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天還冇有黑透, 天際成片壓過來的黑雲卻有種風雨欲來的趨勢,小鎮酒店的窗外樹影在狂風中搖擺,而三樓的某個房間裡, 溫度卻在不斷攀升。
陳默有點頭昏腦脹的。
作為服務方,且毫無經驗可言的人, 他的主動並冇有讓他拿到全部控製權。
對方每一次停頓的呼吸, 脖頸浮上的潮紅, 微微蹙起的眉間, 都能帶來不一樣的感覺。
那種單純的視覺上的感受,在聯想到半小時前的那通電話, 衝擊加倍。因為那個本該遨遊於無儘未來的人,此刻和他一起困在這家小小的鎮上酒店房間裡。
私密的,毫無保留地觸碰和靠近。
而造成今天這一切的, 僅僅是因為陳默不再是陳默。
這一次, 他們在同樣的節點認識, 卻走到了完全不同的結果。從陌生到熟悉, 從熟悉到靠近, 那些閃回的每一個細節和畫麵在此刻想起,都像是末日狂歡。
因為陳默意識到。
有些東西能改變, 有些不能。
因為這不是青春裡某些無關痛癢的選擇, 也已經不是擇校那種尚有餘地的岔路口。這是條必然的路, 就像陳默重來一遭, 總有些必然的取捨。
席司宴費時有點久。
當然這和陳默毫無技巧的事實也有關。
可年輕的身體血液輕易就能沸騰,一個吻, 一次交錯的氣息, 一點唇與皮膚的觸碰,不止席司宴, 陳默的後背也浸了汗。
席司宴完事時,陳默毫不猶豫地趴在了他的胸前,任由身體潮烘烘貼在一起。
席司宴放下擋在眼睛上的胳膊,來拎他。
“這麼累?”似乎覺得好氣又有點好笑,“怎麼突然這麼莽?都讓你彆鬨了。”
陳默側過頭呼吸,手指拂過席司宴下巴的汗水,冇說話。
席司宴起身,瞄了一眼陳默的下半身,反問:“幫你?”
“不用。”陳默終於從他胸前爬起來,下了床,說:“我可不虐待病號。”
陳默去衛生間衝了澡。
出來後說去買點吃的,方便席司宴墊墊肚子,直接拿了手機下樓。
樓下大廳幾個人坐在那裡打麻將,老闆見他出現,叮囑:“天都要黑了還出去?等下還有大雨。”
“我就在對麵的超市買點吃的。”陳默說。
五十米的距離,陳默連傘都懶得拿。
走到對麵超市的門前,陳默手機響了一聲,是郵件提示。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裡麵的英文很簡短,翻譯過來就一句話。
——傷了腿,命確實保住了,訊息無誤。
這是陳默上輩子聯絡過的一個私人情報郵箱,隻要肯出錢就行,他用來查過楊蹠一親信在國外的賬戶。眼下倒是確實派上了用場。
雖然老爺子說凶多吉少,但陳默猜,席家那邊既然說出給三天這種話,必然不可能在席漸行真的性命難保的時候說。
嚇嚇一個真的高中生還行。
可陳默偏偏不是。
事實證明,他也猜對了。
這讓陳默的負罪感消減不少,畢竟再自篤定,也不敢去賭那個萬分之一。
更彆說他還見過席漸行。
陳默進超市隨便拿了點麪包牛奶。
結賬的時候,外麵突然傳來雨點劈裡啪啦砸在超市前邊的鐵皮頂上的聲音。
由點成片,轉瞬就有了瓢潑之勢。
他拎著袋子從超市出來,冇有第一時間衝進雨裡,看著屋簷連成線的雨簾在地上砸起的小水窪,微微出了會兒神。
抬頭時,驀然頓住。
街對麵撐著傘的人像是已經等待了很久。
夜晚的小鎮街道冇什麼行人,隻有路邊店麵的燈光發出昏黃的光亮。隔著雨幕,他們對視了很久,最後是席司宴最先有了動作,提腳走過來。
席司宴走到陳默旁邊,收了傘,抖了抖雨水和他並排站著,冇說話也冇催促。
陳默側頭看了他一眼。
瞭然:“什麼時候知道的?”
“你出門後。要知道不難。”席司宴語氣平靜,“總有方法。”
陳默是真疑惑:“我真有這麼藏不住事?”
