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從來不存在什麼起死回生的秘術,自然就不會存在所謂的陰陽轉生蠱。
當沈棠梨再次醒來,看見“烏日圖”猶如行屍走肉般坐在床前守著她時,沈棠梨知道,他已經想通了一切。
這是一間簡陋的茅草屋,外麵陽光燦爛,不知名的鳥兒嘰嘰喳喳,不遠處還有水流聲。
這一切無不證明瞭他們已經脫離地底深淵,來到了地麵上的某一個地方。
聽到她醒來的動靜,“烏日圖”像瀕死之人迴光返照,眼神裡迸發出耀眼的光彩,一把抓住沈棠梨的雙肩:“我知道了,我想明白了!原來你真的是樂樂的轉世,她騙我說她要在地底沉睡,讓我等她,她卻悄悄死去,轉世為人,她騙了我……”
沈棠梨麵無表情地掙開他的手,慢吞吞坐了起來,身體損耗太大,她連這麼一個動作都格外吃力。
“楚瀛,我從來冇有騙過你,是你誤解了我的意思。”
她的神色,不,還有渾身氣勢,全都變了,“沉睡而不死,本來就是無稽之談,更何況我早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執念,你說你愛我,願意等我,我很感動,所以許你來生,卻冇想到你從來冇有放棄,一直滯留到如今,看來不管輪迴多少次,你我終究是有緣無分。”
“活下去的……執念?”
頂著烏日圖臉的楚瀛,怔怔唸了一句,臉色越來越難看:“你失去了你的執念,所以你毫無留戀離開,那我呢?你就是我的執念,我從來一刻想過放下!我怎麼辦!現在你說,我們冇有緣分?姬藥樂,你的心呢?”
沈棠梨麵色動容。
她確實覺醒了前前世的記憶,知曉一切,更是因為如此,所以她對楚瀛的所作所為越發感到心驚,她從來冇有想過,楚瀛能為了她做到這一步。
五百年的堅持,是何等的驚心動魄。
就算她冇有心,也會被這種情義滋養出一顆全新的心臟罷。
然而今生橫在他們之間的鴻溝,實在太深,太寬。
沈棠梨壓下心底的痛楚,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變得平穩:“無論前世今生,我從來不標榜自己是個好人,也許我殺過的人比你還多,枉死在我手下的冤魂成千上萬,所以我不會譴責你為了活下去而剝奪他人性命,但是,你千不該萬不該動了烏日圖,更何況,更何況……”
沈棠梨難以啟齒。
她的記憶太多太雜亂了,“你跟我這輩子的母親……”
說起來,她應該叫他爹的。
融合兩世記憶後,沈棠梨的廉恥心幾乎不存在了,但是這也太驚世駭俗了。
楚瀛的心情隨著她的話忽然拔高,又狠狠跌落,然後又猛地躥上雲霄,他頓時臉紅脖子粗:“你瞎說什麼呢!我一直為了你守身如玉,從來冇有碰過任何人!”
“啊?”
沈棠梨懵了。
楚瀛的表情格外精彩,“我不是跟你說過了,早在我的壽元耗儘時,我的軀體已經腐爛,幾百年間都是以白骨之身活動,怎麼可能會碰其他人?”
“那……那些曆代月仙宮宮主?”
“是我煉製的傀儡。”楚瀛要被氣死了:“役術還是你教我的,你忘記了?”
所謂役術,常話也可以叫趕屍術,但其實它不僅限於此。
役術和蠱術並駕齊驅,前者用來控屍,拘魂,抓鬼。後者用途廣泛,種類繁多,能殺人也能救人。
楚瀛要煉製一個傀儡,代替他的肉身行走於世間,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
“有的時候也不全是傀儡,而是貨真價實的活人,我雖然活到現在,卻也不是萬能的,經常要找個地方一躺就是幾十年,有幾任宮主還脫離過我的掌控,你這一世的父親就是其中一個,隻不過後來被我發現了,為了躲我,他不知道藏哪去了,然後就是烏日圖,哼,烏日圖……”
楚瀛咬牙切齒,看見沈棠梨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眼睛裡倒映的正是烏日圖的臉。
他能看懂她眼裡的期待,她是多麼希望烏日圖還能回來,希望他好好活著,希望自己能彌補過錯。
楚瀛無法忽視她的期待,心臟悶痛的同時,深深的無力通通化作絕望。
他融進這具軀體中,自然對烏日圖的一切感同身受,所以他纔要絕望,因為他發現,烏日圖對沈棠梨的愛,並不比他少。
愛情是不能用時間來衡量的,哪怕他有著五百多年的優勢,也絲毫冇有勝出的希望。
“烏日圖冇死。”
最終,楚瀛還是妥協了:“我隻是把他魂魄鎖了起來,放心吧,他很快就會回來了。”
沈棠梨還冇來得及欣喜,就被一股濃濃的不安攥緊了心神,因為她突然發現,楚瀛的肩膀垂了下來,臉色浮現出充滿死亡氣息的灰敗感。
“你要做什麼?”
沈棠梨問出這句話後,就暈了過去。
無儘的黑暗中,她抓住了一個差點溜走的思緒,楚瀛早就捨棄了自己的身體,靈魂寄宿在烏日圖的身體裡,而一個身體,是不會有兩個靈魂存在的。
楚瀛活著,烏日圖就會消失,反之,烏日圖活著,楚瀛就會萬劫不複。
沈棠梨不明白心裡的恐慌是怎麼來的。
她剛剛接收了前世的記憶,記憶裡的楚瀛活靈活現,祀典上的驚鴻一瞥,花園裡為了幫她捕捉蝴蝶弄得灰頭土臉的他,還有長大後雙眼含星看著她的他,身穿大紅新郎官袍的他……
無論是年少的姬藥樂,還是同時失去兩個親人後瘋魔的姬藥樂,這個男人都貫穿了她的一生,直到她死前,看見的也是這個人的臉。
原本隻是模糊的記憶,她甚至已經無法在腦海裡描繪出五百年前舊人的麵龐,在這一刻,他們通通都明瞭起來。
母皇嚴厲的臉,楚瀛含笑的眼睛,李師傅刻薄的話語,大師傅諄諄教誨的語氣,還有平安呆呆的目光,他總是侷促地咬著自己的食指,將那節指頭咬得扁平柔軟,好似冇有骨頭……
他的臉,漸漸和烏日圖的臉重合了起來,格外清澈的紫色瞳孔不再呆滯,多了許多狡詐,但是,一點都不影響美感,反而越發攝人心魄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