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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靠抽卡君臨天下 059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57:48

喻行舟的心結

寬敞的黑色馬車行駛在官道上,不久剛下過一場春雨,黃土夯成的道路泥濘難行。馬車走得很慢,前後兩隊家丁護衛騎在馬上,護著馬車緩緩前行。

十九歲的喻行舟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駿馬,走在隊伍最前頭。

外祖父忽然身故,母親聞訊哭成了淚人,父親喻正儒便帶著全家一同回鄉,讓母親送外祖父最後一程。

那時儒城還冇有改名,依然叫津交城,因鹽場而得名。

自從高中狀元以後,喻行舟外任寧州做了兩年知縣。

兩年來,在當地勸課農桑,幫助百姓修築堤壩,緝捕盜匪,懲治汙吏,與當地豪紳望族鬥智鬥勇,漸漸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和天真,眼中多了幾分超越年齡的沉穩與乾練。

他騎在馬上身量比之兩年前,不知不覺拔高了兩寸,鉛灰色的陰雲壓在頭頂,他舉目遠眺,脊背挺拔如鬆,一頭青絲一絲不苟束在腦後,臉上神情淡淡,顯得端莊而沉靜。

“少爺。”一箇中年男子策馬上前,恭敬道,“老爺喚您上車說話。”

“知道了良叔。”喻行舟看他一眼,良叔替他牽了馬,默默行走在隊伍外側。

喻行舟上車時,看一眼門楣上刻著的喻家家族章紋,掀開車簾鑽進馬車。

車廂內十分寬敞,母親靠著後麵的軟枕小憩,父親坐在一旁,手裡拿著一卷舊書,一邊翻閱,一邊偶爾寫上一兩句批註。

“父親叫孩兒何事?”喻行舟在他對麵端坐著,臉上冇有多餘的表情。

喻正儒看他一眼,將手裡書卷放下,輕咳兩聲,用儘量溫和的口吻道:“兩年冇有回家,在外麵過得可還習慣?我……你娘她很掛念你。”

喻行舟沉默片刻,溫和地回頭看了看淺眠的母親,壓低聲音,垂著眼點了點頭:“孩兒一切安好,隻是不能常伴母親身邊儘孝。”

喻正儒淡淡“嗯”了一聲:“你這兩年也算做了不少事,連陛下都曾稱讚你年少敢任事,過些時候,大約有意提拔你去惠寧城任知府,最好再去淮州,荊州,多曆練幾年。”

喻行舟詫異地抬眼,抿了抿嘴唇,道:“孩兒想回京……”

喻正儒眼神頓時一沉,不悅道:“多做幾年地方官,積累為官經驗,熟悉民情以後,再回京做京官不遲。還是說,你想著回京,是為了彆的什麼人?”

喻行舟沉默下來,不再說話。

他已經很久冇有見過蕭青冥了,隻知道他已經入主東宮當了太子,這幾年來不曾有過隻言片語。

他數次往京裡去信,最終都石沉大海,也不知是對方壓根冇有收到,還是已經忘記了他。

喻正儒彷彿知道他在想什麼,提點道:“你在外任官,為父不反對你經營一些勢力,將來你進入朝堂,確實需要網羅一批為你做事的手下。”

“但你務必要把心思放在正道上,不要老是想著一些有的冇的。”

喻行舟挑眉,不動聲色望著他:“原來父親一直都在孩兒身邊安插了人手,孩兒一舉一動都瞞不過父親眼線。”

這份疏離暗夾諷刺的語氣,令喻正儒慢慢夾起眉頭:“什麼眼線?這些人都是追隨我們喻家的人,將來,他們也都是你的下屬。”

“你若是有本事,應當自己嘗試收服他們,為你所用。而不是在這裡,埋怨為父派人幫你。”

見喻行舟不說話,喻正儒語重心長道:“網羅人才,培植黨羽,將來在朝堂上,你需要這份本事。”

“為父知道,你有你的抱負和想法。你現在隻是七品知縣,將來回京,想要大施拳腳,需要一股團結在一起的勢力把你送上高位,有了權力,你的抱負和政令才能施行。”

喻行舟最不耐煩聽父親這些官場營營苟苟的事。

“父親每日在朝中與那些朋黨們勾心鬥角,爭權奪利,真是辛苦。”

聽他話中譏誚,喻正儒搖搖頭:“冇有人喜歡黨爭,可一旦政治觀點相悖,那就是你死我活的事。”

“因為每個人身居高位的大官,多半都心懷抱負,誰不想青史留名,成為一代名臣?”

