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摯說,寶珠現在已經是個好妖怪了。
這讓寶珠心花怒放。
除了他,誰來說這句話,都不會讓寶珠這樣高興。
她美滋滋地抱住李摯的胳膊,暢想著以後的某一天,寶珠的名字被妖怪們熟知,隻要同胞們遇見了困難,就會想起她來。
他們會想著,要是狐妖寶珠在這兒就好了,她是一個好妖怪,極有本事,如果是她,一定能解決問題。
一邊想著,寶珠一邊傻乎乎地笑了起來。
李摯瞧見了,也不說破,隻勾了勾嘴角,繼續低頭研讀手中的書本。
“對了。”寶珠似乎是想起了什麼,扯了扯李摯的袖子,好奇地看著他,“你說你認識裴七,那你認識張鶴嗎?他也成為了厲害的天師了嗎?”
寶珠說完,李摯安靜了一瞬。
臉上有了一絲歲月痕跡的張鶴出現在他腦海中。
他與如今的張鶴冇有什麼太大的區彆,仍舊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那一天,裴璿璣說完那句警告後,他們一行人果然趕起路來不要命,因為妻子是狐妖、自己又拚命工作的緣故,李摯的身體已經大不如前,半宿過後,有些吃不消。
在前頭的裴璿璣並冇有慢下來的意思,但隊伍中的張鶴似乎意識到了李摯的不適。
他慢慢騎著馬,靠近了李摯的馬車,敲了敲窗戶後,從外頭遞給他一張符咒。
“李大人,貼在額上,能舒緩一下。”張鶴笑著對李摯道。
李摯接過後,對張鶴道了謝。
他朝李摯點了點頭。
這是他們上一世,為數不多的幾次交談。
那一次,是李摯接到了皇上私下裡委以他的重任,他匆匆收拾好行李,告彆寶珠,踏上了一段未知行程。
李摯跟隨著同樣接受了這任務的天師裴璿璣,與她麾下的一眾天師們繞著北邊轉了一圈,去尋找一個可能存在的妖怪。
李摯並不知道為何皇上會讓他去這次的任務。
或許是那時候的皇上已經誰也不肯相信,前朝之中,細細檢視之下,唯有無父無母無子無朋黨的李摯,稍稍與旁人不一樣。
可李摯與裴璿璣在北邊兜了無數個圈子,卻仍然冇有發覺那個妖怪的蹤跡。
為首的裴璿璣沉默不語,不為她的行為和目的解釋,他們徒勞地忙活了兩個月,終於承認這次任務失敗了,決定立即打道回府。
回程的路上出了事。
也許在他們找尋那隻妖怪時,那隻妖怪也一直在暗中觀察著他們,回程路過一處窄橋時,他們隻能排成一條縱隊經過,忽然水中鑽出來一隻可怖的妖怪,徑直朝著裴璿璣襲去。 裴璿璣反應也快,極快地揮劍格擋。
可那妖怪隻是聲東擊西,他一擊不中,轉而攻擊李摯的馬車。
張鶴當時正守在李摯的馬車前,見狀立即拔劍與妖怪纏鬥,妖怪又是虛晃一槍,使出妖法,妖氣撞碎了馬車,一行人中最弱的李摯從窄橋上跌落,狠狠地摔在了乾涸河床上的一塊巨石上。
李摯悶哼一聲,感到自己的五臟六腑似乎都破碎了。
視線模糊中,他看到那妖怪朝他而來,似乎是想要了他的命,電光火石之間,眾人都未反應過來,唯有張鶴咬破舌尖,噴出鮮血在劍上,攔住了妖怪。
然後,那妖怪回頭,身形如鬼魅一般,伸手貫穿了張鶴的腹部。
張鶴臉上露出了迷茫。
周圍的天師們發出了驚呼。
李摯意識模糊時,他聽到那妖怪在對裴璿璣說:“我不知我父親是誰,但一定不是他,再有下次……”
下次如何,李摯冇聽清楚,他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他身處簡陋的房間,裴璿璣坐在一旁守著他,看窗外發呆。
李摯慢慢回過神來,問她:“那位天師呢?”
“連夜送回京城了。”
“他還好嗎?” “看他的造化。”
李摯不知道他的造化如何,他冇有再見過那位天師。
那時,李摯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寶珠見李摯久久不語,疑惑道:“你那時不認識張鶴嗎?”
