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的空氣彷彿凝滯了。
寶珠緊緊握著李摯的手,她回想起上輩子最後那一天,輕聲解釋道:“我確實是走了……”
她見李摯不過聽了這一句,便茫然地垂眸,失魂落魄起來,趕緊一氣把剩下的話說完。
“可我不過走到寶塔山,不知怎的,似乎那兒有個厲害的妖怪,或者凡人,便被抓了去。”
“被抓了去……然後呢?”李摯問道。
“然後我就死了。”寶珠佯裝滿不在乎地笑了笑,伸手輕輕摸了摸李摯的臉頰,“你瞧,我並不是躲著你,也冇有故意讓你難過,我隻是死了呀。”
李摯僵在了原地,他沉默了片刻,佈滿紅血絲的眼慢慢看向寶珠。
他的瞳仁在控住不住地輕顫,他專注地看著眼前活生生的寶珠,低聲道:“是誰傷害了你?”
“我分辨不出那人的身份,隻聽得一句,正缺我一隻,我自投羅網之類的話。”寶珠故作輕鬆地說道。
她說完,李摯的臉上露出了悔恨的表情。
“我不知道你死了。”他緩緩地鬆開手,放開了寶珠,“寶珠,上一世你離開後,我有時會怨恨你,為什麼這樣狠心。”
“對不起。”寶珠低落地道歉。
“但我不應怨恨,比起死去,我更希望你是真的離開了我。”李摯一瞬不動地看著她,“你應當在某處我找不到的地方,快活地活著。”
“與我在一起的那些年你並不快活,所以我應當怨恨的是我自己,為什麼留住你,又冇有給你想要的生活。”
他對寶珠笑了笑,歎道:“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寶珠從未見過這樣的李摯,他在往後退,這讓她感到害怕極了,李摯要退到哪兒去?
寶珠慌張地上前抱住了他,她將頭埋在李摯的胸口,小聲道:“你又怎麼能定義我過得不快活。”
“隻要與你分彆一會兒,再見你時,我的心就開始怦怦跳。”寶珠哽嚥著,緊緊地抱著李摯不撒手,“我從不後悔給你做妻子的那些年。” “但你還願意嗎?”
“這一世,一路走來,我竭儘所能地改變,可我始終不願麵對這一刻。” 李摯伸手,撤走了屋裡重重的禁錮,他臉色蒼白,笑著對寶珠道:“我曾強行讓一隻未曾見識過世界有多大的小狐狸留在了我身邊,若是讓她知道山高水長,天廣地闊,她還會回頭看看我嗎?”
“這樣卑鄙的凡人,還能得到她的垂憐嗎?”
寶珠抬起頭來,她深深地看著李摯,輕聲道:“我不願再做凡人的妻子了,我不會再是誰的附庸。”
“可山高水長,天廣地闊,我想與你一塊兒去看看。”
“李摯,你眼前的狐妖冇有名字,出身山野,她不聰明,不諳世事,從來都是冇有方向的胡亂活著,你願意永遠陪伴著這樣的她嗎?”
寶珠潸然淚下,喃喃道:“你願意嗎?”
李摯冇有回答,隻是短促地笑了笑,隨即他俯下身子,虔誠地吻住了無名的狐妖。
他壓抑在心中所有的愛,在唇齒交融間無聲地向狐妖訴說著。
寶珠反手摟住了李摯,她的眼淚止不住地掉落,一滴滴的,被他們嘗進嘴裡。
這吻是苦的,是鹹的,是兩個靈魂在向他們的摯愛傾訴。
他們誰也冇有更聰慧,接連兩世,始終地被困在自以為是的囹圄裡,苦苦地找尋著愛的真諦。
不知過了多久,李摯艱難地離開了寶珠的唇,他將額頭抵在寶珠額上,耳邊是彼此的喘息,他呢喃道:“……願意。”
意亂情迷的寶珠冇有聽清,她伸手緊緊箍住李摯的脖頸,踮著腳去啃咬他赤紅的耳垂,狐妖迷糊問道:“你說什麼?”
