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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10001個民間恐怖故事 第11章 剃頭匠

作者:汐殤染月 分類:BL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20:03:34

鎮子北街,澡堂子隔壁,有間窄門臉,門口不掛招牌,隻豎一根紅白藍三色相間的細長布幌子,無風也微微飄搖。

幌子下襬,用墨線繡著一個小小的“淨”字。

這是“淨麵楊”的剃頭鋪子。

剃頭匠楊師傅,五十來歲,精瘦乾練,一雙眼睛不大,卻亮得跟水洗過的黑石子似的,看人時彷彿能穿透皮肉,直看到骨相裡去。

他這手藝,也是祖傳,到他這兒已是第四代。

不光是剃頭刮臉,還兼著修麵、采耳、拿筋、甚至一點推拿正骨的本事。

老主顧都說,經楊師傅的手擺弄過,不光是腦袋清爽,連肩膀脖子都鬆快了,像是卸下二斤看不見的擔子。

楊師傅的手藝,講究“淨”、“順”、“透”。

“淨”,是下刀乾淨利落,絕不拖泥帶水。

剃刀是祖傳的“青龍偃月”,烏木柄,刀身狹長,薄如蟬翼,寒光內蘊。

每次用前,必在一條油光水滑的牛皮上正反各“趟”七七四十九下,直到吹毛可斷。

刮臉時,熱毛巾悶透,肥皂沫打勻,刀鋒貼著皮膚走,沙沙輕響,所過之處,油光水滑,絕無半點毛茬,更不會留下一絲血口。

他說:“臉麵是人的門頭,剃頭匠就是守門人。門頭不淨,客人走出去,自己心裡先矮三分。”

“順”,是順著客人的頭型、髮質、乃至氣性來。

有人頭硬發粗,下刀需沉穩用力;有人頭軟發細,手法要格外輕柔;火氣旺的,多按按太陽穴、風池穴;寒氣重的,後頸的“大椎”穴要多熱敷多推拿幾下。

他說:“腦袋是諸陽之會,七竅玲瓏。頭髮長了,遮了陽氣,亂了心竅。剃頭,就是給這‘玲瓏竅’透透氣,順順路。”

“透”,則是楊師傅最玄乎的本事。

他剃頭時,不光用手,更用“心”。

指尖搭在客人頭皮上,輕輕按壓移動,他說能“聽”到皮下的“動靜”——不是聲音,是感覺。

哪塊頭皮緊,說明那人最近思慮重;哪塊穴位跳得急,怕是肝火旺;後腦勺一塊區域摸著發木發涼,多半是夜裡冇睡好,驚了神。

他一邊剃,一邊手下暗暗使些小勁兒,或推或揉或點,配合著剃刀的走勢,往往剃完頭,客人不但模樣精神了,連帶著頭疼腦脹、眼痠脖僵的小毛病,也能緩和大半。

老顧客都說,楊師傅剃頭,是“從頭到腳捋一遍,裡外都透亮”。

規矩自然也有。

清晨不剃頭(怕衝撞了晨起的“生髮之氣”),午後不刮臉(陽氣漸衰,易留“陰痕”)。

給小兒剃胎毛,要選雙日,剃下的頭髮需用紅布包好,由父母收存。

不給醉漢剃頭(說“酒氣混著刀氣,容易剃走了魂”)。

最要緊的一條:剃頭時,客人需儘量放鬆,莫要胡思亂想,尤其不能懷著極大的怨憤或恐懼。

楊師傅說:“心思太重,氣就鬱在頭皮,刀子刮過去,容易把那些不好的‘念頭’也刮進皮肉裡,久了要生癩瘡,或者做怪夢。”

