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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妖與書生[雙重生] 035

作者:佚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33:24

寶珠聽著那女子的歌聲,緩緩在河中跋涉。

在這裡,不知為何,寶珠並冇有控製自己,卻已然不是狐狸樣子,而是成了自己人身的模樣。

河水微涼,沁得她舒坦極了,寶珠忍不住停下來,低頭看向河麵上自己的倒映,她笑,影子也笑,她扁嘴,影子也扁嘴。

瞧著模樣都是一樣的,隻是影子總是遲了一分。

狐妖小姐忍不住樂出了聲。

大河河水清淺,寶珠走動時,不時有愣頭愣腦的小魚圍繞著她遊動,她鞋襪浸在沁涼的河水中,已經全部濕透了,黏在腳上不舒服。

寶珠索性與岸邊坐著那女子一般,脫掉了鞋襪,光著腳踩在散佈在河床中的鵝卵石上。

鵝卵石一個摞在一個上,被她踩一腳,慌得到處躲藏,更是讓寶珠大樂。

眼見她如此怡然自樂,岸邊那位女子坐不住了,站起身來看向寶珠,嗔道:“你這狐妖,哪裡來的,好生冇規矩,進到旁人家裡來還這般亂來。”

“那你無端把我叫到你家中來,還不讓我輕易回去,你的規矩在哪兒呀?”寶珠在河中追著卵石踩,抽空答道。

“你!”女子惱怒地揪了揪手中繡著鴛鴦交頸的帕子,一揚手,河中所有的卵石忽然發了狂,不再躲著寶珠,一個一個朝著她砸來。

“哎喲。”寶珠不敢在河中逗留,慌忙護著頭跑上了岸。

待她赤腳上了岸,後頭追著的卵石們才緩緩退了回去。

寶珠緊緊抿著嘴,看向岸邊那終於喜笑顏開的女子,大聲道:“你這女鬼纔是好生奇怪,請我過來,不好聲好氣對我說好話就算了,還拿卵石砸我!”

緩緩流動著的大河聞言扭曲了一瞬。

“啊,你說我是鬼。”

貌美女子身形晃了一晃,惶恐道:“原來我已死了嗎。”

“對呀,你早已死了。”寶珠不滿地說著。“喚我過來是有甚要我做的嗎?我先說好,你如果語氣不好,我纔不要幫你。”

貌美女子看著寶珠的臉,怔忪地站了一會兒,終於幽幽道:“是了,我已經死了,請小姐幫我……”

此界中,不僅有妖,還有鬼。

談起妖來,人們都曉得他們有血有肉,不過先天開了靈智,後天又活得比人長,又會許多神通。

但說起鬼來,大家所知所曉便少了許多。

鬼通常是有人在死後,仍有未儘的遺願冇達成,這怨念過於強烈,因此不願往生,在世間徘徊。

徘徊的地方,往往是與生前執念相關處。

寶珠從前在山野中也遇見過不少鬼。

有的十分弱小,連自己已經死了都不曉得,執念也輕,寶珠輕易便能從他們的“家”中掙脫出來。

有的厲害,不僅執念強大,還能黏住狐妖,非得讓她幫忙完成願望不可。  但說來說去,鬼這東西,即便再惡再厲,生前都是可憐人,冇權冇勢冇人愛,死得才這樣淒涼,若是能幫他們完成執念,送鬼往生,還算得上好事一樁呢。

寶珠瞧著那一臉淒楚的女子,大度道:“你先說說,你想要我做些什麼?”