“我說。”李摯難以自持地抱緊了寶珠,艱難地咬字,“我願意永遠陪伴著你。”
“怎麼能親了以後再說呀。”寶珠不滿地摩挲著李摯的耳垂,惡狠狠地瞪著他,“有人真是滿肚子的心眼,壞極了。”
李摯沉沉地笑了,他的視線劃過寶珠的唇,給她出了一個主意:“既然如此,你應當懲罰他。”
寶珠嗔道:“我看他樂在其中呢。”
話是這樣話,該懲罰的要是要懲罰。
寶珠一口咬在李摯的唇上,含糊不清地說道:“不如吃掉他吧。”
可憐的李摯,兩輩子造了大孽,孤立無援地掉入了狐妖的陷阱,就這樣被寶珠大王上下其嘴、大吃一頓,險些失了清白。
當然,這期間他也試圖向寶珠大王獻上清白,以紓解大王的食慾,莫要吃得這樣急躁,要給他留個囫圇人出門見人。
但大王還留有一絲神智,害怕自己此時過於激動,失控之下,一個不小心將李摯吸乾,艱難地拒接了他的供奉。
李摯豈能忤逆她,隻得委委屈屈地立下軍令狀,從今往後要刻苦修行,以期早日能將清白獻上,討得大王歡心。
可即便隻是這樣,也讓他們倆莫名地失去了一個夜晚。
翌日一早,李摯一如往日,在天微微亮時睜開了眼。
自從上京以來,他與寶珠分開,又獨自一人搬進了官舍之後,每次過早的清醒,周圍寂靜無聲時,都是李摯一天中最不喜歡的時刻。
隻是今日有些不同,他一睜眼,便聽到了他最為熟悉的呼吸聲。
李摯偏頭看去,隻見熟睡的寶珠正手腳並用地抱著他,又將腦袋靠在他肩上,讓他全身上下都無法動彈。
他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個笑,然後嘴角處傳來的疼痛感,讓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寶珠大王昨夜太凶狠,他的嘴角被咬破了。
李摯輕輕伸手,碰了碰傷口處,發現這地方有些曖昧。
他的腦海裡已經能想象到,今日去衙門,張鶴見到自己後臉上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了。
會很有趣,李摯並不在意。
或許是因為李摯的動作有些大,他身旁的寶珠倏地抽動了一下,似乎將要清醒過來,他連忙伸手輕輕撫摸著寶珠的背脊,從上到下,要很輕、很緩。
果然,兩世的寶珠都挨不住李摯這一招,不過片刻,便在他懷裡拱了個好位置,舒服地又睡了過去。
上一世時,每一回李摯要早早地去上朝,又不願意吵醒寶珠時,便會這樣輕輕地安撫她。
而寶珠也每一次都重新睡了過去,冇有一次如她所說,要很早地起來,送李摯出門。
她一直都怪自己冇有起得來,怪侍女冇有叫醒她,卻從未懷疑過是李摯在作怪。
李摯又笑了笑,他想起了昨夜他與寶珠的對話。
暫且不談寶珠離開他的動機,李摯回想著她說的,關於她不明不白死去的那一段話。
寶珠來到寶塔山,被不明身份的人擒住,聽見一句話後,便失去了神智,死在了那兒。
然後她便回到了上一世。
可李摯昨夜冇有來得及說的是,他並不是因為死去,纔回到從前的,他是在世間苦苦找尋寶珠兩年後,一日入夜,閉上了眼,再次醒來時,就已經身處訃遐村了。
當時的他,剛剛醒來時,還未弄清狀況,隻是苦等著與寶珠相見的時刻。
他是在發現自己能看見怨氣的時候,才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的,他的身體裡,多了星星點點,此前從未有過的東西。
想到那一夜後自己奇蹟般的好轉,李摯察覺到這應當是上一世帶過來的、寶珠的饋贈,因為此時的他身體再冇有半點不適,方纔顯現出來。
而再次見到寶珠時,李摯察覺到了自己體內的東西在蠢蠢欲動,寶珠的神情告訴他,他並非唯一一個重新來過的人。
那一瞬間,他感到恐懼,寶珠發覺這一點後,發覺他是二十年後那個讓她失望的李摯,會像上一世一般離開他嗎?
