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局那紙冷冰冰的“查無此人”公告,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塊,在網絡上激起漫天白霧般的爭議後,終究被新的熱搜洪流沖刷沉底。王峰對此置若罔聞。他依舊每日清晨踏著露水來到真武殿前那棵老銀杏樹下,素白長衫纖塵不染,木簪綰髮,霜鬢如舊。身前那張“守玄解簽,分文不取,但求誠心”的硬紙板,成了喧囂景區裡一道格格不入卻又引人注目的風景。
起初幾日,圍觀者眾。多是舉著手機獵奇拍攝,或想近距離觀察這位“網絡紅人”是否真有“拂袖神功”。王峰神色平和,對鏡頭視若無睹,隻專注於上前求簽問事之人。他解簽不依簽文,更不看那塑料簽上印刷的吉凶判詞,隻觀來人神色氣韻,三言兩語,或點破迷障,或寬慰心結。言語樸實,卻每每切中要害,如同拂去心鏡上的塵埃。
“道長,我……我丈夫出軌了,這簽……”一個眼眶紅腫的中年婦人遞上簽,聲音哽咽。
王峰未接簽,隻抬眼看她:“心若在樊籠,簽文何用?放不下是苦,放得下……未必不是新生。”婦人怔住,淚如雨下,良久,對著王峰深深一躬,轉身離去時,步履雖沉,脊背卻挺直了些。
“大師!看看我這財運簽!是不是要發大財了?”一個油頭粉麵的青年擠上前,手機還開著直播。
王峰目光掃過他眉宇間的浮躁與眼底的貪婪,淡淡道:“財如流水,心若深淵。深淵難填,流水易逝。”青年被那平靜目光看得心頭一虛,訕訕退下,直播間裡一片“大師罵得好”的彈幕。
漸漸地,那些純粹看熱鬨、拍視頻的少了。一些真心困惑、尋求指引的遊客,在口耳相傳下,開始默默排隊等候。王峰身前,不再是鬨笑與閃光燈,多了幾分沉靜的傾聽與真誠的道謝。雖依舊有人將信將疑,但那份戲謔與輕慢,已在無形中淡去。
丹田深處,那沉寂的板磚道基,在這日複一日的“解簽”中,悄然發生著變化。一絲絲極其微弱、卻遠比網絡狂歡中“嚇出來”的敬畏更為精純的暖流,自那些真心求問、或得解惑後心懷感激的遊客心念中,絲絲縷縷地彙聚而來。如同涓涓細流,雖不磅礴,卻溫潤持久,緩緩滋養著道基的裂痕。龜甲殘片在懷中,也傳來一絲微不可察的溫熱,彷彿久旱逢甘霖。
半月時光,彈指而過。
“守玄真人”抖音賬號粉絲數悄然突破五十萬大關。清和道長每日捧著手機,看著後台那穩定增長的數字和越來越多表達感謝、探討道家思想的理性評論,臉上的愁容終於舒展。郭教授則如獲至寶,每日蹲守樹下,拿著錄音筆和小本本,記錄王峰解簽時的隻言片語,研究其中蘊含的心理學與傳統文化智慧。
這一日,午後。天色驟變。鉛灰色的雲層如同巨大的鐵幕,沉甸甸地壓向武當群峰。山風變得狂躁,捲起滿地落葉,抽打著殿宇飛簷的銅鈴,發出急促不安的叮噹聲。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土腥味和低氣壓帶來的沉悶感。一場醞釀已久的雷暴雨,即將傾盆而至。
遊客們紛紛躲入殿內或尋找避雨處。銀杏樹下,王峰卻依舊盤膝而坐,閉目凝神。狂風吹動他素白的衣袂,長髮在風中飛舞,他卻如磐石般巋然不動。清和道長撐著傘匆匆跑來:“祖師!暴雨將至!快回精舍避避吧!”
王峰緩緩睜開眼,眸底深處,一點難以言喻的……期待?與……興奮?一閃而逝。他抬頭望向那翻湧如墨的厚重雲層,感受著天地間那股壓抑到極致、即將爆發的磅礴能量,嘴角微揚:“風雨雷電,亦是天地造化。此等機緣,豈可錯過?”
他揮了揮手:“無妨。爾等自去避雨。”
清和道長還想再勸,卻見王峰眼神堅定,周身氣息沉凝如山,竟隱隱與這即將到來的天地之威產生了一絲奇異的共鳴!他心頭一凜,不敢再多言,躬身退開,躲到不遠處一處迴廊下,憂心忡忡地望著樹下那道孤影。
“轟隆——!”
一聲沉悶的雷鳴自雲層深處滾過,如同遠古巨獸的咆哮,震得群山迴響!
王峰深吸一口氣,丹田道基全力運轉!那積蓄了半月、來自真誠信眾的絲絲縷縷精純信仰之力,被瞬間引動!化作一層溫潤卻堅韌的無形護罩,籠罩周身!同時,他探手入懷,取出那枚佈滿裂紋、中心一道閃電狀黑痕的龜甲殘片!
龜甲入手冰涼,但在接觸到王峰掌心道基之力的刹那,中心那道閃電黑痕……猛地亮起一絲極其微弱、卻凝練如實質的……淡金色毫光!如同沉睡的雷龍睜開了眼睛!