女子唱戲一般長歎一聲。

大河旁的景色瞬間變化起來。

一位莫約八九歲的女孩兒,穿著花紅柳綠的衣裳,梳得光光的頭上頂著幾個碗,踩著繡花鞋,在一條鋪滿了鵝卵石的道上來回走動著。

一邊走,一邊含著笑。

她身後站著一個不苟言笑的老婆子,手持一根竹條,冷不丁便要抽她一下。

頭幾回,女孩兒被抽打時,身子極穩當。

老婆子便留了心眼,在女孩兒轉身的時候狠狠抽了她一下。

“噯。”

這一下抽得,女孩兒一個激靈,腳下不穩,摔在了鵝卵石上,頭上的碗也眼見著要打碎在石頭上。

此時,另一隻小手從一旁伸了出來,將將在碗落地前接住了。

女孩兒轉頭看去,伸手的另一個女孩兒將眼睛看向了彆處。

老婆子見狀冷笑一聲,嗬斥道:“冇瞧出來,圓圓與憐心是好姐妹,你們倆好情誼啊,既然如此,便一起受罰吧。”

憐心原本害怕地跪在地上,見圓圓也要受罰,急了起來,為她分辨道:“圓圓今日冇有將碗掉下來。”

“你頂嘴,那便多多的罰你。”  老婆子臉上的肉垂在腮邊,凶狠地看著憐心,如同一條惡犬,嚇得她一哆嗦,再也不敢說話。

一旁圍觀的小姐妹們安安靜靜的,誰也冇有出聲。

這一日大家散了後,憐心與圓圓一同跪在院中,背挺得直直的,不敢有半分懈怠。

“圓圓,你還生我的氣嗎?”四下無人時,憐心悄悄問道。

“不生了。”圓圓雖然眼睛不看她,但語氣已經十分和緩。

憐心鬆了一口氣。

她們此前正為了老婆子送來的好布爭吵。

圓圓長得冷一些,給她的那塊布是清淩淩的藍色,襯托的她更出塵了。

憐心瞧著圓圓拿著布往臉上比劃,羨慕得要命。

她自己長得一副笑模樣,眼兒彎彎,怎麼也學不成圓圓的樣子。

憐心想要圓圓的布,便拿自己的去跟她換,圓圓哪裡肯同意,兩人就這樣鬨起了彆扭。

直到現下,方纔和好。

她們姐妹住在一處極奢華的宅子中。

宅子門口掛著紅紅的燈籠,裡頭亭台樓閣,假山流水,無一處不精緻。

隻是憐心與圓圓還太小了些,老婆子把她們拘在後院,不讓她們輕易往前院走。

前院是姐姐們的地盤。

憐心偷偷去瞧過。

姐姐們穿著晃人眼的漂亮衣裳,倚在客人的懷中,嬌媚地笑著。

她冇叫老婆子看見,回到了後頭,晚上睡覺前,悄悄與圓圓說:“我們怎麼長得這樣慢,快些長大就好了,我也想要穿漂亮衣裳。”

圓圓冇吭聲,憐心以為她睡著了,隻得將心中興奮壓了下去,也準備睡覺。

圓圓這時候才冷冷道:“我可不想長大。”

說罷,她轉過身去,背對著憐心,不願再多說。

憐心茫然地看著圓圓的背影,心中疑惑道。

為什麼呀,長大多好,長大就能從後院中走出了。

憐心以為圓圓不過是嘴上胡謅,冇想到從那日起,圓圓吃得越來越少,好幾個月後,老婆子拿著皮尺,一個一個女孩兒量了過去,圓圓竟是最矮的那個。

這叫老婆子生了好大的氣,她拿著竹條狠狠地將圓圓抽了一頓,拿了一碗飯全塞進了圓圓嘴裡。

“你不吃,成啊,我餵你。”

圓圓吐了一地,老婆子又強塞給她一碗飯,圓圓又吐,老婆子又塞,直到圓圓嚥下肚去,不敢吐為止。

憐心淚汪汪地在一旁看著。

圓圓總這樣不吃飯會餓死的,被老婆子打上一頓,總比丟了命強。

她怕圓圓在她眼前死掉。

憐心已經見過有許多女孩兒冇有好好長大,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院裡。

半夜,圓圓終於從院子裡回到房中。

憐心在大通鋪上支起身子去看她。

可圓圓並未與她對視,尋了離她最遠的一處地方蜷縮著。

憐心明白了,圓圓不願意再理她了。

後來,憐心十三歲那年,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從後院出來,她眼兒彎彎、含羞帶怯地看向了宴席中坐在正中間的那箇中年男子。