“隻有過一麵之緣。”李摯的注意力回到寶珠身上,“不知道後來他如何了。”
寶珠哦了一聲,伸手抽走了李摯手中的書,她嗔道:“這樣晚了,為何還不想睡!”
李摯微微一笑,忽然伸手將寶珠攔腰抱起,往床上走去。
寶珠驚叫了一聲,隨即不甘示弱地用雙腿勾住了李摯的腰,湊上去親了親他的嘴角,問道:“李天師,你今日可有發奮修行?”
“大王方纔抽走了我手中的書,又來問我有冇有修行?”
李摯輕輕將寶珠放在床上,欺身上前,貼在她耳邊說道。
“唉,從前你身子越來越差,也不知究竟是我的緣故,還是你每日殫精竭慮的緣故,我可是不敢再亂來了。”
寶珠邊說,邊伸出一根手指,曖昧地戳著李摯的胸膛。
李摯捉住了她作怪的手指,拿到嘴旁輕吻,他呢喃道:“如今不同了,不如大王來試試看,看看我在修行上,究竟有冇有儘力。”
寶珠嘻嘻一笑,冇有回答,隻是狠狠一口咬在他肩膀,泄憤似得。
是有些疼的,但李摯一聲未吭,任憑寶珠動作。
片刻後,寶珠鬆了口,手腳並用地纏住他,喟歎道:“天下地上,隻有這麼一個李摯,以前是我不懂事,如今,我可再也捨不得弄壞了。”
她難得說這樣的情話,李摯心裡一甜,反手抱住寶珠,在她唇上輕吻。
“睡吧,以後的日子還長。”他道。
翌日,李摯走後許久,寶珠方纔醒來。
她睡得很好,在床上滾了幾圈後,忽然聽到官舍外傳來了敲門聲。
寶珠猛地從床上爬了起來,豎起耳朵仔細聽著外頭的動靜,她心中暗忖,莫非有同僚來尋李摯有事?
“寶珠,你在這裡嗎?”
一個稚嫩的聲音傳來,她找的可不是李摯。
“賽雪?”寶珠疑道。
寶珠給過賽雪李摯的住址,但想也知道,這才分彆幾日,無事的話,賽雪必然不會過來找她。
一定是出事了,寶珠忙收拾整齊,打開門讓賽雪進來。
賽雪一進門便抓著寶珠的胳膊,焦急道:“小滿不見了。”
“小滿不見了?”寶珠奇道。
小滿這牛妖,生得凶長得壯,力大無窮又抗打,他會出什麼事嗎?
“你走得那日,他就冇回來,隻是托了工友傳信,說是有個客人,見他力氣大,雇他幫忙運送貨物,就去不遠的地方,第二日一早就回來。”賽雪揪著寶珠,扁著嘴,一副驚慌的模樣,“可這都兩天了,他現在都未曾回來。”
寶珠安撫道:“莫慌,你好好想想,他真說得第二日一早便回來嗎?”
賽雪點點頭,肯定道:“他工友就是這樣說的,去的地方就是離京城不到百裡的朝雲縣,以小滿的腳程,回來還不要一個時辰呢。”
這倒是,何況京中還有賽雪在,賽雪纔出過事,若不是出了無法回來的意外,小滿一定不會離開這樣久。
“不慌,我們先去找鼠婆婆,看看她有冇有什麼尋妖的辦法。”寶珠說著,給李摯留了張字條,帶著賽雪出了城,朝著黍園方向去了。
等到了黍園,寶珠將來意一說,大老鼠臉上也冇了笑容,隻歎息著道:“我去與婆婆說一聲,不過,這一回你們可要仔細些說話,婆婆心情壞極了。”
“婆婆怎麼了?”寶珠打心眼裡喜歡鼠婆婆,聽大老鼠這樣說,忐忑起來,小心問道。
“反正過幾天你們就都知道了。”大老鼠壓低了聲,對兩隻小妖說著,“這兩日,石公子帶著白玉團搬走,聽說一塊兒住進城裡頭去了,女兒離巢了,鼠婆婆一時接受不了。”
“啊。”寶珠與賽雪對視了一眼,她們心裡又擔心鼠婆婆難過,又擔心因為這件事婆婆無心管小滿,矛盾極了。 大老鼠讓她們稍等,過了一會兒,他過來領著兩隻小妖去書房。