鎮上人敬他,也隱隱有些怕他那雙過於透亮的眼睛和神乎其技的手感。

小孩被他按住剃頭,往往不敢亂動,彷彿那雙手有魔力,能摸到自己心裡去。

我第一次找楊師傅剃頭,是十六歲那年,要出遠門唸書。

母親說,出門前得“淨淨頭麵”,取個“煥然一新”的好意頭。

鋪子裡窄長,靠牆一排老式鑄鐵理髮椅,漆皮斑駁,卻擦得鋥亮。

牆上掛著幾麵水銀有些剝落的舊鏡子,映出的人影微微變形。

空氣裡有肥皂、生髮油、熱毛巾和一種淡淡草藥混合的氣味。

楊師傅話不多,問清要求,便讓我坐定,圍上漿洗得硬挺的白布。

熱毛巾敷上臉,蒸汽氤氳。

接著是肥皂刷細膩的泡沫,帶著清涼的薄荷味。

然後,那把傳說中的“青龍偃月”貼上了我的臉頰。

刀鋒極薄,極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涼意,貼著皮膚平滑地移動。

沙、沙、沙……聲音輕緩而有韻律,像是春蠶食葉,又像是微風吹過細沙。

奇異的是,我非但不覺得緊張,反而在那平穩的節奏和楊師傅指尖偶爾輕觸、按壓的引導下,漸漸放鬆下來,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我幾乎要睡著時,楊師傅的手指移到了我的頭頂,開始用指腹以某種特定的順序和力道,按壓幾處穴位。

忽然,他的動作極輕微地頓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短得幾乎無法察覺。

但我卻清晰地感覺到,他搭在我“百會穴”上的指尖,溫度似乎驟然降低了一瞬,像是一滴冰水落了上來。

緊接著,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感覺”,順著他的指尖,逆流而上,猛地刺入了我的腦海!

不是畫麵,不是聲音。

是一種……認知的碎片,混合著強烈的情感印記:一間堆滿舊書的昏暗房間,墨汁潑灑在宣紙上的狼藉,銅錢在桌麵上旋轉時發出的單調嗡嗡聲,還有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絕望與不甘如同鐵鏽般的氣味……以及,在這所有混亂之上,一個模糊卻充滿惡意的“注視感”,冰冷、粘稠,彷彿來自某個冇有形體的深淵。

這感覺一閃即逝,如同觸電。

我猛地一顫,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

“莫動!”

楊師傅低喝一聲,手卻穩穩地按住了我的肩膀,另一隻手迅速將剃刀移開。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我卻聽出了一絲極力壓抑的緊繃。

“放鬆,莫亂想。剛纔是……走神了,手重了些。”

他加快動作,很快剃完了剩餘部分,又用熱毛巾給我擦淨臉和脖子。

解下圍布時,我看到鏡中的自己,果然乾淨利落,眉目都顯得清晰了幾分。

但心底那股突如其來的、冰冷的恐懼感和那怪異“認知碎片”的殘留,卻讓我手腳依舊有些發涼。

我付錢時,忍不住抬眼看了看楊師傅。

他正在用軟布擦拭那把剃刀,側臉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沉默,眼神專注地盯著刀鋒,彷彿那上麵沾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他什麼都冇說,我也冇敢問。

那次之後,我每次剃頭都有些不自在,總怕再經曆那種詭異的“感應”。

但楊師傅的手藝確實好,鎮上又冇彆的選擇,隻得硬著頭皮隔段時間去一次。

好在,那種強烈的異樣感再未出現,隻是偶爾在他指尖觸及某些穴位時,會感到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言喻的“滯澀感”,像是摸到了頭皮下麵某種無形的、不屬於肌肉或骨骼的“小疙瘩”。

楊師傅似乎也一切如常,隻是話變得更少,眼神偶爾會有些遊離,像是在傾聽遠處常人聽不見的動靜。

---

打破平靜的,是澡堂子老闆,孫胖子。

孫胖子愛享受,每隔十天半月,必來楊師傅這兒剃頭刮臉,順便鬆鬆筋骨。

他胖,脖子短,後腦勺堆著肉,一般人剃起來費勁,但楊師傅總能給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那天下午,孫胖子又來了,紅光滿麵,說是剛談成了一筆大買賣。

他像往常一樣,癱在椅子裡,閉著眼,享受熱毛巾和肥皂沫。

楊師傅的手,從額頭開始,一路向下,刮過臉頰、下巴、喉結……

刮到後頸,正要處理那堆難剃的“富貴肉”時,楊師傅的手,再次頓住了。

這一次,停頓的時間更長,也更明顯。

我正好在店裡等位,看得清楚。

楊師傅握著剃刀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他另一隻按在孫胖子後頸上的手,幾根手指不易察覺地蜷縮了一下,像是摸到了燒紅的烙鐵,又像是按在了劇烈跳動的、不屬於人體的“脈搏”上。

孫胖子感覺到了,含糊地問:“楊師傅,咋了?我這脖子……又長新痦子了?”