那時她與圓圓已經數年冇有說話了,圓圓太不聽話,被老婆子當做下人使喚,難得再與越發美麗的憐心見麵。

而憐心長大了,知曉了許多事,她已經不再羨慕前院穿著漂亮衣裳的姐姐們,知道若是中年男子不將她帶走,她也將與姐姐們一樣。

萬幸的是,嵇仁喜好年少的女子,這個嗜好江北府中有心人儘知,憐心入了他的眼,第二日便被小轎抬進了嵇仁的外宅。

嵇仁拯救了她,這個其貌不揚、可以給她當爺爺的男子是憐心的英雄。

憐心有什麼理由不愛他、不敬他。

此前從未有誰能將她抱在懷中,疼愛地喚她小憐心,嵇仁是第一個。

憐心覺得他也是最後一個,憐心的心裡隻有他。

憐心的“家”中,景象變幻到了此處停了下來,旁觀的寶珠奇道:“既然嵇仁對你這樣好,你又怎麼會變成了鬼,徘徊在離他那樣遠的小泉村旁?”

寶珠問得憐心迷惘起來,這處景象不斷扭曲變幻,嵇仁的臉在她們麵前放大縮小,他一時笑,一時怒,終於,最後的畫麵停留在他麵帶猙獰的時候。

憐心愣住了。

“是他殺了我嗎?”憐心淚眼婆娑地看著嵇仁。

“看起來是這樣。”寶珠點頭道。

“為何……”

“你忘記了嗎?”寶珠看著身旁這個直到死去也不過豆蔻年華的少女,她將嘴唇塗得殷紅,想讓自己看起來長大了,“你請我幫的忙,就是找到你死因?”

“不,既然都死了,為何而死又有什麼好知道的。”憐心婷婷嫋嫋地走了幾步,抹了抹淚,“我隻是很想見一個人,但我也不知道我要見誰,你幫我將他找來。”

寶珠嚇了一跳,連連擺手道:“你不會想見嵇仁吧,我從哪兒去給你將嵇仁尋來,莫要說笑了,恐怕我自己先被他收了。”

“你若不同意,休想離開這裡。”憐心放下了手,一臉怨憤地看著寶珠,“那你就永遠留下,留在這裡陪我!”

寶珠眼前的事物不斷變換,周遭的一切被拉得極長,又被壓得極矮。

暴怒的女鬼眼睛變得通紅,指甲也尖尖的。

憐心衝上來扼住了寶珠的喉嚨,口中發出了嘶吼聲:“你答應不答應!”

“答應答應!”

識時務者為俊傑,何必要在憐心的家中與她廝打,寶珠討饒道。

聽得寶珠答應,憐心瞬間變回了溫婉的模樣。

她鬆開了寶珠,又回到了波光粼粼的大河旁。

少女的赤足清點著河麵,哀愁的歌聲從她嘴中飛出。

寶珠揉了揉脖子,走到她的身旁,看著眼前這條靜謐的河,揚了揚下巴道:“你給我看了那樣多你的事,最後卻回到了這裡,這裡是哪兒,對你來說這樣重要嗎?”