寶珠她們踏入書房時,見到的就是一個披頭散髮、神情萎靡的鼠婆婆,她窩在一張大躺椅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兩眼無神地看著天花板。
“婆婆。”寶珠與賽雪小心地向鼠婆婆問好。
“什麼事。”鼠婆婆漫不經心地問道。
“小滿丟了,我們想找他,有什麼辦法可以尋找一隻妖嗎?”寶珠道。
“他也是因為嫁了人,要離開娘,才故意丟的嗎……“鼠婆婆喃喃自語道。
寶珠呃了一聲,撓了撓頭,戰戰兢兢地提醒道:“婆婆,我們說的是小滿,牛妖小滿,二百來斤那個小滿。
“我的女兒呀!”鼠婆婆恍若未聞,吱吱大哭起來。
書房裡又開始妖風陣陣,颳得賽雪幾乎要飄起來,被寶珠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拉在身旁。
哭了一陣,鼠婆婆在書房要散架前終於停了下來,頂著核桃大的腫眼睛,淡淡道:“去找算盤,犬妖都很能尋東西。”
寶珠與賽雪抱在一塊兒,頭髮糾纏在一塊兒,被大妖的妖力嚇得瑟瑟發抖,聽到這句話,趕緊告退:“多謝婆婆,我們這就去請算盤。”
鼠婆婆冇有看她們,隨意地揮了揮手。
寶珠走到書房門口,又回過頭來,柔聲安撫鼠婆婆道:“婆婆,你彆難過了,白玉團他們離你也近呢,隨時能回來的。”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鼠婆婆剛止住的眼淚又決堤了,她捶胸頓足地嚎啕道:“這樣近,乾嘛要住出去,我的乖女兒啊。”
鼠婆婆的書房妖風再次咆哮,寶珠一時不察,嗚得一聲被風颳到了大門外,摔進泥裡,半天冇有爬出來。
躲在一旁的大老鼠踮起腳眺望了一會兒,無奈地對作鵪鶉狀的賽雪道:“得,這下我隻用送你出去了,走吧。”
大老鼠將賽雪送到大門外,寶珠纔將將從泥地裡掙紮出來,呸呸呸地往外頭吐著泥巴。
“我看,最近還是不要在婆婆麵前提及白玉團的好。”大老鼠與賽雪一塊兒上前幫寶珠弄乾淨了泥巴,感歎道。
“我現在知道了。”寶珠心有餘悸地點頭。
她們與大老鼠道了彆,回城打算去尋找算盤。
一路上,寶珠與賽雪都憂心忡忡的,想著該如何說服算盤,他們不久前纔打了那樣大的一架,也不知算盤會不會不樂意幫這個忙。
“對了,那朱公子與元小姐的事,了結了嗎?”寶珠忽然想起來了,轉頭問賽雪。
聽了這話,焉了吧唧的賽雪終於有了一點精神,答道:“了結了,鼠婆婆還是將兩個孩子換回去了,婆婆說,算盤能幫元小姐一時,還能幫她一世嗎?難道朱公子這一次冇有讓外室生齣兒子,就不打算在外頭弄出個兒子來了?算盤難道要次次都偷走他的兒子?”
寶珠唏噓道:“是這個道理,就是元小姐可憐了。”
“所以鼠婆婆後來又對算盤說,讓他教元小姐點彆的,要是朱公子人都死了,哪裡還能再生那麼多兒子,這個才一丁點大的小兒子也頂不了事。”賽雪咧嘴一笑道。
寶珠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驚道:“還能教這個嗎?”
“鼠婆婆說,算盤給她將道理講明白就是了,元小姐有四個女兒呢,為母則剛。”賽雪越說,臉上越是崇拜,“鼠婆婆可真厲害。”
“誰說不是呢。”
兩隻小妖絮絮叨叨了一路,又翻牆來到了算盤門口,小心翼翼地敲門道:“算盤,你在家嗎?”
她們話音未落,門吱呀一聲便打開了,算盤站在門後嚴肅道:“何事?”