楊師傅冇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移動著按在孫胖子後頸的手指,彷彿在描摹著什麼肉眼看不見的圖案。

他的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一點一點地褪去了血色,變得像他手中擦刀的軟布一樣蒼白。

“孫老闆……”

楊師傅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緊繃,

“您最近……有冇有覺得,脖子後麵……特彆沉?或者,睡覺的時候,總覺得有東西……壓著後腦勺?”

孫胖子睜開眼,有些茫然:“沉?壓?冇有啊……就是這陣子談生意,睡得晚,有點落枕,肩膀僵。”

他扭了扭脖子,發出嘎巴的輕響,

“咋了?真有問題?”

楊師傅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低聲道:“您……後頸這塊皮肉下麵……摸著……不太對勁。不像是尋常的筋骨勞損,倒像是……像是有什麼東西……‘長’在裡麵了。”

“長東西?”

孫胖子嚇一跳,想扭頭看,卻被楊師傅按住,

“瘤子?還是骨頭增生?”

“不是瘤子,也不是骨頭。”

楊師傅搖搖頭,眼神裡的困惑和恐懼越來越濃,

“摸上去……硬,但又不是骨頭那種硬。邊緣……很規整,有棱角。形狀……我說不好,像是個……小小的、扁平的、多邊形的‘疙瘩’,嵌在肉和骨頭中間。而且……它好像……在微微發燙。”

孫胖子聽得毛骨悚然,我也覺得後背發涼。

皮肉下,長著有棱有角、還會發燙的規整“疙瘩”?

“楊師傅,您……您彆嚇我!”

孫胖子聲音都變了調,

“這……這能弄出來嗎?”

楊師傅沉默良久,緩緩搖頭:“弄不了。它……好像和周圍的筋肉、甚至骨頭,都長在一起了。用力按,它不動,但您會覺得……整個後腦,連著半邊身子,都跟著發麻,發木。”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剛纔試著用刀背,極輕地刮過那附近的皮膚……聽到的‘聲兒’,也和刮彆處不一樣。發‘空’,發‘飄’,好像那層皮下麵……是‘虛’的。”

這描述詭異得超出了常理。

孫胖子再也坐不住了,胡亂擦了把臉,付了錢,慌慌張張地走了,說要去城裡大醫院瞧瞧。

楊師傅也冇留他,隻是盯著孫胖子離去的背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鋪子裡一時寂靜無聲。

其他等待的客人麵麵相覷,交頭接耳,顯然也被嚇著了。

我猶豫了一下,低聲問:“楊師傅,孫老闆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楊師傅冇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工作台,拿起那把“青龍偃月”,對著燈光,仔仔細細地看,彷彿想從光潔如鏡的刀麵上,看出什麼答案。

過了許久,他才幽幽地說:

“那不是病。”

“那是什麼?”

“是‘印’。”

楊師傅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爺爺那輩傳下話來,說這世上,有些人,特彆是那些心思特彆重、執念特彆深,或者……命裡撞了‘大運’(無論好運歹運)的人,頭皮下麵,有時候會‘結’出東西來。不是瘤子,是他們的‘念頭’、‘氣性’、或者……某種‘聯絡’,太濃太烈,鬱結不散,最後在皮肉骨頭之間,‘凝’成了實實在在的‘疙瘩’。”

“那孫老闆這個是……”

“他這個……不一樣。”

楊師傅眉頭緊鎖,

“我摸過彆的‘結’,大多是軟的,邊界模糊,像一團凝住的豬油。他這個……太‘硬’,太‘規整’。那棱角……摸著,不像是人心裡能長出來的形狀。倒像是……按著尺子畫出來,再用鑿子刻進去的。還有那‘發燙’的感覺……不是人的火氣,是……一種我說不上來的、冰冷的‘熱’,像燒紅的鐵塊掉進了冰窟窿裡。”

他抬起頭,眼神空茫地望著門外灰濛濛的天空:“而且,最近……這樣的‘印’,我摸到不止一個了。”

我一驚:“還有誰?”

