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珠愣在原地。
這是什麼意思,裴璿璣為何要將這個冊子交給李摯。
是李摯提出來的嗎,他想知道些什麼?
寶珠茫茫然癱坐在地,腦中一片空白。
她覺得自己一定是搞錯了。
一妖一狐枯坐著,都有些糊塗,許多年來的認識一朝顛覆,竟是連如何行走都要反覆思量。
直到天際線上出現了一隊人馬。
陳園的動靜鬨得太大,陳家是本地富庶人家,仙渡府中來人不可謂不及時。
不過差役們直奔陳園內,並未察覺躲藏在外的兩隻妖怪。
並且,寶珠回過神來後意識到,從仙渡府中來的這一隊人馬中,有一個陌生的異人寺天師。
他緊皺眉頭,神情凝重地隨著差役們一塊兒走進了陳園。
不久,陳園裡傳來了差役們的驚呼,一陣喧囂後,差役們押解著一身血跡的劉雪玉上了騾車。
劉雪玉直到此刻,姿態仍舊從容,彷彿不是去往衙門斷頭路,隻是回孃家探親罷了。
她的好兒子一臉呆愣地跟在她身後,不知所措地看著差役粗暴地揪著劉雪玉的胳膊,又畏懼,又想伸手攔。
差役並冇有讓陳耀祖糾結多久,趕著他一塊兒上了騾車。
那位天師卻冇有隨他們一塊兒進城。
想來是發現了陳園中種種詭異之處了吧,寶珠昏沉沉地想到。
她有些困頓,十分想要好好睡上一覺。
“我要回去,接下來你想怎麼辦?”
賽雪團成一團,縮在大樹下,迷惘地搖了搖頭。
“那你自己想一想,我走了。”
寶珠暈頭轉向地站起身,朝著阮園方向走去。
“如果你的凡人知道了你是妖怪,他會怎麼做?”
她身後傳來了賽雪悶悶的聲音。
“不知道。”
寶珠隻知道現在她需要好好睡一覺。
寶珠回到阮園時,李摯正在屋裡忙碌,似乎房門有些鬆動,開門時嘎吱作響,他便要試著修一修。
見寶珠搖搖晃晃地走回來,手裡拿著工具的李摯一怔,連忙放下手中的東西迎了上去。
“這是怎麼了?”
李摯想要伸手扶一把,被寶珠下意識地躲了過去,她眼皮子打架,口中含糊道:“困了,讓我睡一會兒,彆喊醒我。”
李摯立即嚴肅起來,強行扶住寶珠的胳膊,架住她往裡屋走去。
他將床鋪收拾好,慢慢將寶珠放了上去。
寶珠沾床的瞬間就昏睡了過去。
李摯皺著眉,伸手試了試寶珠的額頭。
並未發熱。
但他也未曾放下心來,寶珠出門前好好的,不到半個時辰後便成了這個模樣,發生了什麼?
李摯轉身看向窗外。
此時天色漸漸變暗,卻仍然能看到遠處升起的一點菸。
那處出了何事?與寶珠有關嗎?
李摯回過頭,給寶珠細細蓋好被子,又怕她醒來口渴,起身燒好了水,將水壺與杯子放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
做完這一切,他匆匆朝著濃煙升起的地方趕去。
李摯並非是唯一一個想要去一探究竟的人。
越靠近事發地,前來檢視的人便越多,李摯一言不發地隨著大流往前走,仔細聽著人群中的竊竊私語。
“怎麼回事?”
“聽說是陳家出了事,死了人。”
“這陳家住在城外,除了他們家那個紈絝,屬實是低調啊,誰會害他們。”
“說不定是阮尚書來索命了呢。”
“莫要胡言!”
不知是誰提及了阮尚書,惹得周圍人紛紛阻止。
那說話的小後生自知說錯了話,臉漲得通紅,被自家長輩扯到了身後。
一行人便沉默了下來,隻偷偷互相打量著彼此,在心中猜測對方的來曆。
陳園所在的位置,正是仙渡府中富貴人家們最愛建園子的位置,周圍方圓數十裡住得都是大戶,此時前來打探訊息的也是這些人家家中的侍從。
唯有李摯一人,相貌堂堂、儀態不凡,夾雜在中間頗有鶴立雞群之感。
他也不願惹人注目,默默地走到一旁,不遠不近地墜在人群後頭。
很快,陳園出現在了眾人麵前,園外有差役把門,門口正有一隊身著玄色披風、身負沉重褡褳的異人寺天師們下馬,與門口差役交談了兩句,一齊走進了園內。
“這、這不是異人寺的天師嗎?”
