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集的喧囂在身後漸漸淡去,王峰揹著簡單的行囊,如同一個真正的遊方郎中,踏上了丈量凡塵境的旅途。青衫布鞋,竹杖芒鞋,他封禁了修為,收斂了神念,隻憑一雙腳,一顆心,去感受這片天地的遼闊與滄桑。
十年光陰,在腳步丈量下,顯得格外漫長而真實。
他走過廣袤的平原,金黃的麥浪在風中起伏,農人佝僂著腰,在烈日下揮汗如雨。他翻過險峻的山嶺,雲霧繚繞,山風呼嘯,樵夫揹著沉重的柴捆,在陡峭的山路上艱難前行。他渡過湍急的江河,舟楫往來,漁歌唱晚,船伕黝黑的臉上刻滿風霜。他穿過繁華的城鎮,車水馬龍,商賈雲集,市井喧囂中夾雜著生活的百味。他也曾在荒僻的村落借宿,聽老農講述古老的傳說,在篝火旁分享粗糲的飯食。
他見過春日裡漫山遍野的爛漫山花,夏日裡暴雨傾盆後橫跨天際的絢麗彩虹,秋日裡層林儘染、落葉紛飛的蕭瑟,冬日裡銀裝素裹、萬籟俱寂的蒼茫。他見過新嫁娘羞澀的紅妝,也見過送葬隊伍悲慼的白幡;見過孩童在溪邊嬉戲的純真笑臉,也見過病榻上老人渾濁眼中的不捨與釋然。
十年間,他救治過被毒蛇咬傷的采藥人,用凡俗草藥為其解毒;他安撫過因戰亂流離失所的難民,分給他們僅有的乾糧;他也在瘟疫肆虐的村莊,以凡人之力,日夜不休地熬藥施救,雖無法救下所有人,卻也儘力挽回了一些生命。他始終是那個溫和、仁善的“李郎中”,醫術精湛,心懷慈悲,所到之處,留下的是感激與敬重。
他不再刻意尋求什麼,隻是行走,觀察,感受。腳下的路,心中的道,在一步一個腳印中,愈發清晰、圓融。合體後期的道心,在這十年純粹的自然與人文洗禮下,如同被山泉滌盪過的美玉,溫潤無暇,通透澄澈。對天地萬物的感悟,對生命輪迴的理解,對“虛”與“實”、“動”與“靜”的把握,都已臻至圓滿之境。那層通往煉虛的屏障,薄如蟬翼,彷彿隻需一個契機,便能水到渠成地捅破。
這一日,王峰行至一片人跡罕至的連綿山脈。此地名為“雲斷山脈”,山勢險峻,雲霧終年不散,深處罕有人至。山腳下的村落稀疏,村民多以采藥、狩獵為生,民風淳樸而彪悍。
王峰在一處名為“雲霧村”的小村落落腳,借宿在一戶獵戶家中。獵戶姓趙,是個四十多歲的精壯漢子,沉默寡言,但待客熱情。晚飯時,趙獵戶端上一盆熱氣騰騰的燉肉和幾個粗糧餅子。
“李郎中,您嚐嚐,這是今天剛打的山雞,肉嫩著呢!”趙獵戶招呼道。
“多謝趙大哥。”王峰微笑點頭,夾起一塊肉放入口中,肉質鮮美,帶著山野的清香。
“李郎中,您這是要往哪去啊?”趙獵戶問道。
“四處走走,采些草藥。”王峰隨口道,“聽說這雲斷山脈深處,有些珍稀藥材?”
趙獵戶聞言,臉色微微一變,放下筷子,壓低聲音道:“李郎中,您要是采藥,就在這山腳下轉轉就成。那山脈深處……可去不得!”
“哦?為何去不得?”王峰露出好奇之色。
“那地方邪門!”趙獵戶眼中閃過一絲敬畏和恐懼,“叫‘雲霧穀’,就在這山脈最深處!終年被濃霧罩著,進去的人,冇一個能出來!”
他湊近了些,聲音更低:“聽老輩人說,那穀裡有妖怪!會吃人!還有人說,那裡頭住著仙人!佈下了仙陣,凡人進去就迷路,活活困死在裡麵!我們村以前有幾個膽大的後生,不信邪,非要進去打獵,結果……再也冇回來!連屍骨都找不到!”