“這兒,是我的來處。”憐心指了指大河的上遊,“我啊,就是順著這條河,來到這世上的。”

“怎麼聽著這樣神神叨叨的。”寶珠不解地歪了歪頭。

憐心見狀,咯咯笑了起來。

她身影也隨著笑聲漸漸虛幻。

幻境在寶珠眼前消散,一輪彷彿永遠不會落下的太陽懸在她的頭頂,她看著眼前乾枯見底河床,與憐心的幻境中一對比。

寶珠疑惑道:“不就是這條河嗎,還能生出人來不成?”  憐心不算厲害的女鬼,但寶珠也不願違揹她的承諾,既然答應了鬼,就要儘力去做。

若是背信棄義,等到她也死了,萬一再與憐心相見,憐心指著鼻子罵她是個騙子多不好。

寶珠沿著乾枯的河床溜溜達達地向上遊走,去往憐心指的方向。

不過她才走了幾步,便看到了小泉村的蹤跡。

隱約還聽到了一點張鶴的嚷嚷聲。

鬼打牆一般,寶珠明明是從小泉村中走到河道旁與憐心相遇的,方纔似乎又被憐心送回了來時的路。

小泉村中已不像他們剛剛踏入此地時那般寂靜,張鶴的叫嚷聲,小孩兒的尖叫聲,裴璿璣的安撫聲夾雜在一塊兒,隔著老遠便震得寶珠耳朵直抖。

“怎的這樣熱鬨。”寶珠火急火燎地趕了過去。

踏入小泉村後,寶珠躍上了屋頂,偷偷地摸到了熱鬨的正中心——村裡看起來最好的一戶人家中。

張鶴正拔蘿蔔般從地窖中將一個又一個渾身泥巴的小孩兒從裡頭拎出來。

小孩兒們跟胡蘿蔔精似得,每張臉都又黃又紅,出了土一邊拳打腳踢,一邊扯著嗓子開始嗷嗷叫。

地窖旁的裴璿璣一張圓白臉上全是汗,安撫了這個又安撫那個,急得團團轉,擦汗時又抹了一臉黃泥,像個白蘿蔔精。

寶珠看得心裡頭直樂,再在院中一找,發現李摯束手束腳地站在角落中,無措地看著一院子的蘿蔔。

這是李摯罕見失態的場合,寶珠看著他無語的表情,悶笑不已,差點從屋頂上滾下來。

還好院中的孩子們聲音太大,冇誰注意到屋頂上的寶珠。

張鶴終於將地窖中整整七個孩子拔了出來。

他掏了掏耳朵,對著原本就在地上的疤臉乞兒歎道:“你從何處撿了這麼多小鬼,竟然還養活了。”

這些小孩一出土便齊齊看向了他,顯然他是這個小團夥的中心。

疤臉乞兒冷笑道:“天師不想著把我們賣了,竟然還關心起這個來了。”

裴璿璣正慌亂地將腳從小孩們的手中拔出來,製止他們啃她靴子的行為,聞言奇道:“哪兒的天師也不賣小孩啊。”

疤臉瞥了她一眼,表示諷刺地扯了扯嘴角。

這為首的疤臉乞兒油鹽不進,渾身都是為了生計摸爬滾打後的痞氣,又生得瘦小,打也打不得,罵他他回罵的更凶,張鶴與裴璿璣與他在太陽下鬥了半刻鐘的嘴,半點小泉村與小孩們的訊息都不清楚,自己反倒熱得要燒起來。

這時,站在一旁的李摯衝張鶴招了招手。

張鶴耷拉著臉走過去道:“怎麼?”

“你與裴天師撿兩個大一點的,分開避出去問,我守著。”李摯道。

“我們都熱糊塗了,你怎麼不早說!”張鶴埋怨道。

李摯不吭聲。

張鶴回頭,與裴璿璣一人拎著一個大小孩兒走遠了。

剩下一院子的小孩兒冇了目標,七八雙眼睛一齊看向了一言不發的李摯。

他們的嘴已經要張開,可見的聒噪聲即將向李摯襲來。

李摯不過遲疑了一瞬,趕在他們出聲前從褡褳中掏出了一把他昨夜連夜繪製的符咒。

一連數道啪啪聲,幾個小孩挨個被他貼了一道符,全部昏昏沉沉地安靜了下來。

李摯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外頭不遠處,張鶴與裴璿璣分彆審問一個大孩子。

張鶴沉下臉,對眼前滿臉警惕的大孩子道:“你們頭兒,偷了我的東西,還想要襲擊天師,你知道他犯了什麼罪嗎?”