“好像是的,陳家怎麼招惹到了這些晦氣。”
大戶人家中侍從們不敢靠近,縮在一邊伸著脖子看著,竊竊私語地討論著。
李摯眼尖,在一眾天師中看到了張鶴與裴璿璣的身影。
他悄悄退到了角落中。
張鶴與裴璿璣,乃是因為仙渡府中人手不足,才從縣裡頭調來解決微笑屍體案的,他們出現在陳園,是否意味著這裡的案子,也與那所謂無上至尊有關?
寶珠方纔來過陳園嗎?她做了什麼?
若是寶珠當真做了什麼——
電光火石間,李摯想到了許多應付天師的法子。
他麵無表情地注視著陳園外的天師們,思索片刻,決定先回去阮園。
回去的路上,李摯忽然感覺到一道視線若有似無地跟隨著他。
他若無其事地趕著路,待到小路的拐角處,李摯停下腳步,猛地回頭看去。
似乎有一道白色的身影在樹林中一閃而過。
李摯在原地站定了一會兒,再出發時,那視線便消失了。
他不過一介凡人書生,對方似乎並不抱有惡意……
但他仍舊不放心,兜了一個大圈子回到阮園中。
荒蕪的阮園中,除了他辛苦收拾出來的那個小院,一切都毫無生氣,厚厚的落葉鋪了滿地,一如曾經。
李摯在園中又繞了一會,確定一切如常,這纔回到了小院裡。
與他離開時一樣,寶珠仍在裡屋沉睡,水壺與杯子的擺放也未曾移動。
一縷天光,此時恰恰照在寶珠的脖頸間,像是為她帶上一條閃耀的寶石項鍊。
她的睫毛微微顫動,不知在夢中遇見了誰。
李摯握了握拳,緩緩地走到寶珠身邊,靠著她坐下。
他低著頭,出神地看著眼前人光潔的臉頰。
她笑起來另有萬般魔力,引人不自覺地待她如珠似寶,可這塵世間又有什麼好處,能留住這樣的生靈。
日頭漸落,李摯思忖著許多事,望著寶珠枯坐。
待到最後一絲光線消失,他才恍然起身,翻找油燈點亮。
房間裡升了一蓬火光。
而寶珠仍舊冇有醒轉的跡象。
李摯抿著嘴,眼中倒映著忽明忽暗的燈光。
他看著眼前寶珠,沉睡中隻偶爾顫動眼睫的她,不由自主地輕顫起來。
她還活著嗎?她的神魂仍舊留在此處嗎?她會一睡不醒嗎?
“寶珠。”
李摯湊近她的臉,顫聲呼喚著。
“你為何還在睡?”
他艱難地伸出手,輕輕拂過寶珠的臉頰:“醒醒。”
可寶珠恍若未聞。
她為何會這樣?她還好嗎?
李摯倒吸一口氣,猛地站起身來,在自己的身上摸索著什麼。
他冇有找到他想要的。
李摯心中一涼,又撲向他方纔換下來,還未來得及洗的衣裳。
不過幾件,被他翻了個遍,什麼也冇有。
就在這時,他的身後傳來了一道低沉的聲音。
“你在找這個嗎?”
李摯背對著寶珠,僵在了原地。
寶珠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頭,她又與李摯一同度過了二十來年。
直到醒來時,夢中的酸甜苦辣仍舊留在她的心口。 屋中有人正翻找著什麼,寶珠恍惚間偏過頭,看到了李摯慌張地動作。
她第一時間就知道了他在找什麼。
是那本小冊子。
寶珠從懷中掏了出來,又看了一會兒。
她倏地感到了疲憊,二十幾年過去,還要裝多久纔到頭。
寶珠決定戳破了這個巨大的泡沫。
她起身,舉起那本天師寫給李摯的小冊子,笑道:“李公子是在找這個嗎?”
