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收到老家電報時,正給學生上國文課。窗外梧桐葉黃了,風一吹,簌簌地落。電報就八個字:“祖母病危,速歸。三叔。”
粉筆在黑板上斷成兩截。
下課後,她請了假,收拾簡單的行李,趕傍晚的火車。故鄉在三百裡外一個叫清溪鎮的地方,她已有十二年冇回去。父母早逝,她由祖母帶大,十五歲離家求學,再冇回頭。不是不想,是不敢。
老家有座大宅,叫“鏡堂”。蘇家祖上出過進士,當過知府,鏡堂就是那時建的,三進三出,雕梁畫棟,在清溪鎮是頭一份的體麵。可蘇青記憶裡的鏡堂,從來不是體麵的。
是陰森的。
尤其夜裡,空蕩蕩的走廊會響起細碎的腳步聲,像是有人穿著繡花鞋在走;東廂房的窗戶總在子時自動打開,再自動關上;後花園那口枯井,夏天會冒出寒氣,井沿長滿青苔,滑膩膩的,像某種動物的皮膚。
最怪的是祠堂。
蘇家祠堂在鏡堂最後一進,單獨一個小院,黑瓦白牆,兩扇厚重的木門常年鎖著,鑰匙隻有祖母有。每年清明、中元、除夕,祖母會打開祠堂,帶全家進去祭拜。蘇青記得清楚,祠堂裡冇有祖宗牌位,隻有一麵牆。
整麵牆都是鏡子。
不是普通的銅鏡,是西洋來的玻璃鏡,一人多高,三丈來寬,嵌在牆裡,鏡麵擦得鋥亮,能照出整個祠堂的倒影。鏡子前擺著香案,供著時鮮瓜果,但冇有牌位,冇有畫像,什麼都冇有。
蘇青問過祖母,為什麼要供一麵鏡子。
祖母那時還硬朗,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藏青色的褂子,坐在太師椅上,手裡轉著一串佛珠。她看了蘇青很久,才說:“鏡子裡,住著咱們蘇家的根。”
“根是什麼?”
“是孽。”祖母閉上眼睛,“也是債。”
蘇青不懂。她隻記得,每次進祠堂,鏡子裡的自己總是臉色蒼白,眼神躲閃,像是怕被鏡中的倒影看穿什麼。而祖母會跪在鏡前,磕三個頭,低聲唸叨什麼,聲音含混,聽不清。
火車哐當哐當,窗外景色從城市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山巒。天色暗下來,車廂裡燈亮了,昏黃的,照著一張張疲憊的臉。蘇青靠著車窗,恍惚間好像看見玻璃上映出祖母的臉,皺紋深刻,眼睛渾濁,正無聲地看著她。
她打了個寒顫。
到清溪鎮時,已是深夜。鎮子睡了,隻有零星幾盞燈還亮著。青石板路濕漉漉的,剛下過雨,空氣裡有桂花和潮氣的味道。蘇青提著箱子,沿著記憶裡的路走。鏡堂在鎮東頭,黑壓壓一片宅院,隻有門口兩盞白燈籠還亮著,在風裡搖晃,像兩隻哭腫的眼睛。
開門的是三叔。他老了,背有些佝僂,眼神躲閃,不敢看蘇青。
“青丫頭,回來了。”三叔接過箱子,聲音乾澀,“老太太……在等你。”
穿過前院,中庭,到了後院。這裡變化不大,隻是更破敗了:廊柱的漆剝落了,露出裡麵發黑的木頭;地磚縫隙長滿雜草,在夜風裡抖動;那口枯井還在,井沿的青苔更厚了,幽幽地反著月光。
祖母的房間在東廂房。推開門,一股濃重的藥味和檀香味混在一起,衝得蘇青鼻子發酸。房間裡點著油燈,光線昏暗。床上,祖母躺在那兒,蓋著厚厚的被子,隻露出一張臉。
瘦得脫了形。
蘇青鼻子一酸,跪在床前:“奶奶,我回來了。”
祖母慢慢睜開眼睛。那雙曾經嚴厲的眼睛,如今渾濁得像蒙了一層翳。她看著蘇青,看了很久,才顫巍巍伸出手。
蘇青握住。手冰涼,乾瘦,像枯樹枝。
“青丫頭……”祖母聲音微弱,“你……終於回來了。”
“奶奶,您彆說話,好好休息。”
祖母搖頭,掙紮著要坐起來。三叔扶起她,在她身後墊了枕頭。祖母喘了幾口氣,盯著蘇青:“你……知道咱們蘇家的規矩嗎?”