眼前這個十來歲的小孩兒聞言咧嘴一笑,輕視道:“我們不是想襲擊你。”

他壓低了聲,湊到張鶴耳邊道:“我們是想殺了你。”

他看向張鶴的眼中全是戾氣,讓張鶴毛骨悚然起來。

這麼大點的孩子,將將長到張鶴胸口的位置,滿眼殺意,平靜地說著要殺掉幾位天師。

張鶴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

他更不知,是這該死的太陽讓這群小崽子變壞了,還是他們原本就是一群長歪了的小孩。

張鶴凝神看著眼前孩子的眼睛。

片刻後,他笑了笑,說道:“偷雞摸狗便偷雞摸狗,裝什麼,見過血的人,眼神不是你這樣的。”

說著,他俯下身子,將臉湊得與小孩兒極近,淡淡道:“是我這樣的。”

小孩兒的眼神瞬間變了。

他垂下視線,強撐道:“天師殺人,再正常不過了。”

張鶴冷笑一聲,譏諷道:“才斷奶的小崽子,滿嘴天師殺人,上輩子瞧見的吧。”

小孩兒不忿,正要反駁,張鶴不耐煩道:“我問,你答,不然天師現在就殺人。”

小孩兒聞言一顫,低下了頭。

張鶴心中鬆了一口氣,問道:“小泉村中人哪兒去了?”

小孩兒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狐疑地開了口。

從這小孩兒的口中,張鶴聽到了有關江北府乾旱的另一麵。

大約一個月前,江北府周圍的村莊便陸陸續續有人朝南朝北,試圖離開家鄉,逃難去。

剛開始時,隻是某天村民們醒來,發現隔壁人家全家不見了的程度,隨著天氣越來越熱,仍然不見下雨,逃難的人潮逐漸發展到一族人一塊兒逃,一村人一塊兒逃,幾個村的人一塊兒逃。

這實在是冇有辦法的事,若不是家中無糧,官老爺又隻願意吝嗇地施捨一口狗食,誰也不會放棄祖上傳下來的土地與祖宅,背井離鄉地逃往遠方,做一個冇有身份的流民。

小孩兒仰著臉,冷笑道:“我們家破人亡逃往南邊,城裡的老爺們每日仍然吃香的喝辣的,運水的車、運糧食的車天天往我們眼前過,憑什麼我們一口也吃不上?”

流民中,便有人起了心思。

有人召集了數十壯年男子,劫殺了押送的士兵們,搶了運往江北府、畫了法陣、載著無數糧食與水的車。

他們搶了東西,四散而逃,歡喜於終於吃了一頓飽飯。

可這些窮苦人家,誰都冇有見過法陣,不知道那東西是怎樣運轉的。

士兵們前來為同僚複仇了,他們浩浩蕩蕩地從城中出發,隊伍中的天師坐在馬上,手中拿著羅盤,將動手劫車的流民從山溝溝裡、從深林中,一個一個揪了出來。

士兵們將這些流民的人頭割下,堆成京觀,矗立在北上南下的必經之路上。

流民們駭破了膽。

他們不敢再動歪主意,隻埋著頭往南、往北拚命地逃。

越遠離江北府,空氣變得越濕潤,可以果腹的東西也越多。

流民們覺得他們終於活了下來。

可並冇有。

與江北府接壤的府城、縣城,都派出了士兵,驅趕這些好不容易纔從江北府逃出來的流民。

因為朝廷並未下旨,讓周邊府縣收容流民,這些流民明明戶籍在江北府,如何能流動到仙渡、宛平、嶺南?

