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潭是嵌在黑風山坳裡的一汪深水,綠得發黑,扔塊石頭下去,聽不見迴響,隻有一圈圈漣漪無聲地盪開,旋即便被深不見底的幽暗吞冇。
潭邊立著塊半人高的青石,石上深深刻著四個大字——“冤魂索命”,字跡歪斜,帶著一股子戾氣,不知是何年何月何人所留。
潭子邪性,村裡老人都說,那下麵沉著不止一個枉死鬼,怨氣積成了潭底的淤泥。
尤其是淹死的人,魂魄被水草纏住,不得超生,非得找個“替身”才能脫身。
因此,月亮潭是村裡的禁地,大人孩子都被嚴厲告誡,絕不可靠近。
村東頭的二狗子,卻是個不信邪的渾人。
他爹死得早,老孃哭瞎了眼,他卻不思進取,整日遊手好閒,偷雞摸狗,是村裡出了名的二流子。
這年夏天,他賭錢輸紅了眼,欠了一屁股債,被債主提著刀追得走投無路,竟一頭鑽進了黑風山,稀裡糊塗跑到了月亮潭邊。
天色將晚,殘陽如血,把潭水染得更加詭異。
二狗子癱在潭邊,喘著粗氣,看著那墨綠的潭水,心裡又怕又絕望。
他摸遍全身,隻剩下幾個銅板,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媽的,反正也是個死……”
他把心一橫,對著潭水吼道,
“潭裡的老爺們!誰借我十兩銀子翻本!等我贏了錢,一定……一定給你燒高香,塑金身!”
話音在空寂的山坳裡迴盪,潭水依舊死寂。
二狗子啐了一口,覺得自己真是昏了頭。
他悻悻地爬起來,正要離開,腳下卻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低頭一看,竟是一個濕漉漉的、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袱!
他心臟狂跳,四下張望,空無一人。
他顫抖著手解開包袱,裡麵竟是白花花的十兩銀子!
還有一張疊著的、被水浸得字跡模糊的粗麻紙。
紙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拿錢,辦事。三日後,子時,帶活公雞一隻,米酒三斤,於此還債。逾期不候,索命抵債。”
落款處,畫著一個扭曲的、像是水草纏繞的符號。
二狗子嚇得差點把銀子扔回潭裡。
他明白了,這真是潭裡的“東西”借給他的!是買命錢!
他想把錢放回去,可那白花花的銀子在暮色中閃著誘人的光。
十兩啊!夠他翻本,夠他逍遙好一陣子了!
貪念最終壓倒了恐懼。
他把銀子揣進懷裡,惡狠狠地想:“管他孃的鬼啊神啊,先把眼前的難關過了再說!三日後?老子拿了錢就跑,天高地遠,你一個水鬼還能上岸追我不成?”
他抱著僥倖心理,連夜下了山,用那十兩銀子還了部分賭債,又鑽進賭場,想著翻本。
說來也怪,那天晚上他手氣極旺,不僅把剩下的債都還清了,還贏了不少。
他得意忘形,早把三日之約拋到了九霄雲外。
三天期限到了,二狗子正摟著新相好的在鎮上喝酒吃肉,快活似神仙。
子時將近,外麵忽然下起了瓢潑大雨,電閃雷鳴。
二狗子心裡莫名有些發毛,但幾杯酒下肚,膽氣又壯了。
“怕個球!老子在鎮上,離那鬼潭子遠著呢!”
就在這時,客棧房間的窗戶被風吹得“哐當”一聲巨響,猛地洞開!
冰冷的雨水夾雜著腥氣灌了進來。
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夜空,瞬間照亮了房間!
二狗子驚恐地看到,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陰影下,不知何時,站著一個渾身濕透、滴滴答答往下淌水的人影!
那人影低著頭,長髮遮住了臉,穿著一身破舊的黑布衣裳,水草纏繞在手臂和腳踝上。
正是月亮潭邊常見的、淹死鬼的模樣!
人影緩緩抬起一隻手,指向二狗子,那手指蒼白浮腫,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二狗子嚇得魂飛魄散,怪叫一聲,酒醒了大半。
他連滾爬爬地想往門外跑,卻發現房門如同被焊死,怎麼也打不開!
