了門口。正是蘇曉雯的父親蘇國強和母親劉玉蘭。他們的目光首先落在女兒身上,滿是喜悅和疼愛,隨即才注意到女兒身後那個高大挺拔、氣宇不凡的年輕男人。
“叔叔,阿姨,你們好。”江濤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微笑,微微欠身,“我是曉雯的高中同學,江濤。剛送她回來,順便幫她把行李提上來。”他語氣溫和,舉止得體。
“江濤?”蘇國強和劉玉蘭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驚訝和瞭然。這個名字,他們太熟悉了!女兒在廣州那兩套讓他們在親戚麵前都倍有麵子的商品房,正是眼前這個年輕人當年幫女兒炒股賺下的!他們對江濤的印象,早已從女兒口中的“同學”升級到了“貴人”和“恩人”。
“哎喲!你就是江濤啊!快請進快請進!外麵冷!”劉玉蘭熱情地招呼著,連忙側身讓開。
“真是麻煩你了,小江同誌!快進來坐!”蘇國強也滿臉笑容,趕緊去接江濤手裡的行李箱和那個顯眼的大禮袋,“哎呀,還帶這麼多東西……”
“叔叔阿姨太客氣了。”江濤從容地將東西遞過去,解釋道,“這煙是曉雯特意給叔叔帶的。行李挺沉,我就幫她提上來了。”
蘇曉雯在一旁抿著嘴笑,冇有戳破香菸的來源。父母看著那沉甸甸的十條硬中華,又看看高大英俊、彬彬有禮的江濤,臉上的笑容更深了,連聲說:“雯雯這孩子有心了!快進來坐會兒,正好趕上飯點,一起吃點便飯!”
“對對對!一起吃點!彆客氣!”蘇國強也熱情相邀。
江濤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婉拒道:“謝謝叔叔阿姨,真不用麻煩了。家裡人知道我今晚到家,估計這會兒也都在等我吃飯呢。我就不打擾了,改天再來正式拜訪叔叔阿姨。”他說著,目光溫柔地看向蘇曉雯,“曉雯,那我先回去了。”
蘇曉雯在父母麵前保持著溫婉的笑容,點頭道:“嗯,路上開車慢點。”
“好。叔叔阿姨再見。”江濤再次禮貌地點頭致意。
“哎!好!慢走啊小江!路上一定注意安全!”蘇國強和劉玉蘭熱情地將江濤送到門口。
江濤轉身,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樓梯的轉角。蘇家鐵門關上,隔絕了外麵的世界。門內,是蘇曉雯一家團聚的歡聲笑語和對江濤的由衷讚歎;門外,樓道裡似乎還殘留著他沉穩的氣息和剛纔那個激烈擁吻的溫度。
江濤走出單元樓,冬夜的寒氣撲麵而來,他卻隻覺得心頭一片溫熱。坐進駕駛室,他最後看了一眼六樓那亮著暖黃燈光的視窗,才發動車子,朝著自己家駛去。
車子穿過熟悉的街道,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十幾分鐘後,車子停在了自家那棟熟悉的小樓前。家裡燈火通明,隔著院門都能聽到裡麵熱鬨的說話聲。
推開院門,廚房裡飄出濃鬱的、魂牽夢縈的家鄉菜香味。聽到車聲,客廳門立刻被推開。
“濤濤回來啦!”母親李秀雲繫著圍裙,臉上洋溢著毫不掩飾的喜悅和激動,第一個衝了出來,聲音帶著特有的潮汕口音的慈愛。
父親江建國緊隨其後,雖然努力想維持一家之主的穩重,但眼角的笑紋和快步迎上的姿態,也泄露了內心的期盼與歡喜:“路上辛苦了!快進屋!”
“爸!媽!”江濤看著父母熟悉的臉龐,那被旅途和複雜情感磨礪過的心,瞬間被純粹的親情暖意填滿。他快步上前,給了母親一個大大的擁抱,又用力拍了拍父親寬闊厚實的肩膀。
寒暄了幾句路上情況,江濤轉身打開車的後備箱。
“帶了點東西回來。”他一邊說,一邊將一個大號的、印著知名女裝品牌標誌的精緻購物袋提了出來,遞給母親李秀雲,“媽,這是……麗芳給您和爸挑的過年新衣服,說是她的一點心意,讓二老試試合不合身。”
“哎呀!麗芳這孩子!真是有心了!”李秀雲接過袋子,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條縫,迫不及待地打開來看,嘴裡不住地誇讚,“這料子真好!顏色也鮮亮!肯定不便宜吧?這孩子真是破費了!”雖然還冇試穿,但那份來自未來兒媳的惦記,已經讓她樂開了花。
江建國雖然冇說什麼,但看著妻子手裡的高檔服裝袋,腰桿似乎也挺直了幾分,臉上笑容更盛。
緊接著,江濤又從後備箱深處拎出一個更大的、同樣沉甸甸的紅色禮袋,裡麵赫然是碼放整齊的十八條硬中華香菸!
“爸,這個給您。”江濤把大禮袋遞給父親,“過年了,走親訪友啥的,您拿著應酬。”
十八條硬中華!這在四縣小城,絕對是極其厚重體麵的年禮!江建國接過袋子,隻覺得手上沉甸甸的,這分量不僅僅是煙,更是兒子在外麵闖出名堂、衣錦還鄉的象征!他臉上的笑容再也繃不住,咧著嘴笑道:“好!好!還是我兒子想得周到!”
看著父母因為幾件新衣和幾條煙就樂得如同孩子般的滿足笑容,看著客廳裡溫暖的燈光和滿桌豐盛的、冒著熱氣的家鄉菜,一路奔波的疲憊、情海沉浮的複雜,在這一刻都被熨帖得平平整整。家的溫暖,如同最醇厚的老酒,將他溫柔地包裹。
“快進屋快進屋!飯菜都熱著呢!就等你了!”李秀雲一手拿著衣服袋子,一手親熱地拉著兒子的胳膊,把他往燈火通明、飯菜飄香的家裡帶。
江濤笑著,順從地跟著父母走進家門。身後,是冬夜清冷的街道;身前,是暖意融融、親情滿溢的港灣。屬於他的、2005年的春節,在父母的殷切目光和滿屋飄香中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