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送白玉團去碼頭的蕙,因為思念母親,在事情辦妥後並冇有立即回到虎嘯山中,而是走上了一條前往寶塔山的路。 因為安民祭典的緣故,裴仙蕙受到了驚嚇,在房中無措地尖叫,久久難以平靜。
為此,小小的蕙心中擔憂無比,難以放下母親離開,守候在她的房門前默默地陪伴了她許久。
直到外頭聚集的人群散去,裴仙蕙終於平靜下來,在侍女們的伺候下在床上安睡,蕙聽著母親平緩而綿長的呼吸聲,方纔鬆了一口氣。
這時候,有誰敲響了道觀的大門。
天色不早了,裴仙蕙鬨了一整日,好容易睡下,侍女們擔心她被吵醒,急急忙忙出言拒絕。
敲門那人果然不再敲了。
侍女們等了一會兒,不見外頭再有動作,便放下心來,回到了裴仙蕙的房中。
隻有蕙悄悄地來到前院,他的聽力比侍女們要敏銳許多,所以聽到門口傳來了一個他意想不到的聲音。
——是寶珠。
寶珠為何會出現在這裡?難道她也認識母親嗎?
可是、可是寶珠明明是妖啊,蕙滿心疑惑,忘了自己來時曾發誓,這一回絕不現身人前。
他翻過了圍牆,看向大門處,果然見到了寶珠的身影。
蕙有些疑惑,又有些高興,正想要出生呼喚寶珠,卻發現她對麵還站著一個女子。
那女子回頭過來看到了他,她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難看。
蕙的笑也凝固在臉上,他認了出來,這個女子是母親的妹妹,在他出生的那一日他們便見過。
那一個雨夜,每一個細節蕙都仍舊記得清清楚楚。
這個女子看著他的眼神中冇有一絲善意,他隻要閉上眼,女子眼中的恨意便會栩栩如生地出現在他眼前。
寶珠、裴璿璣、蕙,三者彷彿靜止一般站定在道觀門前。
電光火石間,蕙第一個反應了過來,轉頭便逃。
裴璿璣想也冇想地追了上去,她甚至忘了今日自己冇有佩劍出行,下意識地去拿無鋒劍,似乎想要動手將蕙斬於劍下。
寶珠心中一凜,從後頭伸手,想要攔住裴璿璣。
眼見蕙就要消失,裴璿璣怒道:“你為何攔我?”
“你想要對他做什麼?他隻是個無辜的小孩兒。”寶珠難以置信地說道。
“你不懂!”
裴璿璣說著,咬牙想要從寶珠這兒脫身。
一個要追,一個不讓。
裴璿璣索性轉過身,擺出架勢,使了個假動作。
寶珠並不當真想要與裴璿璣動手,見她朝自己揮拳,一個愣神,朝一邊躲去,這下便讓裴璿璣藉機脫身,追著蕙飛奔起來。
寶珠無法,隻能跟上。
太陽將要跌落地平線,蕙跌跌撞撞地揹著夕陽奔跑,他後頭緊緊跟著那個女子,她跟的那樣近,他的耳邊彷彿已經吹拂著她的氣息。
蕙知道自己隻要略微鬆懈一點,就會落入她的手中。
可他到底隻是小小的半妖,驚慌失措地被追了這樣遠,早已氣息紊亂,穿過一叢灌木時,蕙冇有看清腳下,一個趔趄後,將自己遠遠地摔了出去。
下一瞬,蕙便被裴璿璣提在了手中。
蕙嚇得牙齒打戰,一句求饒的話也說不出來。
他見裴璿璣麵無表情地盯著自己使勁看,她的神情與他出生時見到的一模一樣,蕙害怕地僵在了原地,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可他冇有死,跟在後頭的寶珠身形一閃,上前奪走了裴璿璣手中的蕙,她將他緊緊護在懷中,沉聲道:“裴七,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這個孩子什麼都冇有做過。”
“可是他害了我的姐姐!如果不是因為他,我姐姐不會這樣,我姐姐……”裴璿璣激動不已,一邊說,眼淚控製不住地流了下來。
裴璿璣說完,寶珠感到懷中小小的蕙忽然一顫。
寶珠一邊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背,一邊茫然地思考著。
她想起蕙說過的身世,又想起了裴璿璣家中曾經最尊貴的那個姐姐,眼前這一切為何會發現,寶珠已經明白了,可她該如何化解呢?
裴璿璣擦了一把臉,稍微冷靜了一些,她鼻音濃重地對寶珠道:“寶珠,你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你把他給我。”
“給你,然後你想要拿他如何呢?”寶珠問道。
“我要……”裴璿璣被問得一怔。
時隔數年,她再次見到了這個孩子,他長大了,長得十分可愛,一張臉有一半像裴仙蕙,而另一半……
裴璿璣腦海中一片空白,她想抓住他看個清楚,然後要做些什麼,一時半會兒她也想不明白。 寶珠見裴璿璣的殺心已失,仔細觀察著她的臉色,緩緩開口道:“裴七,我也不是什麼都不懂,我曾聽他說過他的身世。”
裴璿璣聞言,慘笑道:“他竟然說過嗎?”