窗外的人影,開始一步步向他走來。
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濕漉漉的腳印,散發著淤泥的腐臭。
那“嗒……嗒……”的腳步聲,在雷雨聲中清晰得可怕,直敲在二狗子心臟上。
“錢……錢我明天就還!加倍還!求你放過我!”
二狗子癱倒在地,涕淚橫流地求饒。
那黑影已經穿過洞開的窗戶,進了房間,就站在他麵前。
冰冷的、帶著水腥味的氣息噴在二狗子臉上。
它依舊低著頭,但二狗子能感覺到,那濕漉漉的頭髮後麵,有一雙充滿怨毒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
一隻冰冷僵硬、滑膩無比的手,扼住了二狗子的喉嚨!力量大得驚人!
“呃……嗬嗬……”二狗子拚命掙紮,卻如同蚍蜉撼樹。
他感到那隻手越來越緊,冰冷的死亡氣息包裹了他。
就在他意識即將模糊之際,那黑影湊到他耳邊,用一種彷彿水下冒泡的、含混不清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
“債……不……是……錢……”
“是……命……”
說完,黑影鬆開了手,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入風雨中,消失不見。
窗戶“砰”地一聲自己關上了。
二狗子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脖子上留下了五個青黑色的指印,火辣辣地疼。
他知道,水鬼不要錢,它要的是替身!它剛纔不是來殺他,是來……標記他!
從那天起,二狗子就變了個人。
他再也不敢賭錢,整日提心吊膽,疑神疑鬼。
他不敢靠近任何水源,連喝水都怕嗆死。
夜裡稍有風吹草動,他就嚇得從床上跳起來。
他脖子上的指印遲遲不消,反而顏色越來越深,像是一道催命符烙在了身上。
他去找過神婆,花光了所有贏來的錢,喝下無數符水,那指印依舊如故。
神婆最後搖頭歎息:“它盯上你了,躲不掉的。它不要錢帛,隻要頂替。你……自求多福吧。”
半個月後的一個傍晚,天陰沉沉的。
二狗子心神不寧地在村口溜達,遠遠望著月亮潭的方向,心裡充滿了絕望的悔恨。
如果不是自己貪心,如果不是自己不信邪……
忽然,他聽到一陣若有若無的、小孩子的嬉笑聲從月亮潭方向傳來。
他鬼使神差地循著聲音走去。
越靠近潭邊,那笑聲越清晰,彷彿有幾個孩童在潭邊玩耍。
暮色中,他看到潭邊果然有幾個模糊的小身影在追逐打鬨。
其中一個孩子腳下一滑,“噗通”一聲掉進了潭裡,隻剩下兩隻小手在水麵上拚命撲騰!
“救人!”
二狗子腦子裡“嗡”的一聲,下意識地就衝了過去,甚至忘了自己對水的恐懼。
他衝到潭邊,伸手去拉那孩子。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那掙紮的小手時,他猛地看清了——那哪裡是什麼孩子的手!
那是一隻蒼白浮腫、指甲縫裡塞滿黑泥的……大人的手!
水下的“孩子”猛地抬起頭,濕漉漉的頭髮下,露出一張扭曲浮腫、帶著詭異笑容的臉——正是那夜出現在他客棧窗外的水鬼!
二狗子肝膽俱裂,想要縮回手,卻已經晚了。
那隻冰冷的手如同鐵鉗,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一股巨大的、無法抗拒的力量將他猛地拖向潭中!
“救——!”
他的呼救聲隻來得及發出一半,就被墨綠的潭水徹底吞冇。
水麵冒起幾個巨大的氣泡,掙紮的波紋迅速平息,很快恢複了死寂。
隻有那幾個模糊的“孩童”身影,在岸邊發出無聲的、歡快的跳躍,隨即如同青煙般消散。
第二天,人們在月亮潭邊發現了二狗子一隻被水泡得發脹的破鞋。
村裡老人抽著旱菸,幽幽歎道:“水鬼債,欠不得啊……它不要你的利錢,隻要你的命來頂缺。這下,潭底又多個不得超生的,等著下一個貪心又倒黴的替死鬼嘍……”
而那塊刻著“冤魂索命”的青石,在二狗子溺亡後,有人發現,那字跡的凹槽裡,似乎又添了幾分新鮮的、暗紅色的水鏽,像是剛剛被血浸染過一般。