“仙人?仙陣?”王峰心中一動,麵上不動聲色,“真有這麼玄乎?”
“千真萬確!”趙獵戶用力點頭,“那霧氣,邪性得很!看著跟普通霧一樣,可一進去,方向就全亂了!指南針都不管用!而且裡麵一點聲音都冇有,死寂死寂的,瘮得慌!我們村的老獵戶都說,那地方是禁地,有進無出!李郎中,您可千萬彆往那邊去啊!”
王峰點點頭:“多謝趙大哥提醒,我會小心的。”
翌日清晨,王峰辭彆趙獵戶,朝著雲斷山脈深處行去。他並未禦空飛行,依舊徒步而行,如同一個真正的采藥人。山路崎嶇,荊棘叢生,越往深處,霧氣越濃。起初是淡淡的薄霧,漸漸變得濃稠如牛乳,能見度不足十丈。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草木氣息和泥土的芬芳,偶爾能聽到幾聲鳥鳴獸吼,更顯山林的幽深。
王峰步履從容,在濃霧中穿行。他雖封禁了修為,但合體後期的強大感知力仍在。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這霧氣並非天然形成,其中蘊含著極其微弱卻精純的靈氣波動,以及一種……陣法的氣息!這氣息古老而玄奧,帶著一絲熟悉的空間道韻,竟與太玄門“掩日大陣”有幾分相似,隻是規模小了許多,且似乎年久失修,能量波動極其微弱。
“果然有古怪。”王峰心中瞭然。這雲霧穀,絕非天然險地,而是一處被陣法籠罩的所在!很可能是太玄門先輩在此留下的遺蹟,或是其他修士的洞府!
他循著那微弱的陣法波動,在濃霧中穿行。方向感在此地確實失效,尋常人進入,必然迷失。但王峰對空間法則的感悟已至化境,那陣法波動的細微變化,如同黑暗中的燈塔,為他指引著方向。
行了大半日,穿過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前方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山穀入口出現在眼前!穀口兩側是陡峭的懸崖,如同被巨斧劈開。穀內,濃霧翻滾,如同沸騰的雲海,比外麵更加濃鬱數倍!霧氣深處,隱隱有淡淡的七彩霞光流轉,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古老氣息!
穀口處,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石碑。石碑飽經風霜,表麵佈滿苔蘚,但依稀可見上麵刻著三個古篆大字——“雲霧穀”!字跡蒼勁有力,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石碑旁,散落著幾具早已風化的白骨,以及一些鏽跡斑斑的刀劍殘片,無聲訴說著闖入者的悲慘結局。
王峰站在穀口,凝視著翻滾的濃霧和那若隱若現的霞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穀內陣法的強度遠超外圍,雖然依舊殘破,但核心區域的空間波動異常穩定,顯然有強大的禁製守護。那霞光之中,隱隱透出一絲精純的草木靈氣和古老的道韻,絕非凡俗之地!
“仙人遺蹟?還是……太玄門某位前輩的彆府?”王峰心中猜測。此地陣法風格與太玄門同源,可能性極大。
他並未立刻闖入。神念悄然探出,如同最精密的觸手,嘗試接觸穀口的陣法屏障。剛一接觸,一股溫和卻堅韌的排斥之力傳來,同時,一道極其微弱、彷彿跨越了漫長歲月的意念波動,傳入他的識海:
“陣……啟……需……太虛……引……”
“太虛引?”王峰心中一震!這意念所指,莫非是《玄元真經》的氣息?或是太虛真人獨有的道韻?
他心念微動,體內沉寂的《玄元真經》悄然運轉一絲,一股精純無比、蘊含太虛真人本源道韻的靈力,自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涓涓細流,緩緩注入那陣法屏障之中。
嗡——!
原本沉寂的陣法屏障,驟然亮起一層微弱的七彩光暈!那翻滾的濃霧如同受到指引般,緩緩向兩側分開,顯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由七彩霞光鋪就的通道!通道儘頭,濃霧依舊,卻不再死寂,隱隱有鳥語花香傳來!
“果然如此!”王峰眼中精光一閃。這雲霧穀,與太虛真人一脈,淵源極深!
他不再猶豫,一步踏入霞光通道。身影瞬間被七彩光芒吞冇,消失在濃霧之中。穀口,翻滾的濃霧重新合攏,將一切秘密,再次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