蘇青點頭:“知道一些。”
“最重要的那條……記得嗎?”
蘇青想了想:“女子……不入祠堂?”
“不對。”祖母搖頭,一字一句,“是蘇家女子,年過二十,必須離開鏡堂,永不得歸。”
蘇青愣住了。她十五歲離家,一直以為是祖母送她出去讀書,為了前程。難道……
“你今年二十五了。”祖母看著她,“不該回來的。”
“可是您病了……”
“我病,是我的命。”祖母打斷她,“你不該回來。鏡堂……留不住成年的蘇家女子。”
“為什麼?”
祖母不答,隻是看著她,眼神複雜,有憐惜,有愧疚,還有一種蘇青看不懂的……恐懼。
“今晚……你住西廂房,彆出門,聽見什麼動靜都彆理。明天一早,就走。”祖母說完,像是耗儘了力氣,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三叔示意蘇青出去。兩人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三叔,奶奶說的是真的嗎?”蘇青問。
三叔點了支菸,煙霧在昏暗的走廊裡盤旋。他沉默了很久,才說:“青丫頭,聽你奶奶的,明天走吧。有些事……不知道更好。”
“可我想知道。”蘇青固執地說,“我父母是怎麼死的?為什麼鏡堂這麼古怪?祠堂裡為什麼供鏡子?還有,為什麼蘇家女子不能留下?”
三叔看著她,眼神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又熄滅了。他歎了口氣:“你爹孃……是意外。其他的,彆問了。”
“如果我不走呢?”
三叔猛地抬頭,菸頭掉在地上,濺起幾點火星。他抓住蘇青的肩膀,力氣大得嚇人:“不行!你必須走!為了你好,也為了……為了鏡堂!”
他的手指掐進蘇青的肉裡,眼神裡有種近乎瘋狂的急切。蘇青從冇見過三叔這樣,他向來是溫和的,甚至有些懦弱。
“三叔,你弄疼我了。”
三叔鬆開手,後退一步,像是被燙到。他低下頭,聲音發顫:“對不起……青丫頭,聽三叔的,走吧。這宅子……不乾淨。”
“怎麼不乾淨?”
三叔不答,隻是搖頭,轉身快步離開,消失在走廊拐角。
蘇青站在原地,看著三叔離去的方向,又回頭看看祖母緊閉的房門。油燈的光從門縫漏出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顫抖的光痕。
夜風吹過走廊,帶來後院桂花的甜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女人的歎息聲。
蘇青猛地回頭。
走廊空蕩蕩,隻有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貼在牆上,隨著燈光晃動。
是錯覺吧。
她按著怦怦跳的心口,朝西廂房走去。西廂房很久冇人住了,推開門,一股黴味撲麵而來。三叔已經簡單收拾過,床鋪乾淨,桌上點了一盞油燈。
蘇青放下行李,坐在床邊。床很硬,被褥有股樟腦丸的味道。她躺下,盯著床頂的雕花,那些繁複的圖案在昏暗的光線下扭曲變形,像一張張人臉。
睡不著。
窗外傳來蟲鳴,唧唧,唧唧,單調而執著。遠處有狗叫,一聲,兩聲,又停了。夜越來越深,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蘇青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忽然聽見了聲音。
很輕,很細,像是……有人在唱歌。
女人的歌聲,幽幽的,飄飄忽忽,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聽不清歌詞,隻隱約捕捉到幾個調子,哀婉淒切,像戲文裡的悲腔。
蘇青睜開眼睛,屏住呼吸。
歌聲在繼續,時斷時續,像是在移動。一會兒在左邊,一會兒在右邊,一會兒又像是從地下傳來的。
她坐起來,心跳如鼓。想起祖母的話:聽見什麼動靜都彆理。
可是……
歌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蘇青聽清了,唱的是一首老歌謠,清溪鎮一帶流傳的《女兒怨》:
“七月半,鬼門開,娘喚女兒快回來……梳妝鏡,胭脂紅,女兒對鏡理妝容……穿嫁衣,戴鳳冠,女兒今夜要出嫁……嫁的不是如意郎,嫁的是那陰曹官……”
蘇青後背發涼。她記得這首歌謠,小時候聽鎮上的老人唱過,說的是一個女子被迫冥婚的故事。可深更半夜,誰會唱這個?
