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潑灑在北平城外五十裡連營。白日裡那道劈開土丘、貫通天地的恐怖裂峽,在星月無光的寒夜裡,隻餘一道吞噬光線的猙獰黑影。南門甕城下的血汙早已凍成黑冰,卻依舊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鐵鏽腥氣。五十萬大軍營盤死寂,巡夜士卒裹著凍硬的皮襖,嗬氣成霜,腳步踩在凍土上發出“嘎吱”脆響,眼神驚惶地掃過南方那道如同巨獸獠牙的裂口,無人敢靠近百丈之內。
中軍帥帳孤懸於一片空曠坡地,遠離其他營盤。丈高的“征虜大將軍”纛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旗麵被白日裡那道暗金光流擦過,撕裂開一道尺許長的豁口,邊緣焦黑捲曲。帳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李景隆癱坐在鋪著虎皮的帥椅上,一身簇新的山文甲冑未解,頭盔卻歪斜地扣在案頭,露出底下散亂的花白鬢髮。他臉色慘白如金紙,眼窩深陷,佈滿血絲的眼珠死死盯著案上一隻傾倒的青銅酒樽,渾濁的酒液潑灑在攤開的軍報上,浸透了“南門衝車儘毀”、“前鋒營三千精銳……屍骨無存”、“軍心渙散”等字跡。白日裡那毀天滅地的一幕,如同燒紅的烙鐵,死死印在他腦海深處——衝車崩解!兵卒化煙!裂峽貫空!帥旗危懸!
那不是人!是……神罰!是妖魔!
“公爺……”親兵統領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蔘湯,小心翼翼湊近,聲音發顫,“您……您用點……”
“滾!”李景隆猛地揮手,將蔘湯打翻在地!滾燙的湯汁濺了他一手,他卻渾然不覺,隻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陷掌心,滲出點點血珠。“神……神仙……燕王……他……”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語無倫次。
帳簾微動。
一股寒風捲著帳外凍土的氣息灌入。
燈火猛地搖曳!
案頭燭火“噗”地一聲……
竟……熄滅了!
帳內瞬間陷入一片昏暗!隻有角落炭盆裡幾點將熄的暗紅炭火,映著李景隆慘白扭曲的臉!
“誰?!”親兵統領驚得拔刀出鞘!刀鋒在昏暗中劃過一道寒光!
帳簾處……
一道身影……
無聲無息!
如同融入夜色的墨痕!
悄然顯現!
灰佈道袍,漿洗得有些發白,在昏暗光線下幾乎與帳內陰影融為一體。身形不高,卻站得筆直如鬆,周身……無一絲煙火氣!彷彿帳外刺骨的寒風、帳內渾濁的血腥與恐懼,都近不得他身前三尺!
“李將軍……”來人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如同冰泉滴落玉盤,瞬間壓下了帳內粗重的喘息和刀鋒的嗡鳴,“夜深露重,貧道……討杯熱茶。”
李景隆渾身劇震!猛地抬頭!昏暗中,他看不清來人麵容,隻覺那雙平靜望來的眸子……深邃!如同寒潭古井!倒映著炭盆裡那點將熄的暗紅火光!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九天之上的……淡漠威壓!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讓他胸口如同壓上了千斤巨石!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
“你……你是……”李景隆喉嚨發緊,白日裡那道撕裂天地的暗金光流瞬間閃過腦海!他猛地指向帳外那道裂峽黑影,“白日……南門……是你?!”
“些許末技,驚擾將軍了。”王峰微微頷首,緩步上前。他腳步落在鋪著厚厚氈毯的地麵上,竟……無聲無息!連一絲灰塵都未曾驚起!如同踏在虛空!
他徑直走到帥案前。案上傾倒的酒樽、潑灑的軍報、散落的令箭……一片狼藉。王峰目光掃過,最終落在一隻尚未打翻、半滿的粗陶茶杯上。杯中茶水早已冰涼。
王峰伸出右手。那骨節分明、乾淨得不像話的手指,並未去碰茶杯。隻對著茶杯……
虛空……
輕輕一拂!
“嗡……”
一聲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顫鳴!
那粗陶茶杯……
竟……
憑空懸浮而起!
穩穩停在王峰指尖前方……三寸虛空!
杯中冰涼的茶水……
無聲無息!
翻騰起細密的氣泡!
白霧升騰!
眨眼間……
熱氣氤氳!
茶香四溢!
“!!!”李景隆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渾身汗毛倒豎!那親兵統領更是嚇得“哐當”一聲,手中腰刀脫手墜地!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軟軟癱坐在地!
隔空攝物!
化冰為沸!
這……這哪裡是武功?!這分明是……仙家手段!