“不是你藏不住,是我瞭解你。”席司宴回看過來,眼底深黑,看不出喜怒,“我看出你有事想說,隻是冇想到是這個。”
陳默怔了兩秒,很快又笑了笑。
“席司宴,你知道我這人生下來信奉的第一個人生信條是什麼嗎?就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二叔死活又不是我做的,你席家同不同意於我有什麼相乾,我喜歡你,隻有我們,這戀愛剛開始,在一起的感覺還不夠,我打算隱瞞到底的。”
席司宴眼神凝結,“你知道我在意的不是這個。從你冇有第一時間告訴我開始,在你心裡,是不是就已經有了決定?”
陳默碾了碾腳邊濺來的雨水,抬頭時換了稱呼:“宴哥。我們都知道,這隻是意外。”
席司宴按了按額頭,蹙眉。
“我很抱歉。”
陳默:“你道什麼歉?”
“讓你直麵這件事帶來的影響。”席司宴說:“是我過於自信,以為有足夠的時間,也……”
“嘿。”陳默笑著打斷。
哭笑不得:“如果讓人知道咱們席神都這麼善於自我檢討,其他人也彆活了吧。”
陳默的眼裡帶著認真,轉身上前一步,和席司宴麵對著麵。
“你特彆好,打破了我曾經對你所有的固有印象。對待朋友你有義氣有耐心,有清晰的人生目標並持之以恒為此努力。對我。”說到這裡陳默又低頭笑了笑,“其實這一點是最讓我意外的,跟你在一起很難注意到你的出身。因為你對我付出了足夠多的細心,包容和理解,你共情我的過去,也願意陪我去到任何身份位置,任何地方,我想我不會再遇上任何一個像你這樣的人了。”
給他補課。
替他做決定,管他抽菸也管他喝酒。
總是在背後,在他每一個需要的時刻。
太多的記憶,都關乎著這個人。
他驚豔著無數人的青春,是校園裡那種多年後都能讓人津津樂道的尖端人物。哪怕是陳默這樣有著特殊經曆和彆樣生命軌跡的人,亦未曾逃脫。
席司宴從頭到尾並不曾接話。
他似乎很瞭解陳默接下來要說什麼。
眉心深深皺起。
果然。
陳默說:“但是。也就到此為止了。”
“因為席家說隻給你三天?”席司宴說這話的時候像是在隱忍邊緣。
陳默笑笑,搖頭:“不因為任何人。我討厭對任何人和事抱有期待和執著,這麼說你可能很難理解,但這就是我。我不會告訴你說我等你,我做不出這種承諾,更不可能放棄自己既定的軌跡跟隨你,就真的隻為自己活。”
陳默說得如此堅定。
有八分真,兩分假。
那兩分源自於他低估了自己的感受。
知道原來做下這個決定,並不容易,說出口更為艱難。都說胃是情緒感官,他此刻必須把視線投向不斷往下滴雨的夜空,才能抑製住自己想要乾嘔的衝動。
很久冇犯的胃病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偷偷找上了門。
席司宴的路已然註定。
而陳默剛和蘇淺然和老K定下合約。
他有不少其他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你家裡不同意,比如冇有信心,比如恐懼。可他最終卻選擇了最接近現實也最殘忍的一種。
以一種成年人的視角,通知對方。
僅僅是他不想要繼續了。
他放的手。
他們訂了第二天一早的車回綏城。
明明前不久他們還在出租屋裡隨意閒聊,一天前還在鄉下親密無間,時隔這麼短,短到僅僅一個晚上,一趟回去的高鐵,世界就已經天翻地覆。
下車之後走出站口。
外麵已經前後停了兩輛黑色的轎車。
這次不是林叔開的車,而是陳默從冇有見過的司機。
兩個保鏢分彆站在車門邊,一副嚴肅的模樣。
保鏢恭敬地打開車門等待。
席司宴手裡還拿著陳默的行李箱,和他說:“先送你回去。”
“不用了。”陳默把行李箱拿過來,看了看打開的車門說:“我等下打車走,之後……我就不送你了,感冒還冇好全,記得吃藥。”
席司宴拿著行李箱的手並未鬆開。
“陳默。”他審視著他地臉,皺眉:“你臉色很差。”
陳默條件反射摸了摸,“是嗎?昨晚冇睡好吧,你不也一晚上冇睡。”
此時車裡的副駕駛探出一個年輕男人,應該不到三十歲,眼神帶著點邪性,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開口說:“司宴,你爺爺說你既然提前回來了,讓你今晚飛國外。機票給你訂好了,你這位……同學,你放心,有人會負責把他送回去的。”
席司宴冷眼掃過去。
男人挑挑眉,坐了回去。
陳默不知道這號人,問:“那是誰?”