李摯緩緩轉身。
“李公子為何要找它?”寶珠又發問。
這一瞬間,李摯的腦中閃過了無數的回答,可他並未發覺有最好的那一個。
他張了張嘴。
“李摯,我是妖怪嗎?”
寶珠站起身,麵無表情地打斷道。
燈光昏暗,小小的一間房,李摯在右,寶珠在左,本該近若咫尺,那油燈卻隔了一道天塹在中間。
“我……”
“若我真是妖怪,你打算如何對我?”寶珠又急又快地打斷了李摯,她彷彿害怕聽到李摯的問答。
“教天師將我收走,設下陣法拘走我的生魂,還是乾脆殺了我,取我的皮毛做衣裳。”
寶珠潸然淚下。
“不,我並不在乎你是不是妖怪。”李摯臉色煞白,“你隻是寶珠。”
“所以其實你早就知道了對嗎?”兩滴淚落在李摯修繕好的地板上,寶珠淒楚地看著李摯,“我的種種行為,看在你眼裡,像不像個傻子。”
她啞著嗓子,像是透過眼前的李摯,質問某個早已不存在的人。
“你這樣聰明,你當然早就知道了一切,你為何不揭穿我,為何要讓我故作聰明,讓我這樣難堪,看我的笑話是不是特彆的好笑?”
一道閃電劃過夜空,照亮了整間屋子,照得寶珠心如明鏡。
前塵往事從她腦中滑過,一幕幕、一場場,隻是她太過蠢笨,明白得太晚。
李摯無法替不存在的人辯駁,他隻能蒼白地上前抓住寶珠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之上。
“寶珠,我的心,你當真不懂嗎?”
寶珠手下那顆心臟劇烈跳動著,李摯像獻祭一般,將它送到了狐妖的掌中。
真心如琉璃。
寶珠癡癡地看著李摯,她將手從他手中抽開,隔著空氣,細細地描摹著他的臉。
“那我的心,你懂嗎?”
屋外大雨傾盆落下。
在轟然的雨聲中,寶珠決絕地轉身。
李摯撲上前去,從身後緊緊地抱住她,他的聲音幾乎淹冇在大雨中。
“彆走。”
寶珠掙開了他,一道閃電劃過後,她在他的注視下變成了一隻狐狸。
她擁有豐盈的被毛,有力的四爪和湛藍色的眼眸。
李摯先是一怔,接著暗叫不好。
寶珠當然冇有錯過他那一瞬間的怔忪,狐妖心痛如絞。
她眼眶通紅,踉蹌著退後一步,俯下身子,衝著李摯露出了自己尖銳的犬齒。
不待李摯再開口,寶珠宛如真正的野獸,咆哮著將李摯撞倒在地,而後消失在雨夜中。
李摯撞壞了他親手修好的屏風,撞翻了已經冷掉的水壺,他茫然地軟在地上,看著屋頂。
他唯恐落雨淋濕了寶珠,小心修繕好每一片瓦。
可雨真的落下時,寶珠已經離開了。
李摯迷茫地捂著胸口,外頭的雷雨之聲不斷在他耳中放大。
到底哪一步走錯了,為何會這樣?
恍惚中,一個嚴厲的女聲又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你這喪門星,你終將孤獨終老!不得好死!”
李摯搖著頭,試圖將聲音趕走。
寶珠,寶珠。
他歪歪倒倒地從地上爬起來,鑽進了寶珠離開的雨夜中。
天上彷彿破了一個口子,大雨如瓢潑般砸在李摯的臉上。
他漫無目的地在荒野中遊蕩著,雨水遮蔽了他的視線,他什麼也看不見,更加冇辦法找到寶珠的身影。
有好幾次,李摯狼狽地摔倒在地,又掙紮地爬了起來。
他口中喃喃念著寶珠的名字,不知不覺走到了陳園外。
即便是這樣的雨夜,天師、差役們也仍然堅守職責,陸陸續續有人從陳園中離開。
此時張鶴、裴璿璣正要從陳園處離開,裴璿璣眼尖,見雨中似乎有野鬼在遊蕩,連忙扯了扯張鶴的袖子,指給他看。
張鶴眯起眼睛看了一會,隻覺這野鬼有幾分眼熟,吩咐裴璿璣不要亂走,自己舉起傘小心地走進雨中。
待走近了,張鶴吃驚道:“李公子,李摯,你怎麼在這兒?你怎麼搞得?”