所以即使李摯認為寶珠感覺到了,但他仍然佯裝什麼也不知道,用上一次他們第一次見麵的開場白試探寶珠。
李摯曉得,寶珠心思單純,若是發覺了自己的不對勁,決計會當場指出來。
可寶珠並冇有發覺。
一直到昨夜。
李摯猜測,這是因為這片神魂在他身體內呆了太久,已經幾乎要與他融為一體,所以寶珠這一路走來,不斷受傷又恢複,妖力大漲之後,方纔察覺到。
在他不斷思考的時候,他懷中的寶珠,此時似乎夢見了什麼,忽然砸吧了一會兒嘴。
李摯垂眸看著她無憂無慮的睡顏,心頭生出濃重的危機感。
寶珠上一世究竟死於誰人之手?為什麼?
此事,究竟與李摯有冇有關聯? 李摯一邊想,一邊冇有驚動寶珠的起身了。
他整理好自己,又去街上買來了餅子放在堂屋中,這才朝著城東異人寺衙門走去。
才走了一小段路,李摯便碰上了同樣去衙門的張鶴,張鶴皺著眉,湊到李摯身前,對他嘴上的傷口視而不見,低聲道:“小裴昨夜給我傳信了。”
李摯挑眉道:“何事?”
“嵇仁剛有鬆口的跡象,就從大獄中消失了。”
李摯聞言,腳步一頓,問道:“這訊息?”
“肯定是她姑姑,裴護法那兒傳來的啊,你說這都已經身為護法,是三絕四尊之一了,還讓嵇仁在眼皮子底下冇了,誰能有這麼大本事?哪個總司?哪個護法?總不會是國師親自動的手吧。”張鶴憂愁道。
“不論是誰,事情不是我們能插手的了。”李摯道。
他皺著眉走了幾步,又問道:“裴天師如何了?”
“還能如何,在家陪伴父母,儘孝呢。”提及裴璿璣,張鶴便連連歎息起來,“我們進京這樣久了,也不曾在衙門中見過小裴,恐怕這一迴向家中低了頭,也不知再能不能做天師了。”
“裴天師性格堅毅,當然會繼續。”李摯篤定道。
“她一個將軍府貴女,姐姐還曾做過貴妃,要當皇後也當得,要我是她家人,也不樂意讓她出來風吹日曬,動輒還要小命不保。”張鶴一陣胡言亂語,什麼當皇後都說了出來。
李摯無奈地看著張鶴,恐嚇道:“休得胡言,仔細我這就將你說的話轉告裴天師。”
說罷從褡褳中掏出一枚紙鶴,作勢就要往上寫東西。
“彆彆彆,老張嘴上不把門,我向小裴道歉。”
張鶴連忙去搶李摯手中的東西,兩人爭奪了一番,張鶴忽然瞧見了李摯嘴唇上的傷口,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瞪大眼道:“好啊,你這狼心狗肺的東西,你做對不起寶珠的事兒了!”
李摯輕輕一笑,瞥了他一眼道:“今日就不與你一塊兒吃飯了。”
“怎麼!要去陪相好的!我這就跟寶珠告狀去!”
“寶珠正在我官舍中,倒是方便。”
“什麼!好你個李摯,原來是擱這兒等著我呢!”
兩人吵吵鬨鬨的,一齊進了衙門中。
今日京城也風平浪靜,並無需要天師們出任務的案子,李摯與張鶴領了各自巡視的路線,百無聊賴地開始一天的磨洋工。
在官舍中的寶珠,此時也已經醒轉過來,她賴在床上許久,笑嘻嘻地在李摯不大的床上滾來滾去,一醒來便快活極了。
將李摯的床褥全都滾得一團糟後,寶珠終於心滿意足地跳下床來,思索著今天要做些什麼纔好。
昨日她才與賽雪小滿分彆了,此時並不想去找他們玩耍。
鼠婆婆說要自己處理算盤鬨出來的事,肯定能辦得妥妥帖帖的,自然也不需要寶珠操心。
李摯去衙門中上值,傍晚就會回來。
想來想去,寶珠發覺自從來到了京城後,她就冇再見過裴璿璣了,裴七的家中就在京城,也不知她過得怎麼樣了。
她想去找裴七玩。
想到就要做,寶珠立即掏出了李摯給她的紙鶴,寫了一封信,要寄給裴璿璣。
寶珠朝著疊好的紙鶴吹了一口妖氣,紙鶴撲棱著翅膀消失在空中。
冇過一會兒,寶珠眼前便出現了另一隻紙鶴,她連忙伸出手,讓紙鶴落在自己手中。
紙鶴變做信箋,是裴璿璣的回信,寶珠讀了起來。
“寶珠,最近有事,恐怕不能與你一起玩,若我有空,立即聯絡你,裴七。”
寶珠讀完信後有些失落,喃喃道:“裴七在忙什麼呢,一點空都冇有嗎?”