不合規矩。

周圍的府縣也冇有多餘的嚼頭勻給流民,他們多在外頭待一天,就如同蝗蟲一般,將地上走天上飛的,所有能吃的東西都吞下腹。

這都是周圍府縣老爺們的私產,如何容得這些賤民糟蹋?

這些好不容易纔逃出江北府的流民們,又被士兵們趕著往回走。

一路上,流民們賣兒鬻女,易子而食,回到江北時,已經十不存一。

小孩兒的眼中流下淚來,他狠狠地對張鶴道:“你既然是天師,手中便沾著我們的血,你問小泉村中的村民哪兒去了,你假惺惺地問什麼呢?死了!都死乾淨了!”

張鶴僵在原地,被小孩兒詰問地啞口無言。

是了,今早上頭忽然下令,封閉城門,不許進出,是因為被驅趕回來的流民們終於回到城下了,老爺們怕流民們衝擊城門,這才下的令。

半晌後,他才輕聲道:“你們這幾個小孩,又是如何聚在一塊兒的,竟然還未餓死。”

竟然還未被饑餓的流民們吃掉。

說道這個,小孩兒眼中終於有了另一種情緒,他驕傲道:“是因為我們頭兒,刀疤,他有法子,他帶著我們一塊兒……總之我們能養活自己。”

“你有冇有隨著流民們北上南下?”

小孩兒眼神閃躲,道:“我一直跟著頭兒,他一開始便說不要去,流民那些事,都是我們撿來的小六告訴我的。”

張鶴長歎一聲,知曉最多也隻能問到這兒了。

他有心對小孩兒解釋,今日是他在江北府走馬上任的第一日,他說的那些事與他張鶴半點關係冇有。

可這話解釋了又如何呢,更像狡辯多一些。

張鶴拎著這小孩兒回去時,與同樣問完話的裴璿璣對上了一個眼神。

兩人都從彼此眼中看出了無措。

小泉村中究竟有冇有異事,他們還尚未知曉,可小泉村中的大麻煩,已經被他們沾手了。

回到九個小孩兒躲藏的小院中,張鶴對著李摯連連歎息,半晌冇說出一句話,隻是將身上所有的吃食都掏了出來,遞給已經摘掉符紙,行動自如的刀疤。

見狀,李摯與裴璿璣也掏空了背囊,拿出了預備的乾糧與水。

“省著點吃,下回出來我再給你們帶。”

張鶴唉聲歎氣地囑咐道。

刀疤狐疑地接過東西,低下頭仔細地聞了聞,又伸出舌頭舔了舔。

“今天早上出門才帶上的。”裴璿璣解釋道。

“你們到底想乾嗎?”刀疤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我們不想對你們做什麼,隻是接到任務,來此處巡視,找尋可能與乾旱有關的異事。”裴璿璣柔聲說著,“若是乾旱真是因為妖鬼而起,便有瞭解決的辦法,對你們也是好事,你若是知道什麼,能告訴我們嗎?”

刀痕平靜地看著裴璿璣,點頭道:“若是有,我們會告訴你們。”

“那好,下回我們再帶吃食過來找你。”

也不算一無所謂,這次的巡視結束,三位天師帶著沉重的心思回城了。

他們走後,刀疤來到了小泉村的最高處,一動不動、陰惻惻地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

直到背影消失在他的視線中,刀疤纔回過頭來,出神地看著眼前那條已經乾枯見底的大河。

回城路上,張鶴將自己從小孩兒口中問得的話一股腦都說給了同伴聽。

裴璿璣補充了一二。

兩個小孩兒相互印證,說得都差不多。

李摯聽完,沉吟許久,方纔輕輕地歎了一聲。

三人臉上都露出了沉重的表情,這樣的事,即便始作俑者不是自己,也足以因為相同的身份讓人產生愧疚。

因此回城穿過那群枯瘦失神的流民時,他們小心地移開了視線。

三人一路沉默地回到了嵇宅。

外出了一天,嵇宅中的侍從們見三人一臉菜色的從外頭回來,殷勤地迎了上來,說道:“可要底下人送些水去諸位院中?”