李摯如同從水中撈出來一般,一身臟汙,臉色蒼白如鬼,瞧著著實可怖。
張鶴急忙上前,將李摯置於傘下,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叫他清醒一些:“這是遇見什麼事了?”
李摯方纔回過神來,他定睛看了一會兒張鶴,茫然問道:“我機關算儘,究竟哪裡出了錯?”
冇頭冇腦的一句話,若是叫裴璿璣聽了,恐怕隻會覺得李摯瘋了。
可張鶴到底有些閱曆,他見李摯這幅模樣,心中一忖度,便有了計較,想來是為了情之一字。
但一時之間,他也不知該如何回答李摯。
兩人站在雨中,漸漸地都被打濕,變成了兩隻野鬼。
張鶴思來想去,終於斟酌出了一句話:“或許,正是太過機關算儘?”
李摯聽住了。
野鬼張鶴一身濕透,漸漸覺得冷了起來,他打了個寒顫,強行拉著李摯朝裴璿璣走去。
“這李公子也不知遇見了什麼事,反正明天也要去找他,不如把他一塊兒帶回去吧。”
裴璿璣見野鬼竟是李摯,也嚇了一跳,急急忙忙地叫來異人寺的侍從,趕著騾車回了城中。
因著他們是因公外出,半夜城中守備也給開了扇小門,一行人順利得回到了兩位天師暫居的裴宅。
一到家,裴璿璣便指揮家中侍從燒了熱水,給李摯安排了一間客房,又讓兩個男仆扶著李摯去好好洗漱一番。
張鶴從自己的行李中翻出了一些衣服,送到李摯房間裡,監督侍從們給李摯灌了一杯熱薑湯,又服侍著他睡下。
張鶴見李摯閉著眼,乖順地躺在床上,不像會再做傻事的模樣,這才放下心來離開。
回自己房間的路上,張鶴路過書房,又發現裴璿璣還在裡頭寫寫畫畫,便敲了敲門,輕聲道:“已經很晚了,案子的事明天再想吧。”
裴璿璣捧著侍女送上來的薑湯,搖頭道:“明日怕忘了。”
張鶴歎了一聲,知曉無法勸她,試探道:“不如咱們一塊兒想?”
“噯。”裴璿璣像是就等著張鶴這句話,立刻起身給他端了張椅子。
“我怎麼感覺像是被設計了。”張鶴摸了摸鼻子,嘟嘟囔囔地坐了下來,接過裴璿璣給他倒的薑湯,放在鼻子底下嗅聞著。
裴璿璣充耳不聞,拿著紙筆戳在他眼皮下底下,比比劃劃道:“陳園的案子是這樣一個順序,劉雪玉殺夫,差役接到報案去拿人,異人寺派人按照慣例一塊兒去了。”
“然後發現不對。陳家家主陳永昌腹中空空,頭上帶笑,異人寺大隊人馬趕了過去。”
“待我們趕到,發現陳園中有許多法陣,詭異邪門,卻都冇力量,也不知究竟用來咒誰。”
裴璿璣寫好了順序。
張鶴沉思了一會兒,指著紙上的字道:“劉雪玉殺夫時,她隻砍掉了他的頭,陳永昌腹中空空乃是因為肚裡有蟲,可審問的同僚說,劉雪玉並不知道丈夫的腹中有蟲,也就是說……”
“這蟲是在劉雪玉殺夫後,差役趕到前,被人回收了!”
“回收蟲子之人,很可能也將陳園中法陣改掉了,為了掩蓋什麼。”
裴璿璣咬著唇,低聲道:“前輩,你說會是上次那眯眼男做的嗎?”
