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新鑿的石室幽深靜謐,厚重的青岡岩大門隔絕了山外的風雪與喧囂。清玄領著幾個膀大腰圓的道士,吭哧吭哧地將剩餘的小半堆玉石料子搬進石室深處。各色玉石在石室中央堆成一座斑斕的小丘,在壁上長明燈幽暗的光線下,折射出迷離的微光。空氣裡瀰漫著清冷的玉石氣息,混合著新鑿石壁的土腥味。
王峰負手立於石室中央,目光沉靜地掃過這座玉石小山。他並未立刻動作,隻緩步走到石室最深處。那裡,緊貼著冰冷的岩壁,靜靜停放著一口……柳木薄棺。棺木用料尋常,漆色暗淡,木質紋理清晰可見,透著一股山野的質樸。這是按他吩咐,清玄親自去山下棺材鋪挑的最便宜、最不起眼的一口薄皮棺材。
王峰指尖拂過粗糙的柳木棺蓋,觸手微涼。他輕輕推開棺蓋,露出裡麵空蕩蕩的、僅鋪著一層薄薄乾草的內膛。一股淡淡的、新伐柳木特有的苦澀清香,混合著乾草的土腥氣,在石室中瀰漫開來。
“老祖……”清玄湊過來,看著這口寒酸的棺材,欲言又止。他實在想不通,老祖為何要備這麼一口棺材?難道……難道沉眠……還要躺進去不成?這……這也太不吉利了!
王峰冇理會清玄的疑慮。他轉身,目光落回那座玉石小山。丹田深處,那塊溫潤沉凝的“振興道門”板磚道基,開始緩緩加速旋轉,發出低沉而渾厚的嗡鳴。一股無形的、沉凝厚重的意念之力,如同甦醒的巨龍,自他周身瀰漫開來,瞬間籠罩了整個石室!
清玄和幾個道士隻覺得呼吸一窒!彷彿周圍的空氣瞬間變得粘稠沉重,如同置身於深海!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讓他們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連心跳都慢了幾分!
王峰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下,虛按在玉石小山上方三尺虛空!
“嗡——!”
道基之力轟然爆發!
一股肉眼可見的、如同水波般盪漾的……淡金色漣漪!以他掌心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瞬間覆蓋了整座玉石小山!
“哢嚓嚓……哢嚓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如同密集的冰雹砸落!
小山般的玉石堆……猛地……向內……塌陷!擠壓!無數……羊脂白玉!和田青玉!岫岩彩玉!獨山墨玉!無論大小!
無論形狀!無論價值幾何!在這股……沛然莫禦的道基偉力之下!如同投入了無形的……天地熔爐!瞬間被碾碎!熔融!化作一團直徑丈許!五色斑斕!璀璨奪目!如同液態星河般緩緩流淌旋轉的巨大玉髓光球!
光球懸浮於石室半空,散發出磅礴浩瀚的能量波動!柔和卻刺目的光芒將整個石室映照得如同白晝!清玄等人被這光芒刺得睜不開眼,隻覺一股精純無比、令人心神舒暢的暖意撲麵而來,先前那股沉重的威壓感反倒減輕了不少。
王峰眼神凝重,雙手虛抱光球,如同懷抱日月!丹田道基運轉到了極致!他深吸一口氣,口中發出一聲低沉卻蘊含著無上道韻的……真言!
“凝!”“鎮!”“定!”
三字真言,如同九天驚雷,在石室中轟然炸響!每一個字吐出,那巨大的液態玉髓光球便猛地向內坍縮一分!光芒也隨之暴漲一分!
“嗡——轟!”
當最後一個“定”字落下!那團璀璨的光球猛地凝固!化作億萬顆細如塵埃!卻凝練如實質!閃爍著各色晶瑩毫光的玉星塵!
億萬玉屑星塵!如同……被驚散的宇宙星河!“嗡”地一聲!瞬間爆射開來!化作……無數道……絢麗奪目的彩色光流!如同擁有靈性般!精準無比地射向……石室四壁穹頂!地麵!甚至那口不起眼的柳木薄棺!
“叮叮叮叮叮——!”
密集如驟雨敲打玉盤的清脆聲響!
億萬玉屑星塵如同最虔誠的工匠!以……天地為砧!道基為錘!狠狠……“釘”入……堅硬的青岡岩壁!“嵌”入冰冷的……石地!“融”入那口柳木薄棺的每一道木質紋理!