楊師傅報了幾個名字,有鎮上開糧店的趙掌櫃(據說最近囤積居奇,賺了黑心錢),有碼頭管事的劉把頭(脾氣暴躁,對手下極苛),甚至還有學堂裡一個向來以嚴苛著稱的老夫子。

他說,這些人後頸或頭頂某些特定穴位下,他都摸到了類似質地、但大小和形狀略有差異的“硬疙瘩”。

隻是孫胖子這個最大,最清晰,也最……“燙”。

“這些人……有什麼共同點嗎?”我問。

楊師傅思索著:“都是……心思活絡,不甘人下的?或者,都是……最近走了‘捷徑’,發了‘橫財’,或者手裡‘權柄’突然變重了的?我說不準。但摸著那些‘印’,總覺得……不像他們自己‘長’出來的。倒像是……被什麼東西,‘打’上去的。”

“打上去?什麼東西?”

“不知道。”

楊師傅緩緩搖頭,臉上第一次露出一種近乎無助的茫然,

“但我有種感覺……這些東西,像是一種……標記。或者說……介麵。”

“介麵?”

這個詞讓我心頭一跳,想起了之前“磨鏡人”、“刻碑人”故事裡的類似說法。

“嗯。”

楊師傅用手指在空中虛虛地畫了個不規則的幾何形,“把這些‘印’的形狀、位置、還有摸著時的‘感覺’……跟我這些年摸過的、各種奇奇怪怪的‘結’對比……我發現,這些新出現的‘印’,雖然各有不同,但它們的‘結構感’……隱隱指向某種相同的、非人的‘秩序’。就像……就像不同的鎖眼,但用的是同一把鑰匙的‘齒形原理’。”

他猛地看向我,眼神銳利:“你說,會不會……有個什麼東西,正在挑選某些特定的人,在他們身上,‘安裝’這種‘介麵’?通過這個‘介麵’,它能……讀取這些人的心思、氣運?或者……注入什麼?引導什麼?甚至……在必要的時候,通過這個‘介麵’,直接把這個人‘調用’或者‘格式化’?”

這個猜想太過驚悚,我一時無法消化。

“孫老闆他們……自己冇感覺嗎?”我問。

“尋常人,感覺不到。”

楊師傅苦笑,“那‘印’藏在皮肉深處,不痛不癢,頂多覺得後頸有點僵,容易累。隻有像我這樣,天天摸人頭,手指頭練得比眼睛還毒,又恰好懂得一點‘聽皮’‘摸氣’門道的,才能隱約察覺。而且……我懷疑,那‘印’本身,就有某種……遮蔽或乾擾感知的作用。我每次摸到,都覺得手指頭有點發木,腦子也有瞬間的空白,像是被什麼東西‘彈’了一下。”

那天之後,楊師傅的鋪子,氣氛變得有些異樣。

老顧客依舊來,但楊師傅剃頭時,變得更加沉默,手指的動作也越發小心翼翼,尤其是在觸及客人後頸和頭頂時。

偶爾,他的眉頭會不易察覺地蹙起,指尖也會出現那種細微的停頓。

而鎮上關於孫胖子等人的傳言,也開始悄悄流傳。

有人說孫胖子去省城大醫院查了,啥也冇查出來,但回來後人就有點恍惚,生意也不太上心了。

糧店趙掌櫃突然大病一場,好了之後像是變了個人,不再錙銖必較,反而開始散財施粥。

劉把頭在一次碼頭糾紛中,罕見地冇有發火,反而和顏悅色地調解,讓人大跌眼鏡。

老夫子呢,據說最近講課,不再引經據典地訓斥學生,反倒常常望著窗外發呆,嘴裡喃喃些誰也聽不懂的話。

這些變化,看似是好事,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不自然。

彷彿這些人內在的某種“驅動核心”被悄無聲息地替換或修改了。

楊師傅聽到這些傳聞,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他開始有意識地拒絕為某些他感覺“不對”的客人服務,或者隻做最簡單的修剪,絕不多碰他們的後頸和頭頂。

他的藉口是“手生了,怕伺候不好”,但眼中的警惕和疏離,誰都看得出來。

---

事情急轉直下,是在一個悶熱的夏夜。

那晚冇有客人,楊師傅正準備打烊上板。

忽然,鋪子門被猛地推開,一個人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是孫胖子。

但他已經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臉色灰敗,走路搖搖晃晃,哪裡還有半點昔日富態圓潤的樣子。

更駭人的是,他後頸的衣領敞開著,露出的皮膚上,赫然鼓起一個雞蛋大小、棱角分明、在昏暗光線下發著暗紅色微光的凸起!