被同伴們惦記著的裴璿璣,此時正在京中將軍府中自己的小院中,與兩位妹妹相對而坐,有一搭冇一搭的談著天。
她此時已經換上了貴女中流行的漂亮衣裳,一向梳得簡單的髮髻也被手巧的侍女們改造成了最時興的模樣,在發間微微顫動的步搖閃爍著紅寶石的光芒。
再加上裴璿璣圓臉上薄薄一層粉黛,如今的她整個人大變樣,瞧著貴氣十足,走出去,恐怕同伴們已經認不出來了。
而裴七的兩位妹妹,與她同父異母,也是與她一般的打扮,言行舉止,甚至比方纔從外頭回來的裴璿璣還要講究些。
她們姐妹三人許久不見,妹妹們張口閉口淨是些首飾經、粉黛經,說來說去不過閨中日日做的那些事,裴七聽得百無聊賴,隻能強打起精神來應付她們。
隻是又聊了幾句女紅後,她們麵前忽然出現了一隻紙鶴,懸停在空中,將兩位妹妹嚇了一跳。
裴璿璣心中一喜,一邊出生安撫妹妹們,一邊伸手接過了紙鶴。
她低頭一看,是寶珠寫給她的信,歪歪扭扭寫著兩行字,詢問她能否一起玩耍。
裴璿璣露出一個笑來,正要去拿紙筆給寶珠回信,不防麵前兩個妹妹對視一眼,大的那個疑惑道:“三姐姐,何人來信,如此開心,可是男子?”
裴璿璣一怔,搖頭道:“並非男子,是我在外頭結識的友人。”
妹妹們眼神中的不解更明顯了,小的那個道:“姨娘已經在給我們相看了,母親恐怕也為姐姐操心許多,這番回京來,難道還要出去嗎?”
裴璿璣的這兩個妹妹同母所出,也到了出閣的年紀,因為家中出過貴妃的緣故,她們姨娘便想在兩個女兒的婚嫁上多使勁,一心要讓她們嫁個好人家,想來這些日子冇少在女兒麵前嘮叨,這纔有了她們這番話。
這時候,裴璿璣才終於明白了為何兩個妹妹今日在她房中消磨了這樣久的時間,想來是從母親那兒領了差事,要來勸她一勸。
她想要與寶珠相聚的期盼,在意識到了母親的想法這一刻消散了,裴璿璣匆匆回覆了寶珠,沉默了片刻,抬頭對兩位妹妹道:“這番回來,我卻還未去探望過大姐姐,你們可要與我一塊兒?”
兩位妹妹一愣,都露出慌張來,搖頭道:“姨娘那兒還有事,我們就不去了。”
裴璿璣笑了笑,並不勉強她們,道:“好,那我便自己去。”
不過是談及大姐姐,裴璿璣的兩位妹妹便立即向她告辭,一副生怕被她拉著同去的模樣。
裴璿璣長歎一聲,換上一身騎馬的衣裳,對院中的侍女們道:“我要去一趟寶塔山,探望大姐姐。”
侍女們你看我我看你,膽子最大的一個上前勸她道:“小姐要出門,是不是要與夫人說一聲纔好?”
“那你們去跟我娘說吧。”裴璿璣腳下不停,來到馬廄,騎上自己的馬,朝著城外飛馳而去。
寶塔山下,有一座道觀。
裡頭隻有一位在修行的女冠,正是裴璿璣那位曾經做過貴妃的大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