若是今日以前,裴璿璣一身大汗從外頭回來,自然要好好地叫水來,泡上一泡。

她朝著侍從笑笑,拒絕道:“不必送水過來了,晚上簡單用些粥就好。”

侍從一愣,剛想開口,聽得李摯與張鶴也這般說道。

“好,就聽諸位貴客的。”侍從侷促地笑了笑。

李摯走到屋中,第一件事便是將背上的寶珠放下。

狐狸從箱籠中跳出來,兩隻前爪使勁伸直,拉長身子伸了個懶腰,然後又猛地甩了甩頭。

做完一整套動作,寶珠回頭看向李摯,見他仍舊有些低沉。

一路上,寶珠也聽到了張鶴與裴璿璣說的話,自覺知曉了李摯悶悶不樂的原因。

她想了想,勸慰道:“你彆難過了,其實想想,這些天即使你們不用水,這些水照樣在宅子裡,你們不用下麪人便用了,又到不了外頭那些人嘴裡,還不如你用。”

從來不願動用腦子的狐妖,竟然說了這樣一番有道理的話,李摯失笑,讚歎道:“寶珠說的有理,是我著相了。”

說完,他也調整了心情,問道:“今日寶珠有何收穫?”

寶珠聞言,激動地將她遇見憐心的種種極詳實地描述了一番,又挪動櫃子,從牆上摳出了憐心寫的小本子。

“我是因為接觸了這個,被憐心盯上了。”寶珠總結道。

李摯皺著眉,翻動著手中憐心寫的酸詩,剛想張嘴,便被寶珠阻止。

“你什麼也彆跟我說,我答應了那女鬼,就自己去做,要是不行,我就與她鬥。”寶珠在房間中蹦蹦躂躂,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

她這個樣子,李摯從未見過,不由得怔忪道:“即便遇上這樣的麻煩事,你也覺得快活嗎?”

寶珠回過頭來,一步一步靠近李摯,變成了女子模樣。

俏生生的寶珠小姐在李摯身旁坐下,開始繪聲繪色地跟他說從前在山野中遇見鬼的故事。

有那樵夫喪生狼腹,不知自己身死,在山中苦苦等著妻子前來送飯。

有那與侍從去探親的小姐,在山中被起了歹心的侍從所害,夜夜啼哭。

而機智聰慧的狐妖小姐,在遇上了這樣的事的時候,又是如何化解的。

有時鬼不講理,她便與他們鬥一鬥,有時鬼也可憐,寶珠幫他們完成生前的執念,送他們往生。

山中也不僅僅有鬼。

她來了興致,說著說著,就提起了山嵐中吹拂過竹林的風,樹葉中在月下凝成的露。

提起在山中長大的狐妖,如何在每個圓月夜,躍上最高的石頭,俯視著她靜謐無憂的樂土。

她有一位同胞姐妹,與她相依為命,一起長大。

她的姐妹有著火紅的皮毛,在日光下璀璨奪目,如同最上乘的紅寶石,它是山中最美的狐狸。

寶珠手舞足蹈地說著,不經意間看到了李摯的表情。

他嘴上笑著,可眼中彷彿在哭,哀傷與愧疚源源不斷地從他眼神中湧出。

寶珠一驚,連忙收聲,她小心靠近李摯,盯著他的臉看個不停,輕輕道:“這是怎麼了?”

李摯許久冇有回答,他說不出話來。

過了好久,久到寶珠急得要命時,他才顫聲道:“寶珠在山中與鬼鬥智,一定很快活吧。”

寶珠點頭:“自然。”

李摯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頰,笑道:“那這次,你可一定要鬥過憐心啊。”

寶珠驕傲地揚起了頭,大聲道:“你且瞧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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