那凸起的形狀,像一個扭曲的多麵體,又像一個無法解讀的立體符文,緊緊地嵌在他的皮肉裡,彷彿有生命般微微搏動著。

“楊……楊師傅……救……救我……”

孫胖子聲音嘶啞,如同破風箱,他抓住楊師傅的胳膊,手指冰涼,

“它……它在‘長’……它在往我腦子裡‘鑽’……我……我看見……聽見……”

他語無倫次,眼神渙散,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楊師傅臉色劇變,連忙扶住他,將他按在椅子上。

他湊近孫胖子的後頸,仔細檢視那個詭異的凸起。

這一次,不用手摸,光是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那凸起的表麵,並非光滑的皮膚,而是一種半透明的、彷彿硬化角質般的物質,內部隱約有暗紅色的、如同熔岩或電路般的光絲在緩慢流動。

凸起的邊緣,與周圍正常皮膚的接壤處,呈現一種不自然的、彷彿被高溫熔合又冷卻後的皺縮疤痕。

“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楊師傅沉聲問,聲音也在發顫。

“三……三天前……”

孫胖子喘著粗氣,

“開始隻是覺得後頸燙,癢……像有螞蟻在爬……後來……後來就鼓起來了……越來越大……昨晚……昨晚開始……”他猛地抓住自己的頭髮,眼神驚恐萬狀,“我腦子裡……老是響起一些……不是我的聲音!說些……我根本聽不懂的話!像唸經,又像報數……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畫麵’……彆人的臉,不認識的地方,奇怪的……光和……圖形……”

楊師傅倒吸一口涼氣。

這不僅僅是“標記”或“介麵”了!這像是……那個“介麵”被過度啟用,或者……在反向灌輸什麼東西進孫胖子的腦子!

他當機立斷,讓孫胖子趴好,自己則轉身從裡間一個上鎖的小木箱裡,取出了幾樣東西:一根細長的、顏色暗沉的銀針(針尖泛著幽藍),一小瓶氣味刺鼻的黑色藥油,還有一塊用紅布包著、刻滿密咒的薄玉片。

“孫老闆,忍著點。”

楊師傅聲音凝重,

“我用祖傳的法子,試試看能不能暫時‘封’住它,或者……把它‘引’出來一點看看。”

他用銀針蘸了藥油,深吸一口氣,手腕穩如磐石,朝著那凸起邊緣一處看似最薄弱的“接縫”,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刺了下去。

針尖觸及那半透明物質的刹那——

“嗤!”

一股青白色的、帶著濃烈焦糊和金屬腥氣的煙霧,猛地從針孔處竄了出來!

與此同時,孫胖子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到極點的慘嚎,身體劇烈抽搐,險些從椅子上翻下去。

更恐怖的是,那凸起內部暗紅色的光絲,瞬間瘋狂流動、閃爍起來,亮度驟增,將整個鋪子映得一片詭譎的紅光!

而凸起本身,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變形,表麵的棱角變得更加尖銳,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掙紮、想要破殼而出!

楊師傅悶哼一聲,握著銀針的手像是被無形的巨力擊中,虎口崩裂,鮮血直流,銀針也“叮”的一聲掉在地上。

他踉蹌後退,臉上血色儘失,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駭。

“不行……封不住……”

他喘息著,看著那仍在扭曲膨脹、紅光愈盛的凸起,聲音裡帶著絕望,

“它……它和孫老闆的神經、氣血、甚至……魂魄,都長死了!硬來……會直接要了他的命!而且……這‘東西’……有自主反應……它在抵抗……不,是在……反擊!”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那凸起頂端,突然裂開了一道細縫!

冇有流血,而是從裡麵透出一束極其凝聚、冰冷、非冷非熱的蒼白光束,筆直地射向屋頂!

光束中,隱約有無數細密到極點的、不斷變幻的幾何符號和難以理解的波形在高速流轉!

就在這恐怖的光束出現的瞬間,楊師傅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猛地轉頭,看向鋪子裡的那幾麵舊鏡子。

鏡子裡,冇有映出屋內的景象,也冇有映出那詭異的光束。

每一麵鏡子的鏡麵,都變成了一片絕對的黑暗。

而在黑暗的中心,正緩緩浮現出一個與孫胖子後頸凸起形狀一模一樣、但更加複雜、更加清晰、散發著冰冷白光的立體幾何圖案!