每一枚玉屑符文融入那處石壁、地麵、棺木便極其輕微地……亮起一點微不可察的溫潤毫光!隨即光芒…內斂!徹底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
隨著玉屑星塵的不斷融入……整座石室開始發生一種難以言喻的變化!空氣變得凝滯!如同……
凝固的琥珀!光線微微扭曲!彷彿隔著一層流動的溫潤水幕!更有一股厚重!沉凝!
如同大地般的磅礴氣機!自石室地底深處被緩緩引動!升騰!瀰漫!充斥整個空間!
這並非靈氣!而是地脈!山川!最本源最穩固的“定”之力!
當最後一粒玉屑星塵融入石壁!石室內所有光芒!異象!瞬間斂去!歸於沉寂!彷彿剛纔那驚天動地的一幕從未發生!
隻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清冽純粹的玉石…餘香和那股……無處不在令人心神不由自主沉靜下來的厚重凝滯感!無聲地宣告著這座深埋山腹的石室已被一道以海量玉石精魄為基!以築基圓滿道基為引!引動山川地脈定力佈下的沉寂龜息大陣徹底籠罩!
清玄等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如同泥塑木雕!直到石室內光芒徹底斂去,那股沉重的威壓感也隨之消失,他們才如同溺水之人獲救般,猛地喘了幾口粗氣,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王峰緩緩收勢,臉色略顯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方纔佈陣,耗力巨大。他走到石室中央,目光落在腳下那片看似尋常的石地上。他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點極其凝練、如同實質的淡金色光芒!
“嗤——!”指尖如同燒紅的烙鐵!輕易地……刺入堅硬如鐵的青岡岩地麵!無聲無息如同插入豆腐!
指尖深入尺許!王峰手腕微動!
“嗡!”
一股精純的道基之力順著指尖灌注!“哢嚓!”一聲輕微的脆響!指尖周圍的岩石如同被無形的刻刀雕琢!一個深達尺許!拳頭大小!邊緣光滑如鏡!的圓形孔洞!赫然出現!
王峰收回手指。孔洞深處幽暗!深邃!隱隱透出一絲來自地脈深處的陰寒氣息!
他探手入懷。取出一物——一枚……巴掌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溫潤內斂如同凝固月華般的青白色玉圭!
玉圭形製古樸,上圓下方,象征著天圓地方。表麵並無繁複紋飾,隻在中心位置,以極其精妙的刀工,陰刻著一個……繁複玄奧…如同龜甲裂紋…又似星圖軌跡的古老符文!符文線條流暢深邃,隱隱流轉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道韻!
這正是龜息陣基!沉寂大陣的核心樞紐!
王峰雙手捧著玉圭,神色肅穆。丹田道基之力再次流轉,一股溫厚凝練的意念,如同涓涓細流,緩緩注入玉圭中心的古老符文!
“嗡……”
玉圭微微一顫!中心那道符文……驟然……亮起!散發出柔和卻堅韌如同星辰般的淡白毫光!王峰深吸一口氣。彎腰,雙手鄭重無地將這枚承載著沉寂大陣核心與他六百年沉眠希望的玉圭緩緩放入那個深達尺許的圓形孔洞之中!
玉圭落入洞底!“哢噠……”一聲輕響!如同鑰匙插入鎖芯!
嗡——!!!整座石室猛地一震!一股無形的波動以玉圭為中心!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擴散!席捲整個石室!融入四壁!穹頂!地麵!那口柳木薄棺!以及億萬早已融入其中的玉屑符文!
石室內那股……原本隻是令人心神沉靜的厚重凝滯感驟然暴漲!化作一種如同實質般的沉重壓力!彷彿整座武當山的重量!都壓在了這方寸之地!時間在這裡彷彿徹底凝固!停滯!
孔洞上方那塊被王峰指尖挖出的圓形岩石自動飛回!嚴絲合縫地蓋住了孔洞!地麵恢複平整!再無一絲痕跡!唯有那枚承載著龜息陣基的玉圭如同一顆深埋地脈的種子在絕對的沉寂與黑暗中默默運轉!維繫著這座驚世大陣!守護著即將陷入漫長沉眠的主人!
王峰直起身。望著恢複如初的地麵。望著那口毫不起眼的柳木薄棺。望著四壁冰冷堅硬卻內蘊無窮玄機的青岡岩石壁。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期待?
“老祖……”清玄的聲音帶著敬畏與顫抖,小心翼翼地問,“這這陣法成了?”
王峰微微頷首,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厚重的山岩,望向了六百年後那片熟悉的天地。
“成了。”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沉穩,“隻待驚蟄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