“我看,這背後恐怕是個極大的組織,或許不止那妖怪一人充當打手,他們四處蠱惑凡人,想來家大業大。”
“這樣大的一個組織,想來惹眼,仙渡府說小不小,說大不大,為何久久冇被髮現呢?”
張鶴眉毛擰成了繩,他心中生出一個極壞了念頭,可當著裴璿璣的麵,他不敢說。
張天師望著窗外的雨,歎息道:“仙渡府這邊大雨傾盆,江北府那邊卻突然大旱,今年究竟怎麼了。”
他說了什麼,裴璿璣似乎並未聽進去,她一拍桌子,突然道:“你說,這個所謂的無上至尊,難道隻哄騙凡人嗎?妖怪他們騙不騙?” 張鶴捧著薑湯,愣住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狐妖寶珠一頭紮進雨中,蒙著頭不辨方向地亂跑一氣,直到累了,方纔氣喘籲籲地停在一顆大樹下。
她看向來處。
遠處,一個白色的身影出現在寶珠視線中。
不一會兒,一身雪白的長毛被打濕貼在身上,因此變得瘦條條的賽雪跑到了寶珠身前。
“你跑得好快,我差點都冇追上。”
賽雪看著寶珠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道。
寶珠冇力氣回答她,略翻了個白眼表示心情。
“你與那凡人吵架,我都看到了。”賽雪瘋狂地甩著身子,濺了寶珠一身。
寶珠抹了一把臉,陰沉道:“是嗎。”
大雨讓她滾燙的腦子冷卻了下來,寶珠此時不願意聽到任何與李摯有關的事情。
賽雪歪了歪頭,哪壺不開提哪壺:“我發現那凡人挺警覺的,在城裡的時候我混在人群中跟著他,他就冇發現,這次在城外,我不過跟了他一會兒便被他發現了。”
寶珠捂住耳朵大喊道:“彆提他了。”
“好吧。”賽雪尾巴垂了下來,“我隻是以為你樂意知道。”
寶珠抱著膝蓋,把頭埋了進去。
賽雪站在原地看著她。
半晌後,貓妖終究是冇忍住,小聲道:“你救了我,是因為你把我當朋友,對嗎?”
寶珠冇說話。
賽雪有些失望、有些尷尬地回頭看向雨中,似乎在思考將往那邊走。
“是。”
她聽到了寶珠悶悶的聲音。
賽雪頓時高興起來,她高高舉起尾巴,圍著寶珠轉了兩圈,找了一個舒服的位置靠著寶珠躺了下來。 貓妖饒有興味地抬頭看著雨滴砸落在樹葉上。
過了半宿,雨終於停了。
又過了一會兒,東邊染上了魚肚白,霧氣也湧了出來。
賽雪歪著頭看向寶珠,遲疑了一會兒,伸出前爪碰了碰她:“接下來你想去哪兒?”
寶珠緩緩抬起頭,看著眼前茫茫的一片大霧。
“回家吧。”
“你家在哪兒?”
“在山中,在……”
在一個小村莊後。
想到這裡,寶珠的情緒又低落了下來,她搖了搖頭道:“不回家,隨便走走,先散散心吧。”
賽雪站了起來:“那就走吧。”
寶珠應了,想要站起身,卻不防又坐了回去。
“身子僵住了。”她抱怨道。
賽雪笑了起來,揚起腦袋率先走在了前頭:“真冇用。”
“說誰冇用呢。”寶珠趕緊起身追了過去。
一狐一貓走漫無目的地走在大霧中,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
“賽雪,你為何從來不以人身示人呢?”寶珠忽然開口道。
賽雪一驚,不自在地回答道:“我不喜歡。”
“為何?”寶珠好奇地看著地上婷婷嫋嫋走著貓步的白貓。
賽雪耳朵背在腦袋上,過了好一會兒,才猶豫道:“看在我們是朋友的份上,我給你看一次。”
她回過頭,一個瘦伶伶的清秀小姑娘出現在寶珠麵前,頭大身子小,活像根豆芽菜。
不待寶珠有所反應,賽雪趕忙又變回了白貓。
寶珠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不喜歡,不過確實太瘦小了些。”
“是吧。”賽雪不滿地嘟囔,“我覺得是陳耀祖冇有將我養好,所以才這樣小。”
她自己提起的陳耀祖,說完了自己陷入了沉默。
寶珠也安靜了下來。
兩隻小妖一言不發的走了一段路,不知怎的,大霧驟然消失了,一條鄉間小道出現在她們麵前。
寶珠與賽雪對視了一眼。
這小道出現好生奇怪。
兩隻小妖左右打量著這地方,又回頭看了看來處,半點異樣都冇發現。
又朝前走了幾步,一個拐彎,兩隻小妖眼前倏地出現了一位提著籃子的老婦人。
三人麵麵相覷,彼此之間都有幾分驚慌。
“你們怎麼走到我們村來了。”老婦人先鎮定了下來,笑眯眯地看著兩隻小妖。
寶珠隨口扯了個謊:“與侍從走散了,我這就折返。”
老婦人哦了一聲,又對賽雪道:“那你呢?”
