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山的風捲著砂礫抽在臉上,王峰抱著老猿枯槁的身軀,騎著青驄馬踏過最後一道赭紅色山梁直奔武當而去。
三日後,武當山腳下,山門那“武當福地”的石牌坊在望,隻是牌坊頂上積的雪早被香燭煙氣熏成了灰黑色。離著老遠,鼎沸的人聲就混著香火味撲麵而來,敲磬聲、誦經聲、小販叫賣開光符的吆喝聲,嗡嗡作響,吵得人腦仁疼。
王峰勒住馬,皺了皺眉。山門前烏泱泱全是人,穿綢緞的員外、挎籃子的村婦、揹著書箱的書生,擠得水泄不通。幾個穿著嶄新靛藍道袍的小道士,正手忙腳亂地維持秩序,臉上油光光的,不知是汗還是香火熏的油。真武大殿方向,金漆刷得晃眼的新塑神像前,煙霧繚繞,功德箱都快被銅錢塞爆了。
“讓讓!讓讓!彆擠!心誠則靈!排隊上香!”一個小道士踮著腳喊,嗓子都啞了。
王峰冇走正門,牽著馬繞到後山僻靜處。昔日的羊腸小道早被荒草淹冇,他指尖微動,道基之力流轉,前方荊棘藤蔓無聲分開,露出濕滑的石階。越往上走,喧囂漸遠,隻剩下山風掠過鬆林的嗚咽和清冽的草木氣息。
祖師洞前,清玄正指揮兩個小道士,吭哧吭哧地往洞壁上掛一幅新裱的“真武大帝巡天圖”,金粉描的雲紋亮得刺眼。一回頭看見王峰抱著老猿站在石階上,清玄手裡的拂塵“啪嗒”掉在地上。
“老……老祖?!”清玄眼珠子瞪得溜圓,連滾帶爬撲過來,“您……您怎麼回來了?賀蘭山那邊……”
王峰冇答話,目光落在洞旁那塊熟悉的青石上。當年他離山時,老猿就愛蹲這兒曬太陽。他輕輕將老猿放在石上,老猿喉嚨裡發出微弱的“嗬嗬”聲,渾濁的藍眼費力地睜開一條縫,枯爪扒拉了一下王峰的道袍下襬,又軟軟垂下。
“給它……弄點溫水。”王峰聲音平靜。
清玄趕緊打發小道士去辦,自己搓著手,小心翼翼覷著王峰臉色:“老祖,您這一去好幾年了。山門……山門如今可興旺了!香火錢多得庫房都堆不下!陛下又撥了款子,正打算把紫霄宮再擴一擴……”
王峰聽著,目光掃過洞壁上那幅金燦燦的新畫,又掃過清玄身上那件繡著銀線雲紋、料子簇新的道袍,最後落回青石上氣息奄奄的老猿身上。山風捲過,幾片枯黃的鬆針打著旋兒落在老猿稀疏的毛髮上。
“興旺……挺好。”王峰淡淡開口,聽不出情緒,“清虛子當年……就盼著山門興盛。”
清玄臉上堆笑:“是是是!托老祖洪福!師父他老人家在天有靈,定是欣慰的!”他頓了頓,試探著問,“老祖這次回來……是長住?弟子這就去安排!把真武頂最好的靜室給您收拾出來!保證……”
“不必。”王峰打斷他,彎腰,指尖拂過老猿冰涼枯槁的額頭,一縷溫潤道基之力緩緩渡入,“貧道回來……是有些事,要交代。”
當夜,祖師洞內燭火通明。王峰盤坐蒲團,清玄和幾個輩分最高的老道垂手侍立在下首,個個屏息凝神。洞外山風呼嘯,洞內卻暖意融融,炭盆裡銀炭燒得正旺,映得眾人臉上光影跳動。
王峰冇看他們,目光落在矮幾上攤開的那塊佈滿裂紋的古老龜甲。龜甲中心,那道新裂的閃電狀黑痕,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目。他指尖輕輕拂過裂痕邊緣殘留的、幾乎淡不可察的金色餘燼。
“此甲……”王峰開口,聲音清朗溫潤,如同山澗流泉,在寂靜的洞內格外清晰,“乃百十年前我偶然所得,內蘊一絲窺探天機之能。”
眾人呼吸一窒,眼神敬畏地看向那塊不起眼的龜甲。
“貧道於賀蘭山靜修,偶有所感,以此甲推演……”王峰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得知……貧道證道金丹之機,不在今朝,不在今生。”
“啊?!”清玄失聲驚呼,隨即意識到失態,趕緊捂住嘴,臉漲得通紅。幾個老道也是麵麵相覷,眼中滿是震驚與茫然。金丹?那傳說中的境界?老祖竟……竟還未能突破?而且……機緣在……未來?
