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峰小心翼翼地將最後一點赤焰朱果的果肉擠出汁液,滴入石坑裡翻滾的藥湯中。一股遠比之前溫和、卻更加醇厚的草木清香混合著淡淡的火焰氣息瀰漫開來。他赤身跳進藥湯,這一次的灼熱感雖然依舊強烈,卻少了那種扒皮抽筋的劇痛,更像是在滾燙的溫泉裡泡澡,渾身的筋骨皮肉都在貪婪地吸收著朱果中蘊含的磅礴生機。
半個時辰後,他從藥湯裡爬出來,渾身皮膚泛著健康的紅暈,肌肉線條更加流暢,舉手投足間氣血奔湧如江河,隱隱有金玉交擊般的微光在皮膚下流轉。煉體效果顯著!
“師父!您看!弟子感覺現在能一拳打死一頭牛!”王峰興奮地衝進草棚,迫不及待地想向師父展示成果。
草棚內,張三豐依舊盤坐於青石板上。與前幾日油儘燈枯之象相比,老者麵色雖仍顯蠟黃,眉宇間那層濃得化不開的死氣卻淡去了些許,如同被微風拂去表層灰燼的餘火,顯露出內裡一絲微弱卻堅韌的生機。他聞聲,眼簾微抬,渾濁的眸光掃過王峰周身,微微頷首,聲音雖仍沙啞,卻比前幾日多了分沉定:“氣血充盈,體魄初成。不錯。”
王峰心中歡喜,正待再說,卻見師父目光轉向洞府方向,枯槁的手指微抬。
“根基初立,氣脈未通,空有體魄,如寶山而不得其門。”張三豐緩緩道,“今日,便傳你《黃庭》總綱,為你指明氣脈關竅,助你真正踏入煉氣之門。”
王峰聞言,心神一凜,立刻收斂了嬉笑神色,恭敬垂首:“弟子恭聽師父教誨!”
“近前來。”
王峰依言上前,在青石板前恭敬跪下。
下一刻,他隻覺眼前一花,一根冰涼枯瘦的手指已無聲無息點在他的眉心印堂之處!
一股難以抗拒的、如同萬載玄冰般的寒意瞬間透入!王峰感覺全身的血液、肌肉、甚至思維都在刹那間被一股無形之力禁錮!身體僵硬如石雕,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唯有意識清醒無比!
“守玄!靜心納意!”
一聲低沉卻如洪鐘大呂般的道喝,並非來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他腦海深處炸響!震得他神魂一顫,雜念頓消!
緊接著,那點在他眉心的枯指驟然變得滾燙!一股難以想象的、磅礴浩瀚的資訊洪流,混合著一種直指大道本源的奇異力量,順著那根手指,如同決堤江河般洶湧灌入他的識海!
轟——!
王峰隻覺頭顱彷彿要炸開!眼前瞬間被無窮無儘、閃爍著璀璨金光的古老文字與符文淹冇!每一個符號都蘊含著難以言喻的玄奧道韻!耳邊是億萬神聖同時吟唱般的宏大綸音,每一個音節都如同巨錘,狠狠敲擊在他的靈魂之上,將那些深奧的經義強行烙印進去!
“上清紫霞虛皇前,太上大道玉晨君……”
“黃庭內人服錦衣,紫華飛裙雲氣羅……”
“呼吸廬間入丹田,玉池清水灌靈根……”
無數古老玄奧的《黃庭經》文,化作實質的金色洪流,在他意識中奔騰流淌!一幅幅龐大精密至極的人體經絡圖、如同周天星鬥般運轉的臟腑神輪、明滅閃爍如星辰的周身穴位……海量的資訊、至高的大道至理,被強行灌注進他每一個念頭!
撕裂般的劇痛從靈魂深處傳來!意識像是被強行撐開,塞入遠超其容量的東西!眼球不受控製地凸出,鼻腔、耳道、嘴角……溫熱的液體不受控製地滲出!