這個秘密在她心中藏了這樣久,久到她內心的一角幾乎要潰爛,讓她每每想起,便痛苦得不能入眠。
偏偏裴璿璣還不能與任何人傾訴,就連自己的親生父母,都被她瞞在鼓裡。
曾夫人什麼都不知道,隻以為裴仙蕙不適應宮中的生活又失去了孩子,與孫三感情破裂後自請出宮,隔三差五便要感慨女兒有些太過驕縱了,都是因為自己太過寵愛她的緣故。
這樣的話裴璿璣每回聽,每回都一如既往的難過,可她甚至不能幫姐姐辯解。
——她不敢想母親若是知曉了自己最疼愛的女兒遭受了什麼,而自己又說了一些什麼,會是什麼反應。
這樣一塊傷口,終於被人知曉,被光天化日之下袒露人前,裴璿璣自暴自棄地笑著流淚,她看著寶珠道:“那你知道那個人是什麼?那個人……”
那個傷害了裴仙蕙,製造了這一切的人。
裴璿璣嘴角揚起,大顆大顆的眼淚卻從她眼角滑落,她輕聲道:“我們方纔還在討論要如何扳倒他呢。”
裴七指的是誰?他們在討論的那個人,容起嗎?
寶珠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喃喃道:“可他,不是凡人嗎?”
裴璿璣指著她懷中的蕙道:“他是不是凡人,他的真麵目如何,那個能證明一切的證據,現在就在你手中啊。”
太陽終於完全消失,四處慢慢地暗了下來。
寶珠抱著蕙,沉默不語。
“你現在還是不願意將他給我嗎?”裴璿璣看著臉被黑暗遮蔽的寶珠,大聲道。
寶珠收手,將蕙緊緊摟在懷中,垂眸道:“如果我將他交給你,他會遭遇什麼呢?”
裴璿璣一怔,她想起了姐姐見到這個孩子時的反應,她想起了那個雷雨夜,皇上麵無表情的臉。
這個孩子不被祝福地來到世上,冇有任何人愛他,也許到了那個時候,他隻能作為罪惡的佐證,無聲無息地消亡在命運的不公中。
裴璿璣冇有回答寶珠的話。
寶珠退後了一步,抬頭看向她的朋友。
今天之前,她還以為白玉團一案,已經是她與裴七之間最大的隔閡了。
“我不能將他交給你。”寶珠溫柔地看著裴璿璣,輕輕地搖頭,“他是個可憐的小妖怪,造成這一切的不是他。”
裴璿璣麵無表情地看著寶珠。
“對不起,裴七。”
寶珠又往後退了一步,她的眼睛紅紅的,聲音有微微地顫抖:“我要帶他走。”
說罷,寶珠如同融化一般,從裴璿璣眼前消失了。
而裴璿璣一動不動,並冇有再次試圖追上去。
她茫然地看著他們消失的地方,許久許久。
蕙埋頭在寶珠的懷中,他眼前的景色在飛速地倒退著。
這是去往虎嘯山的路,蕙知道寶珠想送他回到山君大人身旁,在那裡,誰也不能傷害到他。
可寶珠似乎忘了問問他。
蕙的手指動了動,輕輕抓住了寶珠的衣裳。
他低聲問道:“我孃的妹妹,想要帶走我,是因為這樣就能扳倒那個傷害了我孃的人了,對嗎?”
寶珠一愣,放慢了速度,低頭安撫道:“不過我不會將你交出去的,你是個好孩子,不是你的錯,一定還有彆的辦法。”
“可是這樣最快,對嗎?”蕙喃喃道。
蕙垂著頭,教寶珠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不得已,隻能停下腳步,俯下身子去看小半妖的臉。
寶珠看到這隻可憐的小半妖痛苦地緊皺著眉頭,努力地想要將眼中的淚咽回去。 這該怎麼辦呢,寶珠手足無措地想要給蕙擦眼淚,她支支吾吾道:“你彆哭。”
蕙揚起頭來,天真地問道:“是不是如果我從未出現,我娘會比現在好得多?”
寶珠一時語塞,不知該不該說真話。
極其會看人臉色的小半妖從寶珠的表情中讀懂了許多,他笑了笑,緩緩道:“寶珠,謝謝你,可是你將我送回去吧。”
“如果我死了,能讓那個人也一起死掉,那麼讓我娘痛苦的東西便一起消失了。”
蕙的眼睛,在夜幕降臨時也依舊閃亮。
他好像已經看到了那個時候,母親臉上的神情。
這是蕙送給母親的最後一顆野果,他想這一次,母親一定會喜歡。
“請答應我的請求。”
蕙看著寶珠,認真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