王峰並未看那懸浮的茶杯,目光平靜地落在李景隆慘白如紙的臉上。“將軍,”他聲音依舊平淡,“白日南門之事,非貧道嗜殺。實乃……不忍見生靈塗炭,徒增冤魂。”
他頓了頓,指尖微動。那懸浮的茶杯緩緩飄至李景隆麵前,穩穩懸停。
“茶涼了,傷身。”王峰道,“將軍……請用。”
李景隆看著眼前這杯懸浮的、熱氣騰騰的茶水,又看看王峰那雙深不見底、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眸子,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猛地想起白日裡那道暗金光流掠過時……帥旗之下,自己癱坐泥地,褲襠裡那股溫熱濕意……是尿!他堂堂大明曹國公!五十萬大軍統帥!竟被……嚇尿了褲子!
羞憤!恐懼!絕望!如同毒蛇噬心!
“你……你到底是誰?!”李景隆聲音嘶啞,帶著哭腔,“燕王……燕王給了你什麼好處?!我……我也可以……”
“貧道王峰,號守玄。”王峰打斷他,聲音依舊平和,“受燕王些許恩惠,護其周全。至於將軍……”他目光掃過李景隆顫抖的身體,“將軍奉偽朝亂命,行此不義之師,已釀滔天殺孽。五十萬將士性命,將軍……可曾想過?”
李景隆渾身一哆嗦。
“建文年幼,受奸佞黃子澄、齊泰蠱惑,倒行逆施,視骨肉如仇寇!”王峰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冰珠砸落,“逼死湘王!削藩奪權!視天下藩王為魚肉!將軍……可願做那助紂為虐、殘害宗室的……千古罪人?!”
“我……我冇有!”李景隆猛地抬頭,臉色由白轉紅,“是……是陛下旨意!是黃大人……”
“旨意?”王峰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帶著洞悉一切的悲憫,“將軍統兵數十萬,當真……不明是非?不知那金陵城龍椅上坐著的,早已被奸佞矇蔽了心智?將軍今日……可曾接到金陵援兵糧草?可曾接到……撫卹陣亡將士的旨意?”
李景隆如遭雷擊!臉色瞬間灰敗!援兵?糧草?撫卹?白日裡那道裂峽劈開的不止是大地!更是劈碎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倖!金陵……早已視他這五十萬大軍為棄子!為消耗燕王實力的……炮灰!
“將軍……”王峰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懸崖勒馬,猶未晚矣。燕王殿下,仁德寬厚,心懷天下。此番清君側,非為私利,實為……肅清朝綱!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將軍若肯棄暗投明,助燕王撥亂反正……”
他目光如電,直刺李景隆眼底深處:“非但可保身家性命無虞!更可……洗刷汙名!青史留芳!為這五十萬將士……尋一條活路!”
“活路……”李景隆喃喃自語,眼中死灰般的絕望裡,掙紮著燃起一絲微弱的……希冀?他猛地看向王峰,又看看那杯依舊懸浮在眼前、散發著熱氣的茶水。
王峰不再言語,隻靜靜看著他。帳內死寂,唯有炭盆裡木炭燃燒的輕微劈啪聲。
李景隆喉結劇烈滾動,如同吞嚥著燒紅的炭塊。他顫抖著伸出手,想去碰那懸浮的茶杯。指尖離茶杯還有寸許……
“嗡……”
茶杯竟……
自行……
向他掌心……
飄近一寸!
穩穩懸停!
茶水溫熱的氣息拂過冰冷的手指!
李景隆渾身劇震!如同被燙到般猛地縮回手!他死死盯著那杯懸浮的茶水,又猛地抬頭看向王峰!那張平靜無波的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
神!
仙!
這是真正的……神仙!
燕王……有神仙相助!
天命……在燕!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混合著……劫後餘生的狂喜!如同洪流沖垮了他最後的心防!
“噗通!”
李景隆猛地從帥椅上滑落!
雙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毯上!
對著王峰……
五體投地!
額頭死死抵著地麵!
聲音嘶啞顫抖,帶著哭腔:
“末將……李景隆!願……願率麾下五十萬將士!歸順燕王殿下!清君側!誅奸佞!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求……求真人……指點迷津!救我……救我三軍性命啊!”
王峰垂眸,看著腳下這昔日不可一世的國公爺,此刻抖如篩糠。他袖袍微拂。
“叮……”
一聲輕響。
那懸浮的茶杯……
穩穩落在李景隆叩首的……
手邊地上。
茶水微漾。
熱氣……
未散。
“將軍請起。”王峰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茶溫正好,飲了……暖暖身子。”
他轉身,走向帳簾。
“三日後……”
“陣前……”
“將軍……”
“當知如何自處。”
話音落。
帳簾微動。
那道灰布身影……
如同融入夜色的水墨……
無聲……
消散。
隻留下帳內……
炭火將熄的微光。
一地狼藉的軍報。
和……
癱跪在地、捧著那杯溫熱茶水……
渾身顫抖……
卻眼中燃起瘋狂求生之火的……
征虜大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