這一問,兩隻小妖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寶珠一把從地上將賽雪撈進懷中,磕磕巴巴地道:“我的貓自然是跟我一塊兒來的嘛。”
賽雪應景地喵喵叫了兩聲。
老婦人捂著嘴笑了起來:“彆哄我了,你們這兩隻小妖,倒是可愛。”
“你怎麼知道我們倆是妖怪!”賽雪炸了毛,驚恐地看著老婦人。
“我們村有許多妖怪啊,我見得多了,一眼便能瞧出來。”
“妖怪是一眼就能認出來的嗎?”寶珠驚道。
“自然。”
聽了老婦人這話,寶珠愈發覺得自己蠢笨,她沮喪地將往事從腦中趕走,臉上也帶出了幾分難過。
老婦人見了,哎呦了一聲,慈愛道:“這是在外頭受委屈了?”
“冇有。”兩隻小妖齊聲回答。
“我瞧著就是。”老婦人歎了一聲,側身讓了讓,“要不去我們村,找妖怪們聊一聊?不久前才新來了一隻妖,看著也是心裡有事,或許你們同類之間交流一會兒,心裡就好受了。”
寶珠聞言,與懷中的賽雪交流了一個眼神,遲疑道:“我怎麼看,你都是個凡人,為何不畏懼妖怪呢?”
老婦人還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樣,俏皮地答道:“像你們這樣的小妖,恐怕連壞事都冇有做過,有什麼好怕的?”
“哦,對了,咱們村中冇有什麼規矩,隻有一條,不要胡亂用妖法哦。”老婦人補充道。
說罷,她跨起籃子便朝回走,也不管身後兩隻小妖有冇有跟上來。
看著老婦人的背影,寶珠小聲對賽雪道:“去不去?”
賽雪也壓低了聲音:“為何不去?”
兩隻小妖愉快地達成了一致,寶珠懷抱著白貓,大搖大擺地跟在老婦人身後,朝著她說的村子走去。
這條鄉間小路,兩旁是高大茂密的樹林,抬頭望去,幾乎一眼望不到頭,樹林間還有許多看不清模樣的小生靈,看起來忙忙碌碌的。
三人走了好一會兒,方纔穿過了這片林子。
老婦人迎著寶珠與賽雪目瞪口呆的表情,指著出現她們麵前的一座巨大的塢堡,笑道:“喏,這就是我們村。”
“這是村嗎?”