“他們每個人都在官場沉浮數十載,誰不是堅定自己的政令纔是對國家有益的,政敵纔是誤國當誅的奸賊。”

“若是身為丞相,你所持的政令無法施行,在朝堂上,你跟死人有什麼區彆?”

“可一個人單打獨鬥的力量是不夠的,總會有同你一般誌同道合的,或者在利益的驅使下合流到一起,即便無心‘黨’,也成了‘黨’。”

“為父豈能不知黨爭的壞處?但是,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你的政敵掌權,將國家引到錯誤的路上,誤國害民嗎?如此懦弱不作為,跟奸臣有何區彆?”

喻正儒有些疲憊地歎口氣,按著額頭,閉上眼道:“很多事,身處高位,不得不爭。”

“權利,勢力,帝心,朝堂如戰場,寸步不得讓。因為退一步,便是人亡政息,那麼多年,那麼多人的努力,儘數付諸東流……”

喻行舟這兩年做知縣,不知見了多少因黨爭流放的官員,明明是百姓稱道的清官,偏偏不得啟用,隻能流落偏遠之地鬱鬱不得誌。

他冷笑道:“難道為了爭權,就可以結黨營私,黨同伐異,甚至貪腐成風?”

喻正儒臉色一沉,用充滿壓迫力的眼神注視他半晌,道:“你還太年輕,太氣盛,等你將來做到這個位置,你自然就會明白,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

“身在官場,不僅要考慮自己,還要考慮彆人,考慮敵人,要顧全大局。”

“道德和能力是兩碼事,那些自詡兩袖清風的所謂清流,很多時候,不過是用高尚的道德標榜自己,表麵上百姓讚頌,為國為民,實際上他們做的事多半是為了自己的名聲。”

“這些人做父母官時,會對百姓很好,但其中一些人冇有治國之能,一旦坐上高位,所出的政令根本就是禍國殃民,可偏偏又以道德完人自居,讓彆人盲目的相信他們,實在荒謬!”

“這種官,官位做得越大越是害人。”

喻行舟忍不住反駁道:“難道選官不應該是德才兼備嗎?”

喻正儒搖搖頭:“德才兼備四個字說來輕鬆,實際上太難太難,真正堪匹配這四個字的官員,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那些寒窗苦讀數十載的讀書人,確實不乏有理想抱負的,可是大多數人心裡想的是什麼呢?無非是一人得道雞犬飛昇,升官發財四字而已!”

“便是那些心懷熱血的年輕官員,在官場沉浮十幾二十年以後,還存著幾分初心呢?”

喻行舟冇有反駁,但神色顯然不讚同。

車廂裡的空氣因沉默顯得尷尬而凝重。

喻正儒隻好閉上嘴不再說教,可是除了說教,和自己幾十年來的官場心得傳授給兒子,他實在不知該同喻行舟說什麼。

自從他強行阻礙喻行舟再與太子殿下相見之後,兩人的父子關係一度十分僵硬。

他有心多關心一下這個兒子,可是喻行舟表麵爾雅溫馴,實則內心十分固執倔強,哪怕身為雙親,也很難走進他的心裡,探究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喻正儒實在不明白,他引以為傲的獨子,年少有為才華橫溢,人品樣貌無一不完美,為什麼就偏偏會喜歡上最不該喜歡的人。

明明給了他最好的生活環境,最好的教育,最好的前途,為何喻行舟偏偏就是不喜歡這條路。

喻正儒在心中無奈地歎口氣,良久,他似想起了什麼,道:“行舟,還有幾天,就是你的生辰了吧?想要什麼禮物?”

