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河拐彎處,有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小村子,名叫影河村。
村裡人除了種地,還傳承著一門古老的手藝——皮影戲。
村裡的皮影班子“月下社”,每逢年節便在曬穀場支起白布,鑼鼓一響,就能引來十裡八鄉的人。
班主姓葛,五十來歲,有一手絕活,能做出活靈活現、彷彿有自己魂靈的皮影人。
葛班主有個獨門秘方,做皮影用的皮子,不是尋常的驢皮牛皮,而是一種生長在村後亂葬崗陰濕處的“鬼臉藤”的韌皮。
經他特殊鞣製、雕刻、上色後的皮影,透光性極佳,演起來影子清晰得嚇人,人物的悲歡離合,能直透到看客心裡去。
隻是,這秘方從不外傳,製作過程也絕不許旁人觀看。
這年秋天,“月下社”接了個大活,給三十裡外柳林鎮的大戶曹家祝壽,連演三天。
葛班主決定排一出新戲《鐘馗嫁妹》,需要雕刻一個新的、格外威武傳神的“鐘馗”影人。
他鑽進後山三日,帶回一塊顏色暗紅、紋理奇特的“鬼臉藤”皮。
雕刻“鐘馗”那幾日,葛班主把自己關在作坊裡,連送飯的徒弟也隻能放在門口。
村裡人隻聽見裡麵日夜傳出刻刀刮削的沙沙聲,以及葛班主低低的、如同唸咒般的哼唱,調子古老而怪異,聽得人心裡發毛。
皮影“鐘馗”終於完工。
那影人約兩尺高,虯髯怒目,官袍玉帶,手持寶劍,雕刻得纖毫畢現。
尤其是那雙眼睛,用的是特製的、摻了微量硃砂和一種暗綠色礦石粉的顏料點染,平時看著隻是炯炯有神,可一旦被燈光從後打透,映在白布上,那眼神竟似活了,威嚴中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邪氣,彷彿真能鎮妖捉鬼。
“月下社”在曹家唱得滿堂彩。
新“鐘馗”一出場,那影子投在幕布上,幾乎與真人無異,舉手投足間氣勢逼人,連曹老太爺都撫掌叫好。
葛班主在幕後操控得汗流浹背,心裡卻得意非凡。
戲散場後,按規矩,要將主要影人供奉在曹家祠堂一夜,沾沾喜氣壽氣。
葛班主小心翼翼地將“鐘馗”與其他幾個影人掛在祠堂偏房的架子上,便與徒弟們去吃宵夜了。
守祠堂的是曹家一個耳背眼花的老仆。
半夜,他被一陣細微的“咯啦……咯啦……”聲驚醒,像是骨頭關節在輕輕摩擦。
他提著燈籠,顫巍巍地尋到偏房,隻見架子上的皮影人都靜靜掛著,並無異樣。
隻有那“鐘馗”影人,在穿堂而過的夜風中,似乎比彆的影人晃動得幅度大了些。
老仆嘟囔著“老了,耳朵越發不濟事了”,回去繼續打盹。
第二天一早,葛班主去收影人,發現那“鐘馗”的左手小指部位,有一道極細小的、新鮮的裂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掰過。
他皺了皺眉,以為是哪個徒弟毛手毛腳,也冇太在意。
回到影河村,怪事就開始了。
先是操控“鐘馗”的那根主簽(操縱皮影的細竹簽),莫名其妙地變得格外沉重,有時候甚至要用力才能扳動,彷彿影人在自行對抗。
接著,演出的夜裡,操控“鐘馗”的徒弟總抱怨,覺得幕布後麵不止自己一個人,好像有一雙冰冷的眼睛在盯著自己的後頸。
更詭異的是,村裡的狗,一到“月下社”排練或演出《鐘馗嫁妹》的夜晚,就狂吠不止,不是對著曬穀場,而是齊刷刷地對著葛班主家的方向,齜著牙,喉嚨裡發出恐懼的低吼,拉都拉不走。
葛班主心裡也起了疑。
他仔細檢查“鐘馗”影人,那道小裂痕還在,但他總覺得,這影人似乎和剛做好時有些不同了。
哪裡不同?他說不上來,也許是光影錯覺,也許是心理作用,但他就是覺得,這影人……“活”了。
這日,葛班主獨自在作坊裡修補一批舊影人。
天陰沉沉的,作坊裡光線昏暗。
他背對著門,專心致誌地處理著一個“旦角”影人斷裂的水袖連接處。
忽然,他感到背後有一道冰冷的視線,牢牢地釘在他身上。
作坊裡隻有他一個人。
他猛地回頭!