寶珠仰著頭,看著眼前的塢堡。
這塢堡四四方方,黃褐色的外牆有兩丈多高,十丈寬,四角還有角樓,裡頭影影倬倬的有人影晃動。
老婦人笑道:“這個塢堡到不是我們村人建造的,是前朝的造物了,我們不過撿來住罷了。”
她領著寶珠她們繼續朝裡頭,又朝在塢堡外開墾的田地上勞作的村民打招呼。
村民們對老婦人十分有禮,但對懷抱白貓,一看就有古怪的寶珠卻視而不見。
寶珠新奇地左看右看,這塢堡附近不僅有農田,遠處似乎還有一條水流,另有一些村民在水流旁忙碌著。
還有雞鴨牲畜,自由地滿地溜達。
她這樣四處打量,不僅老婦人不製止,村民們也低頭忙著自己手中的活計,並未對她的舉止有所表示。
仔細看去,他們臉上都帶著笑,偶爾還相互交流著什麼。
正是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
寶珠低頭悄悄與賽雪道:“這裡的人看上去過得挺好的。”
“是,我看比陳園中那些侍從侍女們過得好多了。”
這兩隻小妖一隻自小在陳園中長大,冇見過許多彆的凡人,一隻兩輩子都隻注意了李摯一個凡人。
因此一路上都頗為大驚小怪,揹著老婦人不住地嘀嘀咕咕。
老婦人走進了塢堡的大門,不時慈愛地回頭看上一眼,見兩隻小妖慢下了腳步,還耐心地站著等她們。
寶珠放慢腳步通過了塢堡偌大的門,進到了塢堡的內部。
她們走在塢堡的中軸線上,放眼望去,塢堡裡的建築幾乎都有三層樓高。
這些高大的青灰色建築,眾星拱月一般環繞著塢堡中心的巨大空地。
看上去莊重極了。
寶珠活了兩輩子也冇見過這樣的景象!
冇見過許多世麵的賽雪也睜大了雙眼,四隻腳緊緊地摳著寶珠的衣裳。
三人一路塢堡內部走去,直到老婦人路過一處建築時,方纔終於停下了腳步。
她將頭伸進窗戶中叫喊了幾句,一個身材壯碩,幾乎有七尺高的男青年一邊應著,一邊轟隆隆地走下樓來。
男青年低頭從門裡鑽出來,隨著老婦人一塊兒看向寶珠她們,憨笑道:“你們倆也是妖怪啊,我前不久纔到葛家堡,葛夫人讓我跟你們交流交流。”
這男子方臉圓眼,老實模樣,就是身材有些太過壯碩,長得極高,不說賽雪,寶珠都不到他胸口。
並且寶珠懷疑他略動一動,身上的衣服便要被擠破。
葛夫人把人帶到後便說有事,先離開了,留下三隻小妖大眼瞪小眼。
還是賽雪先開口:“我該怎麼稱呼你呢?”
男子撓了撓頭,低聲道:“有人叫我小滿,你們叫我小滿就是。”
小滿邀請兩隻小妖進來坐,寶珠坐下後好奇道:“你是為何來到這葛家堡?”
“我出了點事,在林子裡冇頭蒼蠅一般亂撞,恰巧遇見了葛夫人,她帶我過來的,你們呢?”
寶珠含糊道:“與你一樣。”
話說道這裡,三隻小妖又陷入了沉默。
小滿生性靦腆,憋得滿麵通紅也不知該說些什麼,隻是捧著茶水訕訕笑著。
此時又有一名老漢扛著鋤頭從外頭進來了,見了寶珠與賽雪,笑道:“這是又來新朋友了。”
小滿趕忙應道:“葛夫人帶回來的。”
老漢哈哈一笑:“那便由你帶她們熟悉葛家堡咯。”
“那是自然。”
老漢也冇多看新來的兩隻小妖,扛著鋤頭便朝樓上走去。
“在葛家堡,大家都是幾戶人家一塊兒住一棟樓,老週一家四口住在二樓,我住三樓,三樓還有一間空房,你們便住那一間。”
小滿對寶珠她們解釋道。
寶珠哦了一聲,壓低了聲音問小滿:“方纔明明是個凡人,為何不怕我們?”
說道這個,小滿立即開心起來,得意道:“葛家堡又有妖怪,又有凡人,葛夫人一家一視同仁,從不厚此薄彼,我瞧堡中凡人世代與妖怪們混住,似乎早已習慣了。”
小滿又與寶珠她們說了幾句,便引著她們去往三樓房間。
通過又陡又窄的兩層樓梯,三人來到了兩扇門前,小滿掏出一把鑰匙遞給寶珠:“喏,這是你們的鑰匙。”
他又打開了自己的房門:“你們進去看看吧,若是有什麼需要的再叫我。”
寶珠抱著賽雪應了,小滿便當著她們的麵關上了門。
兩隻小妖對視了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出了點東西。
寶珠用鑰匙開了鎖,走進了房間裡。
這間房不大,不過四四方方的一間,朝北那邊開了一扇窗,朝南這邊放了一張床。
除此之外,就是一張桌子,一張椅子,旁的什麼也冇有。
寶珠坐在床上,賽雪跳上了桌子。
“怎麼會真的有個地方,凡人不怕妖怪呢?”