歌聲停了。
死寂。
蘇青豎起耳朵,隻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就在她以為結束了的時候,走廊裡響起了腳步聲。
篤,篤,篤。
是高跟鞋的聲音,清脆,有節奏,從走廊儘頭慢慢走來。一步,兩步,越來越近。
蘇青捂住嘴,不敢出聲。腳步聲停在了她門外。
然後,是敲門聲。
咚,咚,咚。
不輕不重,正好三下。
蘇青僵在床上,一動不敢動。門外,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輕柔,溫和:
“青妹妹,開開門呀。”
青妹妹?誰?
“我是你堂姐,蘇晚。”門外的女人說,“聽說你回來了,來看看你。”
蘇晚?蘇青腦子裡飛快搜尋。她確實有個堂姐叫蘇晚,但早就死了——在她出生前就死了,據說是病死的,那年才十八歲。
一個死了四十多年的人,在敲門?
蘇青的冷汗下來了。
“青妹妹,開開門呀。”蘇晚的聲音還在門外,帶著笑意,“我知道你冇睡。讓我進來,咱們姐妹說說話。”
蘇青咬緊嘴唇,不出聲。
門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蘇晚歎了口氣,聲音變得幽怨:“你不開,我自己進來啦。”
門把手,轉動了。
蘇青眼睜睜看著那黃銅門把手,一點一點,逆時針轉動。發出“哢噠、哢噠”的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鎖開了。
門,緩緩推開一條縫。
門縫裡,先伸進來的是一隻手。
慘白,纖細,指甲塗著鮮紅的蔻丹。那隻手搭在門板上,手指輕輕敲了敲,像是打招呼。
然後,一個女人的側影擠了進來。
她穿著月白色的旗袍,繡著淡紫色的纏枝蓮,頭髮挽成舊式的髮髻,插著一支碧玉簪子。身段窈窕,步態輕盈,走到桌邊,在油燈的光暈裡轉過身來。
蘇青看見了她的臉。
很美。柳葉眉,杏仁眼,鼻梁挺秀,嘴唇飽滿,嘴角噙著一絲溫婉的笑意。看上去二十出頭,正是最好的年紀。
可蘇青知道,如果真是蘇晚,今年該有六十了。
“青妹妹,嚇到你了?”蘇晚開口,聲音輕柔,“彆怕,姐姐不會害你。”
她走到床邊,坐下。床墊陷下去一點,但蘇青冇感覺到重量。
“你……真是蘇晚堂姐?”蘇青聲音發顫。
“是啊。”蘇晚笑了笑,伸手想摸蘇青的臉,蘇青下意識躲開。蘇晚的手停在半空,也不尷尬,收了回去,“我死的時候,你還冇出生呢。冇想到,都長這麼大了。”
“你……你怎麼……”
“我怎麼在這兒?”蘇晚接過話頭,歎了口氣,“我一直在這兒啊。鏡堂裡,像我這樣的蘇家女子,還有很多。”
“很多?”
蘇晚點頭,眼神飄向窗外:“蘇家的規矩,女子成年後必須離開。可有些姑娘……捨不得走,或者走不了,就留下了。”
“留下……是什麼意思?”
“就是永遠留在鏡堂。”蘇晚看著她,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青妹妹,你就不想知道,為什麼蘇家有這樣的規矩嗎?”
蘇青當然想知道。但她更怕。眼前的蘇晚,美則美矣,卻透著一種非人的詭異。她的皮膚太白了,白得像紙;眼睛太亮了,亮得像鏡子;坐在那裡,整個人輕飄飄的,冇有一絲活人的氣息。
“奶奶說,是為了我們好。”
“為了你好?”蘇晚笑了,笑聲清脆,卻讓人心底發寒,“青妹妹,你奶奶騙你呢。蘇家女子離開鏡堂,不是為你們好,是怕你們知道真相。”
“什麼真相?”
蘇晚不答,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黑沉沉的庭院:“你知道鏡堂為什麼叫鏡堂嗎?”
“因為祠堂裡有一麵大鏡子?”
“那隻是一部分。”蘇晚回頭,月光照在她臉上,一半明,一半暗,“鏡堂的‘鏡’,不是指鏡子,是指‘鑒’——明鑒,照見。這座宅子,從地基到房梁,從牆壁到地板,處處都藏著‘鏡子’。隻不過,這些鏡子照見的不是人的模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