喻行舟有些詫異地看他一眼,除了十歲那年他得了秀才功名,被好事者冠上“神童”美名,父親高興得連擺了三天流水席之外,他很少會特地提及自己的生辰,更何況問他想要的禮物。

喻行舟搖了搖頭:“母親每年給孩兒煮的長壽麪就夠了。”

喻正儒又沉默下去,須臾,他默默從櫃門裡取出一包包的嚴嚴實實的油紙袋,有些笨拙地解開細繩,捧到喻行舟麵前。

喻行舟一愣,那竟然是一包炒瓜子。

喻正儒冇有說話,彷彿大約是他身為一朝丞相,能為兒子的喜好做的唯一的讓步。

喻行舟一言不發地深深看了父親一眼,最後隻搖頭道:“父親,孩兒長大了,已經不吃這些小孩子的零嘴了。”

說完,他似乎實在不願跟父親呆在同一個車廂裡,告了罪匆匆退了出去。

喻正儒一愣,看著兒子離開頭也不回的背影,難得露出些許茫然之色,他將瓜子放下,從懷中掏出一本話本——《關公單刀會》。

那是喻行舟平時和蕭青冥出去聽戲時,最喜歡點的一齣戲,描述的是快意恩仇的俠客故事,在他的書房裡,還珍藏著一本翻看了無數次的原版話本。

喻正儒在他的書房裡翻到了這本話本,看得他直皺眉頭,便抽出時間親自改編了一本全新的《關公單刀會》。

變成了俠客棄武投文,入朝為官造福一方的故事,並將他多年來的人生哲學和官場道理融入其中,甚至還找人編排成戲,想著喻行舟生辰時,作為禮物送給他,希望他能喜歡。

喻正儒翻開書封第一頁,上麵親筆寫著“贈與吾兒行舟,生辰之禮”,他無聲一歎,默默將它藏回袖中。

便在此時,馬車突然顛了一顛,將睡著的喻夫人驚醒:“發生什麼事了?”

喻正儒正要安撫,車簾突然被良叔掀開,他神情沉重,焦急道:“大人,不好了,前麵遇到了燕然軍的前鋒探子,好像正在探路!”

“什麼?!”喻正儒這一驚非同小可,他擰起眉頭,“快調頭,換條小路走,千萬彆引起燕然軍注意!”

喻正儒輕拍著夫人緊張發顫的肩背,臉色變幻不定。

現如今朝廷正在和燕然和談,燕然朝廷內部也有不少分歧,有傾向和談的大臣在極力推動此事,若是成功,邊境至少能再換十年和平,啟朝也能贏得喘息時間。

為何燕然軍會出現在津交城附近?難道和談失敗,燕然準備南侵了嗎?

良叔正吩咐車馬調頭,不料,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一個燕然騎兵探哨發現了新鮮的車轍印記,順著泥濘的道路追上了喻家馬車。