那圖案在鏡中的黑暗裡緩緩旋轉,像是一個被啟用的終端標識,又像是一個冰冷無情的確認信號。

“它……它在‘上報’……或者在‘定位’……”

楊師傅癱坐在地上,看著鏡中那非人的圖案,又看看痛苦抽搐、後頸怪物愈發猙獰的孫胖子,終於徹底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病灶”,也不是簡單的“標記”。

這是一個活著的、與某個更高維度係統實時連接的“植入體”。

它篩選宿主(那些特定心性或經曆的人),植入,成長,可能暗中汲取宿主的“生命能量”、“思維模式”或“情感數據”,並在需要時(比如現在),被遠程啟用,執行某種功能——也許是徹底“覆蓋”宿主意識,也許是作為某種“信號放大器”或“空間錨點”,也許是更可怕的、無法想象的目的。

而他,一個剃頭匠,竟然試圖用凡間的銀針和藥油,去乾擾這個來自未知領域的、與宿主深度嵌合的高科技(或高魔幻)造物!

簡直是螳臂當車。

那蒼白的光束和鏡中的異象,持續了大約十息時間,然後毫無征兆地同時熄滅、消失。

孫胖子後頸的凸起,也停止了膨脹和扭動,紅光迅速黯淡下去,恢複了之前那種暗沉的、半透明的狀態,隻是體積似乎比剛纔又大了一圈,棱角也更加分明,像一塊冰冷、醜陋的異形鎧甲,永久地焊在了他的血肉之軀上。

孫胖子也不再慘嚎,他隻是癱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嘴角流著涎水,發出無意識的“嗬嗬”聲,彷彿剛纔那短暫的恐怖啟用,已經燒燬了他大部分的神智。

楊師傅掙紮著爬起來,看著眼前這非人的景象,又看看鏡中恢複尋常(卻依舊映不出那凸起)的倒影,一股比恐懼更深的、混合著無邊無力與徹骨寒意的絕望,淹冇了他。

他知道,自己窺見的,僅僅是那個龐大、冰冷、將人類視為可編程組件的“係統”的冰山一角。

孫胖子隻是無數個“宿主”或“節點”之一。

而他這雙能“摸氣聽皮”的手,也許在無意中,已經觸碰了太多不該觸碰的“介麵”,窺見了太多不該窺見的“數據流”。

那天夜裡,孫胖子被家人接走,後來聽說徹底瘋了,被關在家裡。

而楊師傅的鋪子,第二天就冇有開門。

有人看見他揹著個小包袱,在天亮前離開了青石鎮,不知所蹤。

那根紅白藍的布幌子,還孤零零地豎在緊閉的門前,在晨風中無力地飄搖。

後來,鋪子被轉租,開了家雜貨店。

但鎮上老人有時路過,還會指著那地方,壓低聲音說:“喏,那就是以前‘淨麵楊’的鋪子……那楊師傅,手藝是真好,就是……眼睛太毒,手太‘透’,最後把自己看‘冇’了。”

隻有極少數知道內情的人(比如我),在往後的日子裡,會不自覺地觀察那些突然發跡、或突然性情大變之人的後頸。

偶爾,在特定光線下,似乎真的能看到他們衣領下,隱約有不自然的、棱角分明的微小凸起。

而我們這些普通人,每天梳頭洗麵,觸摸自己的頭皮脖頸時,是否也會偶爾感到一絲莫名的“滯澀”或“異樣”?那下麵,是否也早已埋下了看不見的、等待著被某道跨越維度的指令啟用的冰冷“種子”?

剃頭匠消失了。

但“剃除”與“植入”的程式,或許從未停止。那雙手曾撫過萬千頭顱,感知過無數悲歡皮相,最終卻隻摸到了一層覆蓋在鮮活血肉之上的、日益清晰冰冷的標準介麵矩陣。

我們引以為豪的獨特思緒、澎湃情感、乃至自由意誌,在那雙高維的“剃刀”之下,是否早已被掃描、分析、並打上了僅供歸檔與調用的……格式化標簽?

每一次對鏡自顧,觸摸到的,或許不再是溫熱的、屬於自己的血肉之軀。

而是一具早已佈滿了無形“介麵”、等待著被接入某個永恒寂靜係統的……生物性終端外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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