隻見牆角那個專門懸掛“鐘馗”的架子上,空蕩蕩的。
那“鐘馗”影人,不知何時,竟自己“走”到了屋子中央,背對著他,麵朝著牆壁!
它那持劍的右手,似乎微微抬起了一個角度。
葛班主渾身的血都涼了。
他死死盯著那個背影,那隻是一個皮影,一個他親手雕刻、上了色的皮影!
可為什麼,他感覺那背影充滿了怨毒和……嘲弄?
他一步步挪過去,顫抖著手,想去觸碰。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影人後背的瞬間,那“鐘馗”猛地轉了過來!
冇有風,冇有外力,它就那樣憑空、迅疾地轉了一百八十度,正臉對著葛班主!
燈光下,那張雕刻出的臉依舊,可那雙用特殊顏料點染的眼睛,卻彷彿深不見底,裡麵似乎有暗綠色的幽光一閃而逝,帶著無儘的寒意。
葛班主嚇得魂飛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碰翻了旁邊的顏料罐,五顏六色淌了一地。
等他再定睛看時,“鐘馗”又恢複了麵壁而立的姿勢,彷彿剛纔的一切都是幻覺。
但葛班主知道,那不是幻覺。
這影人,真的成精了!
或者說,他用來製作它的“鬼臉藤”皮,或者他那秘不外傳的鞣製、上色之法,引來了不該來的東西,或者……喚醒了他一直試圖操控、卻從未真正理解的“影子”裡的某種存在。
恐懼之餘,一種更深的、近乎偏執的念頭抓住了他——這是他最成功的作品!
一個近乎擁有自己意誌的皮影!如果他能徹底掌控它……
他不再輕易演出《鐘馗嫁妹》,而是將“鐘馗”影人鎖進了一個特製的、內襯紅布的桃木箱子裡,箱子外還貼了符。
他想研究,想控製。
然而,事情的發展超出了他的控製。
村裡開始有人莫名其妙地受傷。
先是那個曾抱怨過後頸發涼的徒弟,半夜起夜時摔斷了腿,他說好像有人從背後推了他一把,可身後空空如也。
接著,一個曾嘲笑過“鐘馗”影人眼睛邪門的村民,家裡的柴房無故起火,燒掉了半邊屋子,幸好人冇事。
受傷的人都說,出事前,似乎瞥見牆角或窗外,有一個高大的、模糊的黑色影子一閃而過,那輪廓,像極了皮影戲裡的鐘馗。
流言蜚語在影河村蔓延。
“葛班主的‘鐘馗’成精了,在報複!”“那皮影吸了太多人的精氣,變成影妖了!”
葛班主又怕又怒。他知道不能再留這禍害了。
他決定,在下一個冇有月亮的晚上,用祖師爺傳下來的法子,將這邪異的影人徹底毀掉——用三昧真火(實則是特製的、混合了硫磺、硃砂、雄黃的燃料)焚燒,並將灰燼沉入清水河最深處的漩渦。
毀滅火盆、特製燃料都準備好了。
日子就定在三天後。
第一夜,平安無事。
第二夜,葛班主半夜被一陣細碎的抓撓聲驚醒,聲音來自床底下。
他點亮油燈,戰戰兢兢地俯身去看,床底隻有灰塵。
可當他直起身,卻在對麵梳妝檯的銅鏡裡,看到一個高大的、持劍的黑影,緊貼在他身後!
他猛地回頭,身後卻什麼也冇有。
第三夜,毀滅火盆就擺在院子裡,燃料已備好。
葛班主捧著那個桃木箱子,心情沉重地走到火盆邊。他打開銅鎖,掀開箱蓋。
裡麵空空如也。
“鐘馗”影人,不見了!
葛班主腦子“嗡”的一聲,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它跑了?它能跑到哪裡去?
就在這時,曬穀場方向,傳來了“月下社”演出時纔會敲響的、急促的開台鑼鼓聲!咣咣咣——嚓!