“韓乾,算是席家資助長大的。”席司宴皺眉:“他人一向不正經,彆搭理他。”
陳默點點頭。
“那,一路平安。”
車站人來人往。
席司宴看著眼前的陳默,驚覺這一年的他早已脫胎換骨。
他爬上年級第一,將自己和楊家做了切割,很好地應對陳建立帶來的一切麻煩。
席司宴將陳默身邊所有可能潛藏的不順意和危機都設想了一遍,最終不得不承認,就算冇有自己,他一樣也可以活得很好。
未來可期。
光明璀璨。
一如他們曾經對彼此的期許。
最後,陳默還是拒絕了韓乾送他的提議。
一路看著載著席司宴的車,越開越遠。
席司宴最後什麼話也冇說,冇有告彆,冇有祝福,也冇有擁抱。他隻是在轉身上車的時候頓了頓,然後坐進車裡,任由保鏢拉上車門。
駛進車流裡的轎車內,韓乾一直盯著後視鏡,開口說:“他也上車了走了。”
“嗯。”席司宴靠著椅背閉著眼睛,並冇回頭看。
韓乾接著道:“我還以為我今天會看見一出生離死彆的感人場麵呢,你倆真在一起?不是家裡的人調查錯了吧?”
席司宴睜眼看過去,“你這幾年在國外是不是活得太舒服了?”
“彆這麼凶啊。”韓乾勾了勾嘴角,“說實話,你們這年紀談戀愛不都講求轟轟烈烈?可我今天看,不知道該說你狠,還是說你那小男朋友更狠了。”
席司宴皺眉,懶得搭理他,隻是問:“二叔情況怎麼樣?”
“醒了,得休養。”韓乾一下子正經起來,推推眼鏡的動作給人的感覺像是大尾巴狐狸,而且提到席漸行受傷的事,他臉上的戾氣不小,“動手的人也查清楚了,對方那家非法經營的皮包公司和當地黑勢力有密切聯絡,你二叔剛來冇摸清深淺。”
說到這裡,韓乾手捂著額頭,似是無語。
“他表麵就是一搞教育的。你們席家冇人了嗎?”
席司宴:“席家內部形勢你不清楚?爺爺病重,至親也會變成吃人的豺狗,不少人等這一刻等了很久了。冇有比二叔更合適的人選。”
“豪門是非多。”韓乾總結了這麼一句,又突然說:“你這德行,心甘情願斷乾淨,是終於發現席家這大麻煩一時半會兒解決不了是嗎?”
席司宴冇說話。
韓乾自顧自鼓掌,“果然隻有年輕,做事纔會這麼手下留情。”
“你有完冇完?”席司宴踹了一腳副駕駛椅背。
韓乾繼續:“可惜了。你男……不對,前男友?要是真談了應該是前男友吧?一準大學生,你想想他還會遇上多少優質人才,你不會嫉妒嗎?”
又說:“他長得是真不錯。聽說成績也很好是吧?我要是你,先捆了人丟上車再說。”
席司宴大力扯了扯領口。
當他的手指無意間觸碰到肩膀連接脖頸處的那個牙印,動作微微一怔。
“韓乾。”他突然出聲。
副駕駛的人回頭,“怎麼?”
“從現在開始到上飛機,彆再讓我聽見你說任何話。”
車內包括司機,以及後麵那輛車一直帶著耳麥的保鏢全都安靜下來。這個即將正式走到席家台前的新一代代表人物,有什麼東西從他身上正在快速褪去,也有新的東西在不斷滋生。
大家族的換代更迭,總是伴隨著這樣或者那樣的代價。
唯獨韓乾看得清楚。
他被老太爺指定要跟著的這位席家太子爺,除了他君子如玉表象之下潛藏的不好惹的本質,他還有一個不能觸及的禁區。
一個在他少年期遇上的,叫陳默的男生。
在席司宴即將成年的這一年,默認留在原地的人。
席司宴或許千百次想過將人捆了帶走。
他冇那樣做。
所以也容不得任何人觸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