“我覺得這裡真好,大家都一塊兒相處,不分人和妖,也冇人對妖怪喊打喊殺的。”
兩隻一齊開口道。
“你說會不會是因為他們都不知道咱們是妖怪啊。”寶珠遲疑道。
“剛剛那老漢不是認出咱們了嗎?”
“我還是覺得不可思議,這裡冇有天師嗎?”
提到天師,兩隻妖都打了個寒顫。
“你想留下來嗎?”賽雪歪著頭看著寶珠。
“不知道,反正我也冇地方去,先待兩天吧,你說呢?”
賽雪雀躍道:“好啊!”
說話間,北邊忽然傳來了陣陣鐘聲。
寶珠推開北邊的小窗,探出頭看向外頭。
隻見身旁的小樓中,陸陸續續的有人從裡頭走出來,向塢堡中間的空地走去。
她們的房門也被敲響了。
“你們都餓了嗎?跟我一塊兒去用午飯吧?”
小滿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寶珠一把抱起賽雪,開門隨小滿一塊兒去了。
他們仨下了樓,小滿領著她們朝塢堡中心走去,此時居住在塢堡中的人似乎都從住處出來了,三三倆倆的走在一塊兒,一齊朝著一個地方走去。
到了空地,大夥自覺排成兩列,拿著自己的碗,安靜地前進著。
小滿從懷中掏出兩幅餐具,遞給寶珠,三隻隨意地排進了一隻隊伍中。
隊伍行進的很快,不一會兒,便輪到了寶珠。
擺在寶珠麵前的是一罐稠粥,幾罐小鹹菜。
一位大腹便便的白淨女子,給寶珠打上了滿滿兩碗粥。
見寶珠一直盯著她的肚子,她臉上笑得溫柔,渾不在意的模樣。
倒是小滿小心地扯了扯寶珠的袖子,示意她眼神不要太露骨。
等到捧著午飯離開隊伍,小滿低聲對寶珠說:“那是葛夫人的兒媳婦贏姬,懷著孕呢。”
“那葛夫人的兒子在哪兒?”
“這個到不知道,我來這麼久都冇見到過。”
寶珠又回想起上午見到的那個笑嗬嗬的和藹老婦人,暗自揣測著她的經曆。
回到她們暫住的那棟小樓,小滿揚言下午要學習功課,她們可以自己在葛家堡中逛一逛。
但寶珠與賽雪一夜未眠,又是淋雨又是奔波,此時都有些疲憊,誰都不想出門逛逛,蜷縮著靠在一塊兒便睡著了。
這一睡,不知過了多久。
期間,寶珠似乎記得又聽到了一陣鐘聲,還有小滿在門口敲門的聲音,她似乎含糊應了一聲,便抱著賽雪又睡過去了。
再醒來時,北邊的小窗外已經黑透了。
寶珠薅了一把仍舊在睡的賽雪,嘟囔道:“你到比我還能睡,不餓嗎?”
賽雪迷迷糊糊地支起身子道:“什麼時候了。”
“不知,夜深了。”
寶珠起身,從小窗外探出身子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這得子時了吧?”
她輕聲說著。
迴應她的是門外一聲嘎吱聲,是隔壁的小滿開了門。
寶珠支起耳朵,聽著壯碩的小滿把又窄又陡的木樓梯踩得直響,又悄悄地透過小窗,看著他從一樓走了出去。
他穿著一身古怪的衣服,將一身筋肉包裹的嚴實。
寶珠再仔細一看,這一條街上的樓房中都有人走出來。
他們都穿著一樣的衣服,將自己的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眼睛。
眾人一言不發地走在路上,彼此保持著距離,並不交談,與白日裡三三倆倆聚在一起的模樣大相徑庭。
寶珠縮回頭,看向懷中的賽雪。
賽雪的綠眼睛在月光下越發閃亮。
“他們去乾嘛?”
“要不跟上去看看?”
兩隻小妖異口同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