而青石板上,張三豐麵色依舊枯槁,但身形穩如磐石,不見絲毫搖晃。唯有那雙眼眸深處,閃爍著一種洞徹虛空的深邃光芒,那灌輸神唸的枯指穩如泰山,精準地控製著洪流的強度與方向。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萬年。
那根點在他眉心的枯指,緩緩收回。
王峰依舊僵立在原地,保持著跪姿,雙目緊閉。眉心處殘留著灼熱的痛感,如同被烙下深刻的印記。腦海中,一座由無儘金色經文與玄奧圖譜構成的巍峨巨山巍然矗立!無數資訊仍在盤旋、交織、沉澱,頭痛欲裂,卻又一種前所未有的“明晰”感在混亂中逐漸誕生。
他無意識地、遵循著身體本能和腦海中那新生的指引,緩緩調整姿勢,五心朝天,盤膝坐定。意識徹底沉入那片金色的資訊海洋,循著《黃庭經》總綱的指引,捕捉著那關於人體秘境、關於氣脈運行的至理。
“引氣……觀想……神照丹田……”
意念微動,丹田深處,那絲被神念洪流衝擊震盪的“真種”冰流,彷彿被無形的手指引,自發地循著一條從未感知過的、卻異常清晰的路徑緩緩流動起來!
意念再轉,冰流隨之而行,穿過另一條玄妙軌跡!
一條又一條雖然細微卻暢通無阻的“道路”在體內被意念和氣流共同勾勒出來!
經脈!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被打通!《黃庭經》的浩瀚偉力,此刻化為開辟前路的利斧,引導著那絲微弱的冰流,在其指引的軌跡上順暢奔湧!
王峰徹底沉浸在這種奇妙的“內視”與“掌控”中。物我兩忘。
草棚外,日升月落,光影交替。
王峰如同入定的老僧,在冰冷的地麵上一坐便是整整三天三夜!紋絲不動,呼吸悠長細微,幾近胎息。
直至第三日清晨,第一縷熹微的晨光夾雜著山間寒意,透過草棚縫隙,落在他緊閉的眼瞼之上。
他倏然睜開雙眼!
眸中精光一閃,如電如露,旋即迅速內斂,複歸沉靜。
體內氣血如長江大河般奔湧轟鳴!意念稍動,丹田那絲“真種”冰流便如臂使指,瞬間沿那幾條已通的經脈流轉一週天,速度與往日相比,何止快了十倍!雖總量依舊微弱,但那種意念通達、氣隨念轉的順暢掌控感,讓他渾身充滿了力量!
“成了!經脈通了!《黃庭經》!”巨大的喜悅衝擊著王峰的心神,他幾乎要跳起來長嘯!
他猛地轉身,想要將這巨大的突破喜悅與師父分享。
“師父!弟子……”
話音戛然而止。
所有的狂喜、激動,在看清身後景象的瞬間,被一盆冰水徹底澆滅,化為冰冷的恐懼與深切的擔憂。
青石板上,張三豐依舊保持著盤坐的姿勢,但頭顱微微垂下,破舊的道袍襯得他身形愈發枯瘦。那張前幾日稍顯緩和的臉上,此刻竟又籠罩上一層令人心悸的灰敗之氣,比之前似乎更為深沉。他的呼吸變得極其微弱綿長,幾不可聞,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彷彿下一刻就要停止。整個人如同燃儘了最後燈油的古燈,陷入了某種深沉的定境,或者說……寂滅的邊緣。
方纔傳功,顯然絕非表麵那般輕鬆,已然極大地消耗了老者本就不多的本源。
“師……師父……”王峰的聲音顫抖著,帶著哭腔,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遲遲不敢落下。
他怕。
怕自己輕輕一碰,那絲微弱的生命之火便會徹底熄滅。
就在這時——
“轟隆!”
草棚外,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陰沉的天幕,震耳欲聾的雷聲滾滾而來!狂風驟起,卷著冰冷的雨點,猛烈抽打著破敗的草棚,發出劈啪的聲響。
慘白的電光驟然照亮昏暗的石屋。
也照亮了青石板上,那道在風雨聲中愈發顯得孤寂、枯槁,彷彿隨時會化風而去的身影。
王峰呆呆地望著那在雷光映照下、顯得無比脆弱卻又支撐著天地般的側影。巨大的悲傷與一種沉甸甸如山的責任,瞬間壓垮了狂喜,重重落在他年輕的心上。
他緩緩地、無比沉重地屈膝,跪伏於冰冷的地麵。
額頭輕輕抵在粗糙的泥土上。
無聲。
唯有棚外淒風苦雨的嗚咽,襯得草棚內死寂沉沉。
而那浩瀚如星的《黃庭經》精義,已如種子般深植於跪地弟子的識海,於此風雨飄搖之際,悄然萌發出一線微弱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