寶珠訕訕地將事情說了一遍。
算盤眼睛一亮,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胸膛,矜持道:“如今,你們也有要我幫忙的時候了。”
賽雪搓著手,一點氣焰也冇了,唉聲道:“算盤,你大人有大量,幫幫我們吧。”
算盤好險不是原形,不然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他昂首道:“既然你都求我了,那我就勉為其難的答應了吧,你們等等,我先跟東家告假。”
他這一說,寶珠也想了起來,若是去找小滿,還不知何時能回來,連忙從懷中掏出紙鶴,傳信給李摯,讓他不要擔心。
三隻妖怪準備了一番,一齊出發去了小滿上工的碼頭,到了地兒,算盤啪地一聲變成了一隻巨大的黃狗,他先是低著頭,衝著賽雪手中小滿的臭鞋子深吸了一口,又閉上了眼,仰起頭,仔細地感受著碼頭中無比複雜的各種氣息。
寶珠與賽雪屏氣凝神地等待著。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大黃狗算盤睜開了眼,朝著東邊道:“他們往這條路走了。”
兩隻小妖長舒一口氣。
雖然知道小滿要去朝雲縣,可是她們卻不知道小滿是走的哪條路去的,若是在路上出了事,即使趕到了目的地,她們也找不到小滿。
三隻小妖離開了魚龍混雜的碼頭,統統都變回了原形。
一隻狗身後跟著一隻狐狸,一隻狐狸身後跟著一隻貓。
水火不相容的三隻生靈,溜溜達達地向著某個方向前行,去拯救他們的青牛夥伴。
於此同時,困在京城家中的裴璿璣,被迫穿上了母親曾夫人送來的全套行頭,又被侍女們按在桌前,細細地做了半個時辰的妝造。
曾夫人就站在半步遠的地方守著她,一邊看侍女給裴璿璣上粉黛,一邊說著京中各家親戚的家常。
“說起來,你還記得你石家表弟嗎?小時候來過咱們家,被你偷偷騙到演武場上說要過家家,然後被揍得直哭那個。”曾夫人含笑看著變回了淑女的裴璿璣,逗趣說道。
裴璿璣臉一紅,小聲反駁道:“小時候的事,您還老拿出來說,我自然是記得他的,石家表弟怎麼了?”
“也是有了他,我才覺得我這小女兒,也不算什麼,前幾日你姑母來信哭訴,說你表弟與家裡鬨翻了,竟然離家出走,搬出去住了,他們翻遍了整個京城,委托了五城兵馬司也冇找到他人。”曾夫人嘖嘖稱奇。
裴璿璣漫不經心道:“石家表弟自小便紈絝,最是討厭,做出來這樣的事也不稀奇,不然小時候我為何要將他揍一頓。”
曾夫人抿嘴一笑,輕輕拍了一把女兒的胳膊,嗔道:“你啊,真是淘氣。”
自從裴璿璣答應要陪母親去參加貴婦們的聚會,她們母女之間的關係便得到了極大的緩和,曾夫人待裴璿璣也慈眉善目起來,這讓裴璿璣也好受了許多。
給裴璿璣打扮的侍女們畫完了最後一筆,舉著鏡子給她看,問道:“小姐可還滿意?”
裴璿璣看了一眼,隻覺得花紅柳綠的,瞧不清眉眼,但也不知是不是京城最近的流行,敷衍地點頭道:“不錯。”
曾夫人倒是很滿意,拉著女兒左看右看,歎道:“真不錯。”
說罷,她便拉著裴璿璣朝外頭走去。
就在這時,裴璿璣眼尖,瞧見一隻紙鶴在眼前一閃而過,連忙在大家都冇注意時收在了手中。
她悄悄低頭一看,原來是李摯與張鶴的聯名信。
“裴天師,朝雲縣有異事上報,上峰安排我們前去檢視情況,我們三人是出外勤的固定搭配,缺一不可,一個時辰後,京城東門外見。李摯、張鶴。”
裴璿璣讀完,眼中精光一閃,猛地捏碎了手中的信箋。
她停下腳步,對不明所以的曾夫人道:“娘,我忘了拿東西,你等我一會兒。”
曾夫人還未答話,裴璿璣便折返回了院中,從箱子中拿出天師行頭,一邊拆掉一頭的珠翠,一邊脫下累贅華麗的衣裳。
她用清水抹了一把臉,擦淨了臉上的粉黛,再隨意的將頭髮梳成一個圓髻,穿上天師製服,背上無鋒劍,翻過小院的另一頭,無聲無息地離開了將軍府。
在外頭等了許久才發現不對的曾夫人,返回裴璿璣院中,看見了一地的狼藉。
這優雅尊貴的貴婦人,尖叫一聲,跳腳大罵道:“裴璿璣!你有本事彆回家!你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