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那地方,山高林密,峽穀幽深。老輩子人傳下話:
獨自進山,尤其是在那些兩山夾一溝、回聲陣陣的峽穀裡,若是聽見有人叫你名字,或是模仿你身邊的人說話,千萬彆隨便應聲,更彆跟著學舌。
那不是山穀迴音,是山裡一種叫“迴音鬼”的邪祟在作怪。
這東西無形無質,就藏在岩壁石縫裡,最愛學人說話。
它學你一聲,你應一句,它便記住你的聲音,纏上你了。
輕則讓你在山上迷路,繞著山梁轉圈,怎麼也走不出去;
重則,它會一點點偷走你的聲音,讓你變成啞巴,最後連魂兒都給它勾了去,成了它新的“聲音”。
樵夫王老五,就差點成了迴音鬼的“新聲”。
王老五是個老實巴交的樵夫,靠山吃山,對山裡的規矩也懂一些,但總覺得是老人嚇唬孩子的把戲。
他膽子不算小,常去那些偏僻的深山裡砍柴,因為那裡的柴火好,賣得上價。
這天,他為了砍幾捆上好的硬木柴,鑽進了村後最險峻的“一線天”峽穀。
這峽穀名不虛傳,兩側峭壁如刀削斧劈,中間隻有一條窄縫可見天光,穀底亂石嶙峋,溪流潺潺。
人走在裡麵,說話聲音稍微大點,就能引來層層疊疊的回聲,久久不散。
王老五揮舞著柴刀,砍倒一棵枯死的青岡木,正準備歇口氣,忽然聽到對麵峭壁上,傳來一個聲音:
“老五……王老五……”
聲音飄飄忽忽,帶著迴音,聽不真切,但確確實實是在喊他的名字。
王老五心裡“咯噔”一下,停下動作,豎起耳朵。
峽穀裡除了水聲,就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
“聽岔了?”
他嘀咕一句,冇太在意,繼續收拾柴火。
冇過多久,那聲音又來了,這次清晰了些,彷彿就在他身後不遠處的石壁後麵:
“王老五……砍柴呐……歇會兒吧……”
音調平平闆闆,冇什麼感情,但聽著……竟有幾分像他死去多年的老爹平時叫他歇息的語氣!
王老五的後脊梁瞬間竄起一股涼氣!
他猛地回頭,身後隻有冰冷的、佈滿苔蘚的岩石。
他想起“迴音鬼”的傳說,心裡開始發毛。
他緊緊閉上嘴,不敢再出聲,加快手上的動作,想把柴火捆好趕緊離開。
可那聲音卻不依不饒,像是黏上了他。
“老五……彆急著走……陪我說說話……”
聲音忽左忽右,在峽穀裡迴盪,攪得人心煩意亂。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那聲音開始模仿他剛纔自言自語的那句“聽岔了”,學得惟妙惟肖,連那點疑惑的語氣都一模一樣!
王老五嚇得汗毛倒豎,知道自己真碰上那玩意兒了!
他牢記規矩,打死不開口,悶著頭,扛起捆好的柴火,沿著來路就往穀外跑。
可他跑,那聲音也跟著“跑”。
“跑什麼呀……王老五……等等我……”
聲音緊追不捨,而且越來越近,彷彿那東西就貼在他背後吹氣。
他甚至能感覺到一股冰冷的、帶著土腥氣的寒意,一陣陣拂過他的後脖頸。
眼看就要跑到穀口,外麵明亮的天光已經能看見了。
王老五心裡一鬆。
就在這時,那聲音陡然一變,不再是模仿他或他爹,而是變成了一個他絕對無法忽視的聲音——他家裡那才三歲、體弱多病的獨生兒子小寶的聲音!
帶著哭腔,充滿了恐懼和無助:
“爹……爹爹……你在哪兒啊?我好怕……有東西追我……爹……你快應我一聲啊!”
這聲音如同晴天霹靂,狠狠砸在王老五的心上!
小寶是他心頭肉,聽到兒子這般哭喊,他哪裡還忍得住?什麼規矩,什麼禁忌,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小寶彆怕!爹在這兒!”
他想都冇想,脫口而出,大聲迴應!
這一聲迴應,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塊巨石!
峽穀裡的回聲驟然放大了無數倍!“在這兒……在這兒……在這兒……”
層層疊疊的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而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他感覺喉嚨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扼住,聲音戛然而止!
一股無形的、陰冷的東西,順著他的喉嚨鑽了進去!
那“小寶”的哭聲也立刻消失了。
峽穀裡陷入一種死寂,隻有他那聲“爹在這兒”的迴音,還在固執地、詭異地迴盪著,一遍,又一遍,聲音越來越空洞,越來越不像他自己的聲音……
王老五驚恐地捂住自己的脖子,他想再喊,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了!
隻能張著嘴,發出“嗬嗬”的、像是破風箱一樣的氣流聲。
他的聲音……被偷走了!
巨大的恐懼淹冇了他。
他連滾帶爬地衝出峽穀,回到村裡,指著自己的喉嚨,滿臉驚恐,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村裡人見他這副模樣,又聽同去的樵夫說了峽穀裡的怪事,都知道他是著了“迴音鬼”的道了。
大家請來懂行的老人。
老人看了王老五的情況,搖頭歎息:
“晚了!他應了那鬼東西,聲音已經被‘標記’了,魂兒也差點被勾走。能撿回一條命,已是萬幸。這啞巴……怕是治不好了。”
果然,王老五從此就成了啞巴。他還能聽見,還能思考,卻再也無法用語言表達。
他的眼神變得空洞,常常一個人坐在院子裡,聽著山風,一坐就是一天。
有人靠近,他會驚恐地躲開,彷彿害怕自己的沉默,再次引來那模仿聲音的邪祟。
而更詭異的是,後來有膽大的人白天去“一線天”峽穀,有時在特定的位置,還能隱約聽到一個沙啞的、像是王老五以前聲音的迴音,在那裡反覆唸叨著:“爹在這兒……爹在這兒……”
人們說,那是迴音鬼還用著王老五被偷走的聲音,在繼續引誘下一個不守規矩的、或是心軟的人。
從此,“莫應回聲”成了我們那兒進山者僅次於“莫答山問”的鐵律。
無論是采藥人、獵戶,還是探險者,在那些回聲清晰的峽穀深澗裡,聽到任何不明來源的呼喚或模仿,都會緊咬牙關,默唸祖訓,絕不迴應。
因為他們知道,那繚繞在岩壁間的,可能不是自己聲音的反射,而是一個饑渴了不知多少年、專門竊取活人聲音與魂魄的“迴音鬼”。
一旦你迴應了,就等於親手打開了囚禁它的籠子,付出的代價,可能就是你的聲音,你的言語,乃至你與這世界溝通的橋梁。
那空洞的回聲,會永遠纏繞著你,提醒你,曾經有一個瞬間,你冇能守住那至關重要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