“引!”王峰心中低喝!意念高度集中,將龜甲殘片高高托起!那絲淡金毫光如同無形的引雷針,瞬間刺入翻騰的雲層!
“哢嚓——!!!”
一道慘白刺目的巨大閃電!如同天神震怒揮下的巨斧!撕裂了昏暗的天幕!帶著毀滅一切的狂暴能量!竟……不偏不倚!精準無比地……朝著王峰頭頂!朝著他手中那枚……閃爍著淡金毫光的龜甲!狠狠劈落!
“祖師——!”清和道長駭然失聲!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迴廊下避雨的遊客也發出驚恐的尖叫!
就在那毀天滅地的雷霆即將吞噬王峰的刹那!
嗡——!
龜甲殘片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瞬間形成一個直徑不過三尺、卻凝練到極致的淡金色光罩!將王峰連同他座下的青石條凳完全籠罩!
轟——!!!
震耳欲聾的爆響!如同萬噸炸藥在耳邊炸開!
刺目的白光瞬間吞噬了一切!
狂暴的電流如同億萬條銀蛇,瘋狂地衝擊、撕咬著那層看似薄弱、卻堅韌無比的金色光罩!光罩劇烈震顫,表麵泛起無數漣漪,卻死死地將那毀滅性的雷光隔絕在外!隻有一絲絲被光罩過濾、淬鍊、變得溫順精純的……淡紫色電芒……如同靈蛇般,透過光罩,絲絲縷縷地……鑽入王峰的天靈蓋!
王峰渾身劇震!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條經脈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狂暴的雷霆之力在他體內瘋狂肆虐!撕裂!灼燒!劇痛如同潮水般席捲全身!他死死咬住牙關,嘴角滲出一縷血絲!雙目緊閉,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痛苦中!
丹田道基瘋狂運轉!如同一個巨大的熔爐!貪婪地吞噬著那被龜甲光罩過濾後、精純了百倍的雷霆之力!同時,那積蓄的信仰之力如同最溫潤的玉液,緊隨其後,飛速修複著被雷霆撕裂的創傷!破而後立!碎而後凝!
血肉在毀滅與新生中反覆錘鍊!經脈被拓寬、加固!骨骼發出玉質般的微光!那沉寂的板磚道基,在雷霆與信仰的雙重淬鍊下,表麵的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光華流轉,變得更加凝練、厚重!一股前所未有的強大力量感,如同沉睡的火山,在他體內緩緩甦醒!
更驚人的變化發生在龜甲之上!
那硬抗了天雷一擊的光罩緩緩斂去。龜甲表麵,那道猙獰的閃電狀黑痕邊緣……那點如同星火般明滅不定的淡金餘燼……在吸收了海量精純雷霆之力後……猛地熾亮!如同熔融的黃金!沿著黑痕的走向……緩緩流淌!填充!彌合!當最後一絲金芒流過,那道貫穿龜甲、象征著六百年時空阻隔的恐怖裂痕……竟……徹底消失!隻留下一道……如同天然紋路般……光滑溫潤的……淡金色細線!龜甲整體光華內蘊,透出一股圓滿無暇、古老蒼茫的氣息!
築基四成!
龜甲……複!
暴雨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濺起大片水霧。雷光散去,銀杏樹下,王峰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隨即歸於深潭般的平靜。他衣衫儘濕,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精悍流暢的肌肉線條,皮膚下隱隱流轉著一層溫潤如玉的光澤,再無半分被雷劈的焦黑痕跡。唯有髮梢蒸騰起的絲絲縷縷白色霧氣,在冰冷的雨幕中格外醒目。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枚光華內斂、裂痕儘複的龜甲,嘴角勾起一絲由衷的笑意。成了!藉助這天地雷霆之威與半月積累的信仰之力,不僅修為恢複四成,更修複了這至關重要的時空信物!
他並未注意到。
不遠處迴廊的廊柱後。
一個穿著寬大道袍、被雨淋得有些狼狽的小道童(清和侄孫,那個送手機的小道士),正哆哆嗦嗦地舉著一部螢幕裂了縫的舊手機(他自己的),鏡頭透過雨幕,死死對準銀杏樹下!剛纔那石破天驚的雷落、光罩、以及王峰沐浴雷光後周身蒸騰白霧、宛若新生的景象……被他手忙腳亂、卻鬼使神差地……錄下了後半段!畫麵雖然被雨水模糊,光線昏暗,但那道連接天地的刺目雷光、樹下被淡金光芒籠罩的身影、以及雷光散去後那道蒸騰白霧的孤傲身姿……依舊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力!與……神秘感!
小道童看著手機裡那段模糊卻驚心動魄的視頻,又看看雨幕中那道緩緩起身、如同脫胎換骨般的白衣身影,小臉煞白,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心臟砰砰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膛!
他手指顫抖著,點開抖音APP,登錄了自己那個隻有十幾個殭屍粉的小號。腦子一片空白,憑著本能,將那段不到十秒、畫麵晃動、雨水模糊的視頻……直接……發了出去!
標題?
他手指哆嗦著,在虛擬鍵盤上敲下幾個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卻又無比貼合此刻心情的字:
“家人們誰懂啊!剛在武當後山躲雨……拍到了……神仙渡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