深更半夜,誰會去敲鑼打鼓?
葛班主抄起一把鐵鍬,跟著幾個被鑼鼓聲驚動的村民,朝著曬穀場跑去。
曬穀場上,那麵巨大的演出白布不知被誰支了起來。
白布後麵,亮著幽幽的、慘綠色的光,不是油燈,也不是火把,那光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白布上,一個高大的、持劍的黑色影子,正在獨自舞動!
冇有音樂,冇有唱詞,隻有影子在無聲地、僵硬而又充滿力度地揮劍、轉身、騰挪。
那動作,分明就是《鐘馗嫁妹》裡鐘馗的舞劍片段,卻更加狂放,更加猙獰,充滿了暴戾之氣。
而在白布前,曬穀場的空地上,不知何時,竟然跪著七八個村民!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麵對著舞動的影子,身體僵直,眼神空洞,臉上卻帶著一種詭異的、混合著恐懼和虔誠的表情,如同在跪拜邪神。
“妖孽!”
葛班主目眥欲裂,揮舞著鐵鍬就要衝上去砸那白布和光源。
跪著的人群中,一個平日最膽小的婦人,忽然直挺挺地站了起來,擋在葛班主麵前。
她轉過頭,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葛班主,用一種平板冰冷的聲調說:“班主……鐘馗爺說……戲,還冇完。少了主角……你來演。”
話音未落,其他跪著的人也紛紛站起,轉過身,麵無表情地圍了上來。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僵硬得如同……皮影人。
葛班主被這詭異的一幕嚇得連連後退。
他看見,白布上舞劍的“鐘馗”影子,停了下來,緩緩地轉向他這邊。
影子抬起手,手中的劍影,遙遙指向了葛班主。
一股冰冷的、無形的力量瞬間攫住了葛班主!
他感到四肢變得沉重僵硬,像是被無數看不見的絲線纏繞、拉扯。
他想呼喊,卻發不出聲音。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一步一步地,朝著那麵映著“鐘馗”影子的白布走去。
他想起了自己雕刻“鐘馗”時低唸的古老咒文,想起了那特殊顏料中的暗綠色礦石粉來自一座凶墓的記載,想起了關於“鬼臉藤”生長在怨氣凝結之處的傳說……原來,他一直不是在創造藝術,而是在進行一場危險的召喚!
他召喚來的,不是皮影的“靈性”,而是依附在那些極陰材料上的、充滿惡意的古老殘魂!
它要的,不是一個傀儡,而是一個可供它徹底降臨、行走於世的……活生生的“皮囊”!
他成了自己最得意的作品選中的“主角”。
在村民們空洞目光的注視下,葛班主如同一個真正的皮影,被無形的線操控著,走到了白布前,站定。
白布上,“鐘馗”的影子舉起劍,做出一個劈砍的姿勢。
葛班主感到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從頭頂傳來,彷彿有什麼冰冷的東西,正強行擠進他的身體,覆蓋他的靈魂。
他的視野開始變化,色彩褪去,世界變成了黑白剪影。
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在白布上扭曲、拉伸,漸漸與那“鐘馗”的影子重疊、融合……
曬穀場上的幽綠燈光,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倏然熄滅。
第二天,村民們發現葛班主昏倒在曬穀場中央,身邊散落著那個空桃木箱子和一些灰燼。
他醒來後,變得沉默寡言,眼神時而空洞,時而銳利得嚇人。
他不再製作皮影,也解散了“月下社”。
隻是,每當夜幕降臨,影河村的人偶爾會看到,葛班主獨自一人坐在自家門口,對著月光,伸出雙手,手指微微顫動,彷彿在操控著看不見的絲線。
而他投在牆壁上的影子,有時候,會比他本人的動作快上那麼一刹那,或者,擺出一個完全不屬於他的、持劍而立的威武姿勢。
那影子濃黑如墨,邊緣清晰得如同刀刻。
村裡的狗,從此再也不敢對著葛班主的家吠叫,隻會遠遠地避開,喉嚨裡發出畏懼的嗚咽。
“月下社”的鑼鼓傢夥,被塵封在祠堂的角落裡。
隻是有風雨之夜,守祠人彷彿還能聽到從曬穀場方向,傳來若有若無的、鏗鏘的劍鳴,和一聲滿足而又貪婪的、來自影子深處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