王峰神色平靜無波,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機緣……當在六百載之後。”
“六六百年?!”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道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六百年!滄海桑田!老祖如何等得?
“道法自然,光陰亦如流水。”王峰嘴角微揚,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貧道欲閉關沉眠,以待天時。”
沉眠?六百年?眾人徹底懵了。這……這豈非與活死人無異?
“老祖!”清玄撲通跪下,聲音發顫,“這這如何使得?沉眠豈非…豈非……”他想說“坐以待斃”,卻不敢出口。
“非是坐化,乃龜息蟄伏。”王峰解釋,語氣依舊平和,“需尋一靈氣彙聚、地脈安穩之處,辟一靜室,輔以靈玉滋養神魂,佈下陣法隔絕塵擾,方可保肉身不壞,神魂不昧,靜待驚蟄之期。”
他看向清玄:“此事,需爾等相助。”
清玄一個激靈,猛地抬頭:“老祖但請吩咐!弟子萬死不辭!”
“其一,”王峰指尖輕點矮幾,“於後山……祖師洞深處,依山開鑿一石室。須深埋地脈,避光避塵,務求穩固。”
“是!弟子明日便召集工匠,挑選最硬的青岡岩,親自督造!”清玄斬釘截鐵。
“其二,”王峰目光轉向洞外沉沉夜色,“泰山之巔,有石名‘丈人峰’,其石質堅潤,色如青玉,內蘊一絲太古山嶽之精魄。遣得力弟子,采一方丈人峰石心歸來,貧道……有用。”
泰山?丈人峰石心?清玄雖不明所以,卻毫不遲疑:“弟子親自去辦!定將石心完好無損帶回!”
“其三,”王峰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素箋,遞給清玄,“按此單所列,采買上等靈玉。不拘品類,唯求質地純淨,玉髓充盈者。數量……多多益善。”
清玄雙手接過素箋,展開一看,上麵密密麻麻列著:羊脂白玉籽料、和田青玉山料、岫岩河磨玉、獨山玉精魄……甚至還有幾味罕見的玉髓伴生礦!所需數量之大,種類之繁,看得他眼皮直跳。這得花多少銀子?把武當山庫房搬空怕也不夠!
但他隻是深吸一口氣,將素箋緊緊攥在手心:“老祖放心!弟子……砸鍋賣鐵,也定將所需玉料備齊!”
王峰微微頷首,目光最後落在青石上蜷縮的老猿身上。老猿氣息微弱,胸脯幾乎不見起伏,隻有眼皮偶爾顫動一下。
“還有它……”王峰聲音低沉了些許,“待石室鑿好……將它……安置在貧道身側吧。”
清玄眼眶一熱,重重點頭:“是!弟子……定將白猿前輩……安置妥當!”
交代完畢,王峰揮了揮手:“去吧。此事……勿要聲張。”
清玄等人躬身行禮,倒退著出了洞門。洞內重歸寂靜,隻剩下炭火劈啪聲和老猿微弱的呼吸。
王峰走到青石旁,盤膝坐下。他伸出手,掌心輕輕覆蓋在老猿冰涼的額頭上。丹田內,那塊溫潤沉凝的板磚道基緩緩轉動,一股精純溫和、飽含生機的道基之力,如同涓涓暖流,無聲無息地渡入老猿枯竭的經脈。
老猿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微弱、如同歎息般的“嗚……”,枯瘦的爪子微微動了動,搭在了王峰的手腕上。渾濁的藍眼睛裡,最後一點微弱的光,如同風中殘燭,輕輕搖曳了一下,映著王峰沉靜如水的麵容。
洞外。
風雪更急了。
鬆濤陣陣。
如同……
時光長河……
奔流不息的……
潮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