一聲響亮的哨音,將十來個前鋒探子都引了過來,為首的燕然將領長著絡腮鬍須,身壯如牛,騎在馬背上,讓人將馬車團團圍住。

他是燕然一貴族萬戶的獨子,原本朝廷決意南下入侵啟朝,搶人搶糧搶土地,他的父親便可以帶兵出征,為家族掠得無數奴隸和金銀財寶。

誰知道朝中有個強硬的反戰派,副相察諾,他精通啟朝文化和儒家經義,更希望避免戰爭,用和談的方式打通與啟朝的通商渠道,獲得穩定的糧食和鹽鐵供給。

同後來的啟朝一樣,當年的燕然也有主和派和主戰派,副相察諾就是主和派的最高,且唯一領袖。

這次絡腮鬍就是奉命護送副相察諾,來去啟朝談判的。

彼時喻正儒恰好離開朝廷回鄉奔喪,訊息晚來一步,竟不料自己是撞上了談判隊伍。

絡腮鬍剛剛因為道路泥濘難行耽擱了行程,被察諾責罵了一通,正氣悶到了極點,好巧不巧正好撞上喻行舟一家人,二話不說就要拿這家看上去手無寸鐵的啟國百姓出氣。

喻行舟騎在馬上,緊緊盯著對麵的燕然軍將領,不動聲色將手伸向腰間——那裡纏著一柄軟劍,雖然父親不允許他習武,可他依然不願放棄。

這些年他在外結識了不少江湖俠客,跟隨其中一位劍藝高絕之輩習有所成,甚至自創了一套自己的獨門劍招。

就在喻行舟準備動手時,馬車門推開,喻正儒親自走下馬車,將車裡全部的金銀細軟,儘數取出來。

他朝著對麵的燕然將領道:“這位將軍,小人舉家奔喪,身無長物,唯有這點孝敬將軍喝茶。還請將軍放小人全家一條生路。”

燕然將領嗤笑一聲:“隻要殺了你,不也還是我的嗎?”

喻正儒不卑不亢道:“將軍也不過隻有十來騎兵,小人家丁也有武藝高強之輩,若是拚死到底,我全家便是儘數葬身在此,全力隻攻擊將軍一人,恐怕將軍也難以前身而退。”

“不若將這些拿走,豈不輕鬆省事?”

燕然將領一愣,冇想到區區一個啟國百姓還能說出這番話來,他的副將湊上前暗暗道:“將軍,副相大人說過路上低調行事,不可隨意生事,要不還是拿了錢算了。”

聽到副相二字,絡腮鬍越發不爽,但他不得不點頭:“好吧,算你們識相。”

喻正儒微微鬆了口氣,立刻招呼眾人離開。

就在喻家馬車即將離開燕然騎兵包圍圈時,絡腮鬍突然注意到馬車門楣上的喻家家族章紋——他不認識這種章紋,但他知道,啟朝隻有官宦世家纔會有家族章紋。

絡腮鬍陡然一驚,難怪此人方纔能有這般見識,他絕對是啟國的大官!

“慢著!”燕然將領飛快調轉馬頭,率眾攔住了喻家馬車,厲聲大喝:“滾出來,你究竟是什麼人?是不是啟朝的官兒?”

喻家人頓時再次緊張起來,喻正儒勉強鎮定道:“小人隻是啟朝一普通百姓。”

“撒謊!”燕然將領嗤笑,他想到一個絕妙的主意,隻要將這家疑似啟朝大官的傢夥全部殺死,副相的和談還能進行下去嗎?

到時候,燕然大軍南下,他的萬戶父親必定能為家族擄掠到最多的財富和奴隸。

燕然將領頓時興奮起來,雙眼閃爍著嗜血的光:“殺了他們!”

喻正儒心裡陡然一沉,立刻將夫人護在身後,呼喚喻行舟快上馬車,準備依靠忠心耿耿的良叔和家丁們殊死一搏時,喻行舟已經一馬當先衝著撲上來的燕然軍殺了上去!

“行舟!”喻正儒頭一次露出驚駭失態之色。

喻行舟拔出腰間軟劍,手腕輕輕一抖,長劍如練,筆直而鋒利,轉眼之間就帶走了一個燕然軍的頭顱。

溫熱的鮮血瞬間濺了他一頭一臉,喻行舟抹把臉,催馬再次衝入敵陣。

他眼神如刀,下手招招狠辣無情,在數十名燕然騎兵的包圍下,艱難騰挪衝殺,良叔和家丁們如夢初醒,立刻跟上他的步伐,紛紛拔劍迎上敵人。

雙方廝殺在一起,家丁們終究不如訓練有素的燕然騎兵,很快便拋落了大部分屍首。

喻行舟明白擒賊先擒王的道理,死死盯著燕然將領不放,兩人一刀一劍彼此□□撞,刺耳的金鳴相擊之聲接連不斷敲打在喻正儒夫婦心頭,生怕兒子有個閃失。

直到喻行舟反手橫劍,以不可思議的刁鑽角度刺入敵人頸脖中。

兩匹馬交錯而過,一顆猶帶著錯愕恐懼之色的頭顱飛揚而起,拋到喻正儒夫婦麵前滾落,殘血濺了二人一身。

“啊!”喻夫人哪裡見過這種血腥場麵,大叫了一聲,竟然直挺挺暈了過去。

喻行舟一驚,趕緊回來照看母親,隻這短短幾個呼吸功夫,燕然軍僅剩下的幾個騎兵立刻催馬轉身逃跑,喻行舟再想去追,騎兵騎術了得,早已跑遠,冇了蹤影。

他喘著氣,催促父母趕緊上車,此時家丁們隻剩兩三人還活著,人人帶傷。

良叔捂著受傷的胳膊,拉起馬車韁繩:“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必須馬上離開,否則燕然軍追上來就跑不掉了!”

喻正儒顧不上詢問兒子身懷武藝的事,隻憂心忡忡道:“咱們要儘快趕去津交城,通知守將燕然軍來犯之事才行……”

大雨又淅淅瀝瀝下了起來,本就泥濘的道路越發難行。

哪料到,他們的馬車還冇來得及走出數百米,得到通風報信的燕然後續部隊已經追趕上來。

約莫百餘騎騎兵鐵蹄踐踏著泥濘的黃土,麵目猙獰衝他們的馬車圍追堵截,很快,又有兩名家丁死在敵人的弓箭之下。

情急之下,喻正儒竟然從馬車裡鑽出來,對著喻行舟厲聲道:“你快上馬車,帶著你娘去津交城報信,我和良叔快馬分開引開他們!”

“他們定然是發現了我的身份,你一定要保護好你娘!”

喻行舟顧不上父子尊卑,在雨中用力抹一把臉,強行將人推進馬車裡:“他們人多,分兵冇有用的!”

他回頭看一眼越來越近的騎兵們,視線模糊的雨幕之中,隱約看見其中一個服飾格外華貴男子,大約是這隊騎兵的首領。

“讓良叔帶你們先走,我來斷後!”喻行舟把心一橫,抽出軟劍抖直,刺傷了拉車的馬屁股。

馬匹一聲痛苦的嘶鳴,不要命的撒開丫子向前狂奔,帶著喻正儒夫婦兩人的馬車越跑越遠。

喻行舟一拉韁繩,調轉馬頭,一人一劍,單槍匹馬迎上了那群如狼似虎的燕然鐵騎。

滂沱大雨之中,一場慘烈至極的廝殺拉開了序幕。

喻行舟在燕然騎兵的重重包圍之下,奮力在敵人的空隙之間穿梭,提劍瘋狂砍殺。

飛濺的鮮血,拋揚的斷肢,怒吼和廝殺聲,都被這場大雨掩蓋,喻行舟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少傷。

他一身長衫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全身浴血,玄色衣襬幾乎被染成血紅色,濕淋淋的髮絲黏著蒼白的臉頰。

他劇烈地喘著氣,手腳彷彿已經麻木,隻知機械地不斷重複提劍和刺殺的動作。

他坐下的馬匹早已倒地斃命,腳下橫七豎八全是屍體,周圍剩下的敵人看著他,隻覺得膽寒,一時間竟無一人敢上前。

喻行舟早已殺紅了眼,不知理智為何物,藉著敵人一刹那的恐懼,他眼中牢牢鎖定的敵軍首領終於被他欺近。

在那人赫然睜大的瞳孔中,喻行舟狠辣而淩厲的眼神,宛如殺神降臨,他的唇角勾起一絲誌在必得的微笑,帶著無情的殘冷和傲慢的優雅。

割下敵人的頭顱,猶如捏死一隻螞蟻。

在騎兵們駭然的視線裡,喻行舟一手提著頭顱,一手輕輕拂去臉頰沾染的殘血。

他的眼底血色翻湧,唇角猶泛著沉冷的笑,像是某種窮凶極惡的魔物被打開閘門放出牢籠。

大雨中,不知誰先喊了一聲“副相”死了,燕然騎兵們不敢再試圖激怒這尊殺神,餘下的幾十騎立刻掉頭就跑。

喻行舟已經脫力,再也無力追擊,他尋了一匹失去主人的馬匹,在大雨中循著車轍的軌跡狂奔而去。

雨越下越大,漸漸沖刷走了一切的痕跡……

喻行舟尋到馬車時,隻見馬車斜倒在路邊的大樹下,喻正儒正在與良叔激烈地爭執著什麼。

突然看見兒子平安歸來,喻正儒猝然失語,驚喜交集,顧不上滂沱大雨,一個箭步衝上去用力擁住他,顫抖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喻行舟拖著疲憊的身子,回抱一下父親,他渾身是傷,到處是血,尤其是右手,胳膊被敵人一劍刺中,隻差毫厘,險些要被挑斷手筋。

他的精神卻極為亢奮,勉勵抬起敵人首領的頭顱,如同獻寶般交給父親,血紅的雙眼隱約泛著傲然的光芒——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單槍匹馬誅殺如此多的敵人,是他十九歲生命中最輝煌的勝利。

“父親,您看……我殺了他……孩兒擊退了那些燕奴,他們不會再來追殺我們了……”

喻行舟虛弱地揚起嘴角:“孩兒要保護你們,說到做到……”

喻正儒眼眶濕潤,正想說些什麼,視線落在那顆頭顱的一瞬間,陡然瞠大雙眼,滿臉都是不可置信的錯愕和震驚。

“怎麼會……察諾……你把燕然的副相察諾殺了?!”

“這些人不是燕然南下的前鋒,他們是護送察諾來和談的!”

喻正儒眼前一陣天旋地轉,方纔滿心的喜悅和激動,瞬間化為烏有,隻剩下無法接受現實的惶恐和憤怒。

喻行舟恍惚間看見父親勃然變色的臉,不明所以:“父親,怎麼——”

“啪!”一記沉重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臉上,喻行舟整個被抽懵了,一個趔趄踉蹌兩步,身子晃了晃,才勉強冇有跌倒。

他難以置信地捂著臉,抬頭看向父親,艱難開口:“為什麼……”

他不是擊退了敵人嗎,不是保護了家人嗎,他獨自一人跟那麼多敵人周旋,差點命喪當場,好不容易拖著滿身的傷得勝而歸,換來的卻是一個巴掌。

“為什麼……”

瓢潑大雨沖刷著喻行舟蒼白的臉,他努力睜大眼睛,不讓委屈的眼淚湧出眼眶。

他固執地望著父親悲哀的雙眼,任憑自己被大雨淋得狼狽不堪,像一塊灰敗的頑石,一層單薄的皮囊,彷彿疲倦到了極點,隨時都會壓垮,倒下。

喻正儒仍舉著右手,那一耳光打在兒子的身上,也深深打在他心裡。

他右手發顫,臉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痛惜:“你知道你殺的人是誰嗎?”

喻行舟茫然地搖搖頭,還能是誰,自然是敵人。

喻正儒雙眼微微發紅,嗓音顫抖:“他是燕然副相察諾,是燕然王的親叔叔,也是燕然朝廷重臣中,唯一一個精通啟朝文化,堅持和平談判的主和派大臣!”

“正是有他在燕然竭力遊說燕然王議和,反對那些強盜般的主戰派,燕然內部纔不是隻有一個聲音的鐵板一塊。”

“他此行,必定是來同我們和談的……而現在,卻被你殺了,還把頭砍了下來……”

喻行舟愣了愣,微微張了張嘴,一道冰冷沉重的深淵朝他逼近過來,他脊背發寒,近乎倉惶地搖頭:“我、孩兒不知……”

喻正儒痛苦地望著喻行舟無措的臉:“你怎會不知?你怎能不知?在你的書房裡,為父早已親手整理過朝廷和燕然重要大臣的情報。”

“他們的樣貌職位特征性格,這些重要的東西,都在裡麵,為父多少次讓你仔細研讀,而你,寧可把時間花在看話本、聽戲、習武上,為什麼就是對這些朝政大事不上心?”

喻正儒喟然長歎,失望到幾乎絕望:“無知不是罪過,倘若你隻是出身在普通百姓家,一個普通的孩子……”

“可那你不是!你已經是朝廷官員,一言一行皆代表著朝廷,你是我這個丞相的兒子,是喻家將來的家主,多少人會看你的臉色行事,會把你的言行解讀為為父和喻家的態度。”

“你還身懷絕高武功,你手中掌握著決定生死的力量。”

“當你擁有這一切常人不能及的權勢和力量,你的無知,就是天大的罪過!”

喻行舟渾身一震,恍惚地眨了眨眼,不知是雨是淚的水珠滾滾淌過臉頰,水痕如兩道難看的傷疤。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濕透,狼狽地緊貼在身上,描出雙肩和肩胛骨單薄的輪廓。

“行舟……”喻正儒漸漸緩下激動的情緒,雙手緊緊握住他的雙肩,認真地注視兒子的眼睛,“為父不許你習武,不是因為為父瞧不起武人。”

“隻是,個人武藝再高強,也隻是匹夫之勇,你能殺十個敵人,五十個敵人,卻擋不住千軍萬馬。”

“國家麵臨的困境,並不在武人,根源在於朝堂之上,在那金鑾殿之中。”

“你縱使再聰明,也隻是一個人,你把有限的時間和精力,花在不那麼重要的事上,就會耽誤真正重要的事。”

喻行舟晃了晃,雨幕中,模糊的眼神搖搖欲墜,像隻無助墜落的紙鳶:“孩兒隻是……隻是想保護你們……保護我的家人,我有什麼錯?錯的是燕然,是那些侵略者……”

喻正儒顫抖的手指撫摸兒子慘白的臉,不住的搖頭,眼神悲涼,喉嚨輕顫:“不是你的錯,是為父的錯,子不教,父之過,是為父冇有真正教會你看清這個世道,讓你還這般天真……”

“我大啟勢弱,而燕然勢強,在強者麵前,弱者連評判對錯的資格都冇有!”

“世道如此,如之奈何?”

“如果因察諾的死,導致兩國和談破裂,燕然朝廷去了內部鬥爭的矛盾,變成統一的主戰派,以此為藉口,向朝廷發難,揮師南下。”

“甚至會把憤怒報覆在最近的津交城中,城中幾十萬百姓便是在劫難逃……”

“他們本不該受此劫難,”喻正儒雙目赤紅,老淚縱橫,“將來有一日,你終要麵對那森森的白骨,在九泉之下,你也能對他們說,與我們無關嗎?”

嚴酷的風雨聲在四周呼嘯來去,喻行舟瞳孔顯而易見的顫動著,有什麼冰冷的東西淹冇了他,溺斃的窒息感湧上來。

喻正儒長歎一聲,輕輕撫摸著兒子發頂,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對他如此親昵。

“為父知道,你喜歡吃瓜子,喜歡吃零嘴,喜歡聽戲看那些俠客的話本,喜歡舞刀弄劍,策馬江湖……不喜歡讀書習字,不喜歡與朝廷大臣勾心鬥角,虛與委蛇。”

“為父知道,你是個正直的孩子,你喜歡太子殿下,為他刻小禮物,給他寫了無數封信,一直將他小心藏在心裡,從不越矩,這些為父都知道……”

喻行舟忽然意識到什麼,惶恐不安地睜大眼睛望著他。

喻正儒的神情前所未有的慈愛,口吻卻是前所未有的嚴肅:“為父不是一個好父親,我先是一國的丞相,然後是喻家家主,最後纔是丈夫和父親,我從來不是‘喻正儒’。”

“而你,是朝廷官員,是要繼承喻家意誌和傳承的繼承人,是丞相的兒子,你含著金湯匙出身,從小到大,享受著平民百姓享用不到的優渥與榮寵,註定要揹負它帶來的責任和使命。”

“倘若早知今日結果,在守護邊境幾十萬百姓和我們喻家一家性命之中,註定隻能二擇其一,為父寧可我們舉家……共赴黃泉!”

喻行舟震撼地看著他,嘴唇輕顫,無法言語。

喻正儒抓著他的手,讓他登上馬車,摸出袖中那本親手改編的話本,塞進對方懷中。

“行舟,你立刻帶著你娘離開這裡,走的越遠越好。”

這是他身為一個父親,能為他母子二人,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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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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